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那半包被雨水浸软的哈德门接过来,指腹压住锡箔纸背后的铅笔字,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烟盒凑到鼻端闻了闻。
烟油里有吕宋烟丝和印尼丁香的味道,后面还跟着一缕樟脑气。
“跑堂平时抽哪种烟?”
白世维怔了一下:“前门牌,五分一包,茶馆里的人都抽这个。”
徐望川把烟盒翻过来,拇指擦过被水泡皱的纸边。
“这包烟,谁给他的?”
白世维没答上来。
徐望川也没等,转身往后院走:“老周,给这位兄弟煮碗热面,多放两勺猪油。”
老周从门边应了一声,钻进厨房。
马驰原抽出驳壳枪,把枪管上的雨水擦了两遍。
“跑堂那孙子已经叛了,我带人过去,免得他再开口。”
徐望川用指节敲了敲他手里的记事本:“你现在过去,茶馆外头那几双眼睛正等着你呢。”
马驰原擦枪的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办?”
“先把你这张脸藏起来。”
交通员端起老周送来的面,顾不上烫,连汤带面灌进嘴里,呛得弯下腰咳了两声。
徐望川打开书桌抽屉,摸出五块大洋,拍进他手心。
“今晚走后院暗门,沿苏州河绕到曹家渡教堂,住两天。老窝别回了。”
交通员攥着大洋,嘴唇动了动:“林老板,我……”
“叫杨先生。”
沈玉兰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法捕房刚送消息,霞飞路东段的三处暗哨让皮埃尔端了。茶馆附近还留着日本人,跑堂那边恐怕已经被盯死。”
交通员抹掉嘴角的面汤,端着空碗出了门。
老德胜茶馆对面的阁楼里,涩谷架着望远镜,盯着雨幕里的茶馆门口。
两名便衣蹲在他身后,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
“涩谷君,都盯了五个小时了,大丰那边真会来吗?”
涩谷的手还按在望远镜上。
“跑堂把消息送出去了,他们的上线今晚会来。”
那名便衣揉了揉腿:“要是没人来呢?”
涩谷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茶馆里问问。”
便衣立刻闭了嘴。
街巷里,陆小莺提着竹篮沿街叫卖五香豆,声音拖得又尖又长。
一个醉汉从巷口晃出来,拦住她买了一包。
陆小莺收铜板时,眼睛从包子铺门口掠过,又扫向烟纸店后窗和巷口柴堆。
四处哨位。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
大丰后楼的书房里,徐望川换上灰布夹袍,袖口和领子都洗得发白。
“玉兰,把上个月收进来的那批伪满货单找出来,旧的,脏的,都拿来。”
沈玉兰从柜底翻出一沓过期票据。
纸边卷着,满铁商号的印章还在,几张上面沾着油污,角落里甚至有半个鞋印。
徐望川抽出三张,折成巴掌大小,塞进怀里。
他拿起铜箍手杖掂了掂。
“把这些东西送到茶馆门口,涩谷自然会替我们捡起来。”
陆小莺回到大丰后巷,在门口碰见白世维。
“四个哨位,茶馆对面阁楼一个,街尾包子铺一个,烟纸店后窗一个,巷口柴堆后面还有一个。”
白世维看了一眼她空了大半的竹篮:“望川准备拿什么引他们?”
“满铁的废票。”
陆小莺朝书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有一只死老鼠。”
半个时辰后,她在街角找到了一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叫花子。
陆小莺塞给他两角铜板,又把一只破瓦罐递过去。
“把它扔到茶馆门槛里,扔完就跑。别回头。”
叫花子抱住瓦罐,先掂了掂分量,随后撒腿冲向茶馆。
涩谷端着茶杯,余光刚扫到门口的黑影,杯子已经砸在桌上。
“抓住他!”
两名便衣冲下楼,把叫花子按进泥水里。
涩谷跟出去,掀开瓦罐盖子。
一只僵硬的死老鼠滚到门槛边,下面压着半沓满铁内部废票据。
他拾起最上面那张,举到檐下的灯光里。
印章是真的,编号也对。
涩谷翻过票据,看见背面沾着黑泥,手指在泥点上蹭了一下。
“谁让你送来的?”
叫花子抱着脑袋,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话。”
便衣抬脚踹在他腰侧,他滚到水沟旁,手里的铜板散了一地。
涩谷把票据揉皱,塞回瓦罐。
“带走。”
话音刚落,霞飞路交界处传来巡捕哨声。
两名巡捕扛着卡宾枪跑来,隔着雨幕朝阁楼喝问。
“谁在这里闹事?”
涩谷看了眼茶馆大门,将瓦罐踢进水沟。
他带着便衣从后门撤走。
屋檐下,两个七十六号便衣缩在墙根。
“特高课扑了个空。”
“少说两句。”
另一个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一起往街尾退。
陆小莺站在对街巷口,把四个哨位重新看了一遍。
次日清晨,雨停了。
徐望川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拄着铜箍手杖坐上黄包车,直奔公共租界江西路的茶楼。
车夫拉着车过外白渡桥,刚拐上极司菲尔路,一辆黑色轿车便横在车前。
车门打开,丁麻子叼着烟卷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带枪的打手。
“下车,盘问。”
车夫吓得腿肚子发软,赶紧勒住车把。
“好汉饶命,我就是拉车的……”
徐望川拄着手杖下车,先扶住车厢边沿,等左臂那阵牵扯过去,才朝车夫摆了摆手。
“别怕,误会一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聘书,递到丁麻子面前。
圣公会仁爱救济所的洋文印章压在纸角,旁边还有工部局的收件编号。
“丁处长,杨某替教会给工部局送药品样本。车要是再堵着,主教那边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丁麻子接过聘书,看完印章,又看了一眼徐望川手里的铜箍手杖。
他把烟卷从嘴边取下来,脸上的笑意挤得有些急。
“原来是杨先生,误会,误会。您请。”
徐望川收回聘书,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丁处长,今天这身差事,别替别人把衣服弄湿了。”
丁麻子的笑停在脸上。
黄包车重新上路。
江西路茶楼的雅间里,陈群正端着盖碗茶等候。
徐望川推门进来,坐到八仙桌对面。
“老赵那边呢?”
陈群放下茶碗,手指仍搭在杯沿上。
“皮肉伤,没伤筋骨。涩谷已经把电刑的东西搬进去了。”
徐望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凉茶在舌根停了停,他把碗放回原处。
陈群继续道:“高桥通过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签发强征令,逼租界银钱业认购华兴券。赤木和工部局正在谈沪西筑路区的警权,双方都不肯先让。”
徐望川的拇指擦过茶碗边缘。
“老赵一开口,曹家渡那条线撑不过今天。”
“那张嘴,今晚之前得封在我们手里。”
陈群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徐望川从怀里摸出三百美元,推过桌面。
“找法商洋行的买办,伪造一张民国二十七年的生丝欠条,盖上他们的图章,金额写两千块。工部局和日方谈越界警权的时候,带人去加贺町要赵老板。”
陈群捏着钞票没有收进衣袋,拇指在钞票边缘来回蹭。
“加贺町那道门,涩谷不会因为一张欠条就开。”
“他不开,赤木也得开。”
徐望川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电车刚刚停下,几个穿雨衣的人从车上挤下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茶楼一眼。
“赤木正要跟工部局换一块警权,桌上的人越多,他越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你拿欠条去敲门,法商律师和英国督察跟在后面。”
陈群把钞票收进内袋。
“要是涩谷抢在前面动刑呢?”
徐望川起身,手掌撑住桌沿,左臂旧伤被牵到,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动作快。天黑前,把人带出来。”
下楼时,马驰原靠在黑色福特车旁抽烟。
看见徐望川,他立刻把烟头按灭,绕到车门边拉开车门。
徐望川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群已经带着英国督察和法商律师,堵在加贺町宪兵分队门口。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日产轿车。
车窗后,枭戴着金丝眼镜,静静看着那群人。
马驰原握住方向盘,车子缓慢驶出街口。
“杨先生,我整天扮账房跟班,憋得慌。刚才丁麻子那几个人,要不要我回去给他们留个记号?”
徐望川看着窗外,手杖横在膝上。
“你刚带队从三岔河口回来,先把车开稳。要是今天在路上露了底,我还得去替你收尸。”
马驰原把烟头按灭,手指重新搭回方向盘,没再吭声。
车窗外,加贺町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