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光从瓦缝里漏进来,把院子地砖照出深浅不匀的一片。
徐望川蹲在井台边洗脸,水兜到脸上泼了两把,抬头的时候赵德隆已经到了,手里提着油条,纸袋底下渗了一团油渍。
“今天去虹口。”徐望川接过油条,撕了半根咬着,另半根递回去。“老西门桥北侧,找个放东西的地方。”
赵德隆把油条接回去也咬了一口,嚼着听。
“离日方检查站至少两百米,周围有遮挡,弯腰蹲下不被看见,路线上至少两个岔口,前后都能跑。”徐望川把手在裤腿上蹭干。“东西是烟盒大小。”
赵德隆点头,把油条尾巴塞进嘴里,腮帮鼓着问:“花店那边还盯不盯?”
“不用盯了。”徐望川端起搪瓷缸漱口。
赵德隆应了声,拍手上的油走了。
下午三点,赵德隆从苏州河桥北面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码头搬运的短打扮,蓝布短褂洗得发白,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半旧的草编鞋,肩上搭条脏毛巾。
虹口南段的弄堂比法租界窄,两边墙根长着绿苔,头顶晾衣绳挂着裤衩汗衫,滴答往下淌水。
第一条巷子太短,两头通透,不行;第二条巷子里有家剃头铺,人来人往,也不行。
第三条巷子,弄堂尽头是面断墙,青砖碎了半截,墙根豁开一个排水口,铁皮管子锈得只剩半圈,口径三寸左右,里头是实心的,管子断了,不通任何地方。
外头两丛枯草挡着,不蹲下来看不见。
赵德隆弯腰,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管壁干燥,深约一尺,底部平整,烟盒塞进去绰有余。
他退出半步看巷口,左手方向通另一条横弄,右手方向回主路,两个岔口,够了。
他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
一个二十多岁,灰色短褂的人,手里拎着帆布袋,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铺子里头黑洞洞的。
赵德隆摸排水口的那只手收回来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手掌撑着膝盖,做了个活动筋骨的样子,眼角余光里,灰褂子的脚没动。
赵德隆往巷口方向走,步子不急,走到拐角的时候自然地偏了下头,灰褂子还在原地。
他拐过去,加了半步。
穿过一个天井,有人在洗衣板上搓衣服,肥皂水流了一地,他从天井另一头钻出去,是条更窄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
出了过道,他回头瞥了一眼。
灰褂子出现在过道入口,隔了约四十步。
赵德隆的后背贴着汗,转回头继续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下一个路口左拐,就是回苏州河桥的方向。
二十步。
十五步。
拐过去。
前面又站着一个人。
黑布褂,背靠墙根,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平板脸,颧骨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松散,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堵住了通往桥方向的唯一出口。
前后夹了。
赵德隆的右手从毛巾底下滑进裤腰,手指碰到匕首的牛角柄,脑子飞快地转:强冲前面这个,拼一个三七开的机会;或者退回天井,从洗衣服那户人家的后窗翻出去。
他没来得及做第二步判断。
前面黑布褂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不是自己歪的,是被什么力道从后面顶了一把,然后膝盖跪了下去,整个人面朝下栽在地上,烟头从手指间滚出来,在砖地上转了两圈,火星灭了。
黑布褂身后站着一个人,高,宽肩,短寸头,左眉骨上一道深疤,从眉头劈到太阳穴边缘,早已愈合发白,深色粗布短褂,袖口挽了两道。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黑布褂的后颈根,有一条线,极细,红色才刚渗出来,正沿着领口往衬衣里淌。
头顶晾衣绳上的水还在滴,一滴落在砖面上,声音清脆得过分。
赵德隆站在原地,手还摁在匕首柄上,手腕保持着抽刀前的角度,收都没来得及收。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而快,扫过来又移走,路过时顺带认了一眼门牌号的态度,确认完了就不再管。
然后他转身,往弄堂深处走了,步子不急,三步之后,肩膀的轮廓被两面高墙之间的阴影吞掉了。
赵德隆回头看,身后的灰褂子也不见了,过道空的,天井方向没有脚步声。
地上的黑布褂一动不动,血从后颈顺着砖缝往外渗,弯拐淌了两寸长。
赵德隆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绕过尸体,从另一条路出了虹口,一路没回头。
天擦黑的时候赵德隆回到裁缝铺,进门就把经过倒了出来,声音比平时快,句子短,中间只喘了一口气。
“……要不是那个人把前面的干掉了,我今天走不脱。”
徐望川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夹在手指间,拇指和食指交替拨了两下。
“什么样的人。”
“高个,比我高一个头还多,宽肩,短寸,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赵德隆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眉骨位置。“杀人没声音,从后面动手,一下完事,用的什么家伙我没看清,但伤口在后颈,细得只有一条线。”
“看你了?”
“看了一眼。”赵德隆搓了下后颈。“就一眼,然后走了。”
徐望川把火柴划着了,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两侧散出来。
巡捕房的人不用刀,76号内部火拼不会在虹口南段,日方人员更不可能救一个不认识的中国人。
那是谁。
“死信箱的事呢。”
赵德隆回过神:“找到了,第三条巷子尽头断墙,有个排水口,荒废很久了,里面没水。”
徐望川点头,把手里的烟灰弹进搪瓷盆。“那个人的事,让沈鸿声帮着打听,虹口南段最近有没有人在杀76号的跑腿。”
晚上九点,,徐望川在后院抽第三根烟的时候,沈玉兰从审讯高老板的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串钥匙,两把,一大一小,穿在一截铁丝上。
她把钥匙搁在石桌上。“贝当路那间房的。”
“还有一件事,松本的信使每次来之后,姓高的都会打个电话确认,电话是法租界六一四三七,只要打过去对面没有声音,就是确认没问题。”
徐望川手里的烟停在送往嘴边的半路上。
沈玉兰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抬头看见他还杵在院子里。“还想那个杀人的?”
徐望川把烟蒂摁灭在砖缝里,拿脚尖把烟头碾了碾才开口。
“这上海滩,有什么人能在虹口南段无声干掉日本人的,还是咱们不知道的?”
“你打算找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样的朋友多点好。”
沈玉兰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休息吧,明天还得跑贝当路。”
徐望川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烟气吐干净,跟着进去了。
虹口南段,那条弄堂。
夜色浓了以后,弄堂里连猫都不走。
一双手从墙角伸出来,扣住黑布褂的两只脚踝,往弄堂尽头的死角拖,鞋底在砖面上刮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做善后的人比动手的那个矮一截、瘦一截,旧布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颌线窄,嘴唇薄,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把尸体塞进断墙和垃圾堆的夹缝里,扯了块破麻袋盖上,然后蹲下来,翻尸体的口袋。
一包半截的烟,几块零钱,一张名片。
名片是新印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极斯菲尔路特别工作机关·行动科”。
那人把名片折了两折,贴肉塞进外衣内袋,站起来的时候,他往赵德隆消失的那条路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