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南部十四式,子弹四发,还有一把折叠刀。”刘向东压低声音道,“口袋里有一包半红锡包香烟,零钱不到三块,身份证件是76号内部通行条和一张日本人开的出入证。”
徐望川把手里的搪瓷杯搁到石桌上,问了第二句:“人现在什么状态?”
“清醒,嘴没停过。”刘向东沉声道,“从被塞进板车到现在骂了一路,嗓子都快哑了。”
徐望川站起来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已经把牛皮本合上夹进腋下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去。”沈玉兰语气平静道,“安全屋是哪个点?”
“贝勒路后面那栋老公寓三楼。”刘向东回答。
“人手留两个在楼下盯着就够了,楼上只我一个人进去。”沈玉兰朝徐望川看了一眼,“你别去,万一他认得你的声音。”
徐望川没反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她:“带上这个,审到中段给他一根,比什么都管用。”
烟被沈玉兰接过去塞进袍兜,转身出了后院的侧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弄堂里。
法租界深处那栋老公寓的三楼单间,窗帘拉得严实。
一盏台灯搁在矮柜上,光只够打亮两平方米的范围,椅子上绑着的人正好在光圈中央。
吴世昌的鸭舌帽已经不见了,头发散着贴在额头上,嘴里塞着的布条被扯掉后,他没有先喘气。
他骂了出来。
从军统的十八代祖宗开始骂,骂到绑他的人不得好死,骂到法租界这些鬼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骂了整三分钟。
嗓子确实已经哑了,骂到最后变成了嘶声的咒骂,嘴角挂着一条干涸的唾沫痕迹。
骂完之后,胸口起伏了七八下才慢慢平复。
眼珠子开始转了,在台灯打不到的暗处搜寻着什么。
两米远的地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看轮廓是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双手搁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拿。
沈玉兰等他的眼珠子转完了最后一圈,才开口。
“吴先生,骂完了就谈正事。”沈玉兰不动声色道。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距。
“你的三个法租界接头点全废了。虹口那边宪兵队和76号行动队对你的态度你自己清楚。”
她停了两秒。
“有用的时候叫你一声科长,没用的时候连门都不让进。”
吴世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骂声是彻底收回去了,整个人一下子冷了下来,开始辨认眼前的处境。
他盯着暗处沈玉兰的轮廓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来。
“你们想要什么?”吴世昌嗓音干哑道。
沈玉兰没有接这句话。
她问了一个完全不在吴世昌预料中的问题。
“丁默邨答应你的联络科长,正式编制文件到了没有?”
光圈里,吴世昌的嘴角向一侧扯了一下。
控制不住的,被人戳中了软处之后肌肉替他先应了。
两秒过去了。
三秒。
“没到。”吴世昌干巴巴回了两个字。
“没有编制就不算正式人员。”沈玉兰继续开口,语速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你现在的身份只是76号的外围协作者,连工资都是李士群从运营费里单独批给你的。”
她把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换了个坐姿,语气没变。
“李士群经费被砍了三成,你这个月拿到多少?”
吴世昌闭上了嘴。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
台灯的灯丝在安静中发出极细微的嗡声。
“减了一半。”吴世昌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大截。
沈玉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响,她的鞋底在吴世昌面前走了两步,来回,不远不近。
“那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停在台灯能照到她半边脸的位置。
“你把76号联络科目前还在活动的全部外围人员名单和分布区域告诉我,不用写,口述,我记住。”
吴世昌的眼睛动了。
“作为交换,我保你一条命,给你两百块大洋,送你出上海。”
沈玉兰走回自己那把椅子旁边站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或者你什么都不说。明天你的尸体出现在苏州河里,76号的人会以为是张啸林干的。”
最后这句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吴世昌闭上了眼。
他在算账。
76号没有给他正式编制,那张联络科长的任命文件连影子都没见过。
丁默邨的承诺是空头支票。
李士群经费被砍之后对他可有可无,上个月批给他的钱连房租都差点付不起。
日方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手里那十来个人和几条破线路,在这间屋子里的此时此刻,换不回一条命的重量。
沉默持续了两分钟。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照出每一条纹路,四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像五十出头。
嘴唇动了。
“说完就能走?”吴世昌声音沙哑道。
“上了船就别回来。”沈玉兰回了这么一句。
吴世昌的眼睛睁开了,瞳仁里的光有了一丝活气。
“那你记好了。”
接下来四十分钟,吴世昌开始口述。
法租界三人,公共租界五个,虹口三个,总共十一个外围人员的分布和职能。
哪个是传话的,哪个是盯梢的,哪个负责跟巡捕房那边通气。
说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人在公共租界西段,跟他共事最久。
沈玉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
吴世昌的双手绑着没法接,她把烟送到他嘴边,划了根火柴点上。
吸了两口之后,吴世昌的嗓子润了些,语速变快了。
说到最后,他犹豫了几秒,加了一条。
“丁默邨通过汪曼云在暗中组一套自己的情报渠道。人从上海本地旧中统系统里招的,我知道的有七到八个。”
烟灰落在他胸口的长衫上,他没在意。
“这条线李士群完全不知道。”
沈玉兰维持着原来的坐姿,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所有信息已经记住了,一个字没有落在纸上。
审讯结束后,门被推开了。
刘向东从外面进来解了吴世昌椅子上的绳子,把两百块大洋和一张去宁波的船票放在他手里。动作利索,眼睛没往吴世昌脸上看。
吴世昌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椅背缓了两口气才站稳。
“上了船就别回来。”沈玉兰重复了一遍,“回来我保不了你第二次。”
吴世昌接过钱和船票攥在手里,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弓着腰跟着刘向东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暗处。
凌晨两点,裁缝铺后院。
徐望川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搁着一只搪瓷杯,茶早就凉透了。
沈玉兰从侧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在石桌对面坐下,把那包剩了大半的烟推还给他。
“口述完了。十一个,全带位置和职能。”沈玉兰语气冷静道。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语速慢了半拍。
“丁默邨暗中在组独立情报渠道,用的旧中统系统的人,七到八个,李士群不知道。”
后院里安静了几秒。
徐望川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
“丁默邨在挖李士群的墙角。”他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而且是用旧中统的人。”
他看向沈玉兰。
“这条情报如果送到李士群耳朵里。”
“他们的握手就撕碎了。”沈玉兰接话道,语气跟刚才说那十一个名字时一个调子。
徐望川点了下头,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炉膛边蹲下,拿铁钩子拨炭。
“但不是现在。这张牌先攥着。”
炭火被拨散了一点,红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等土肥原开始对76号的运作效果不耐烦的时候再打。到时候丁李再撕一次,土肥原只会觉得这帮人不可救药。”
铁钩子搁回墙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更不会怀疑是外面有人搅的局。”
沈玉兰合上了翻开的牛皮本,铅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戴笠要的科长级打击呢?”
“吴世昌。”徐望川走回桌边坐下,“76号联络科负责人,被我们活捉并策反放走。够格了。”
他把炉膛最后一块炭用铁盖压灭,火星熄了,院子里暗了下来。
“明天发报,就用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