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日本驻沪大使馆特务课办公室里,一声闷响。
茶杯在桌角跳了一下。
清水董三把一叠勘验照片拍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从那一下起就没松过。
照片最上面两张是特写:一枚铜衣扣,宪兵队通用款式。半块腰牌残片,青帮弟子随身佩戴。
旁边摞着五份现场勘验报告,日文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份结尾都盖着勘验官的私章。
神宫寺一站在桌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从照片上扫过,声音不起伏:“衣扣为宪兵队通用款,市面黑市有流通,无编号,无法锁定具体归属。”
他把第二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腰牌为青帮弟子通用款式,无刻字,无法对应具体人头。”
清水董三没说话。
“现场痕迹勘验结论一致。”神宫寺一把勘验记录往前推了推,“行动人员训练有素,全程无声,人数不超过十人,从爆胎到撤离前后五分钟。周边路人问询零散,没有更多有效信息。”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的判断是,非普通帮会行为。”
清水董三终于开口,日语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气:“那物证为什么指向宪兵队?”
“有两种可能。”神宫寺一手指从勘验记录上移开,“一,宪兵队底层人员勾结帮会监守自盗。二,有人故意栽赃制造内部猜疑。”
清水董三盯着他:“哪种可能性大?”
神宫寺一面无表情:“以目前物证而言,第一种更容易被上面接受。”
清水董三把茶杯往桌角推了推:“报上去。”
当天下午,日本大使馆召开联合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宪兵队长看到报告里“宪兵队底层人员勾结帮会”这行字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啪地断成两截。
他当场拍桌子,用日语连珠炮似地冲着清水董三方向吼:“押运路线是你的人负责保密,路线泄露了,现在反过来说宪兵队有问题?”
清水董三坐在椅子里没站起来,声音比对方低了两个调,但每个字都砸得实:“物证在你辖区,痕迹也指向你那边,我不是在说问题,我在汇报事实。”
两边吵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各走各的门。
散会后一小时,清水董三把李士群叫到了办公室。
李士群进门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脚步声都收着走的,生怕踩到地上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清水董三坐在桌后面没看他,目光停在窗外院子里的松树上,开口的时候用中文,声音平得让人后背发毛:“你负责越界筑路区的外围警戒。”
李士群恭恭敬敬应道:“是。”
“黄金在你的警戒范围内被劫走。”
李士群的嘴张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清水董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他脸上,那点解释的念头就被堵回去了。
清水董三语气冰冷:“这个月经费扣三成。”
李士群慌忙抬头想求情:“清水先生……”
话没说完,清水董三已经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吴四宝关三天禁闭。”
李士群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清水董三摆了摆手:“出去吧。”
李士群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像照在一张被揉皱的纸上。
他在走廊中间站了十几秒,最终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
消息传到法租界旅馆二楼,丁默邨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刚泡的龙井。
汪曼云站在房门口把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丁默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碟子上。
他不紧不慢开口:“不用做什么,等着就好。”
汪曼云点了一下头,手搭上门把手往外走。
丁默邨对着窗外那排法国梧桐的枯枝,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经费再扣三成,他连人都养不起了。”
同一天下午,张啸林公馆里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黄金被劫的事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米。
76号全员焦头烂额这五个字,比花生米还脆。
花生壳往地上一丢,他冲身边的管事努了努下巴,随口吩咐:“去,带两个人截了吴四宝往大西路运的那批烟土,不用多,扣两箱就行。再给林之江带句话,连自家货都看不住,还办什么特务机关。”
管事没问为什么,带上帽子就出了门。
两小时后,林之江接到消息,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身后站了一排人,腰间别着枪,但吴四宝关在禁闭室里出不来,截货的又是张啸林的人,没人敢拿主意开不开打。
他站在院子里,盯着张啸林的人把烟土装车,右手食指在枪套边缘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没拔出来。
连上门理论的底气都没有。
傍晚六点,法租界裁缝铺后院,赵德隆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把棉帽檐子洇湿了一圈。
他把帽子揪下来扇了两下当扇子用,一屁股坐在石桌边的矮凳上,满脸兴奋。
“消息跑了一下午,说几条大的。”
徐望川坐在对面剥花生壳,壳子一堆一堆往石桌角上码。
“说。”
“第一条,清水董三和宪兵队在大使馆吵翻了,宪兵队长当面拍桌子,散会没打招呼各走各的。”
他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搭,伸手从篮子里抓了把花生。
“第二条,李士群经费被砍三成,吴四宝关三天禁闭,76号行动队现在群龙无首,林之江顶着但没人真听他的。”
花生壳被他捏碎,屑掉在裤腿上也没顾得掸。
“第三条,张啸林派人截了吴四宝两箱烟土,还捎话羞辱,林之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徐望川把花生壳往石桌上一扫,碎壳子落了一地。
“老天爷赏饭吃。”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棉袍下摆被夜风吹得贴到腿上,转头看向杨若琛:“趁他们顾不上这头,安排人去抄底。”
杨若琛从矮凳上抬起头,钢笔帽咬在嘴里。
“前两天被锄奸后空出来的汪盛才对面那间绸缎铺,还有愚园路尾巴上那间米行,都是汉奸跑路留下的铺面,租约还在法租界公董局挂着,让德隆找个代理人去把租约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