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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玩的就是心跳

    杨若琛指尖点着报纸上的招聘告示边缘,纸张被风吹得晃了晃。


    “再晚一天,方维新连递材料的机会都没有。”


    徐望川把搁在桌角的烟卷叼在嘴里,火石蹭了三次才点着,烟雾裹着草叶的涩味飘开。


    他抬眼扫过站在桌边的几个人,目光落在赵德隆脸上。


    “你现在去跑帮会的关系,天黑前我要一套苏州籍失业文员的真实户籍底档,要没人销过的死档,照片位置空着。”


    赵德隆应了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就往外冲,门帘被带得晃了半天。


    徐望川又转向杨若琛。


    “你负责补履历。三年伪维新政府下属商会抄写员经历,再加一封推荐信要保证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照片等会让林素贞去喊街口照相馆的师傅来拍。”


    杨若琛点了下头,转身去偏屋翻存着的旧公文纸。


    沈玉兰从灶上端了壶刚烧好的开水进来,给每个人面前的粗瓷碗倒上水,没说话,只把方维新面前的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方维新指尖捏着碗沿,指腹蹭着瓷面上的豁口。


    开水烫嘴,他吹了吹,没喝,搁回桌上,水面还在晃。


    四十八小时后赵德隆揣着户籍底档回来,褂子下摆沾着棚户区的泥点,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


    “妥了。原主是苏州乡下人,去年冬天得肺病死在滚地龙里,家里只剩个老娘哭瞎了眼睛,连给公所交销档钱的铜板都拿不出来。我塞了两块大洋,管户籍的干事当场就把底档抽出来给我了,半句话没多问。”


    杨若琛把补好的履历摊在桌上。


    纸是放了两年的毛边纸,边角磨得发毛,签字笔迹跟伪商会管事的手书分毫不差,连落款处不小心洇开的墨点都仿了个十足十。


    方维新摘了眼镜,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头发梳成偏分。


    照相馆的师傅举着匣子咔嚓一声,洗出来的照片上青年眉眼拘谨,看着跟刚从乡下逃难来寻活路的文书没半点区别。


    赵德隆凑过去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声音却比预想的轻。


    “往那一站,谁都觉得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顿了下,把照片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可得活着回来。”


    递材料的事是赵德隆托帮会里混进76号当杂役的兄弟办的。


    那阵子76号临时扩编,收发室人手乱,趁收发室的人出去抽烟的功夫,把方维新的简历混进了初审的应聘堆里,神不知鬼不觉。


    第四天上午天刚亮,方维新换上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挎着蓝布包,按照提前踩好的路线走到极斯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门口。


    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枪上的刺刀闪着冷光,目光扫过每个排队的人,跟秤砣似的压在人脊梁骨上。


    他前面排着两个人。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攥着布包带,指节处浸出湿痕;戴布帽的年轻女人把帽檐压得很低,鞋尖蹭着地面的碎石子。


    风卷着路边梧桐树的毛絮飘过来,蹭得人鼻子发痒。


    他不敢抬手揉,只把手背在身后掐了自己一下,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初审在一楼会议室,长桌后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牌上写着钱秘书,是林之江的下属。


    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简历,翻纸的速度快得很,抬眼扫他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为什么从之前的商会辞工?”


    “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半条街,商会撤并去了南京,我家里有老母亲走不远,就被裁下来了。”


    方维新刻意压着嗓子,带了点苏州口音的软尾,说话时视线落在对方桌角的墨盒上,不抬头对视。


    “日语水平怎么样?”


    “以前在虹口的东洋裱具店做账房,跟着日本老板学了三年,读写还行,口语练得少,说不利索。”


    “有什么政治立场?入过什么社团没有?”


    他身侧的手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脑子里过了一遍,压住了。


    “我就想找份安稳工,赚点钱给老娘治病,什么政治都不关心,能吃饱饭就行。”


    钱秘书嗯了一声,在他简历上画了个圈,让他去隔壁屋子考笔试。


    笔试的屋子没有窗,一盏白炽灯吊在正头顶,照得纸面发亮。


    题目是翻译一段日文物资调配公函。


    他捏着钢笔写得慢,故意把“诸般”写成“诸盘”,一处敬语特意用低了一个层级,写得不算好看,工工整整的是普通文员的字。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隔壁隐约传来有人被呵斥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停笔看了一眼交出去的卷子。


    火候大概够了,但够不够是别人说了算,不是他说了算。


    他把笔放下,往前一推。


    交卷出门时路过楼梯口,他眼角扫到二楼走下来个穿日式军服的人,肩章亮着是少佐军衔,皮鞋踩得木质楼梯咚咚响,步子快得带风。


    他立刻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外走。


    直到踏出76号的大铁门,风一吹才发现后背上的衬衫全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他顺着街走了三条路,拐进个没什么人的窄弄堂,靠着墙根蹲下来。


    两条腿软得发颤,抖了快一分钟才缓过来。


    巷口卖糖粥的担子挑过去,摊主拖着长腔喊“糖粥哦,赤豆糖粥”。


    他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碗,喝的时候手还晃,洒了小半勺在衣襟上,印下个深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没擦。


    回到裁缝铺时天已经擦黑,林素贞给他留着后门。


    他钻进里屋,把面试的全过程一字不落说给徐望川听。


    提到楼梯口碰到的少佐,他仔细比了身高和步态,说那人走路右脚有点拖,个子比宫九矮半头,看着面生。


    徐望川指尖在桌沿敲了三下,点了点头。


    “不是宫九,应该是晴气派来驻76号的联络官,不用放在心上。这三天你别出门,就在后院帮玉兰理顺电台的频段参数,等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方维新没踏出后院一步。


    白天帮沈玉兰核对频段记录,晚上坐在桌边把自己记的发报规律和暗语规则一条条理出来,说给沈玉兰听。


    他说得慢,每讲完一段就停下来等她记,像是怕漏掉哪个细节,又像是舍不得说太快。


    沈玉兰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每天凌晨三点四十分准时坐到电台前,耳机一戴就是四十分钟,白天还要筛各路传回来的情报。桌上的茶壶从早泡到晚,茶叶淡得跟白水似的也忘了换。


    第二天夜里方维新讲到丙组频段偏移的应对规则,讲着讲着发现沈玉兰的笔停了。


    抬头一看,她撑着额角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叫醒她。


    把桌上摊开的本子合上,替她把快滑到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搁好,自己回了偏屋,门关得很轻。


    第三天下午赵德隆满头汗钻进来,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进门就嚷。


    “消息出来了!八个人刷了四个,剩下四个明天林之江亲自面试,你名字在头一个。”


    方维新正在抄最后一页频段表,笔尖顿了一下,纸面上洇出个小墨点。


    他没抬头,把那行数字写完,才把笔搁下。


    “几点?”


    “上午九点,还是极斯菲尔路。”


    他点了下头,把抄好的频段表推到沈玉兰桌上那摞本子最上面,用茶杯压住边角。


    夜里他坐在偏屋的床上擦眼镜,镜片上有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在地窖里不小心磕的,一直没换。


    他把眼镜折好放在枕头边,听见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抬头看见门槛边放了一包三炮台烟,压着张小纸条,上面就四个字。


    进去就赢。


    字一看就是是徐望川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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