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闸北那间修车铺便开始收摊。
街角摆上了一副豆腐担子,老周的表弟穿着粗布短褂,低头在热气腾腾的锅边舀豆花。
吴四宝手下的两个便衣路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晃了过去。
初九傍晚,苏州河上下起细雨。
徐望川披着半旧的油布雨衣,站在三岔河口的青石台阶下,河水已经漫到了鞋边。
左小臂的旧伤又发胀,他将手往雨衣里收了收,湿袖口擦过去,疼得胳膊没敢再动。
铁道尽头的闸口还没有动静,他盯着那边,右手隔着雨衣托住了伤臂。
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从沪西开出的专列减了速,黑铁皮车身缓缓滑进换驳站台。
八名宪兵跳下车厢,端着枪在泥泞的道砟上排成两列,随后分头往泊着驳船的岸边走。
站台下,马驰原蹲在舢板里,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着的草烟,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角。
他忍着没抬手擦,等另外两只舢板贴住驳船,才吐掉那截湿烟。
船上的日本押运兵刚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后颈便挨了一棍,身子歪向跳板,被人托住了。
岸边也动了手,宪兵倒下时撞得跳板一响,马驰原脚下一停,等了等,车厢里没有人出来。
铁甲车厢的侧门被拉开,押运官刚摸到枪套,赵二手里的消音短枪便响了。
子弹打伤了他的手腕,刚拔出的配枪脱手,砸在铁地板上,响声比那一枪还清楚。
赵二扑上去制住押运官,马驰原沿车身赶到机车旁,爬进驾驶室,用枪逼住司机。
“往支线开,别鸣笛!”
司机伸手去握操纵杆,指头滑了一下才攥住,车轮重新碾过道岔。
支线临河处,车停了下来,队员们撬开货厢角落里的木箱,红丝绒衬布上码着八十根大黄条。
旁边两个大皮箱也打开了,成摞的银元从箱底一直排到箱口。
七八个人接手搬箱子,抬到舱口还得侧着身子往下递,舢板每沉一下,船工便伸脚抵紧船帮。
最后一只皮箱落稳,货厢才算搬空。
受伤的押运官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上破布,推到了空车厢深处。
舢板拐进苏州河支汊,芦苇丛旁的黑篷大船没有点灯,破旧帆布底下伸出几只手,接住了缆绳。
木箱一只只递进底舱,船身往下沉,马驰原扶着舱口缓了口气,掌心被箱把勒得生疼。
上了大船,马驰原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收进舱底,套上一身沾着白面的粗布短褂。
发潮的麻袋重新堆回前甲板,遮住了舱口,从岸上望去,只剩一艘运粮的旧驳船。
与此同时,梅机关,重光堂机要室。
走廊里能听见总机房的应答声,宫九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端着搪瓷水杯走过去。
经过线路盒时,他借衣袖遮住手上的动作,动了通往佐佐木办公室的外线接头,随即把手收回杯柄上。
杨文远坐在文印台后面,借整理电话底座的工夫,用小号改锥松开了接头。
改锥收回掌心时,他碰歪了桌上的公文,伸手扶了两回,纸边才对齐。
印钞厂通往梅机关的几条电话暂时接不通了,可厂里还能派人出来,两人能拖住的工夫并不长。
夜里十一点整。
陈恭澍带着十一名队员从东夹道的排污暗沟里爬出来,黑布衣服全被臭水浸透。
后面的人尚未上来,他贴住砖墙,抹掉流到嘴边的污水,等最后一只手攀出沟沿。
铜版库门口的值班室里,四名日本守卫趴在木桌上,另一个歪在墙角,怀里搂着半瓶黄酒。
鼾声断了一下,陈恭澍停住脚,等里面重新响起呼噜,才继续往门边挪。
孟伙夫掺进黄酒的草药起了效,门外那两条狼狗吃过龚二顺喂的油骨头,也卧在草堆里没有叫。
铁门后亮了一下手电,龚二顺探出满是汗的脸,双手抵住门板,慢慢让开一条缝。
陈恭澍侧身钻进库房,拿起子撬开木箱,掀起的箱盖被旁边的队员接住,没往地上放。
两套新钞铜版和四台号码机的核心部件装进麻袋,袋口一提,沉甸甸地坠住了手。
旁边的队员提着煤油去了焚化炉那边,陈恭澍跟过去,闻见煤油味已经混进了废纸的焦味里。
惠特克送来的延时雷管也带到了炉边,等队员完成布置,陈恭澍又俯身检查了一遍。
他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油污,抬手示意撤离,提麻袋的人已经等在门边。
西夹道墙外,接应船已经靠住,缆绳从墙头垂到甲板。
麻袋先递下去,十二个人再顺着绳索下墙,落脚时屈着膝盖,手还抓着绳子,不敢立刻松开。
船工将竹篙抵住岸边,用力撑开船身,等船离了墙,陈恭澍才把绳子收进舱里。
岸上的印钞厂没有响警报,他却一直蹲在船尾,朝着来路。
苏州河支线的拐弯处,运粮船与接应船并排靠在了一起。
马驰原从船篷里探出脑袋,瞧见陈恭澍脚边的麻袋,没忍住往外挪了挪。
“老陈,全得手了……八十根大黄条,两箱现洋!”
陈恭澍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又朝岸边指过去,马驰原赶紧缩回麻袋后头,嘴还咧着,没再出声。
两条船一前一后,借着夜色与细雨的掩护,朝着曹家渡的方向缓缓摇去。
凌晨零点二十分。
陈恭澍先看见闸北方向亮了,随后才听见爆炸声,船上的人纷纷缩下身子,抓住了船沿。
印钞厂焚化炉所在的位置腾起火光,浓烟不断往上涌,印钞车间半边屋顶被掀开,瓦砾砸过院墙。
铜版库一侧的梁也塌了,连同相邻车间的残墙一并砸下来,底下的机器只露出弯折的铁架。
爆炸前一刻钟,佐佐木才得到消息,带着宪兵跑进西夹道时,废纸堆那边已经冒烟。
侧门被他踹开,刀还攥在手里,库房里已经找不到铜版和号码机部件,只剩撬开的箱子。
隔壁值班室的小队长仍在地上打鼾,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佐佐木伸手扯他的军帽,扯了一下没扯下来,连着脑袋又拽了一把,才将帽子掼到地上。
“八嘎,一群蠢货!”
那句日语骂到末尾,嗓子已经哑了。
随后赶来的宪兵拖着守卫往外退,佐佐木踩碎了脚边的酒瓶,还想回头,爆炸的气浪已经撞进夹道。
等涩谷披着黑色风衣赶到,西夹道已经被火封住,只能从外侧绕进尚未烧毁的值班室。
佐佐木还站在门口,涩谷没理他,绕过地上的军帽,蹲到翻倒的桌子旁。
桌腿下卡着一只没喝完的黄酒瓶,瓶口还挂着半截发黄的布塞子。
涩谷捡起酒瓶,把瓶口凑到鼻下,酸酒味里掺着一点不熟悉的甜味。
他移开瓶子,过了一会儿又闻了闻,没有当场下判断。
随身带来的纸袋被撑开,酒瓶装进去时,他特意留下了那截布塞子。
涩谷提着纸袋站起来,越过门口的佐佐木,朝伙房食堂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