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裁缝铺后院的煤油灯拧到最小一挡,火苗贴着灯芯晃,把桌面照出一个昏黄的圆。
沈鸿声白天送来的草图摊在桌上,铅笔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画了两遍,巡捕岗哨的位置旁边标着换班时间,字迹小而紧凑。
徐望川拿铅笔尖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每点一下停两秒,心里在过这三个点还剩多少价值。
三个旧联络点,韩志远带人踩过的三个点。
他把铅笔搁回桌面,转头看向门槛上的骆寒松。
“这三个点,韩志远要是还没卖出去,咱们有三天时间重新布防。”徐望川把声音压了半截,“要是已经卖了,明天沈鸿声那条线从根上就废了。”
骆寒松蹲在门槛外侧,匕首搁在膝盖上,刃口在油石上来回磨,钢铁蹭石头的声音干涩短促,他没接话。
徐望川也没催。
油石上的匕首换了个方向,骆寒松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手腕的动作极匀,这活儿他干了不知道几百遍。
“今晚动手。”
磨刀声停了一拍,又继续往下磨。
徐望川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把院子里蹲着的骆寒松和靠在对面墙根的刘向东一起收进视线。
“韩志远最近每晚在霞飞路东段一家白俄酒馆喝到一点钟,然后走弄堂回住处。”
他拿铅笔往地图上一段弄堂路划了条线。
“这段,路灯坏了两盏,两边院墙高过人头,他走到中间,前后都看不见人。”
刘向东从墙根直起腰:“我堵哪头?”
“南头。他从北口进,你在南口等。骆寒松在中间。”
骆寒松把匕首从油石上拿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
“十五分钟路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他走路不快,酒喝多了脚底发飘。”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
骆寒松知道韩志远喝完酒走路什么样,知道十五分钟。这两个人曾经走过同一条训练场的跑道。
“动作干净。”徐望川把铅笔丢回桌上,“翻他身上所有东西带回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
韩志远从白俄酒馆出来的时候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敲进弄堂的安静里。
领带松了半截耷在胸口,大衣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手里捏着半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拐进弄堂北口的时候嘴里还哼着调子,走了三步停下来掏兜,摸出火柴盒,烟快灭了,他要续火。
骆寒松贴在墙根,离他不到四步远。
弄堂里没有光,只有韩志远手里那根烟的红点。
火柴擦响的瞬间,一小片火光照亮了韩志远低着头凑过去的脸。颧骨瘦了,眼窝深了,但那副圆框眼镜没换。
骆寒松数到他划火柴的第二下。
第一下没点着。
第二下火苗刚窜起来,骆寒松左手从后面捂上去,掌心压住嘴和鼻子,右手同时横过去,一个动作收完,快,准,深。
韩志远自己教过新兵的那一招。
从背后上手,左捂右割,不给对方出声的机会。
骆寒松第一期训练时坐在韩志远对面听他讲要领,那时候韩志远拿的是木条代替刀。
“要快,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当年韩志远是这么说的。
火柴落在地上灭了,烟也落了。
韩志远的身体往下坠,骆寒松一手托着他靠向墙面。
就在身体软下去的那两秒,韩志远转过头。
弄堂太暗,但两个人贴得太近,近到骆寒松能闻到他嘴里的伏特加混着烟草的味道。
韩志远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嘴唇动了几下,声带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但嘴型能看出来。
“寒——”
后面的字没出来。
骆寒松把他的背靠在墙上放下去,抽回匕首的时候,刀身带出的血在夜风里凉得很快。
弄堂南头传来脚步声,刘向东从那边走过来,动作利索地蹲下,开始翻韩志远的口袋。
大衣外兜,一盒洋火,半包三炮台。
大衣内兜,两个信封,每个里面六十块大洋。
裤兜,一张硬卡片。
衬衣口袋,一张折了四折的薄纸。
刘向东把东西揣进自己怀里,又摸了韩志远的鞋底和袜筒,什么都没有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骆寒松一直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匕首还捏在手里没收。
刘向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
东西摆在裁缝铺桌上的时候,煤油灯被拧亮了半圈。
一百二十块大洋分两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
巴黎春天咖啡馆的会员卡,烫金字已经有点磨损。
一张薄纸片,摊开来是三个地址,铅笔写的,笔迹潦草。
徐望川把三个地址看了两遍,对着沈鸿声的草图一个一个核。
全是公共租界西段的旧联络点。
他把薄纸凑到煤油灯上,火舔着纸边卷起来,黑灰落进搪瓷盆。
“三个旧点,全卖了。”
烟点上,火柴甩灭丢进盆里。
“好消息是西段核心没丢,沈鸿声那张图还能用。坏消息,吴世昌手里有了东西,后面再跟咱们谈判就有底气了。”
沈玉兰把会员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有个手写的四位数字,墨水颜色比正面印刷要淡。
“韩志远死了,吴世昌什么时候会知道?”
“后天。”徐望川弹了弹烟灰,“他每周三去巴黎春天交货,后天周三。”
他把目光转向墙上地图的跑马厅路位置,手指虚点了一下。
“吴世昌发现人没来,不会先追凶。他手底下这种货色多的是,死一个不心疼。他第一反应是通知旅社里那位赶紧挪窝。”
沈玉兰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条横线:“王新衡一动,路线就露了。”
“对。”
徐望川转过身来。
“小李继续盯着旅社,一根针掉地上都给我听着。刘向东,明天开始,旅社周边三条能走黄包车的路,全部踩一遍。赵德隆去找孙长平,问跑马厅路到巴黎春天之间有没有固定停靠的包车。”
刘向东从墙角站起来,把枪别回腰后。
赵德隆吞下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搁回桌上。
“王新衡要跑,两个方向。往东去虹口找日本人,往西去巴黎春天找吴世昌。”
徐望川把两个方向在地图上各划了一道。
“不管哪边,他得从那个旅社的门出来。出来那一刻,就是死。”
院子里传来水声。
骆寒松蹲在井台边洗刀,井水冰凉,浇在刀面上把血冲成粉色的细流淌进砖缝,他的袖口湿了大半截,没卷起来。
徐望川走出去,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
“韩志远卖的那三个点,”徐望川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有一个是你当年带他去踩的。”
井水声停了两秒。
骆寒松把刀从水里拎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插回刀鞘,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下一个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
骆寒松点了下头,从院子里走了,脚步声踩过砖地,一下比一下沉。
徐望川回屋的时候把巴黎春天的会员卡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四位数字,1937。
他把数字记住,卡塞进抽屉最里面。
方维新手里捏着张纸条从里屋出来:“重庆回电,备用频段,三分十一秒。戴先生批了韩志远的处置。附了一句,王新衡办完以后,把他手里的公款数目报上来。”
徐望川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凑到灯上烧,火苗烧到指尖才松手,纸灰飘进搪瓷盆。
“戴老板还惦记着钱呢。”
沈玉兰头没抬,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从上海区卷走的公款加上吴世昌给的安家费,撑死八千到一万。”
徐望川站到门口,弄堂外面的天黑得彻底,远处黄浦江方向一声汽笛闷过来,拖了很长的尾音才散。
“一万块钱买条命。”
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
“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