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分,裁缝铺后院那间不到六平米的隔间里,煤油灯把火苗掐到只剩一粒豆子大的光。
沈玉兰戴着耳机坐在电台前面,左手压着发报键,右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一行行划掉已经发出去的电码。
第一封是发出的,张啸林案行动报告。
徐望川口述她润色,五百字的公文拆成密电用了三十二组编码,措辞是军统公文里最让上头舒服的那种格式:经周密部署,内线策反成功,愚园路伏击一举制裁汉奸张啸林,目标当场毙命,行动零伤亡,执行人员已全部安全转移。
功劳往重庆的“英明决策”上堆了三分,风险全揽在上海区自己身上,结尾还带了句“此役仰赖总部经费支持及长官运筹”。
发报键松开,最后一组电码打完,她看了一眼表,三十二秒窗口用了二十九秒,天线收起,频段切掉。
等。
四十七分钟后回电来了。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电码,一组一组对照密码本译出来,译到第三行的时候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
不是嘉奖。
是追问。
“林怀部现在何处?此人后续如何处置?务详报。署名:雨。”
雨,是戴笠的电报代号。
他看出来了。
五百字的报告里刻意用了“执行人员已安全转移”这个含糊说法,没写林怀部的名字,没写具体去向,没写是死是活。
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玉兰把译文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搁在桌角。
第二封电报的时间戳比戴笠那封早两个小时,发自重庆南岸,沈怀远的署名。
“通讯员一事已尽力争取,老板不放,短期无法安排,请兄另想办法。”
老板不放。
四个字把这条路堵死了。
顾珂若来不了。
沈玉兰把两张译文并排搁在桌上,拧灭了煤油灯,黑暗里只剩耳机线从脖子上垂下来,在锁骨上头压出的那道红印子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手腕,指节都是僵的,从肩膀到手指的每一块肌肉绷了两个多月没松过。
走到厨房把昨晚的剩粥倒进锅里热上,灶台上的火柴划了两根才燃着,第一根被手指的颤抖捻折了。
早上七点。
徐望川掀帘子进后院的时候,桌上那两张译文纸并排摆在粥碗旁边,粥碗里的勺子还插着。
左边那张是戴笠的追问,右边那张是沈怀远的回绝。
先看了左边那张,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从纸面移开的速度跟拿起来时一样,搁回桌上。
拿起右边那张,字数更少,看完把纸搁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嘴里的粥嚼了三下才咽。
沈玉兰靠在通往隔间的门框上,胳膊环着,眼底的青黑比上个礼拜又深了一层。她没先开口,只是把右手搁在门框边上,五根手指松松地搭着,指甲盖上还留着昨晚铅笔芯蹭上去的灰。
“人来不了了。”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收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把第二张纸的内容说出来。
他没接。
她才又开口,“我一个人的活,你心里有数。”
徐望川没抬头,把粥碗搁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戴笠那封,回电:林怀部已按原计划经宁波转往内地,具体安置地点正在落实中,详情待核实后另报。”
“这是扯谎。”
“不是扯谎,是争取时间。”他又敲了两下桌面,节奏比前面快了一拍,“巡捕房的调查方向是帮会内斗,76号那边查他底细也查不出跟军统的关系,只要人在法租界那个亭子间里不露面,戴笠就算派人来上海核实也查不到活人。”
“查不到活人和查到活人是两回事。”沈玉兰的声音没高也没低,就是搁在那个调子上不动,“你前脚报告说人已转移,后脚收着人住法租界。万一有个闪失,戴笠问的就不是人在哪了,是你为什么骗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够了?”
徐望川把粥碗里最后两口粥喝掉,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闷响。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没敲。
“通讯员的事,方克祥答应帮我看看时机。”他把碗往边上推了推,“短期内……你再撑一撑。我这边同时在本地想办法找人。”
沈玉兰没接话,转身往隔间走。
走了两步脚停住,背对着他。右手还搭在布帘子边上,没掀。
“下回给重庆发假报告之前,至少跟我对一遍口径。你这头说人走了,那头把人搁着,两边一旦对不上,翻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
停了半秒,像是后面还有话,但她没再往下说,把布帘子掀开钻了进去,帘子晃了两下才落定。
徐望川坐着没动,手指搁在那两张译文纸的边角上,纸张被捻起一个小角又放平了。
军统的铁律里,擅自隐匿应撤离人员,这条够判死,何况是杀了人之后被全城通缉的刺客。
但选择已经做了。
两张译文折成细条塞进灶膛里,纸角烧起来,卷了两卷,成了灰。
他洗了粥碗搁在灶台边上晾着,走到前厅跟林素贞交代了两句店面上的事,又回后院坐下来动笔写第二封电报的草稿。
下午三点不到,张妈来了。
菜篮子挎在胳膊上,一把水芹菜盖着底下的半条鲜鱼,人站在前铺门口冲林素贞笑着打了个招呼,像是来买衣裳的街坊。
林素贞把她引到后院。
张妈见着徐望川,把菜篮子搁在石桌上,脸上那层笑散了,嘴唇贴着牙齿动,声音细得只够一步以内的人听清。
“太太说,76号昨天下午开了个会,专门说张啸林的事。”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写到一半的电报草稿。
“李先生当着十几号人的面讲,这案子手法跟军统过去做的一模一样,不是什么帮会火并。”
停了一口气。
“他派了林之江,从今天开始去查愚园路当天下午出现过的所有黄包车和板车,板车的来路,车夫的面孔,挨家挨户问到底。”
张妈说完把菜篮子拎起来,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篮子在胳膊弯里晃了两下。
徐望川手里的铅笔戳在纸面上没动,笔尖把纸扎出一个小坑。
黄包车和板车。
姜万浩的那辆旧黄包车是从弄堂里借来的,车轴是他头天晚上才换的,车斗里堆着青菜。
当天愚园路口围了三四十号看热闹的人。
林之江要是真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问过去,不用问到姜万浩本人,只要有一个卖水果的或者蹲路边的闲人记得那辆黄包车的样子,记得拉车那人的身高体格和口音。
铅笔被搁在桌上,电报草稿纸翻过去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水顺着头发往领子里灌,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骨上。
“刘向东。”
刘向东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
“去通知韩承彬四个人,这几天不要去汤山路冷面馆了,换地方吃饭,换地方碰头,旧地方三个月之内都别再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