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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两条命换一个名字

    次日上午九点,北四川路天桥东侧修鞋铺。


    刘向东从七点就到了,矮柜台上多了一把锤子和几双破鞋,铺子里多了个人。


    徐望川蹲在铺子最里面的角落,头上压着顶草帽,身上穿灰布短褂,手里捏着半个烧饼,嚼了两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九点十五,韩承彬出现在天桥东侧。


    两个人跟着他,姜万浩在左边,玄哲焕在右边,三个人分开走,间隔五米。


    韩承彬进了修鞋铺,一眼扫过刘向东,又看到角落里蹲着的那个戴草帽的人。


    他认出来了。


    上次在虹口南段暗巷里给他递照片和银元的,就是这张脸。


    “韩先生。”徐望川没站起来,蹲着抬头看他,半个烧饼还夹在指间,“坐。”


    韩承彬没坐,站着,目光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


    姜万浩和玄哲焕已经分别站到铺子前后两侧的视线死角里。


    刘向东从矮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背对着里面,手插兜里。


    “你的人在外面。”韩承彬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对。”


    “说吧,杀谁。”


    徐望川把草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唐绍仪。”


    玄哲焕从侧面探过半个身子,低声翻译了一句朝鲜语。


    韩承彬的表情变了一下,用朝鲜语说了几个字,玄哲焕转过来:“韩哥说,这个名字他听过,中国以前的总理。”


    “对。”徐望川站起来,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现在替日本人做事,每周一上午去虹口宪兵队汇报中国抗日分子的名单,哪些人该抓,哪些人该杀,都从他嘴里过。”


    韩承彬盯着他,问了一句。


    玄哲焕翻译:“他问,这个人害过朝鲜人没有?”


    徐望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


    纸上是杨若琛手抄的宪兵队军法处审讯档案封面,唐本清一的签字清晰可见,旁边有一行日文附注。


    “宪兵队军法处翻译官唐本清一,三个月前处决了两个朝鲜人,一个姓金一个姓朴,罪名是协助中国抗日势力。”徐望川用手指点了一下纸面上那行日文,“唐绍仪每周一去宪兵队,专门找的就是这个唐本清一,处决令的日文翻译件上有唐绍仪的签名。”


    韩承彬接过纸看了十秒。


    他不认识日文,但他认识“金”和“朴”这两个字。


    纸递回来时,韩承彬的中文变得更硬了:“杀。怎么杀。”


    “不用你动手。”徐望川把纸收回来,“你带人在愚园路公馆西侧五十米的弄堂口,周一上午九点半,点一挂鞭炮。”


    外面天桥上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子压在石板上哐当响了两声,铺子里几个人谁也没动。


    “唐绍仪出门前,保镖会先出来看车,鞭炮一响,保镖第一反应是把唐绍仪按回去,然后两个人都冲出来查情况。”徐望川把话掰碎了说,“这十五到二十秒,我从花匠进出的侧门进公馆。”


    “然后?”


    “他会死在屋里。”


    “用什么?”


    “他闻一下就够了。”


    韩承彬盯着徐望川看了几秒,忽然用朝鲜语说了一句话。


    玄哲焕翻译时嘴角绷着,像在忍笑:“韩哥说,中国人杀人的花样比我们多。”


    徐望川没笑:“保镖查完回来,发现唐绍仪倒在书房里,没有外伤,没有血,巡捕房来了只会说是心脏病或者煤气中毒。你们点完鞭炮就走,往南拐进弄堂,三十米外有条横弄通到另一条马路,那条不归日本人管。”


    韩承彬转头用朝鲜语跟姜万浩说了几句,姜万浩点头。


    “一个问题。”韩承彬重新看向徐望川,“鞭炮响了,保镖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换个法子进去,假装花匠的侄子送花。”


    “保镖认识花匠侄子的脸吗?”


    “不认识。花匠侄子上个月才从宁波来上海,保镖只见过花匠本人。”


    韩承彬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右手指节在腰间皮带扣上磕了一下。


    又问:“杀完之后,你的人从哪儿走?”


    “侧门出去,翻一道矮墙,后面是一片菜地,尽头是忆定盘路,我的人在那儿等着。”


    “那条路安不安全?”


    “上午十点前后,忆定盘路上只有卖菜的和黄包车,没有哨兵。”


    韩承彬不再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了三道痕的铜板,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塞回去。


    “下周一。”


    “下周一。”


    韩承彬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用中文说了一句:“上次那个事,你答应给我一个名字。”


    徐望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杀杨杰时,韩承彬提过一个条件:如果以后有日本军官的情报,要分他一份。


    “唐本清一。”徐望川在他背后说出这个名字,“宪兵队军法处翻译官,每天下午五点从军法处后门出来,走路回家,住虹口东段花园弄十七号。”


    韩承彬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姜万浩最后一个出铺子,经过刘向东身边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刘向东没动,等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天桥另一端,才转回来看徐望川。


    “唐本清一的地址你给他了?”


    “给了。”


    “那个地址是真的?”


    “真的。杨若琛从巡捕房户籍系统查出来的。”


    刘向东没再问。


    徐望川把草帽戴回头上,从铺子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走了二十分钟回到法租界。


    傍晚六点,裁缝铺后院。


    沈玉兰坐在桌边,手里的铅笔搁在牛皮本上,抬头看着推门进来的徐望川。


    “韩承彬接了。”他把草帽扔到衣架上,拉椅子坐下。


    “下周一?”


    “下周一。”


    沈玉兰在牛皮本上记了一行字,合上本子,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叶吉卿今天主动约你,说有急事,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徐望川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的什么话?”


    沈玉兰的声音很平:“她说非常急,用的是林先生三个字。赵德隆送报纸回来时带的口信,原话是请林先生明天三点务必来,有要紧事当面说。”


    徐望川把水杯放到桌上,没喝。


    叶吉卿从来不用“务必”两个字。


    上次约会她说的是“提前一天就够”,语气松快,像约情人。


    这次用“务必”,语气变了。


    “赵德隆还说了什么?”


    “叶吉卿递便条时手在抖,她是塞在报纸第三版夹层里的,字写得很潦草,跟以前那种端正正的小楷不一样。”


    徐望川看着桌上那杯水,没动。


    水面还在晃,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的。


    他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


    “明天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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