伊万诺夫裁缝铺的灯亮了一整夜。
剪刀声和布料摩擦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
徐望川靠在二楼窗边,看着街道对面弄堂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剪刀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早上九点,徐望川下楼。
伊万诺夫正在熨烫那件深灰色双排扣哔叽西装。
蒸汽从老式熨斗底部嘶嘶冒出来,带着浆糊和灰尘的味道。
西装已经完工。
左胸内侧那个暗袋缝得细密,袋口有一道暗扣。
打开刚好能塞进一本护照大小的物件。
伊万诺夫用熨斗尖把暗袋的缝线又压了一遍。
抬起头,看见徐望川站在楼梯口。
“快好了,就差锁边。”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腔调,声音沙哑。
“那位先生说今天来取。”
“哪位先生?”
“陈先生。”
伊万诺夫放下熨斗,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张收据。
“定金五块,尾款十五块,一共二十。”
“他付的现金。”
徐望川拿起那张收据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日期、尺寸、面料和交货时间。
他把收据放回去,走到窗边往下看。
弄堂里已经有人出来倒马桶。
木桶磕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混着隔壁煤炉子点火的噼啪声。
“他来取衣服的时候,你在楼下应付。”
徐望川转过身。
“我在二楼看着。”
“如果他一个人来,我看看他的长相体态。”
“如果有别人跟着,你就正常招呼,别抬头看楼上。”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拿起熨斗继续烫袖口。
蒸汽把他花白的头发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门铃是在十点二十三分响的。
铜铃撞击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很清脆。
伊万诺夫放下熨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走到前厅。
徐望川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视线正好能看见前厅的柜台和一部分街道。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男人。
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眉毛很浓,两道几乎连在一起。
眼睛不大,但很亮。
扫过铺子内部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男人。
穿着黑色棉袄,进门后没往里走。
只是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背对着街道,面朝着铺子里面。
瘦高个男人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
“我来取衣服,昨天订的。”
伊万诺夫接过收据看了一眼。
转身从后面把熨烫好的西装拿出来,挂在人台上。
“先生看看,尺寸有没有问题。”
瘦高个男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西装的领子。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他把西装从人台上取下来,穿上,扣上扣子。
在铺子里走了两步。
他的步子很直,脚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肩膀绷得平,不像普通商人的松散姿态。
“左胸这里。”
他扯开西装前襟,手指摸到暗袋的位置。
“缝合线很细,手艺不错。”
伊万诺夫站在柜台后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生要求的尺寸,暗袋刚好放得下护照。”
瘦高个男人点了点头。
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三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尾款十五块,不用找了。”
伊万诺夫收了钱,把西装叠好,装进一个灰色的布袋里递过去。
瘦高个男人接过布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对伊万诺夫说了句什么,说话声含混。
伊万诺夫愣了一秒,摇了摇头。
用手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嘴里嘟囔了一句俄语。
瘦高个男人没再问,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口那个矮壮男人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弄堂,转个弯就不见了。
伊万诺夫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抹过脸时,手指头都在打颤。
徐望川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柜台边。
“他最后问了什么?”
“他……他问楼上住的是什么人。”
伊万诺夫的声音有点抖。
“我按你说的,告诉他是一对从南洋回来的年轻夫妻。”
“但他出门的时候……”
“怎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伊万诺夫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就那么看了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
徐望川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弄堂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卖豆腐脑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三张钞票。
两张五块,一张十块。
纸币边缘有点毛,是流通很久的那种。
他把钞票翻过来看了看待面。
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针孔。
小到几乎看不见,对着光才能发现。
沈玉兰这时候从后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是刚买回来的生煎包。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走到徐望川身边。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钞票。
“正金银行出库的纸币,每批都在左下角打一个针孔做标记。”
沈玉兰的手指点在那个针眼上。
“陈先生付给裁缝的钱,直接来自日本人的金融系统。”
徐望川把钞票收进口袋,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
面皮有点凉了,肉馅倒还热,汤汁烫了一下舌头。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沈玉兰。
“他刚才试衣服的时候,我在楼上数了他的步子。”
“从柜台到人台六步,走回来六步,每步距离差不多七十五公分。”
“步幅均匀,落地轻,膝盖没有多余的弯曲。”
“受过军事训练,或者至少接受过系统性的体能训练。”
“手指呢?”
“指腹有薄茧,但不是握枪磨的。”
“位置偏掌心,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刀柄。”
徐望川又咬了一口包子。
“皮鞋是英国货,鞋底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他很在意细节。”
沈玉兰拿起另一个包子,掰开。
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伊万诺夫说他问了楼上住什么人。”
“对。”
徐望川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看了二楼窗户,说明他对这栋楼有兴趣。”
“要么是怀疑我们,要么是单纯的习惯性观察。”
“但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得当真。”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出是一个人。
徐望川往旁边让了半步。
手伸进棉袍口袋,摸到那把勃朗宁的枪柄。
弄堂里不知怎的,安静得有点反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后门走了进来。
是刘向东。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
“头儿,你看看这个。”
徐望川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水还没干透。
楼上的人,下来谈谈。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纸是普通的信纸,从哪本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茬。
字迹歪斜,收笔带拖。
跟集雅书屋旧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灰衣。”
沈玉兰的声音沉下来。
“他没走,还在附近。”
徐望川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歪斜的笔画上轻轻划过。果然。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到窗边往外看。
弄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隔壁王家阿婆在二楼窗台晒被子,棉被拍打的声音闷闷的。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黄浦江上的船。
他转过身,看着沈玉兰和刘向东。
“他敢贴纸条,说明他就在附近看着。”
“伊万诺夫说陈先生问了楼上住什么人,现在灰衣又来送纸条。”
“两条线在问同一个问题。”
“安全屋可能暴露了。”
刘向东的手已经摸到后腰的枪套上。
“还没到那一步。”
徐望川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灰衣只是试探,陈先生是在确认。”
“我们得赶在他们确认之前,先把渡场三郎这条线切断。”
“少了钱袋子,整张网就散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划了根火柴点着。
纸条卷曲,边缘变黑。
火苗蹿起来,很快烧成灰烬。
混着昨天的茶叶渣,散出一股焦糊味。
沈玉兰的目光从瓷缸移到徐望川脸上,她的手无意识地捻了一下牛皮本的页角。
徐望川把火柴梗扔进缸里。
“今晚。”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去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