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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菊乃井的厨子

    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太高,火苗窜得晃眼,把徐望川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手指转着那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桌面傅筱庵住所的草图上,笔尖刚要落下标记,布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


    赵德隆揣着一脑门热汗钻进来,矮胖的身子挤过门框,手里还攥着两包用油纸裹着的卤汁豆腐干,往桌上一放就扯开领口扇风。


    “老窦那边传回话了。”


    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缓了口气,从贴胸口的衣兜里摸出张折成方块的毛边纸,递到徐望川面前。


    “刘秉忠明天五号,准去菊乃井见日本人,下午三点出门,六点前保准回来。”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角,接着往下说。


    “出门就带一个保镖,另一个留家里看宅子。”


    “他们家厨子还补了个细节——这老东西出门必换中式长衫,西装内兜的钥匙,专门挪去长衫右侧暗袋装着,连洗澡都要把钥匙压枕头底下,比伺候祖宗牌位还仔细。”


    徐望川展开那张毛边纸,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把刘秉忠出门的路线、随行人数、钥匙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他拿过铅笔,在纸边空白处划了两道线。


    方案甲写了一半就划掉——趁人出门闯进去,保险柜锁着没钥匙,硬撬动静太大,还容易留下痕迹。


    方案乙落了三个字,铅笔尖顿在纸面上磨出一团黑,也没往下写——等他回家再动手,两个保镖都在,真打起来动静传出去,虹口的宪兵十分钟就能赶过来围堵。


    窗外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真切,铲子翻沙石的哗啦声断断续续往楼上飘。


    徐望川转笔的手停住了。


    不等他出门回来,也不趁他不在家硬撬。


    等他从菊乃井出来、往回走的路上,拖住他。


    趁这段时间进去开锁。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敲,抬眼看向赵德隆。


    “去把韩家兄弟四个,还有马驰原刘向东都叫过来。”


    “人齐了开会,方案定下来今晚就各自就位。”


    赵德隆应声出去,门帘还没落稳,阁楼外的楼梯就咚咚响了。


    马驰原第一个到,耳后夹着半根没点的哈德门,裤脚沾着点泥,是上午踩完刘秉忠家外围路线蹭的,进门也不坐,靠在门框上听安排。


    韩承彬四个走在最后。


    姜万浩走路带风,进门差点把门边放的脸盆架碰倒,玄哲焕跟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藏青色学生装的袖口蹭上了点灰。


    崔东植最后进来,手里照例拎着那只铁皮保温壶,进门先给每个人面前的搪瓷杯倒上热水,才找了个角落坐下。


    徐望川没说废话,直接把刘秉忠家的地形草图铺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马驰原带刘向东,明天下午两点半前守在刘家门口,跟着他去菊乃井,盯准他什么时候从料理店出来,第一时间传信号回来。”


    “韩承彬你们四个,明天下午在他家门口那条弄堂候着,等他往回走的时候,安排辆黄包车撞在弄堂口,堵三分钟就行,别真伤人,就是拖时间。”


    “我带赵德隆翻后院矮墙,进去开保险柜拿账本,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话音刚落,韩承彬就开了口。


    中文还是硬邦邦的延边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钥匙跟着人走。”


    “你不从他身上拿钥匙,进去了保险柜打不开,白跑一趟。”


    徐望川没接话,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套工具,往地上一放。


    铁丝撬锁片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一把黄铜打的万能钥匙模具,是杨若琛昨天熬了半宿,根据红党厨子描述的锁型找铜匠打出来的。


    他自己练了两个小时开同型号锁,十次有九次能开。


    韩承彬盯着那套工具看了五秒,牙关松了松。


    “你早说有这个,我那三个兄弟白练了两天翻墙。”


    崔东植端着搪瓷杯喝水,听见这话慢悠悠接了句。


    “练了也好。”


    “姜万浩最近吃得多,该减减肥,翻墙头都费劲。”


    姜万浩脸一下涨得通红,张嘴要嚷,被韩承彬一眼瞪回去,摸着后脑勺坐回凳子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热水。


    所有分工都落定,徐望川拇指在草图上“厨房”位置摁了摁。


    “还有个事。”


    “红党安的厨子明天在家,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要是在,容易出乱子。”


    他转头看向赵德隆。


    “你再跑一趟老窦那,带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让厨子找个由头出门买菜,别在家里待着。”


    赵德隆应了声,揣上帽子就往外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脸上带着笑。


    “办妥了。”


    “厨子三点半准出门,五点前肯定回来,给我们留一个半小时窗口。”


    徐望川拿铅笔在纸上把时间圈死,三点半到五点,分秒都差不得。


    “这次行动不杀人。”


    屋里安静了一拍。


    韩承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没出声。


    “委座要的是通敌实证,不是刘秉忠的人头。”


    “进去之后只拿账本,现金金条地契一律不动,让他回来以为是普通窃贼闯空门,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有人冲着证据来。”


    “大家都记清楚,零伤亡,零额外动静,拿到东西就撤。”


    韩承彬沉了两秒,点了下头。


    众人各自散了回去准备。


    韩承彬拍了拍姜万浩的肩膀,让他去检查那辆准备用来堵路的旧黄包车,车轮轴承提前敲松半分,到时候一撞就翻,别到关键时刻推不动。


    崔东植拎着保温壶往门口走,临出门又回头,问了句。


    “明天中午我给大家带冷面,加双份酱牛肉行不行?”


    姜万浩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崔东植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知道吃,误了事儿我把你那保温壶当西瓜砸了。”


    屋里人都笑出了声,气氛松快了几秒。


    赵德隆收拾完桌上的工具,撩着门帘要走,又转回头来。


    “对了,老窦还补了句闲话。”


    “说刘秉忠最近在菊乃井见的那个日方采购官,上周刚换了人。”


    “以前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文官,现在来的,穿一身黄军装,腰上还别着枪。”


    徐望川原本在收桌上的草图,手指捏着纸边没再动。


    折到一半的草图就那么摊在桌面上,灯芯的火苗跳了一下。


    穿军装的采购官。


    这事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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