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东段的罗宋咖啡馆开在二楼,临窗那张桌子光线最好,叶吉卿挑了这个位置,背朝楼梯坐下。
手里捏着一面镶贝壳边的小圆镜,口红才补到一半。
女佣坐在隔壁桌边,低头拨弄茶匙,两张桌子之间留出的空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三点整,楼梯上传来皮鞋踩过木板的声响,步子从容,每一下都落得扎实。
徐望川穿着灰呢大衣,颈间围了一条白围巾,左手拎着扎缎带的礼盒,右手摘下帽子。
帽子还没放上衣架,他已经笑着开口:“叶太,让您久等了,路上黄包车跟一辆板车别了十分钟,差点急出我一头汗。”
叶吉卿把小圆镜收进手袋,这才抬起脸。
窗边的日光落在新补的口红上,映出一层暖红:“林先生倒准时,三点整踩进门,是个守信的人。”
徐望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礼盒推到桌子中间,又往叶吉卿那边送了少许,手指在缎带上轻点两下:“上次听太太提过喜欢法国货,碰巧朋友从西贡带回来一瓶,我留着也用不上,太别嫌弃。”
叶吉卿垂眼扫过礼盒上的法文商标,既没有伸手收下,也没有将礼盒推回去,只把手袋带子往腕间绕了一圈,顺势换了个坐姿。
“林先生每回见面都带礼物,回头让我先生知道了,还当我在外头交了什么不正经的朋友。”
“那太太便跟李先生说,我是南京来的土包子棉纱贩子,不懂上海规矩,每回登门总要带些东西壮胆,就怕太嫌我不会做人。”
叶吉卿笑出声来,下巴稍抬高,翡翠耳坠贴着颌骨晃了几下:“林先生这张嘴会说话,做生意应当不愁客人,怎么还会缺门路?”
侍应生送来两杯红茶和一碟杏仁饼。
徐望川等人走远,才往桌边靠近少许,两条胳膊搭上桌面,十指松交叠,嗓门也收低了些,那口南京腔随之露得更足:“太太,说实话,货不愁卖,愁的是进关那一道坎。”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方正的纸,递到叶吉卿面前。
纸上印着一行铅字,旁边盖了几枚模糊的印章:“两千匹漂白细棉布,从南京走陆路运到上海没有问题,可货到了租界海关,税务署那帮人便坐地起价,开出的厘金比货值高出三成。这哪里还叫做生意,分明是从人身上割肉。”
叶吉卿接过那张纸,只翻看了两眼。
她留意的是纸张质地与印章成色,随后便把纸送回桌子对面:“我一个女人家,税务署的事情哪里帮得上忙。”
“太太太客气了。”
徐望川收回那张纸,重新放进大衣内袋,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前那点为难已经从语气里退开。
“我在南京做了三年棉纱生意,货源和本钱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在上海说得上话的人。上海滩的规矩我多少懂些,银子备得再足,上面没人打招呼,货照样过不了关。”
叶吉卿的手指沿着杯口转过半圈,深枣红色的指甲油衬着翡翠耳坠,一暖一冷,颜色隔着桌面碰到了一处。
“林先生想请谁替你打这个招呼?”
“我哪里敢挑人?”
徐望川露出一副老实生意人的笑容,将茶杯朝旁边挪开,给自己空出一块桌面:“太太若觉得方便,随口跟李先生提一句,有个南京来的棉纱贩子想疏通海关厘金,愿意拿出一成佣金打点关系。这对太而言,不过费一句话。”
叶吉卿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杯底落回碟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视线从窗外转回徐望川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那股惯常的慵懒鼻音收敛了些:“我先生那个机关里做事的人多,管的门道也杂,税务署的关系确实有几条。不过他眼下忙得脱不开身,我也不好随便跟他开口。”
徐望川靠回椅背,两只手放在膝头,闲散得跟朋友拉家常没有两样:“那我也不着急,太太哪天方便便哪天提,棉纱这批货早卖几日或晚卖几日,差不了多少。”
话说得轻巧,也给叶吉卿留足了退路。
她肩头原先绷着的那点力气松开,终于肯把心思落到这桩买卖上:“你那批棉纱,数量大不大?”
“两千匹打底,南京那边还有一批存货。”
叶吉卿掰下一小块杏仁饼送入口中,慢嚼碎咽下:“两千匹经过海关,要交多少厘金?”
“照正常税率算,一万二上下,他们朝我开口要两万六。”
叶吉卿拿手帕擦去手上的饼屑,唇角往下沉了少许:“这帮人的吃相实在难看。不过上海向来如此,有门路的人找人过一道手,数目便能降下来,没门路的人只能伸着脖子挨宰。”
她停下来,把手帕在掌心揉了两回,心里大概正在核算什么。
再开口时嗓音又低了半调:“我先生那个机关,上头管事的日本人不止一个,有人直接接洽,也有人分线管事,人事和外头行动各走各的路数,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楚。”
徐望川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中已经将这几句话拆作两条脉络。
清水董三与晴气庆胤各领一线,丁默邨和李士群分掌人事与行动,权责仍旧纠缠不清。
“机关里的事情我听不懂,太不必跟我细讲,我只是个做棉纱生意的人。”
他摆手往后退了退,将话题重新拉回买卖:“太太哪天方便,替我问上一声就成,事情办得成或办不成,我下次都照样请太太喝茶。”
叶吉卿端详他片刻,唇边添了点笑,终于拿起桌上的香水礼盒放到手袋旁边:“林先生客气了,下个星期我看看时间,有空再出来坐坐。”
往后的十几分钟,两人只聊绸缎花色与百货公司打折的闲话。
叶吉卿起身离开时,女佣跟在后面替她拎着手袋和礼盒,高跟鞋踩过楼梯的声响一路往下,渐渐听不见了。
徐望川仍坐在原位,喝完剩下的半杯红茶,又等了五分钟,这才穿好大衣下楼,结过账,从咖啡馆正门走出去。
同一日下午,法租界老西门桥北侧。
沈玉兰穿着灰蓝色棉袄,头发拢到耳后用黑夹子固定妥当,手里提着一只买菜用的竹篮,篮中盖着两棵白菜,还有一条用报纸包好的带鱼。
走到桥北侧石护栏下面,她将手探进第三个排水口,摸出一只投降牌烟盒。
没有留在原地拆看,只把烟盒塞进白菜底下,提着竹篮沿河走过两条街。
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她转进一条死巷,在尾的公用水龙头旁拆开烟盒。
盒中夹着一张折过四次的薄纸条,细密的铅笔字铺满了其中一面。
正金分行三日内押运,规模十二箱,路线与配置后补。
沈玉兰将纸条来回读了两遍,贴身收进内衫口袋,又把烟盒外壳扔进排水沟,望着流水将纸壳冲走,才提起竹篮返回裁缝铺。
入夜以后,后院石桌上只留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偏低。
夜风钻进院子,火苗晃了两回,碰上挡风的玻璃罩,又缩回灯罩中央。
徐望川坐在石桌东侧,两条腿舒展开来,椅背略微后仰,手里翻来覆去摆弄那只三炮台烟盒。
沈玉兰坐在对面,牛皮本摊开放在桌上,铅笔夹进页缝。
纸条上的内容已经誊抄一份贴在本子第四十七页背面,原件刚抄完便用火柴烧掉,如今只剩灯边一小撮纸灰。
“叶吉卿那边的话,你已经听完了。”
徐望川把烟盒竖在桌面上,拨着盒身转过一圈:“清水和晴气分别掌着一条线,丁李二人分管人事与行动,权责却没有厘清,这些情况和纪守新的口供对得上。”
沈玉兰拿铅笔轻触桌面:“她今天说出这些,究竟是有心透露,还是无意漏了口风?”
“有心透露。”
徐望川将烟盒收进衣袋:“她拿这几句话试探我的反应,想摸清我当真只为疏通海关,还是背后另有打算。我没有接住她递来的话头,她往后反倒更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安全的生意人。”
沈玉兰合拢牛皮本,两只手按住封面,视线停在石桌中央那片灯光上:“宫九送来的纸条,你已经看完了?”
“正金分行押送十二箱黄金,三日内启程,具体路线还要等下一张纸条。”
徐望川朝桌边俯身,两条胳膊肘抵住膝盖:“如果押运车从越界筑路区经过,再转往虹口司令部,那批黄金可就送到咱们嘴边了。”
“十二箱黄金。”
沈玉兰吐字轻,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打算把这批黄金截下来?”
“送到嘴边的东西,没有放过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