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门外。
两根粗麻绳悬在旗杆横臂上,绳套勒着两具穿黑中山装的尸体,随江风来回晃荡,脚尖离地半尺。
每具尸体胸前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四个大字:办事不力。
李士群站在院子里,双眼盯着晃动的尸体,下颌肌肉绷成一条硬线。
丁默邨坐在三步外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掀开茶盖拨了拨浮茶叶,低头喝了一口。
“吊了两个小时了。”丁默邨放下茶盏,语气平缓。
“特工总部的门面,今天算是彻底撑开了。”
李士群没有回头,抬手扯松了领带。
丁默邨也没指望他回,靠回藤椅,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了两下,像在看一出还没到高潮的戏。
门外马达声响起。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七十六号大门正前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驾驶座车门推开,一名日军宪兵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黑色军靴踏上地面。
宫九走出车厢,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武装带勒紧腰线,双手戴着雪白的纯棉手套。
视线扫过旗杆上的两具尸体,再落向院子里的李士群和丁默邨。
“这就是影佐将军寄予厚望的特工总部?”
纯正的东京腔在院子里散开。
“一群连人都找不到的饭桶。”
院子里一片死寂,几十个带枪的特务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主楼大门被一把推开,吴四宝带着十几个行动队打手大步走出来。
满脸横肉涨得通红,走到李士群身边,盯住门外的宫九。
吴四宝肩膀绷紧,身体往前倾了半步。
腰间的斧柄被他捏得死紧。
“主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小子太狂了。不如就在这儿……”
宫九迈步走进大门,宪兵跟在身后,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
在吴四宝身前两米处停下。
盯着那只捏紧斧柄的手。
“想在这里动手。”嘴角动了下,眼睛里没有笑。
“拔出来。”
吴四宝愣住,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你可以试试。”宫九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着大门外的街道。
“看是你的斧子快,还是虹口宪兵队的机枪快。”
吴四宝胸腔一起一伏,脚下没有动。
李士群立刻转身,左手一把按在吴四宝的手腕上,将那把短柄斧死死压回腰间。
转过脸来,笑容已经挂好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腰背微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宫九少佐教训得是。手下人没见过规矩,我们确实无能,还请少佐多多指导。”
宫九没再看吴四宝,收回视线,踩着皮靴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主楼。
丁默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跟在李士群身后进了大楼。
吴四宝立在原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二楼会议室。
宫九拉开最中央的主位座椅,直接坐下。
摘手套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手套边沿顿了一下,像是抽紧了什么,随即放在手边,动作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长桌中央。
文件封面上盖着重光堂的绝密红印。
“从今天起,七十六号的所有行动计划,必须由我签字批准。”
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
“这是特高课拟定的第一阶段反击方案。你们要做的,就是执行。”
李士群伸手拿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列着五个地址。
法租界辣斐德路十四号,霞飞路大同车行,极司菲尔路外围的两处暗料站,还有静安寺的一家药铺。
视线在这五个地址上扫过,脑中立刻跳出对应的背景。
这是王天木二站的核心地盘。
二站刚在上海立足,这几个点藏得很深,七十六号外勤折腾了半个月连边都没摸到。
特高课的情报网,竟然精准到了门牌号。
“特高课划了道。”丁默邨坐在侧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也没换。
“七十六号自然会把盘子端稳。”
“明天天亮前,这五个地方必须清空。”宫九站起身,重新戴上白手套。
“要是再失手,院子里的旗杆还可以多挂几个人。”
转身走出会议室,皮靴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
会议室门关上。
李士群盯着那份方案,久久没有说话。
楼下院子里,行动队开始集结。
铁皮卡车发动机轰鸣,特务们往枪膛里压子弹。
半小时后,李士群办公室。
吴四宝一脚踢在沙发腿上,实木沙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娘的!都是汉奸,还分出三六九等了?”
脸上横肉直抖,双眼发红。
“他宫九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中国人,穿上狗皮就真当自己是日本人了?”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头,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没接话。
“主任。”吴四宝凑近办公桌,双手按在桌沿上。
“不能让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不行就找几个生面孔,在路上做了他,直接栽给军统!”
李士群猛地站起身,烟灰掉了一地都没察觉。
右手抡圆了,一巴掌砸在吴四宝脸上。
掌心火辣辣的疼。
声音清脆响亮。
吴四宝捂着脸,倒退了一步。
“你疯了!”李士群压低声音吼道,指着窗外。
“他现在是影佐祯昭面前的红人!动他就是动影佐!你想把七十六号全拖去陪葬?”
吴四宝低下头,粗重地喘着气,不再吭声。
“去集合队伍。”李士群坐回去,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带齐家伙,晚上按方案办事。先拔王天木的牙。”
吴四宝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李士群坐在原位,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偏头痛又开始了。
视线落在烟灰缸里那截被按变形的烟头上,盯了很久。
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黄铜钥匙。
走到书架前,搬开第三排的几本厚重法典,书架后方露出一个带密码锁的暗门。
转动密码,插入钥匙,拉开暗门。
暗室内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部黑色摇把电话。
这部电话的线路直接接入法租界的公用电缆,没有任何内部中转台记录。
李士群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听筒,摇动侧把。
电话嘟声响了五下,对面接起。
线路里有一层极轻的底噪,像风穿过空屋子。
“该动了。”李士群盯着暗室的墙壁。
“特高课今晚会扫掉外围五个点。王天木最近在干什么,我要他下一步所有的行动计划。”
对面沉默了两秒。
“收到。”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李士群放下电话,推开暗门,走回宽敞的办公室。
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集结的行动队。
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