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白炽灯悬在屋顶正中央,灯光惨白,直直打在方老板脸上。
他被麻绳反绑在审讯椅上,下巴已经被老刘随手接了回去,肿起好大一块,嘴唇抿得很紧,两腮咬出明显的肌肉轮廓。
眼睛闭着,呼吸压得很浅。
做这行的,从进门那一刻就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老虎凳也好,辣椒水也好,自己扛的过,特高课那边就该察觉不对劲了。
铁门被推开,转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方老板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缩又忍住了。
徐望川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大衣敞开着。
他没看墙上挂着的皮鞭和烙铁,走到方老板对面,拉开木板椅坐下。
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徐望川吹了吹,喝了一口,把搪瓷缸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本账册。
那是从德济药房搜出来的副本。
大衣内袋摸出那支红蓝双色铅笔,翻开第一页,“唰”地画了一道红线。
方老板睁开眼。
这国军长官不拔枪,不喊打,翻账本干什么?
“二月十四日。”徐望川头也没抬,“你铺子走了一笔烂账,数额是三千五百大洋,名目是进了一批盘尼西林,途中翻车损毁。”
方老板咽了口唾沫,没出声。
笔尖继续往下划拉。
“三月八日,你以药房扩建为由,向商会借调一千二百大洋,三天后这笔钱成了呆账。”
红蓝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月二十一日,德济药房总店盘点,账面无故亏空四千八百五十块。”
方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滚动,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
“巧了。”徐望川往椅背上一靠,“二月十四日,日军第九师团第一轮轰炸南昌南站。三月八日,日伪便衣队渗透修水河防线左翼。三月二十一日,特高课在南昌城南启动新谍报网。”
他直起身,把账册扔过去。
账册撞在方老板胸膛上,弹开,掉在地上,摊成翻开的一页。
方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又把目光挪开,挪得很快。
“你那三笔钱,每一笔都准时进了日本正金银行一零九号秘密账户。”徐望川声音不大,“折算下来,加上汇率波动和黑市吃回扣的损耗,连一分钱的差额都没有。”
方老板的手指开始攥椅子扶手,指节一根根绷起来。
“方老板,你替日军洗军需经费,账做得够细,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他没接话,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你算错了你主子开销的日子。”徐望川把铅笔往桌上一丢,“买办当久了,真以为几本假账能糊弄住所有人?你洗出去的总额,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六块八角五分,够枪毙你十回。”
方老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花了三年磨出来的复式记账,这人翻两页就给拆了个底朝天。
“我……我只是个生意人,被逼的。”声音发涩,尾音都在抖。
徐望川没接他这茬。
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用特种纸写着“速援”的纸条,直接拍在桌上。
“贺文远求救的单子。”
方老板的眼珠落在那张纸上,半天没挪开。
“你大半夜跑去垃圾场扒粪,就是为了这个?他被我剥了机要室的核发权,现在就是个瞎子,聋子,你指望谁来救你?特高课南昌分室?”
方老板盯着那张纸条,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上下线断了,经费底单也被扒了。
老刘站在门边,抱着臂,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
方老板整个人塌了下去,麻绳勒着他肥胖的身躯,肚子上的肉堆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齐少锋带了微缩胶卷,那是炮兵阵地的图纸,他今天去前线,就是去拍实景照片补坐标的。”
“东西怎么送出去?”徐望川问。
“他洗好照片,今晚会把照片和胶卷一起封死在皮鞋底夹层里,明天早上八点,特高课会安排人去城西恒泰货栈接应他。”
马驰原在旁边听完,手搭上枪套,转头看向徐望川。
“主任,我现在就带人去货栈布控,顺道把齐少锋摁在窝里!”
徐望川把红蓝铅笔插回桌上的笔筒里。
“抓了他,这出戏就断了。”
“啊?”马驰原愣住,“不抓他,胶卷万一流出去……”
“让他送。”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南昌战区地图前。
手指顺着修水河防线一路往东,停在一处名叫黄松岭的荒山上,位于二团前沿的侧后方,平时鸟不拉屎。
“马副官,你去找照相馆的老师傅,半小时内,给我弄出几张处理过的前沿实景照片。”
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那座荒山。
“不要假得太离谱,要有重炮牵引车的车辙印,还有防空伪装网的边角。”
他转过身。
“把照片换给齐少锋,让他把消息递给特高课。”
张科站在审讯室角落,后背一阵阵发凉。
放任内鬼递情报,给日军假坐标。
拿特高课的情报通道,去钓日军的重炮联队。
一千多发重型炮弹砸在一座荒山上。
张科咽了口唾沫。
“主任,那齐少锋本来的照片……”
“全毁了,换上我们的。”
徐望川收回手,看着方老板。
“方老板,既然交代了,就交代彻底,特高课南昌分室,那台备用电台的发报密码本,藏在哪?”
方老板无力地垂下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东大街,永和当铺后院,枯井往下三尺的砖洞里。”
徐望川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立刻直起腰。
“去,带三组人,连夜抄了那个当铺,拿到密码本直接封存,当铺里的人一个不留全扣死,动作要快。”
“是!”
老刘转身冲出审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徐望川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干。
“把方老板带去南监,单独关押,任何人不许接触,他现在是我们手里的活账本,得好好养着。”
“明白。”马驰原上前,一把将方老板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外推。
修水河前线阵地外围,一座破庙里。
齐少锋蹲在临时搭起的暗房里,捏着镊子在显影液里晃动相纸。
三十六张前线火力点的全景照片已经挂在绳子上晾干,药水的酸味混着庙里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旁边桌上摆着一把修鞋刀和强力胶水。
他把镊子搁下,拿起第一张照片对着油灯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听了听庙外的动静,才伸手去够那把修鞋刀。
皮鞋底的夹层已经提前割好了口子,只等照片晾透就能封进去。
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南昌城。
防谍办一楼大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滴答”的声响。
徐望川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几张刚做好的伪造实景照片,照片边角还带着暗房药水的潮气。
电话铃炸响。
徐望川抓起听筒。
“望川!”林晚的声音变了调,背景里全是护士跑动和器械碰撞的嘈杂声。
“说。”
“出事了,昨天夜里,三名使用了新批次盘尼西林的重伤员,半小时内全部并发大出血,血止不住,五分钟前……人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