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上午,惠特克推门进了前楼。
他没穿那套招摇的西装,换了件青布大褂,脚下是一双沾满黄泥的平底布鞋。
两个长条木匣放在八仙桌上。
两人改用英语。
木匣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组延时雷管,还有一套带着铜镜片的微型信号灯。
“华盛顿送来的最后一批货。”
惠特克揉了揉泛红的鼻尖,“上头要一份清单,铜版库里的东西,事后美方要一份明细底稿。”
徐望川没有碰匣子里的雷管。
“实物拿不走,最多给你冲洗两套照片。”
徐望川看着他,“另外,你得加个添头。”
惠特克靠在椅背上。
“你们要的货全齐了,还要什么?”
“厂子炸响的第二天,合众社要发一条金融短讯。”
徐望川目光落在窗外,“就说华兴券印版受损,市面流通受阻。”
惠特克没接话,拇指在木匣边沿来回搓了两下。
“成交。”
他把木匣扣紧,转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前楼的电台在一炷香之后收到了重庆的回电。
局座亲自签发,字数不多:华兴券暗记特征已抄送外交层,国府驻租界代表明早递交书面抗议,正式将华兴券定性为非法伪币。
徐望川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压在桌角的茶碗底下。
当天傍晚,徐望川看着桌上带焦边的残纸。
纸角是龚二顺从告示牌撕下来的。
上面的墨迹很重,透着印钞厂车间特有的酸味。
“双岗全挂上了。”
陈恭澍把一根细木棍丢在桌上,“东夹道和西夹道各加了两个兵,碰头换防的工夫缩短了一半。”
原先半碗茶的空当,现在抽两口烟就过去了。
十二个人抬着箱子,根本穿不过去。
“硬拔哨子肯定响枪。”
陈恭澍伸手摸出怀里的短刀,“孟伙夫每天掌勺,让他在汤锅里加点料。”
徐望川抬眼看着他。
“影佐给佐佐木下了死令,开工前厂里不能闹出人命。”
“不用砒霜,用让人睡觉的草药。”
陈恭澍把短刀插回刀鞘,“只要药力上头,守卫靠在墙根打盹,脚步声听不见就行。”
徐望川敲了敲桌沿。
“沈玉兰去城南的老生药铺抓药,按老方子配。”
他顿了顿,“别把人药死了,佐佐木第二天验出一具尸体,咱们全完。”
沈玉兰在旁边应了一声,把随身的黑布手袋挎在臂弯上,转身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佐佐木养的那两条巡逻犬也是个麻烦。
大黑狗通体发亮,只要听见生人脚步就狂叫。
龚二顺这两天下了本钱,天天在后厨讨浸了浓油的鸡骨头。
骨头用白布包着,揣在怀里捂得滚烫,见着狗就丢一根。
两天下来,那两条狗闻见他的裤管味,尾巴摇得贴地,喉咙里的呜咽声都变软了。
巡逻犬的缺口,算是悄悄撕开了两条缝。
沈玉兰拎着药包回了大丰。
草药分成三副,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绳扣打得极死。
她顺手取来三个粗布搭包,把现钱分装在里头。
“这包是给突入组开拔的,这包留给曹家渡撤退的船工,剩下那包给外围打点巡捕。”
沈玉兰把钱袋扎好口子,分别锁进三个木柜。
每条线领每条线的银钱。
后院的空地上,演练已经到了第十遍。
陈恭澍拿着一根竹竿,在地上敲得噼啪响。
马驰原领着两个新兵从假想的砖墙翻过来,短枪顺势抬起,枪口直指陈恭澍的眉心。
陈恭澍竹竿横扫,直接抽在马驰原的小臂上。
“啪”的一声脆响,马驰原的驳壳枪差点脱手。
“枪口压低。”
陈恭澍冷着脸,脚下一步没退,“打胸脯,留口气。”
马驰原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里有些不服气。
“留活口干什么?多留一张嘴,就多一条漏风的窟窿。”
陈恭澍盯着他,竹竿戳在泥地里没动。
“等你审过一个活口,再来跟我犟这个。”
马驰原咬着牙,没再反驳。
他捡起地上的枪,默默退回了砖墙后头。
夜色深沉,演练总算停了。
徐望川在前楼张罗了一锅牛肉火锅,滚汤翻腾,辣油红亮,满屋热气。
突入小队的汉子们围着桌子坐满,个个埋头大嚼。
徐望川提着酒壶给陈恭澍倒了一碗,又给马驰原满上。
“吃饱喝足,把身上洗干净。”
徐望川抿了一口清茶,“事成之后,所有人发三个月薪水。”
没人吭声,只有筷子碰着大瓷碗的清脆声响。
宫九的情报在半夜递了进来。
薄纸条上抄着初九夜里重光堂机要室的当值名单,杨文远三个字赫然排在前列。
徐望川看着那个名字,用铅笔在纸页旁边画了个小叉,随后又用手指轻轻抹掉。
杨文远要是退了,机要室的值班线就会立刻生疑。
此时的梅机关宿舍区,走廊上响起了皮靴声。
初八的子夜,涩谷带着两名宪兵一脚踹开了杨文远的房门。
房间狭小,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宪兵把床板整块掀起,被褥被撕开内衬,棉絮飘得满屋都是。
桌上的铁皮烟盒被砸开,干瘪的烟丝撒了一地。
什么都没有。
涩谷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根短马鞭,眼睛从杨文远的额头一路看到下巴。
杨文远垂着手站在墙角,棉絮落在肩上也没去拍。
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十年的老木头。
涩谷走到写字台前,拉开唯一的抽屉,里面只有两本物资统制手册和一瓶墨水。
笔筒里插着两支黑杆钢笔。
涩谷伸手抽出一支,拔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
笔尖磨损得厉害,内侧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蓝黑墨水。
“这支笔我征用了。”
涩谷把笔插进牛皮纸袋里,“例行检验一下公文用墨。”
杨文远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日语说道:
“请便,长官。”
涩谷又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带着宪兵摔门出去。
杨文远一直站着没动,直到楼道里的皮靴声彻底消失,他才蹲下身子,把散落在地上的烟丝一点点拢回掌心。
次日天明,大丰后墙的砖缝里塞进了一团带泥的布条。
字迹是宫九亲笔写的,只有短短一行。
“枭初八下午亲赴印钞厂巡查。”
徐望川看完纸条,顺手扔进了火盆。
炭火腾起一道微弱的火苗,把字迹吞得干干净净。
徐望川走到挂着地图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在西夹道尽头狠狠画了个大黑叉。
初八下午,正是龚二顺接应美方雷管与信号灯进厂的时候。
两个时辰若是撞在一处,整条线连根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