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线的列车哐当哐当响。
二等车厢里一股汗酸味,混着劣质烟叶的焦糊气。
陈恭澍穿身粗布长衫,半旧礼帽压得低,整个人缩在靠窗角落。
双手拢在袖口里,眼睛闭着,食指在粗布上无声划拉。
重机枪,探照灯,口袋阵。
手指停住。
七十六号那帮青帮地痞和叛徒拼凑的草台班子,摆不出这种军法阵仗。
愚园路那场屠杀,排兵布阵的手法带着关东军的味道,操盘的人胃口大,下手稳。
毛秘书的急电,指名要他去上海接王天木的摊子,还要除掉那个当年出卖联络站,如今爬到日军少佐位子上的宫九。
上车前来不及细想,坐下后脑子才转开。
毛秘书的意思就是局座的意思。
可为什么不让徐望川动手?
宫九在特高课升得太快,还他妈当上日本人的少佐。
特高课对外人防得跟铁桶似的,绝不会随便给个少佐军衔还放权实操。
陈恭澍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徐望川那张脸。
副手赵二拎着网兜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车窗外阳光晃过,赵二压低帽檐,遮住半边脸。
陈恭澍没睁眼,嘴皮子动了动。
“到上海分三步。”
语速很快。
“老三去按备用暗号接二站失散的人,你去见徐区长,对接二站留的摊子。宫九的事,等见了徐区长再说。”
停了一下。
“顺序不能乱。”
赵二点头,从网兜里掏出份当天报纸,翻开平铺在腿上。
车停南京下关站,站台上人头攒动,小贩叫卖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赵二手指点在报纸第三版角落一则短讯上。
“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近期整肃内部军纪,严查走私倒卖”。
陈恭澍睁开眼,看见那行字。
这阵风刮得蹊跷。
打了胜仗不分赃,反而查起内部军纪。
“这位宫九少佐出入有日本宪兵跟着。”
赵二压低声音。
“咱们带过去的人手,够不够硬吃?”
陈恭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这事先等等。”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不着急。”
车窗外,江面的雾气越来越浓。
上海的雾,更浓。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后院刑讯室外的空地上,愚园路缴获的物资码得整整齐齐。
宫九穿着笔挺的少佐军服,站在三层台阶上。
几名宪兵正把成箱捷克式子弹往卡车上搬。
宫九手指抬了抬,指着角落两部炸坏外壳的军统电台。
“单独放。”
宪兵立刻停手,将电台抬到另一侧。
走廊尽头军用专线电话突然响起来。
宫九转身走过去,抓起听筒。
“半个月。”
影佐祯昭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生硬。
“挖出军统上海残存的全部联络线。做不到,重光堂不养废人。”
宫九面色没变。
“明白。”
直接挂断电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士群搓着手凑上来,脸上挂着那副圆滑笑容。
“少佐阁下。”
李士群瞥了眼物资。
“王天木在地牢养了些日子,伤口结痂了。这人我看…不如放了。”
宫九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士群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他嘴硬,不过…军统那边疑心病重。咱们要是把他全须全尾放回去,放之前让吴四宝带人去牢房外头演场戏,假装失言,漏几个七十六号内线的名字给他听。”
李士群干笑两声。
“只要他把这名单带回军统,那就是铁证。戴笠不会信他清白,肯定下锄奸令。”
捧杀。
逼王天木彻底断了退路,只能死心塌地投回七十六号怀抱。
宫九没立刻接话,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李士群赶紧划根火柴凑上去。
火光亮起时,他笑着,手指却在袖口里攥紧。
宫九吸了口,吐出灰蓝色烟气。
“老李啊。”
他嘴角勾了勾。
“你这招够毒,就凭戴老板那脾气,王天木只怕出去待不了几天就要回来了。”
停了一下。
“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李士群嘴皮子翻得飞快。
“张文才,刘德山,马宝全。这三个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随时能当弃子。”
宫九点点头。
“你去安排提人。”
李士群得了准信,满面红光地转身去办。
宫九靠在廊柱上,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
军靴鞋底碾上去,狠狠一拧。
他转身推开旁边一间值班室,吴四宝手下林之江正坐在桌后打瞌睡。
宫九走过去,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之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
“去告诉吴队长。”
宫九语气很平。
“牢房外那场戏照演,但名字换一换。”
林之江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
“第一,总务科管财务的陈炳。”
宫九顿了顿。
“第二,行动队管军火仓库的孙大奎。第三,法租界联络科科长周明礼。”
林之江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背衬衣黏在皮肤上。
这三个人,全是李士群最近刚提拔起来,死心塌地跟着他抢班夺权的核心心腹。
“少佐…”
林之江牙齿打颤。
“这三个要是让王天木报给军统,军统的杀手肯定会…”
“他们既然对大日本帝国忠诚。”
宫九打断他。
“自然该有面对暗杀的觉悟。”
两秒沉默。
“去办。”
宫九留下两个字,转身出门。
地牢最深处。
墙壁上长满青苔,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王天木靠坐在干草堆上,右腿大腿根缠着厚厚绷带,血迹已经发黑。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狱卒端着个粗瓷大碗走进来,放在他脚边。
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狱卒没说话,转身锁门离开。
王天木盯着那碗红烧肉。
他呼吸停了一拍。
伸手抓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直接咽下去。
肥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王天木忽然闷声笑起来。
笑声在阴暗地牢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
笑到最后,眼泪砸在干草上。
断头饭。
更是催命符。
李士群不杀他,是要诛他的心。
法租界,霞飞路裁缝铺后院密室。
这里是徐望川亲手打造的上海区绝对中枢,也是当前唯一未受重创的安全屋。
矮胖圆脸的老赵缩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根吃了一半的油条。
他是法租界的老油条,刚去外头跑了圈消息回来。
“四马路福寿烟馆。”
老赵咬了口油条,声音压得很低。
“那小子这两天夜夜往那跑,大烟抽着,妞儿抱着,身边还跟着俩穿短打的保镖。”
白世维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个半旧茶杯。
“针。”
他没多骂一个字。
二站三十多条人命的血债,全在这个出卖情报的内鬼身上。
“这小子现在是七十六号眼里的红人。”
老赵抹了抹嘴上的油。
“拿了十根金条,有恃无恐啊。”
白世维看向坐在角落暗处的人。
沈玉兰穿着素色旗袍,没理会这边谈话。
她正对着煤油灯,把一纸刚译完的重庆总台例行电文放在火苗上。
火舌舔噬纸张,化为灰烬。
电文内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闭着眼,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虚空拨动。
法币二十五万三千,美金一万一千,金条十四根。
据点日常开销,人员抚恤,暗哨买路钱,一笔笔数字在她脑海里精准对接。
“老白。”
沈玉兰睁开眼,声音清冷。
“明天把西区几个外围眼线撤回来。科长还没回上海,账上不能再这么烧了。”
白世维点头。
帘子掀开,林素贞端着木盆从暗室走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胶片。
门槛边,老廖戴着老花镜,压低声音给卧病的小陈念着早报上的新闻。
骆寒松坐在长条凳上,用块发黑的棉布,把手里那把驳壳枪来来回回擦了第三遍。
枪机卡簧发出清脆金属摩擦声。
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
整个院子,安静,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