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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借刀杀人的毒计

    赵德隆推门进来的时候左脚绊了门槛一下,人没摔,手里那包油条差点飞出去。


    他一把捞住油纸包,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嘴唇上还沾着一粒芝麻没顾得上擦。


    “西段那个接应点被端了。”


    他把油条包往桌上一搁,声量低了一截,但语速比平时快:“吴四宝今天上午带人去的,公共租界西段石门二路那个弄堂底的杂货铺,搜出两支枪和一堆旧电台零件。”


    沈玉兰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上还捏着铅笔,闻言脚步顿了顿,才走到桌边坐下,把铅笔搁在牛皮本封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九点不到。”赵德隆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嗓子里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惊惶,“弄堂口三辆车堵死出口,十几个人冲进去翻了个底朝天,连地板砖都撬了两块。”


    徐望川从石桌对面的矮凳上站起来,棉袍前襟上沾着几粒烟灰没拍,走到赵德隆跟前,声音只够两人听见:“那地方上个月你去过?”


    赵德隆点头的动作利索,带着一股后怕的劲儿:“去过一趟,取了一批旧文件就撤了,当时人员已经清空。”


    “枪和电台零件是谁留的?”


    徐望川追问了一句,手指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到了但没拿出来。


    赵德隆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带着自嘲:“周伟龙时期的旧货,报废了半年都没人管的东西,搁在阁楼夹层里积灰。”


    徐望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对着沈玉兰开口,声音里的紧绷松了半分:“空壳子,搜到了也白搜。”


    沈玉兰没接话,铅笔在牛皮本封面上转了半圈才停住,她抬起眼看赵德隆:“下午那个被抓的人呢?”


    赵德隆从旁边拖过一把矮凳坐下,膝盖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揉了膝盖,声音里混着庆幸和不安:“法租界边缘,蒲石路那边巡逻的76号外围盯上一个落单的,跟了两条街给堵了。”


    “什么人?”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老廖以前联络过的旧线人,姓周,跑腿的,断联少说三个月了。”


    赵德隆把手里的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已经凉透的油条,看了一眼又包回去。


    “口袋里两块大洋一包烟,什么书面材料都没有,带回76号审了一整夜。”


    徐望川的目光从赵德隆脸上移到沈玉兰那里,停了两秒:“这个姓周的,认识咱们现在的人吗?”


    赵德隆摇头得利索:“不认识,老廖那批旧线人跟咱们重建后的体系完全没交集,他连裁缝铺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徐望川靠回椅背上,后脑勺磕到墙壁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在意。


    “审不出东西是好事,但吴四宝一天之内动了两次手,一处公共租界一处法租界边缘,76号整合之后行动力确实上来了。”


    杨若琛一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没出声,中山装口袋里的钢笔被他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两次,这时候才抬头,语气冷静,字却一个比一个沉。


    “范围在扩,他们不是有目标地找,是撒网式搜。”


    他顿了顿,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才接上:“丁默邨那边的人负责整理旧线索和地址名单,李士群的行动队负责一个一个去踩。以前两边各干各的,情报出不了丁默邨的抽屉,行动队踢不到正确的门,现在串起来了。”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铅笔尖落在格子里写了两行字,写完抬头看徐望川:“前天定的规矩全落了地,冻对了。”


    “冻对了,但光冻不够。”


    徐望川把话接过来,声音没有松。


    他把目光扫过桌边三个人,手指从口袋摸出烟盒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出一根烟衔在嘴角没点:“张啸林那套传单,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玉兰翻了一页牛皮本,铅笔尖点在三行字上:“三井洋行的合同分成比例,虹口码头堆栈门牌号,法租界仓库地址,三条主线都核实过了,可以动笔。”


    “投信的人呢?”徐望川含着烟问了一句。


    赵德隆从矮凳上挺了挺腰,嘴里还有油条味:“三个人找好了,都是跑腿吃饭的,互相不认识,给了各自五家邮箱的地址。”


    “字谁写的?”杨若琛插了一句,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三个人各写各的,没人看过全文。”赵德隆拿袖子擦了嘴角,“我让每人抄一份不同版本的节选,三份拼起来才是完整内容,分发的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几行字。”


    徐望川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嘴角往上带了那么一分:“明天投。报社邮箱、商会邮箱、同乡会馆,落款四个字,爱国同胞。”


    杨若琛的笔帽拧了一下,抬眼确认:“张啸林看见了,一定认定是李士群放出来报复截货的。”


    “他们正在互咬,我往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徐望川把烟放回烟盒里,十指在桌面上交叉。


    “张啸林被捅出底子会更疯,打得更狠,李士群就算整合了行动队,也得先拿来堵张啸林的枪口,顾不上来撒网搜咱们。”


    赵德隆把凉透的油条从纸包里拽出一根咬了一口,嚼着东西含糊不清但带着兴奋:“那今天搜的这两处,他们后续还会继续?”


    “会。”


    徐望川的语气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所以咱们一根多余的线头都不能留在外面。这段时间谁在街上被抓,没人去捞,各组自己断干净。”


    赵德隆咬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回,没再接话。


    院子外面有人在弄堂里喊隔壁阿婆收被单,说要落雨了,声音尖锐得穿过板壁钻进来。


    方维新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角被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弯折。


    “重庆急电。”他把纸条放到桌上,脸色凝重但声音保持着技术人员的克制,“刚译出来的。”


    沈玉兰伸手把纸条拉到面前,铅笔从耳后抽出来,对照暗语表逐字核验。


    翻译完她没出声,只把纸条推向徐望川那边,铅笔尖在一个名字下面点了一下。


    徐望川低头看了三秒,脸上那点松弛一寸不剩地退干净了。


    土肥原贤二,下月初阶段性抵沪,督办反谍工作,可能成立更高规格督办机构。


    他把纸条递给沈玉兰,沈玉兰接过去撕成四条塞进炉膛。火舌舔上纸条的速度快,她蹲在炉边看着纸片烧成灰烬才站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柴火偶尔迸出的细响。


    沈玉兰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牛皮本封面上摁了一下,开口时字带着分量:“宫九如果被编入他的机构。”


    徐望川没让她把话说完,接过去的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分,但眼神没有松:“那就是咱们的眼睛长到了日本人的大脑里。”


    杨若琛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帽拧得紧,看着徐望川的侧脸:“土肥原来了,压力翻几倍。76号加上宪兵队加上特高课全部归他调度,搜查力度不是现在能比的。”


    “今天吴四宝动的是旧壳子和断线人,土肥原来了动的就是活线。”


    徐望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梧桐树只剩光秃的枝干在夜风里微晃。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从现在开始,比之前更小心,也比之前更大胆。”


    方维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转身掀帘子回里屋守电台去了,帘子晃了两下归位。


    桌上那包凉油条还摊着,赵德隆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纸包折好塞进衣襟里,起身往外走。


    他拉开后院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弄堂里那个喊收被单的声音已经远了,换上来的是细碎的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雨不大,但来得没有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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