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个屁。”
徐望川把送话器摔在桌上,扭头看白世维。
“后续七个人呢?”
“还在集合点,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赶到道岔。”
“来不及了。”
送话器被重新拧开,他凑近了说。
“春雷,听着,后续的人不用来了。就你手上这八个,必须把车截住。”
电台里传来陈恭澍粗重的呼吸声。
“明白。”
“撤退路线不变,船在河边等着。你们只有五分钟搬货,到点就撤,搬多少算多少。”
“收到。”
通话断了。
徐望川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白世维站在旁边,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八个人对一个分队的鬼子,消音器打光了咋办?”
“不疯没饭吃。”
徐望川点上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
“老陈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危险他越兴奋。”
“兴奋归兴奋,鬼子要是增援快了呢?”
“那就看他跑得快不快。”
烟吐出来,眼睛没离开钟面。
十点十三分。
苏州河铁路桥边,道岔。
雨打在陈恭澍脸上,他半蹲在铁轨旁,撬棍卡进道岔连接杆的卡槽里。赵二蹲在他旁边,抡着一把铁锤。
“砸。”
锤子砸在撬棍上,连接杆发出一声闷响。三锤,连接杆彻底歪了。伸手去试,道岔已经不能正常切换轨道。
“撤到暗处,火车来了再动手。”
留一个人摸到北边土坡上盯着哨所,其余七个分散开,藏进道岔两侧的草丛和废料堆后面。
雨声越来越大,轨道上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赵二握着消音驳壳枪,大拇指在枪身上蹭了两下,不知道是擦雨还是手滑。
十点二十八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陈恭澍从草丛里抬起头,车灯的光柱扫过来,铁轨开始震动。
“来了。”
火车在接近道岔时明显减速,司机按了一下汽笛,准备变轨拐向南市编组场。
车轮压上被破坏的道岔,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车头向右偏出去,卡进了错位的轨道缝隙,刹车声尖得刺耳。火车头歪着,后面的车厢在铁轨上犁出一溜火星子,第一节车厢侧着翻到了路基下面,里头传来撞击声和日语的惊叫。
陈恭澍从草丛里窜出来,弯腰贴到侧翻的车厢边,消音驳壳枪抵近车门连扣三发。
噗噗噗三声闷响,铁皮上多了三个窟窿。
车门从里面被人踹开一条缝,一个日军士兵帽子都丢了,踉跄着端步枪探出半个身子。
赵二的枪比他快,两发打在胸口,人闷哼一声栽下来,跌进路基的泥水里。
“快!里面还有!”
侧身贴住车厢壁,朝里又打了两枪,车厢歪着,里面的人被甩成一堆,有人在喊,有人在扒拉枪栓。
第二节车厢没有完全翻倒,只是歪到了一边。
车门砰地从里面撞开,三个日军士兵滚了出来,一个跪在地上就朝草丛方向开了一枪。
那一枪没有消音器,在雨夜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陈恭澍左边的一个队员闷叫了一声,捂住大臂,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咬着牙退了两步,靠在路基的土坡上,左手还攥着枪。
赵二从侧面绕过去,对着那三个日军连扣扳机,一个当场倒了,一个被打在肩上转了半圈摔倒。
第三个转头要跑,被另一个队员从后面补了一发。
陈恭澍蹲到伤员面前。
“骨头断没断?”
“没断。”那人嘴唇都没了血色,“能动。”
“你在这儿盯着,车厢里再爬出人来,见一个打一个。”
站起来,带赵二和剩下的人冲向第三节车厢。
第三节是货车厢,门上挂着铁锁,脱轨的冲力把车厢板撞裂了一条缝,但锁还扣着。
“撬棍。”
赵二把刚才撬道岔的那根铁棍递过来,撬棍插进门缝,两个人一起咬着牙发力,锁扣连着一块门板被撬飞出去。
车厢门弹开,里面码着一排排钉好的木箱子。
匕首撬开一个箱盖,油布下面露出码得整齐的三八式步枪,枪身上还带着出厂的油脂。
“就是这批,搬!”
四个人冲进车厢,一人抱一箱往河边跑,木箱死沉,在泥地里跑起来脚往下陷,每一步都要硬拔。
河边,两个船夫已经把两条舢板靠在岸边,伸手往上接,第一箱扔上去,舢板晃了一下,吃水立刻深了一截。
“弹药也拿!角落那几箱!”
陈恭澍自己抱了一箱弹药往回跑,箱角磕在车厢门框上,手腕震得发麻,换了个姿势夹在腋下,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泥地。
来回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土坡上那个队员吹了一声短哨。
北边,哨所方向亮了车灯。
那声没消音的枪响,到底还是传过去了。
回头扫了一眼车厢,里面还剩七八箱步枪,两挺重机枪和整排掷弹筒的箱子根本没碰。
“来不及了,走!”
河边还有两箱弹药搁在岸上没装船,舢板已经沉得只剩两三寸船帮露在水面上。
“扔了,船翻了谁都走不了。”
两箱弹药被推进河里,闷闷地沉下去。
受伤的队员被人架着跑过来,半边衣袖叫血浸成了黑色,赵二一把把他拽上船,膝盖磕在船帮上,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全部上船!”
八个人挤上两条舢板,船夫用力撑开竹篙,船离开岸边,往苏州河河心划。
雨打在河面上,桨声被雨声完全盖住。
大丰贸易行后院。
徐望川盯着挂钟,指尖在桌面上敲,间隔越来越短。
十点三十三分。
按钟点算,火车到道岔已经五分钟了。
白世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电话听筒。
“老陈还没发撤退信号。”
“再等。”
十点三十五分。
电台里传来陈恭澍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撤。”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多余的力。
“有没有伤亡?”
电台里嘶嘶响了两秒。
“一个挂彩,不重,货拿了一大半。”
徐望川没再问,把电台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顺手端起桌上那杯茶,刚碰到唇边又放下了,茶早凉透了。
“走。”
十点三十七分,日军增援的两辆卡车冲到道岔边。
车灯照在脱轨的列车上,照在路基泥水里的尸体上。
带队的少尉跳下车,手电筒扫了一圈,第三节车厢的门挂在铰链上,里面空了大半,地上散着碎木屑和被扯烂的油布。
他冲进扳道房抓起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报告!铁道运输分队遭到袭击,押车人员死伤大半!军火车厢被撬开,步枪和弹药被劫走大半,重武器还在车内!”
电话一层层转到梅机关,那头沉默了几秒。
影佐祯昭只说了一句话。
“封锁苏州河沿线,天亮之前,一条船都不许出去。”
少尉举起手电筒照向河面。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雨砸在水上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六点。
上海滩的报童扯着嗓子在街头吆喝。
“号外!号外!日军军火专列在苏州河遭袭!军火被劫!”
“《大美晚报》再加印!76号杀手刺杀法国探长!现场照片全上海独一份!”
号外和昨天那份《大美晚报》摆在同一个报摊上。
一份写着苏州河边军火专列脱轨被劫,日方全面封锁沿线但军火已不知所踪。
另一份更劲爆,照片里76号的杀手倒在血泊中,手边的枪清晰可辨,从他口袋里翻出的铜质证件被放大印在了副标题下面。
茶馆里有人捧着报纸,念给同桌听。
“日本人的军火都敢劫,这是哪路人物?”
旁边的老头嘬了口茶,没接这话,只翻过报纸看了看另一份的照片,半天才嘟囔一句,“76号这回是真没脸见人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总部。
李士群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大美晚报》。
照片里那张脸,是他亲手从情报科挑出来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报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摸出一支烟捏在指间,火柴划了两根都没着。
吴四宝推开门走进来,脸色发白。
“李先生,梅机关来人了,说是影佐机关长要见您。”
“现在?”
“现在。”
李士群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