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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静水下的深流

    当天下午两点,日头移到天井正上方,把裁缝铺晾着的蓝布影子晒得缩成窄窄一条。


    里屋的门被推开,方维新走进来,指尖还沾着点焊电台触点的松香味,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点熬过夜的青黑。


    他刚在前面跟沈玉兰搭了两句话,只当是电台出了技术故障,进门便开口:“凌晨三点四十的窗口,频段又偏了三个千赫。我摸了三天规律,日方的侦测车应该已经摸到方圆一公里以内,下周得换第三个备用点,再晚容易被锁定。”


    徐望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提起暖壶给他倒了杯刚泡的粗炒青,热气裹着茶香漫上来。“先坐,不是电台的事。”


    方维新眉头动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松了,他缠了两圈黑棉线固定,赛璐珞已经磨得发黄,用了快三年。


    徐望川没铺垫,也没绕圈子,开门见山把话摆出来。


    “宫九现在钉在76号核心位置,能摸到最顶层的情报,但通讯断了。死信箱走不通,他被三层人盯着,也不可能主动出来接头。我们需要一个人打进76号内勤,进到他日常能接触到的范围里当中继站,把他手里的东西递出来。”


    方维新端着茶杯的手没动,抬眼看他。“你要派谁去?刘向东上个月在虹口露过脸,赵德隆人面太杂,杨若琛之前跟着巡捕房查过案,留过底。”


    “你。”


    方维新推眼镜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着镜腿,压得泛出一点白,好半天没放下来。


    屋里只剩墙角座钟滴答的声响。秒针转了小半圈,他才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烫得舌尖发麻,他也没皱眉。


    他没刻意去看,眼睛却先往墙角那台收发报机上挂了一下。铜旋钮上的旧指印、频率条旁褪成浅灰的手写标注,都是他六年里一笔一笔磨出来的痕迹。


    徐望川看见他的目光,没接话,等了两秒才继续开口。


    “李士群上周批了三个新增文书名额,其中一个是日语翻译兼档案整理岗,专门补档案室的缺。宫九每天要去调阅卷宗,这个岗位跟他打照面的机会最多。”他的声音平平稳稳,把情况逐条铺开来。“入职审查由林之江负责,核心查抗日背景、跟军统中统的关联,再对着黑名单比对照片。你的名字从没出现在任何敌方档案上,来上海六年没参加过一次公开行动,外面见过你真容的外人,一个都没有。”


    他弹了弹烟灰,抬眼看了方维新一下。


    “纸面上你就是苏州来的失业文员,老家教过两年书,家乡沦陷逃来上海讨饭吃,干净得一张白纸。”


    方维新没说话,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


    徐望川顿了顿,补了句提醒:“头半个月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别露出来久居暗室的生涩感。76号的人眼毒,半点不自然都能被揪出来。”


    方维新没问“为什么是我”,也没问成功能有什么嘉奖。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了一声,那一响替他拿了个主意。


    “掩护身份怎么落?”


    “杨若琛跟赵德隆去办。苏州籍流民证,两年乡村小学教员的履历,再找两个苏州籍商铺老板做铺保,林之江就算查到根上,也挑不出半分破绽。报名的时候你就说之前在虹口东洋裱具店做账房抄写,商行被炸才失的业,日语流利度刚好够应付面试。”


    方维新点了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敲了两下。那是他平时调电台频率时想事情的习惯。停了几秒,大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76号档案室的格局,才问第二个问题。


    “跟宫九怎么认?”


    “你头天上班,去他办公室送整理好的卷宗,手指在文件夹侧面敲三下,慢一、慢二、快三,那是之前定好的内部暗号,他看见就知道是自己人。之后传消息不用写字也不用说话,你整理卷宗时把他要的情报放在最上面,页码折个暗角,他看见就懂,旁人查也查不出问题。”


    “出事了往哪撤?”


    “两条线。常规情况从76号侧门出来,走忆定盘路到霞飞路的面包房,柜台老板是自己人,你进去说买三个咸面包,他就带你走暗道。紧急情况被人追,就往兆丰公园后门跑,刘向东带人在那接应,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都有人守。”


    方维新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就着桌上的茶,把所有细节又顺了一遍。面试该说什么话、整理档案该留什么标记、撞见李士群丁默邨该怎么应付,事无巨细,捋得明明白白。


    两壶茶喝光,窗外的日光从刺眼的白慢慢沉成暖黄,斜斜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方维新坐了三个钟头没挪位置,站起来时腿麻得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电台怎么办?”他看着徐望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是问自己怎么办,是问电台。徐望川看着他,想起这个人六年来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坐到机器前,耳机压出的红印到天亮都消不下去。


    “会有人来接。”徐望川说。


    方维新没追问来的人是谁。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分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让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收发报机。频率旋钮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旁边那行蓝墨水写的标注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那是他来上海第一年写上去的。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声音跟他平日报频段参数的语调一模一样。“所有频段、密码表、发报窗口,还有跟重庆联络的暗号规则,我都捋清楚。来人我带三天,保证他能独立上手。”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又剩徐望川一个人。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凉茶,一口喝干,茶涩得舌根发苦。他没叹气,只是手


    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节奏刚好跟前面铺子里缝纫机的踏频合上。


    方维新这一走,电台暂时只能让沈玉兰顶着,可她既要管情报分析,又要管内务,还要盯内线传出来的消息,一个人劈成两半用,撑不了太久。


    顾珂若必须来。


    到底是因为电台离了熟手转不动,还是掺了旁的缘故。他没打算翻开这笔账。


    院门外传来卖晚报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从弄堂这头飘到那头:“看报看报,唐绍仪暴毙愚园路寓所,市府严查幕后刺客——”


    声音渐渐飘远,淡得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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