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院子里的煤油灯拧到最小,火苗贴着灯芯颤,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一高一矮。
徐望川站在门槛内侧,骆寒松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维新刚走,电报纸还搁在桌上,纸边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又压回去。
徐望川把烟点上,火柴甩灭丢进搪瓷盆。
“马仲良在虹口供了你。”
他说得很平,语速跟平时没有区别。
“三十出头,右耳下有疤,走路重心偏左脚。”
骆寒松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耳根下面那道疤,两指宽,六年前在南京训练时被刺刀划的,他没问怎么办,只问了一句:“我手上的事谁接?”
徐望川吐出一口烟,烟气在灯光里化开。
“刘向东。”
骆寒松点了下头。
徐望川把烟灰弹进盆里,接着说:“从今天起你三天不出门,赵德隆找了法租界南段一间阁楼,你住进去,剃光头,蓄短须,换棉袄颜色。”
骆寒松还是点头,没接话。
“沈鸿声那边的后续对接交给刘向东,西段图你已经拿回一半,剩下的他去收。”
“第三件事,”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往巡捕房塞一条消息,骆寒松已经逃往苏州。”
骆寒松的手指在裤缝上顿了一下,随即松开。
“三天之后你再出来,走路姿势改一改,右耳贴块膏药遮住疤,先撑过这一阵。”
骆寒松没再问,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一步比一步轻,拐过院墙就没声了。
天亮后,赵德隆拎着两条好烟去了贝当捕房。
孙长平的办公桌上摞着三天没翻完的档案,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赵德隆把烟搁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先聊天气,再聊菜价,十分钟后才把话题绕过去。
“老孙,最近有没有人打听一个三十出头、右耳有疤的男人?”
孙长平翻了翻前天收到的协查通报抄件:“有,虹口那边发过来的,说是军统的人,怎么了?”
赵德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人跑了,昨天夜里坐火车去苏州了,我亲眼看见他买票。”
孙长平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赵德隆把烟往前推了推:“这消息值不值两条烟?”
孙长平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烟收进抽屉,铅笔在纸上划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虹口那边的人会来问,我就这么说。”
赵德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出了门。
同一天上午,杨若琛坐在裁缝铺后院,桌上摊着马仲良的口供抄件。
他用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三个日期,又翻出另一本记录本,那是方维新之前做的棺材铺周边盯梢记录。
皮箱男三次出现的日期,全在棺材铺搬空之前,最后一次出现的第二天,棺材铺就转移了。
杨若琛把两本记录并排放在桌上,用钢笔连了一条线。
“时间吻合。”
他把钢笔搁回桌面,抬头看向门口的徐望川:“马仲良供述里提到,周伟龙死前三天安排了松井中尉的人去盯一个地址,就是棺材铺那条街,皮箱男是松井的人。”
徐望川站在门槛上没动,手里捏着半截三炮台:“棺材铺搬得够早。”
他转过身,拍了一下沈玉兰的桌角:“当初是你说要提前搬的。”
沈玉兰头都没抬,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不是我说的,是方维新监测到棺材铺对面有人站了两次以上,我判断必须走。”
徐望川站在那里想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杨若琛看着他的背影,把钢笔帽重新扣上,多余的话一个字没往外送。
下午,骆寒松已经到了法租界南段的阁楼。
赵德隆找了个剃头挑子的师傅上门,四十多岁的老头,眼花手不花,剃头只管剃头从不问为什么。
骆寒松坐在凳子上,看着满地的头发落下来,推子从后脑勺推到头顶的时候他的肩膀收紧了一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蜷了蜷又慢慢摊开。
头发剃干净了,镜子里那张脸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右耳下那道疤还在。
老头收了钱走了,赵德隆从怀里掏出一块膏药递过来:“贴三天,别碰水。”
骆寒松接过膏药,撕开纸背,对着镜子贴在疤上,贴完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把镜子翻扣在桌面上。
刘向东接手沈鸿声的对接工作,当天下午去了一趟公共租界西段。
沈鸿声的烟摊已经恢复了,不是徐望川出手,是沈鸿声自己解决的,他找了条弄堂里的老街坊出面,把挤走他妻子的那个虹口跑腿的人拦在巷子口谈了二十分钟,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跑腿的就没再来过。
沈鸿声把画了一半的西段图递给刘向东:“北面三条街画完了,南面还要两天。”
刘向东接过图折好塞进怀里,又掏出七十块大洋搁在摊面上:“这是下个月的。”
沈鸿声看了他一眼,没推,收了。
傍晚赵德隆回到裁缝铺,进门第一句话:“虹口那边收到消息了,今天下午派了两个人去苏州火车站蹲点。”
徐望川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颗:“蹲去吧。”
他嚼着花生米又想起一件事,喊了声杨若琛:“老杨,马仲良口供里有没有提到他认识我?”
杨若琛从里屋探出头:“没有,他只供了骆寒松和范学昌,范学昌已经死了,关于你,他只知道周伟龙那晚叫了一个重庆来的人,没见过脸。”
徐望川点了下头,手里的花生米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这一颗嚼得慢,嚼完了才把气吐出来。
夜里,徐望川躺在床上,手指在胸口搁着的三炮台烟盒上来回拨棱。
韩志远死了,王新衡死了,经费到手了,骆寒松在改头换面,76号三个接头点已经锁定,汪盛才的月供建立了。该堵的漏堵完了,该止的血也止住了,接下来这盘棋该换个走法。
目标是76号法租界联络科本身。
但在动吴世昌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先办。十五号是宫九的传信日,还有四天。
他正要闭眼,沈玉兰从隔壁探过头来。
“你那封没拆的火漆信,打算怎么用?”
徐望川已经闭了眼,嘴里含糊应了句:“留着钓鱼,宪兵队本间大尉写给王新衡的担保信,王新衡死了但信还在——你说本间大尉知不知道王新衡死了?”
沈玉兰没回答,但她的铅笔在桌面上连敲了三下。
徐望川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沈玉兰没去确认。
她盯着那封火漆信看了很久,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条线,又划了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