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右脚把油门踩到底板。
那个正在解腰带放水的巡警连裤子都没提好,车头从他左胯撞上去,整个人被甩进墙根下的排水沟。
脑袋磕在石墩上,没了声。
“走走走!”
赵德隆两只手攥着方向盘。
车身擦上巡警卡车的尾灯壳子,铁皮刮铁皮,火星子噼啪往外蹦。
那条死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半车,福特硬挤过去时右侧后视镜直接被削飞了,弹在墙上啪的一声脆响。
徐望川眼睛盯着后视镜。
死胡同里那辆绿皮卡车的灯还亮着,没有人追出来。
“多少?”
后排刘向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块金条,美钞一万五,法币现钞三十来万。”
“柜子里一个钢镚都没给他剩。”
徐望川接着说道。
“等潘家鼎明早发现户头被掏干净,头一个就会往今晚静安寺的枪声上联想。”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
“王天木动静闹得越大,这个替死鬼就当得越稳。”
赵德隆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没松方向盘。
“大哥,前头过了贝当路往左拐还是往右?”
“左左左。”
“回米行卸货,明天一早,这笔钱全部给黑市的俄国军火商。”
赵德隆没再接话,把方向盘往左打。
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半面挡风玻璃。
福特消失在暴雨里。
静安寺路,陈箓公馆。
二楼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整张红木长桌照得透亮。
冷餐肉、法式点心、瓶瓶罐罐的洋酒摆了两排。十几个穿西装马褂的伪维新政府要员一人一把红木椅子坐得齐整,筷子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陈箓站在主位,右手端着半杯法国红酒,左手搭在椅背上。
“汪先生在河内登高一呼,中日提携这盘大棋马上就要全面铺开。”
他扫了一眼桌上这些人的脸,笑了。
“在座各位,都是从龙之功。法租界这几条街的肥肉,往后全由我们来切。”
下首一个参事端着酒杯凑上来。
“陈部长高瞻远瞩。军统那帮丧家犬就会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大除夕夜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
话音还没落。
轰。
地底下顶上来一声闷响,整栋楼都晃了一下。
水晶吊灯摇得哗啦哗啦响,有一颗水晶坠子啪地摔在桌上,弹进了冷盘里。
楼下的铸铁大门整面往里砸下来,几百斤的铁栅栏压碎了前院的石台阶。
宴会厅的双开木门被一脚踹开。
小杜第一个冲进来,短管汤姆逊端在腰间,枪口直指长桌。
身后五个人鱼贯跟入,黑洞洞的枪口封死了整张桌子两侧的退路。
“送汉奸上路!”
扳机扣到底。
粗短的枪管喷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点四五口径的子弹从弹匣里倾泻出来。
陈箓胸口连中七弹。高级西服前襟被打得稀烂,他倒在桌面上,手里那杯红酒摔下去,酒和血混在一起,顺着桌沿往地板上淌。
那个刚才还在拍马屁的参事想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两发子弹贯穿他的脖颈,大动脉的血飙出来,溅了身后墙上的中堂画一脸。
其余的人连滚带爬钻进桌底,有人撞翻了酒瓶,有人在哭。
小杜打空了弹匣,枪管烫得发红,硝烟把半间屋子都罩住了。
“撤。”
他换了个弹匣插进去,退到门口。
五个人先后退出宴会厅,楼梯上还有碎玻璃在响。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主任办公室里的黑色电话机响了。
李士群一把抓起听筒。对面说了不到十秒钟,他把听筒扣回去,手掌压在话机上,指节发白。
“陈箓死了。”
他转过身,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身中十几枪。王天木的人干的。”
丁默邨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端着茶盏,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死得好。”
茶盏搁回茶几上,动作轻得没出声。
“陈箓这根旧骨头一抽,特高课那边的安保就算烂了个窟窿。租界边缘的防务谁来补?只能咱们。”
李士群已经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公函。两个钟头前就写好的,白纸黑字,盖着76号的红章。
“我现在就给影佐机关长打电话。”
他把公函拍在桌上。
“就说军统在法租界边缘无法无天,巡捕房顶不住。咱们七十六号正式接下静安寺以西越界路段的防务。要三千支步枪,两百箱弹药,下个月增设四个外勤大队。”
丁默邨没站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交叠着,鞋尖轻轻点了点。
“伤亡报告上的数字往大了写。就说咱们的弟兄为保护陈部长死战不退,伤亡八十多人。抚恤金按人头五十块往上报。”
停了停,嘴角牵了一下。
“这叫人血馒头。趁热吃,才最管饱。”
两个人对了一眼。
陈箓公馆后街。
小杜带头冲出洋房侧巷。
军统本部制定的撤退预案刻在他脑子里——沿梅龙镇酒家右侧弄堂穿插,两百米,三分钟,进入法租界巡捕房的安保盲区。
他跑到弄堂口,脚钉在了地上。
前面的巷子被人拉起了三道半人高的军用铁丝网,带刺的,横向拉满,连条狗都钻不过去。
五十米外的街口,特高课的装甲车横着堵死了出路。机枪塔上的探照灯打亮,白光直劈过来,把弄堂里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两侧砖墙后头,十几个巡捕房的黑衣巡警端着步枪包抄上来。
巡警队长的声音从铁丝网后面传过来。
“放下枪!全部蹲下!抓活的!”
装甲车后边站着个特高课的小队长,声音带笑。
“跑不了啦。负隅顽抗者,当场击毙。”
小杜把汤姆逊往前一送。
后面的人还在往弄堂里涌,十几个,挤在不到三米宽的巷子里。前头是铁丝网,后头是追兵,两侧是实墙。
“冲过去!”
小杜声音劈了。
“拼了!”
他刚抬枪,装甲车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压下枪口开火。
七点七毫米的弹头打进人堆里。头一个倒下的人被子弹从肩膀豁到腰,半边身子撕开,栽进水坑时溅起的不是水,是红的。
第二个人连枪都没举起来,胸口被打穿三个洞,倒在墙根下还在抽。
弹壳落在装甲车的铁甲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重庆花了三天敲定的撤退路线,在上海的雨夜里,变成了一条死路。
法租界边上,石库门洋房二楼窗前。
王天木站着,一只手撑在窗框上,耳朵朝静安寺方向偏着。
远处的枪声稀了。从密集的突突突,变成零星的几响,又变成安静。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笑。
“成了。”
走到桌边,拿起威士忌的杯子。
“听这动静,老杜他们已经突围了。今晚这一把,我二站算是在上海站住了脚。”
一口干了,杯底朝天。
李顺在旁边搓着手,笑得比他还卖力。
“站长,陈箓一死,日伪那头群龙无首。法租界这块地盘的买卖,往后谁说了算?还不是咱们二站。”
王天木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
“明天一早发报给重庆。我亲自向戴老板报捷。”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的那些人,活着的已经不剩几个。
小杜的血正顺着梅龙镇后面那条弄堂的青砖缝往下水道里淌。
梅龙镇酒家后面。
小杜左臂中了一弹。
半个肩膀已经没知觉了,血从袖口往下淌,甩一步滴一滴。
他跌跌撞撞往前跑,右手还攥着那把勃朗宁,攥得指节发白。枪口已经端不平了。
身后二十米,三个七十六号的便衣追上来,皮靴踩在水坑里啪啪响。
“站住!”
后面那个老赵的声音。
“再跑老子崩了你!”
小杜肺管子火烧火燎,他拐过一个弯,正面撞上一辆停在路当中的破独轮车。
膝盖磕在车辕上,整个人往前栽。勃朗宁从手里飞出去,在湿地上弹了两下,滑出三米远。
他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砖地上,左臂砸到地面时痛得他嘶了一声。
眼前发黑。
独轮车旁边站着个人。破棉坎肩,满身油污,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
姜万浩。
小杜拿右手往前爬,指甲抠进砖缝里,爬了不到一米,一把抓住了姜万浩的裤脚管。
“兄弟。”
他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救我。我是军统的人。后头追的,是汉奸。”
姜万浩低下头看他。
看见他袖口往外冒的血,看见他脸上全是泥和水。嘴唇已经白了。
弄堂口又传来脚步声,皮靴踩水,急促的。
老赵端着枪冲进来,一眼看见小杜趴在地上。
“跑啊。”
他一边喘一边骂。
“你他妈的倒是继续跑。老子今天拿你的命去领三十块大洋的赏钱!”
姜万浩脸上那副卖菜的憨相,一瞬间干干净净地没了。
他没出声,弯下腰,右手伸进身边那个发黑的泡菜坛子。
酸水四溅,一把辣白菜被掀到地上。
姜万浩的手从坛底抽出来。
两尺长的剁骨刀,刀口没一个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