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贝勒路尽头那间出租的亭子间里没有灯。
窗帘是两块拼起来的旧棉布,钉死在窗框上,连缝隙都用报纸糊了一层。
徐望川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巴掌大的手绘路线图,靠的是桌角那根快烧到底的蜡烛头照亮。
三天没回裁缝铺,胡茬冒出青灰色,棉袍上沾着煤灰和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桐油渍,搁十六铺码头扛包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刘向东坐在对面矮凳上,两碗隔夜冷饭搁在脚边的地砖上,谁都没动过。
“一点四十。”
刘向东开口,声音刚够两人之间的距离,语速干净利索不带尾音。
“从家门口到法院后门,十二分钟整,我连续三天掐的表,误差没超过半分钟。”
他伸出食指点在地图上一个铅笔圈出来的位置。
“黄包车夫是固定的,姓王,五十多岁,每天中午十二点就在冯家斜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等着,冯裕昌不出来他也不走,这条路上就他一个人拉活。”
徐望川的目光没离开地图,右手食指甲盖在贝勒路中段一处位置来回划了两下。
“护卫呢。”
“没有。”
刘向东答得干脆。
“三天里他没带过任何人,出门就上车,到法院门口下车。法院门口倒是有两个伪政府的警卫,但只管院子,不跟车,也不接人。”
徐望川的指甲停在地图上一处弄堂口的标记上,那里被他用铅笔画了个小叉。
“这段路你走过几次?”
“白天两次,夜里一次。”
刘向东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弄堂口往里滑。
“进去之后是二十米左右的窄道,两边全是石库门的山墙,没有临街铺面,白天经过的人不多。路面有两处碎砖坑洼,黄包车进去必须放慢,不然轮子颠得厉害。”
蜡烛头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快要灭了。
徐望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一根续上,蜡油滴在桌角又凝了一层。
“明天周三。”
他把火柴杆扔进搪瓷缸。
“我拉车,你收尾。”
刘向东没接话,视线落在那个小叉上停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整个上午两人都没再出门。
刘向东在角落里用旧报纸裹着那条从亭子间楼下杂货摊买来的粗麻绳,一头编了个活扣,反复试了三次松紧度,又把绳圈展开重新调了一遍直径。
那条绳子是黄包车夫用来捆行李架的标准物件,粗细和颜色都对得上。
旁边搁着一顶从路边捡来的旧草帽,檐上有块油渍。
下午四点刚过,赵德隆从窗户底下那条暗弄堂拐进来,鞋底沾着泥,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没急着坐,站在桌边先灌了半碗凉水,喘匀了气才开口。
“出了个岔子。”
赵德隆抹了把脸上的汗,嗓子还带着跑路的急促。
“下午三点钟我从贝勒路口经过,看见76号一个盯梢的坐在路口茶摊上,坐了至少半个钟头,人脸朝着冯裕昌家那个方向。”
徐望川正在地上铺着的旧棉袄上翻找什么东西,手没停。
“认识那个人吗?”
“面生,不是上次在馄饨摊那个。”
赵德隆用汗巾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
“但坐的位置太讲究了,茶摊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冯家大门和门前二十米的路段,不是本地闲人的坐法。”
刘向东从角落里转过头看徐望川。
徐望川从旧棉袄底下翻出一双开了口的布鞋,拿在手里拍了灰,搁到一边。
“76号盯冯裕昌多久了?”
“不清楚。”
赵德隆摇了下头。
“之前踩点三天没见过,可能今天才开始,也可能之前是别的时间段。”
徐望川拎着那双破布鞋走到桌边,把鞋放在地图旁边,手指在弄堂口那个小叉上敲了两下。
“76号看住冯裕昌,和我们动冯裕昌,不冲突。”
他看着刘向东,口气散漫。
“日常性的盯哨,记出入时间的那种,76号对自己体系里的外围人员都这么干,不是针对外部威胁。”
赵德隆张了下嘴想问什么,被徐望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明天动手的时候如果那个盯梢还在,不用管他。”
刘向东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到徐望川脸上。
“让他看见。”
徐望川坐到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一个野路子黄包车夫在弄堂里杀了76号的法律顾问,76号的人就在路口坐着喝茶,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个消息传回去,李士群要花三天时间查自己人,而不是查外面的人。”
赵德隆听懂了,咧了下嘴角,没笑出声。
“明天上午你去冯裕昌家对面的烟纸店买包烟。”
徐望川看着赵德隆吩咐。
“确认姓王的车夫还在不在那棵树底下等活。如果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把他支走,雇他去十六铺码头接个人,给他一块大洋来回车钱,让他跑远一点。”
赵德隆应了一声,把汗巾搭回肩上。
“几点之前回话?”
“十二点一刻。”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递给他。
“烟钱从这里面出。”
赵德隆接过钱揣好,转身从暗弄堂原路出去了。
弄堂外面传来卖豆腐花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亭子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刘向东蹲到地上检查那辆从南市旧货摊买来的二手黄包车车轴,轮子转起来有点响,他用手捏住车轴试了试松紧。
“如果那个盯梢明天换了位置,挡住弄堂口的视线怎么办?”
刘向东头也不抬。
“他不会。”
徐望川靠在墙上把眼睛闭起来。
“能看见冯家大门的位置就那两三个,茶摊是最自然的一个,换位置等于暴露目的。”
刘向东没再问,把车轴上的锈蹭了蹭,又转了两圈,这回没响了。
夜深了,徐望川从棉袍暗袋里摸出一块旧手帕。
手帕里裹着半截铅笔,笔头已经秃了,是顾珂若走之前留下的那支。
他把手绘地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三行字,很小,写完折成四折,递给坐在门边的刘向东。
“明天如果我出事,这个送到裁缝铺。”
刘向东伸手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贴身衣兜里。
两个人没再开口,各自靠着墙,间隔不到一臂的距离,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
弄堂里有倒夜香的木桶咣当了一声,然后是远处早起摊贩收拾家伙的金属碰撞声。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拼缝那条细线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白。
徐望川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三下。
从一点四十到一点五十二,十二分钟里的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走到了第四遍。
弄堂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