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轮的尾灯消失在黄浦江的雨雾里,马驰原钻进轿车的驾驶座,拧动钥匙踩下油门。
“川哥,外滩巡捕房的巡逻车在后头转悠两圈了,咱们是回大丰,还是直接去曹家渡?”
后排的徐望川闭着眼靠在皮垫上。
“大丰前街后巷指不定还蹲着多少双特高课的眼睛,走极司菲尔路外围绕回曹家渡,让老周把后厨的灶火烧旺,弟兄们淋了半宿的冷雨,得喝碗热汤。”
零点刚过,曹家渡圣公会教堂的后厨里,老周用大铁勺在行军锅里搅着乳白色的羊骨头汤,抓了一大把切碎的香菜撒进碗里。
马驰原端着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蹲在门槛上,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泡软的死面饼子,含含糊糊的冲旁边的赵二挑了挑眉毛。
“你别说,老杨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刚才顺着下水道往外窜的时候,动作还真利索。”
他咽下嘴里的饼,拿碗沿指了指赵二。
“我要是晚伸手半秒钟,他自己都能把铁栅栏给撞开。”
赵二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坐在小马扎上,抬脚在马驰原的屁股上踹了一下。
“你小子吃饱了撑的,人家杨先生在鬼子刀尖上滚了大半年,弄出来的那包图纸顶咱们杀了多少汉奸的。”
马驰原缩了缩脖子,低头把碗底的羊汤喝了个精光,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徐望川没在后厨多待,脱掉湿透的黑雨衣搭在走廊木架上,一个人顺着没点灯的石板长廊走进教堂主殿。
穹顶下面只点着两排白蜡烛,修好的管风琴摆在圣坛左侧。凯瑟琳穿着黑白相间的修女袍坐在琴凳上弹琴,低沉的巴赫赋格曲在空旷的大殿里响着。
听见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她按住最后一个低音键,转过身。
她看到他左手袖口渗出的那团暗红色血迹,眼神顿了一下。
“徐先生,你每回半夜推这扇门进来,身上不是火药味就是新血,我这儿是礼拜堂,不是急救站。”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站起来了,提着修女袍的下摆几步走过来,拉住徐望川没受伤的右手腕,把他按在神父忏悔室旁边的长条木椅上。
木椅旁早就放着一只印着红十字的白铁皮药箱。
她蹲下身子打开箱盖,取出酒精棉球和剪刀,仰起脸冲他伸出手。
“把西装脱了,难道还要我替你把这件几十块大洋的西装剪成布条?”
徐望川配合的脱下右边的袖子,将受伤的左臂露在烛光下。
因为刚才在铁栅栏边使力拽人,划伤了手臂,血顺着手臂上的旧伤疤往下淌。
凯瑟琳低下头,用镊子夹起浸满酒精的棉球,一点一点的擦着伤口周围发黑的血痂。
金色的碎发从白头巾底下漏出来,蹭在徐望川的手背上。
酒精渗进皮肉,他小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凯瑟琳停住镊子,低头凑近伤口吹了两口凉气,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上海的雨夜总在死人。你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徐望川看着她手里的镊子在伤口边缘小心翼翼的绕了一圈,等棉球换了第三个,才伸出右手,带着粗糙老茧的拇指托了一下她的下巴。
凯瑟琳没有躲。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快了。等我把高桥从满洲搬来的那两块破铜烂铁砸成废渣,带你去苏州看一趟烟雨。”
凯瑟琳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耳根子红了一层。
她没有接话,把脸偏过去,侧脸贴在他右边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衣领。
然后她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右手摸到了他腰间柯尔特手枪的枪柄,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直起身子,抓起徐望川的右手,探进自己修女袍宽大的侧袋里,把一个冰凉的铁疙瘩塞进他掌心。
那是一把枪管很短的银色掌心雷,枪柄上镶着两片白珍珠母贝,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父亲在我来中国的时候塞进我箱子里的。”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我在主面前发过誓不杀生。但要是哪天有人敢闯这扇门,我会先开枪,再跟上帝认罪。”
徐望川握紧那把带着余温的掌心雷揣进怀里,刚替她拢好耳边滑出来的碎发,偏殿的小木门外就传来了白世维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望川,老杨带回来的油布袋拆开了,里头有桩要命的急事,您得马上过来瞧瞧。”
徐望川拍了拍凯瑟琳的肩膀站起身,大步走进偏殿。
白世维已经把油布袋里的几张微缩照片和手抄纸摊在了煤油灯底下。
“裕大纱厂地下十号锅炉房的进出通道图,老杨画得很清楚,连排风口在哪儿都标了出来。”
白世维顿了一下,把最底下那张毛边纸抽出来推到灯罩前。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老杨趁涩谷去水牢的时候,从他那个红皮小本上抄下来的。”
徐望川拈起那张薄纸凑到灯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十六铺弃船水手共四人,经油车弄口黄包车夫指认,已于初十夜携樟木箱潜入曹家渡圣公会后院。
与此同时,虹口特高课二楼的机要室里,枭拿着放大镜仔仔细细的看着涩谷刚递上来的同一页红皮笔记。
“宫九以为往自己肩膀上开一枪,就能把我们的视线全引到别处去。”
枭放下放大镜,手指在那行字下面敲了两下。
“他大概还不知道,大丰贸易行水路上的泥腿子,早就把那位老板的新老巢卖干净了。”
“枭先生,我没工夫管宫九是真伤还是假伤。明天半夜十二点,奉天丸号就要在杨树浦码头卸满洲新铜版,要是白天不能把租界里那些带头拒收华兴券的钱庄掌柜杀到胆寒,我的新钞印出来连买包洋火都没人收。”
枭放下放大镜,他抬头看向门口阴影里的两个人。
“高桥君稍安勿躁。既然这些支那钱庄掌柜不怕七十六号的小毛贼,就让满洲来的人给他们上一课。”
“明早八点半,李士群带七十六号第四处的人,配合你们俩,直接去极司菲尔路源昌钱庄。掌柜和伙计,一个不留。”
高桥松了松领带,但还是追了一句。
“曹家渡圣公会那边呢?那个英国修女背后有美英领事馆撑腰,直接带兵冲进去,工部局怕是要干预。”
“所以明早去曹家渡敲门的不是狼和刺。”
枭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
“让赤木亲之领着英国督察巴顿,替咱们把人请出来。”
零点三十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任办公室里,李士群摔碎了手里的紫砂茶壶。
刚才电话里,影佐祯昭骂了他足足二十分钟,他一个字都没敢回。
茶壶碎片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他踩着碎瓷转头冲门外的警卫队长吼了一嗓子。
“去后院禁闭室,把吴四宝给我提出来!”
他扯开湿透的领口,喘了一口气才接上后半句。
“枪还给他。告诉他明天一早八点半,极司菲尔路源昌钱庄里要是还有一个喘气的活人,我就把他和他的七姨太一块儿捆了,送进加贺町水牢。”
曹家渡教堂的偏殿里。
浑身湿透的陈群从黄包车上跳下来,喘着粗气的推开木门,冲到徐望川面前。
“杨先生,赤木亲之半个钟头前亲自去了工部局警务处,拿十六铺码头藏匿抗日军火的由头,逼着巴顿督察签了协查令。”
陈群把帽子上的雨水甩了一地,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里头的急。
“明早八点半,涩谷会跟着巴顿的警车来砸咱们教堂的大门。”
徐望川拈起那张画着裕大纱厂地下锅炉房的图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纸角卷曲,火苗一点一点烧掉了上面的红蓝线条。
他看着火烧到最后一截才松手,纸灰飘进灯罩底下的铁盘里。
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马驰原。
“去后厨,把昨天剩下的臭咸鱼汤和烂菜叶子全倒进一个大木桶里,再让老周去药房抓二两巴豆粉,黄连水兑进去。”
马驰原愣了一下。
“涩谷准尉既然这么喜欢闻咱们圣公会的味儿,明天早上就让他闻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