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堂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没开灯。
宫九拉开皮椅坐下,桌上放着两份日方防务通报,他扫了一眼封面,没翻开,端起了咖啡杯。
门锁响了。
李士群推门进来。今天没带东西,连人也没带,进来就反手把门锁了。他脸上那种生意人的笑意也没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单子,两手按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宫九没动,又喝了一口咖啡。
“十六铺的场子,烂了。”李士群的声音很低,说话很快,“投进去的钱,一半是七十六号的,另一半,是我用梅机关的名义,从银行拆借的。”
宫九放下了咖啡杯。
“下个月一号,账上就没钱发饷了。”李士群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极司菲尔路那帮人,拿不到钱,第二天就能拿枪指着我。”
他往前凑了凑,手撑在桌子边上。
“这条新线走水路。”他下巴对着那张单子点了点,“军火配西药,利润十倍。每个月的进项,我挑一成,单独送到少佐府上。”
他把条件都开出来了,就等宫九点个头。
宫九的目光落在单子上。
起运港,吴淞口三号码头。交接点,法租界十六铺。驳船号,江顺十九。
他看得很慢,扫过每一个数字和人名,最后停在右上角。
“季云卿的船。”宫九抬起眼,“李主任还敢用。”
李士群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又挤出个干笑。
“季老头子那边,我昨晚亲自去说过了。”他站直了些,“十六铺的窟窿,他季家也有份。水面上的事,他保证没问题。”
宫九靠回椅背,手搭在桌上,指尖碰到了那支红杆笔。梅机关发下来专门批文件的。
李士群的眼睛盯着那支笔,咽了下口水。
“报备是影佐将军定的规矩。”宫九拔开笔帽,“七十六号的物资进出,不走梅机关的章程,我这个联络官,不好做。”
李士群的肩膀塌了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宫九的笔尖落在了单子的右下角,红墨水在纸上划过:
【另行核议】
四个字,没盖章,也没说不行。
李士群盯着那四个字,眼角跳了两下。
宫九把笔帽扣回去,放在桌上。他看见李士群攥着单子的手,指节都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李士群应该明白。货能跑,但能不能一直跑下去,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多谢少佐。”李士群弯腰鞠了个躬。
他抓起单子塞回兜里,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
宫九把钢笔扣好,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张单子。
吴淞口,十六铺,军火,西药。
季云卿的船,拉七十六号的货。
这两家因为十六铺的账,现在只能凑到一起。
上午十点。
副官抱进来一沓七十六号的呈文。
宫九翻到最底下,是吴四宝行动队的。
申请补充二十支德国驳壳枪,还有两千发子弹。理由是:最近夜间巡捕,损耗剧烈。
他翻开左手边的伤亡报表,看了两眼。
行动队这个月报了死了三个人,重伤两个。
却要二十把枪。吴四宝这空饷吃得也太明显了。
他提笔写下。
【人员编制与在册数目不符,驳回。】
他又拿出一张梅机关内部的通报签,把这份驳回的呈文抄了一遍。
右上角签发单位写了三个字:联络官。
抄送栏画了个圈,填上:上海派遣军军械部驻梅机关联络官晴气庆胤办公室。
重光堂二楼的军官食堂里,都是餐盘碰撞和说话的声音。
宫九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军械部的吉野中佐。
两人都在吃煎猪排。
吉野抱怨说最近前线部队的弹药报销太乱,账做不平。
宫九切开猪排,喝了口汤。
“后方也不省心。”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吉野抬起了头。
“七十六号那个叫吴四宝的行动队长,”宫九放下餐巾,“上午递申请,要二十把驳壳枪。”
吉野皱起眉:“二十把?他们昨天报上来的战报,只死了三个外围。”
宫九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吉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午三点。
李士群的副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小皮箱。
副官弯着腰,把箱子放在红木条案上,旁边是李士群前天送来的白兰地。
“主任说,给少佐添点日常用度。”他低着头,很规矩。
宫九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放那吧。”
t副官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了。
早上李士群来,下午就送钱。走私单子上“另行核议”四个字还没干,金条就送来了。
宫九合上文件,走到条案前,打开了皮箱。
“啪。”
箱子弹开。黄绒布上,码着十根大黄鱼。金条旁边,还有一块百达翡丽的金壳怀表。
他拿起怀表,按开表盖,里面滴答作响。
他拎起箱子,走到后面的保险柜前,转了三圈密码,拉开钢门。
箱子塞了进去。保险柜落锁。
傍晚,黄浦江上起了风。
宫九换了件便装长衫,戴了顶礼帽。
福特车停在外白渡桥北边。他让司机在车上等,自己下车散步。今天跟着他的宪兵下午去梅花堂取文件,回来的时候宫九在路上拐了个弯,那人没跟上。
他一个人穿过两条街,到了十六铺。
江边的风很大,有股子烂鱼和机油味。
宫九站在一个木牌坊的阴影里,摸出根哈德门点上,烟头在天黑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单子上写的二号码头。
四条船吃水很深,靠在岸边。两个穿黑褂的男人蹲在缆绳桩上抽水烟。
江水流得慢了。这种水流,夜里九点以后会起雾,船能趁着雾直接开到法租界南边去。
烟抽完了。宫九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转身走了。
车厢摇摇晃晃,发动机的声音很单调。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李士群的新货要走水路,得靠季云卿的船。
前天七十六号的人闲聊,说季云卿那晚之后,连着两天没去十六铺,他手下的人见了七十六号的人,比以前客气多了。
能让季云卿忽然服软的人,上海滩没几个。
徐望川刚回来,手里正好管着水路的事。
这么说,这批货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夜里十一点,宿舍里。
桌上的台灯亮着。
影佐祯昭下的命令,限期十五天肃清,就铺在灯下。
宫九盯着公文上的日期。
时间一天天过去,七十六号连一个军统核心的尸体都交不出来。反倒是那帮人,在上海滩越杀越狠。
这是他的任务。
他不抽烟。手在桌上摸了摸,碰到那个空烟盒,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台灯的光照得公文纸发白。
季公馆,十六铺,还有大丰行在霞飞路的口子。
他脑子里想着这几个地方,它们连起来,正好把李士群圈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