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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她主动上钩了

    角落卡座里,叶吉卿坐在三楼环形走廊尽头。暗红旗袍领口收得紧,老银盘扣衬着锁骨那截白。面前一杯香槟,气泡还在往上冒。杯壁凝了薄雾,端上来有一阵了,她几乎未饮。


    独立椅子上,女佣坐在三步外,绣花手包攥在手里,眼睛死盯着走廊入口方向。


    爵士乐正换曲子,徐望川从楼梯口拐过来。铜管乐手调音的间隙里,走廊安静了两拍。远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是剩下的唯一声音。


    叶吉卿朝他点了下头,坐着没动,眼神示意他坐到对面。


    灰色围巾被他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落座。


    “来得正好。”叶吉卿压低声音道,“汪先生在那边,跟丁先生手下一个姓陆的在喝酒。我待会儿找个由头把他引过来。”


    “麻烦叶太太了。”徐望川语带感激道。


    “麻烦倒不麻烦。”叶吉卿漫不经心道,“就是你这棉纱的事办妥之后,别忘了那一成。”


    “忘什么都不能忘叶太太这份人情。”徐望川赔笑道。


    转头聊了几句近况,叶吉卿问起他那两千匹棉纱压在仓库什么情况,资金还转不转得开,有没有被别的路子找上门。


    徐望川一一答了。语气是做生意的人诉苦的调子,不夸张,带着点疲惫。活脱脱一个被钱逼得没辙的商人。


    五分钟后,叶吉卿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去补个妆。”叶吉卿神色如常道。


    女佣跟着起身。走廊深处,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徐望川独自坐着,视线扫过隔壁卡座的方向。帘子半掩着,烟雾和男人说话的低沉嗡嗡声从里头透出来。


    三分钟后,叶吉卿回来了。一个人跟在身后。


    瘦长脸,四十出头,鬓角修得齐整。藏青色西装领带压得很低,皮鞋擦得亮但鞋头有一道旧折痕,穿了些日子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直接打量了徐望川两秒。目光从手腕上的表面移到皮鞋尖再回到脸上,这是替一件货估成色的眼神。


    “这就是叶太太说的林先生?”汪曼云一脸狐疑开口。


    “南京做棉纱的。”叶吉卿语气松弛道,“有货走不通海关,我跟他说你门路广。”


    汪曼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徐望川脸上,面无表情。


    烟盒被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烟弹出来递过去。


    汪曼云接了,烟身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


    “林先生做多大的量?”汪曼云冷声问道。


    “两千匹起步,每月可持续。”徐望川不动声色道。


    “回去跟上面商量商量。”汪曼云漫不经心道。


    这个“上面”,三个人都听得懂。


    面上的生意经,接下来二十分钟聊的全是。


    汪曼云说法租界这边海关的主事姓魏。


    “怎么个怕事法?”徐望川语带试探道。


    “不收大头,但你要是空着手上门连门都进不去。”汪曼云语气笃定道,“得有人陪着去递个话。”


    两条路转口手续被他讲出来。正规批文慢但妥当,特别通行证快但每次都要花一笔打点。


    “看批次大小再议。”说到具体数目的时候汪曼云含糊道。


    徐望川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行内话。问得不多但问得都在点子上。每句话尾巴汪曼云都留着弯,不承诺也不拒绝。新客户的深浅,一个老练的掮客在试。


    聊到第十八分钟,那根一直搁置的烟被汪曼云从耳后取下来。


    “林先生在上海有担保人吗?”汪曼云语带审视道。


    气泡在叶吉卿杯子里还在往上跑。徐望川保持沉默。


    杯子被叶吉卿放下。


    “我给他担保。”叶吉卿语气平静道。


    汪曼云看叶吉卿的眼神变了变。这不是惊讶,是一种快速的计算。


    他微微点了下头,目光从叶吉卿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了然。


    散场的时候汪曼云先站起来,手朝徐望川伸出,两人握了一下,力道适中。


    “林先生,回头我让人联络你。”汪曼云客套道。


    “叶太太的朋友,就是丁先生的朋友。”汪曼云侧头看向叶吉卿,语带深意道。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地却带着分量。


    叶吉卿笑了笑,没接话。


    汪曼云转身走了。西装后摆在转角处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那头。


    叶吉卿靠回卡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槟。


    “人见了。”叶吉卿语气放松道,“能不能谈成看你本事。”


    桌上的酒瓶被徐望川拿过来,把她杯子续满。


    “全靠叶太太。”徐望川语带恭敬道,“以后有什么需要林某效劳的,叶太太随时开口。”


    “那我记着了。”叶吉卿语带戏谑道。


    夜风凉,从百乐门出来的时候,霓虹灯的光打在马路牙子上红一块绿一块的。


    沿着静安寺路,徐望川走了两条街才在一个僻静路口拦了辆车。叶吉卿替他担保那一刻,她自己跟丁默邨的线也搭上了。从今天起她跟林先生绑在一根绳上,想撤都撤不干净。


    还有五天。土肥原的死令没人敢忘。


    弄堂里黄包车拐进去的时候,轮子碾过一滩积水,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车帘上。


    裁缝铺后院灯暗着,一点微光在厨房方向亮着。


    侧门被徐望川推开进去的时候,沈玉兰坐在石桌边上。牛皮本摊在膝盖上,一壶水温在炉子上,一缕细气往外冒着。


    大衣被他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到对面,他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汪曼云的表情、用词、问问题的顺序和节奏都在其中。


    叶吉卿替他担保那段被说到的时候,沈玉兰手里的铅笔在牛皮本上停了一下。


    “她这步走得太大了。”沈玉兰神色一凛道,“替你担保等于把自己绑上了你这条船,回不了头的。”


    “她绑得越深,能给的东西就越多。”徐望川面无表情回道。


    一杯热水被他倒了捧在手心里,水汽往上蒸。


    “而且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徐望川压低声音道,“汪曼云知道这件事,将来她想撤都撤不干净。他那个人精不会白放过这张牌。”


    铅笔被沈玉兰搁下,牛皮本的边角被手指压着。


    “下一步等汪曼云回信。”徐望川语带筹谋道,“如果丁默邨点了头,我就能直接跟丁那边的人打交道。”


    杯子被徐望川放到桌面上,水在杯底晃动。


    “到时候林先生这个身份,就同时嵌进76号两边的口袋里了。”


    牛皮本被沈玉兰合上。她站起来把炉子上的水壶拎下来,往他杯子里续了些热水。


    “嵌进去容易,拔出来难。”沈玉兰语气凝重道。


    水壶被她搁回炉台上,背对着他收拾桌面,手里动作没停。


    “你睡吧。”沈玉兰压低声音道,“明天的事明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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