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楼二层办公室。
一只青瓷茶杯在办公桌边缘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瓷片打在吴四宝发亮的马靴上。
李士群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过来。
三箱从万国仓库抢回来的烂烟叶还在后院堆着,刺鼻的霉味仿佛已经顺着门缝钻进了这间办公室。
“去抢大烟,带回来几箱给苦力抽的烂草!”
喉咙里挤出粗糙的声音,右手拍打着桌上一份特高课的公函。
“小野踩到极司菲尔路来要人!你的人居然敢在院子里拔枪对抗宪兵队!”
吴四宝绷着脸,双手贴在裤缝处,下颌上的横肉随着呼吸起伏。
“清水少佐在电话里发了二十分钟的火。日本人连我们下个月的筹备经费都卡死了。”
一脚踹开椅子,李士群两手交叠在一起。
“七十六号还没正式挂牌,你就把特高课和重光堂全得罪干净了。”
“属下现在就带人去张公馆,把他们当家的人全绑回水牢!”吴四宝抬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粗声硬气接茬。
“嫌张家那帮遗老遗少闹得不够大?”李士群拔高声音厉喝。
办公室大门被人一把推开,没有任何过渡。
林之江大步跨进来,皮鞋踩碎了一块茶杯瓷片。
“主任。”
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语速极快。
“法租界有新动静。大批生面孔活动,高调摸排陈箓那些旧部的宅邸。装备全是德械,底气很足。”
李士群 交叠的十指一下扣死。
“不是徐望川。”林之江立刻补充,“徐望川的外围据点全空了,这批人行事毫无遮掩,招摇过市。”
李士群盯着桌上的特高课公函,刚才暴起的青筋一点点平复下去。
“杀陈箓的根本不是徐望川。是重庆刚派来的新鬼。”
脸上的怒意敛干净了,食指指节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新鬼要立威抢地盘。徐望川这只老狐狸直接让了道!”
吴四宝还立在原地等发落。
“把派去张公馆的人全部撤回来。”李士群果断转头下令,“带上你所有的行动队,去法租界。死死咬住这批新冒头的军统。”
顿了一拍,声音压下来半分。
“带不回来活的,就带尸体。我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堵清水董三的嘴,补咱们捅下的篓子。”
吴四宝重重低头,转身大步迈出办公室。
林之江跟着退出去,带上门。
李士群站直身体,拿过一份商铺住户名册,直接用红笔划掉了法租界南区的几条街。
新鬼不知死活撞上来,正好给七十六号递了一把下台的梯子。
四川北路,重光堂特搜班机要室。
宫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快速扫过面前的军需调度文件。
屋里没有一张记录纸,也没有任何笔记本。
十二个批次的防区配给数据,发车时间,运兵线路,签发人——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像账房先生过流水账一样,把每一笔往脑子里各自归了位。
哪个批次走的哪条线,谁签的字,几点发的车,全部塞进不同的抽屉格子。
硬底军靴砸击水磨石地面的脚步声从走廊逼近,又急又重。
门没有敲,直接被外力推开。
小野跨步进入,皮靴后跟重重磕碰,抬手行了一个极其刚硬的军礼。
“宫九少佐阁下。”
声音抬得极高,震动着空气。
桌面上的视线没有抬起来,右手翻过一页电报译文。
“奉神宫寺一少佐命令,对机要室进行例行安保巡检。”小野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自然垂落。
“查。”宫九翻过第二页文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弄乱了分类索引,你自己留下来加班归档。”
小野冷下脸,转身直奔一旁的铁皮保密柜。
双手顺着柜门边缘一寸寸摸索,白手套在金属表面仔细扫过。接着走到废纸篓前,弯腰抽出里面裁断的空白纸条边缘。
哪怕是宫九右手边的端砚,也被他拿起来端详了一秒底座。
屋里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靴子挪动的摩擦声。
小野绕回办公桌前,从一叠昨日已批复的通关报表中精准抽出一份。
“十六铺第三号仓库的防务物资,码头离港记录是晚上七点。”
报表反扣在宫九手边,食指点在红色的批复签章上。
“少佐这边的审核盖章时间,却是晚上九点。物资离港,比文书批复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宫九停下翻动文件的手指,抬头。
“先放行,后补票。”小野拔高了半个音,食指在签章上又重重戳了一下,“两个小时的窟窿,少佐打算怎么向神宫寺课长交代?”
宫九身体靠回椅背,手掌平放回桌面。
“高桥健一少佐督办的皖南扩防紧急弹药,前线指挥部用急电催了三遍。”
目光直接对上小野的视线,声音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抽干。
“这批货晚走两个小时,导致第一防区火力脱节,这个延误战机的责任,你亲自去向陆军部兵站总监作解释。”
小野撑在桌沿的手一下攥紧,五根手指扣进掌心。
高桥健一,前线手握重兵的实权派。
贻误战机四个字扣下来,一个特高课中尉连写申辩书的资格都没有。
“属下只是核对流程合规性。”小野直起腰,避开那道视线,声音干硬。
“出去。”
小野咬着后槽牙,后退半步,重新抬手敬礼。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掠过宫九办公桌左侧未完全合拢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压着小半截没有封口的机密档案袋,外皮边缘印着陆军省参谋本部专用的烫金暗纹,上面隐约能看到“高桥”两个字。
小野的步幅慢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正常,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的军靴声渐渐远离。
宫九坐着没动,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伸手拉开那个半开的抽屉,取出那份带有烫金暗纹的档案袋,翻开看了一眼。
一份高桥健一直系亲属在满洲国商贸产业的背景调查报告。
常规的将领背景履历,哪个部门都能调阅。
档案袋原样放回去。
抽屉推回原位——又留出了半指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