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前厅里安静下来,门外黄包车压过石板路,车铃响了一下,又被风吹散了。
刘向东和骆寒松的两把勃朗宁,一左一右架住王天木的脑袋,击锤张开,扣扳机的手指顶得发硬。
只要白世维点头,这位二站站长今天就得横着出门。
王天木身后的四名外勤也拔了枪,枪口全对着白世维,几个人汗从鬓角往下淌,没人敢先眨眼。
这里是一站的地盘,后院至少还藏着十几杆快枪,真要火拼,他们五个走不到门口。
王天木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他没看左右两支枪,往前跨了半步,右手把枪管顶到白世维眉心上。
金属磕着骨头,响得发闷。
“开枪。”王天木嗓子哑得厉害,“白世维,你今天敢动我,就是造反。戴老板的信物在桌上,你一站想干什么,跟着徐望川另立山头?”
白世维站着没动,枪口把他眉心压出一道浅印。
过了两息,他抬手按住刘向东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刘向东咬住后槽牙,枪口没撤。
“把枪放下。”白世维看着王天木那双熬红的眼睛,“你要真想死在这儿,我不拦你。别拉一站给你垫棺材板。”
王天木胸口起伏了两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没松。
白世维空出另一只手,从桌面扯过那份绝密行动计划,纸角被他捏皱了一块。
愚园路七十九号,参会人员名单,安保部署,时间。
视线扫到地形简图时,他的手停住了。
“死胡同,单向进出。”白世维把计划拍回桌上,“王站长,这地方外围街口只要架两挺九二式,铁门一锁,里头的人全得烂在院子里。这情报来得太顺,顺得跟七十六号提前摆好断头饭一样。”
“这情报是我的人拿命换回来的。”王天木吼了一句,枪口又往前顶,白世维额头上被擦出一道红痕,“线人说是周佛海身边陈秘书递出来的口,人命担保。白世维,你怕死啊?还是徐望川不在,你们这帮人连枪都不会拔了?”
白世维没有接话。
白世维看着王天木手背上绷起的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徽章,知道这话已经谈不回去了。
硬抗,抗命怯战的帽子会扣到一站头上,也会扣到南昌的徐望川头上。
可真把人填进去,一站这些年攒下来的底子,也就没了。
墙上的秒针走了半圈,屋里没人说话。
“行。”白世维开口。
王天木怔了怔,枪还顶在他眉心。
“三十个人,一站出。”白世维抬眼,“但话说在前头,我们只负责外围接应和火力支援,替你们卡住街口。核心突击拿人,归你二站。”
王天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枪收回腰间。
“算你识相。”他抓起桌上的徽章塞进风衣口袋,“三天后下午五点,大世界后巷对暗号。外围交给你,要是出了岔子放跑了人,白世维,你等着上军事法庭。”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
四名外勤倒退着收枪,跟着王天木出了裁缝铺。
门帘落下,前厅里的风也跟着断了。
刘向东把枪砸在桌上,茶杯盖跳起来,又扣回杯沿。
“白哥,这明摆着是个死局。”他脖子上的青筋鼓着,“七十六号盯得多紧你不是不知道,那几个汉奸要真聚在一起,李士群能不派重兵护着?三十个兄弟填进去,连响都听不见。”
“我看得见。”白世维揉了揉眉心,碰到那道红印时,手指停了一下,“可他手里的牌子是真的。我们现在抗命,他转头就能给重庆发报,说一站拥兵自重。区长在南昌被戴老板盯着,不能再给他递刀子。”
骆寒松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那就去给二站垫背?”
“去,不能全去。”白世维转身往后院走,“向东,寒松,进来。”
后院里,沈玉兰站在几口新运来的大木箱旁,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核对盘尼西林和磺胺粉。
前厅的动静传进来,她连头也没抬,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谈崩了?”
“没崩,应下来了。”白世维走到桌边,扯过租界地图铺开,“玉兰,通知下去,裁缝铺这个点马上废弃。天黑前,把药,前堂料子,地下室军火,全分批转到霞飞路二号备用安全屋。”
沈玉兰手里的铅笔停了停:“电台也挪?”
“挪。”白世维指头点在地图上,“王天木靠不住,二站现在四面漏风。他知道咱们在这儿,万一他那边栽了,这地方几个小时内就会被七十六号端掉。”
“明白。”
沈玉兰没再问,转身招呼后院伙计装箱,药瓶在木箱里碰出一阵闷响,很快又被棉布压住。
白世维低头,用红蓝铅笔在愚园路七十九号画了个圈。
“向东。”他指着愚园路外围两个街口,“你挑十个最稳的兄弟,第一组。带短枪和手雷,不带长枪。位置设在愚园路外围,隔两条街的弄堂里。”
刘向东眉骨压低:“这位置太偏,真打起来,掩护都打不上。”
“要的就是打不上。”白世维看了他一眼,“听清楚,你们不是去掩护二站往里冲,是盯外围。只要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手枪声,是重机枪或者花机关,立刻撤。不回头,不救人。”
刘向东嘴唇动了动:“那王天木呢?”
“他自己选的路。”白世维把铅笔按在地图边上,“徐区长教过,情报太准,防备太松,多半是绝户网。我们不跳。你们只要到场,做了接应的样子,重庆问起来,一站就没有抗命的罪。”
“寒松。”白世维转向骆寒松,铅笔点到租界巡捕房附近,“你带五个人,第二组。换便装,不带武器。去愚园路外面几条下水道和通风口守着。真要出事,二站的人肯定会往外撞。能捞几个算几个,捞不到就走,别跟七十六号硬碰。”
骆寒松点头:“剩下的人呢?”
“跟我。”
白世维把铅笔搁回桌上,尾端在木面上滚了半寸。
“第三组,死守二号安全屋,看住电台和家底。这是区长留在上海的命脉,一个人都不准出。”
从摊图到分组,前后不到三分钟。
刘向东和骆寒松转身去挑人,靴底踩过青砖,声响很快远了。
沈玉兰已经拆完电台,把零件装进不起眼的牛皮纸箱,用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她抱着箱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圈。
“你觉得二站这次会折进去多少人?”
白世维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王天木如果全砸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宫九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白世维摇头,“区长走前断了跟重光堂所有物理接触。日本人和七十六号在那边布了多大的网,现在没人知道。”
沈玉兰把牛皮纸箱往怀里收了收。
“你扛着抗命的风险做这三层布置,万一王天木真得手了,他转头就能拿贻误战机毙你。”
“真得手了,这条命给他也行。”
白世维扯了下嘴角,那点笑很快就没了。
“可徐区长看人没错过。李士群不是饭桶,周佛海的秘书在这个时候开口,太巧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阴着,租界的法国梧桐被风刮得乱响,雨还没落,潮气已经压进了院子。
“赶紧搬。”
白世维弯腰去提地上的弹药箱,箱子离地时,他肩背绷了一下。
“希望区长能赶在天塌下来前回上海。王天木这个疯子,真把天捅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