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贴着南岸摸了二百米,在卸货台下游三十步的位置靠了过去。
陈恭澍把右手举过头顶,攥了两下拳头。
前面四个人猫着腰翻上了石基,鞋底踩在湿滑的台面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正好把脚步声盖得干干净净。
正门方向,赵二带着两个人已经贴上了哨位。
那个暗哨蹲在门洞里避雨,手里的纸烟明灭了两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赵二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匕首柄在后脑上磕了一记,人软了。
第二个暗哨靠着东侧门的门框打瞌睡,脖子上多了一条湿毛巾,连刀子都没来得及拔。
陈恭澍翻上卸货台,拧开手电晃了一下。
两短一长。
铁门从里面栓着,赵二用铁丝捅了半分钟,咔嗒一声,门栓弹开。
里头四个看守缩在角落围着煤油灯打牌,牌面还没甩下去,枪口已经怼上了后脑勺。
别出声,手放头上,趴地板。
四个人瞪着眼看面前蒙了黑布的人影,扑克牌散了一地。
一个胖子嘴里骂了半句,枪管在嘴唇上磕了一下,碰出血来,后半截话就咽回去了。
麻绳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条,五个人连哨兵一块儿堆在墙角。
陈恭澍拎着撬棍走到木箱跟前。箱子码了六排,每排六七只,外头刷着日文军需标签。
撬棍插进缝里一撬,钉子嘎吱松了。箱盖掀开,油纸裹着,拆到最里面,陈恭澍拿手电一照,手停了,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磺胺。
一盒一盒的白色药瓶,瓶身印着英文和日文的双语标签。
奎宁。
旁边那个队员探头看了一眼,嗓子压到最低惊了一声:这东西不是……
闭嘴,搬。陈恭澍把箱盖扣回去,转头朝身后打手势,一只都不留,全部搬。
十二个人变成苦力,两人抬一只箱子,从卸货台往舢板里递。
雨越来越大,脚底打滑,有人差点连箱子带人栽河里去,后头的人一把薅住了后领子。
二十分钟,四十二只木箱装上了两条舢板,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帮离水面只剩两寸。
陈恭澍最后一个跳上船,回头看了一眼。
赵二已经在白墙上用红漆刷了四个大字。
抗日锄奸。
第二天上午。
季云卿的孙管事跌跌撞撞冲进季公馆,进门就跪了,膝盖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老板,光裕码头的货仓让人搬空了。
季云卿手里端着紫砂壶,搁在半空没落下来。
什么叫搬空了?
四十几箱全没了,看守的弟兄被捆在墙角,墙上写着抗日锄奸四个字。
紫砂壶脱手,砸在茶台上,壶盖飞出去两尺远碎成三瓣。
季云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嗓子里的声音干得发裂。
吴四宝。
孙管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老板,墙上写的是抗日……
放他妈的屁。季云卿一脚踢翻了茶台,哪个抗日武装知道我仓库放的什么货?就是姓吴的那个王八蛋干的,写那四个字栽赃,当我眼瞎了?
他抓起电话,拨号的手指一直在抖。
给我接十六铺的老刘,让他家伙事备齐了。黑吃黑吃到我头上来了,行,那就掀桌子。
下午两点,美国领事馆会客厅。
哈里森翻着徐望川递过来的棉纱明细,咖啡杯放在手边没碰。
这些数字能核实?
每一笔附了原始编号,跟上回那份产业清册同一个体系。徐望川端着自己那杯咖啡晃了一下,已经凉透了,哈里森先生,昨天《大美晚报》的报道你该看过了。
看了。华盛顿也看了。哈里森把文件合上,胡适大使的发言在国会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我另外带了五箱奎宁,从日本人军需渠道截来的,包装完好,原厂标签。这批药交给你们陆战队医院,算我一点心意。
哈里森放下咖啡杯,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先生,你这是在跟美国政府做交易。
不是交易,是合作。徐望川说,你们要证据,证明日本人在上海干了什么;我要一个能把东西送到华盛顿的人。各取所需。
凯瑟琳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先生,教堂修缮款已经到账,纽约教区回了电报,对你们的慷慨表示感谢。
她在哈里森旁边坐下来,把纸袋推过去。
这是教区总部给我的授权函。从今天起,圣公会在上海的教产收益,能拨出百分之五,当信息服务的开销,直接打到你指定的户头上。
徐望川接过纸袋翻了两页:凯瑟琳姆姆,你可比我想的爽快。
凯瑟琳语气平直:不是爽快,是分得清谁在做事。米勒牧师死了,教堂砸了,你是唯一一个替我们出了这口气的人。
停了一下。
条件只有一个。华盛顿那边关于日方的任何动向,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言为定。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哈里森站起来走到窗边。领事馆铁门外头,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被按倒在地,陆战队卫兵的枪托压着脊背。
一个卫兵小跑过来立正汇报:两名可疑人员在馆外长时间逗留并拍照,已制服,搜出手枪两支,特工总部证件两枚。
哈里森回头看了徐望川一眼。
徐望川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不动声色:李士群还没学乖。
哈里森摇了摇头,对卫兵摆手:扔出去,通知工部局备案。
当天下午,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涩谷准尉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李士群坐在桌后面,桌上摊着法租界的抗议函和美国领事馆的照会副本,脸上的血色全无。
涩谷把一份盖了红印的命令书放在桌面上。
李桑,从即日起,七十六号所有涉及租界的行动方案,必须经宪兵队书面审批后方可执行。
李士群盯着那份命令书,整条手臂在发抖。
涩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是影佐机关长的意思。你分得清吧?
李士群伸手把命令书拿了过去。
涩谷转身出门,皮靴声在走廊里响了很远。
吴四宝从角落里凑过来,嗓子压到最低:李先生,这么搞下去,七十六号等于被捆了手脚。
李士群把命令书拍在桌上,人往椅子里塌了下去。
你说呢?法租界进不去,美国人碰不得,连季云卿那个老东西都跳起来咬我。
话没说完,门又被人推开了。
情报科的人探进半个脑袋。
李先生,季云卿派人在十六铺封了我们两家赌场。
吴四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丰贸易行,夜里十点。
沈玉兰把铅笔搁在纸上,抬头看着徐望川。
奎宁第一批出了八箱,法租界三家药房吃了六箱,杜维翰的路子走了两箱,法币进账四万三。香港线报价每箱四百二十美金,剩下二十九箱全走的话,一万二千一百多。
加一块儿呢?
折完汇率,这趟净入一万四千多美金。比你当初估的三万少了一截——可这钱是实打实进袋的,不是账面上的预期。
白世维从前院过来,神色不太对。
季云卿下午从浦东调了三十多个亡命徒过来,全堆在老西门那个堂口里。十六铺封了吴四宝的赌场,吴四宝今晚砸了季云卿沪西的一间烟馆,双方已经见了红。
徐望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搁下来,手指划过那张杨文远传出来的军需调拨批次纸条。
火还不够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