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大纱厂地下深处的十号锅炉房里,四台德国进口的凹版印刷机轰隆隆的空转预热。
高桥满头大汗跑下铁楼梯,一把夺过日本技师手里的八角铁锤,亲自蹲在那两只从码头抢运进来的樟木大箱前。
“都给我让开,只要把这两套满洲百元券的新铜版装上滚筒,明天一早整个上海滩的银元就全都是大日本帝国的了。”
高桥喘着粗气,抡起铁锤哐哐两下砸断了木箱外头的铁锁扣。他双手抓住箱盖往上一掀。
木箱里根本没有包裹在油纸里的紫铜版。摆在里头的是几块生满红锈的废旧船锚铁,还有四枚拉线已经被箱盖带脱的美制催泪瓦斯罐。
嗤嗤的声响从木箱里传出来。浓密的白烟顺着箱口往外喷,呛人的催泪瓦斯在密闭闷热的地下锅炉房里散开。
高桥离得最近,迎面吸了一大口毒烟。
他被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的铁锤哐当掉在脚背上。
高桥连疼都顾不上,跪在木箱前头伸手在废铁堆里胡乱摸索着,嗓子眼里发出哀嚎。
“我的铜版呢,奉天丸号运来的新铜版去哪儿了,是谁把我的铜版换成了破烂。”
守在四周的十几个日本技师和满铁护卫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这帮人丢下步枪捂着脖子四处乱撞。
有个护卫一头撞在滚烫的蒸汽管道上,烫得满地打滚,整个地下车间乱成了一锅粥。
白烟翻滚着。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徐望川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副英制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拎着黑木手杖一步步走出蒸汽管道的掩护。
徐望川左手握着加了消音筒的柯尔特手枪。随着往前迈步,枪口在白烟里接连闪出火光。
噗,噗,噗。
几声轻响落下,正在捂着眼睛乱摸的满铁护卫接连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在煤渣堆里。
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还能站着的日本护卫全被清空。
徐望川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那四台还在空转的德国印刷机旁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从惠特克那儿换来的两组美制磁性塑胶炸药。
啪嗒两声,带着磁铁底座的灰白色炸药块吸在了高压蒸汽主锅炉与印刷机滚筒的连接阀门上。
跪在木箱前头的高桥听见身后的动静,泪眼朦胧的转过头。
他看见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高大身影,对方手里还拄着铜箍黑木手杖。
高桥手脚并用的爬过来,一把抱住徐望川的牛皮鞋面,仰着满是涕泪的脸吼起来。
“你是大丰的林老板,不对,你是圣公会那个姓杨的账房。你到底想要多少钱,我可以把正金银行金库里的一半金条都给你,你把铜版还给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心血赶尽杀绝。”
徐望川低下头,隔着防毒面具的玻璃镜片看着脚下的高桥。他抬起手里的黑木手杖,用冰凉的杖尖挑起高桥的下巴,嘴里说出的却是地道的日语。
“高桥先生,从你们在闸北印钞厂把孟大爷抓进水牢,又在源昌钱庄杀害七条人命的那天起,你印出来的这些华兴券,就已经是给你们自己准备的冥币了。”
高桥听着这口比自己还要地道的京都口音,傻在了当场,抓着徐望川鞋面的双手直哆嗦。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说……”
徐望川没再跟他废话。手里的黑木手杖往回收了半寸,紧接着一杖戳在高桥的胸口上。
这一杖把高桥踹得翻滚出去,后背撞在滚烫的排汽铁管上,烫得高桥惨叫了一声。
徐望川转过身,伸出右手按下了两块磁性塑胶炸药顶端的延时雷管开关。
两盏米粒大小的红色信号灯在白烟里一闪一闪的跳动起来。
红灯刚亮起,地下锅炉房二楼入口那扇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哐当一声撞在石墙上。
脸上蒙着湿毛巾的枭站在高处的铁楼梯顶端,一眼就瞅见了底下印刷机旁闪烁的红色信号灯,还有那个正转过身来的黑西装身影。
枭连看都没看一眼倒在铁管旁打滚的高桥,伸手一指底下的徐望川,冲着身旁的狼和刺扯着嗓子大吼。
“他就是炸掉闸北印钞厂的幕后主使,炸药的延时雷管才刚启动,狼,刺,给我活捉他,把雷管给我拆下来。”
狼和刺两人脸上同样捆着浸湿的白布条。两人听到命令连楼梯都不走,一左一右双手抓住二楼的铁栏杆,直接从半空中跳了下来。
两人在半空中就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着徐望川站着的地方砰砰砰连开十多枪,密集的子弹把地面上的青砖打得碎石乱飞。
徐望川脚尖在旁边的冷却水管上一蹬,借力往后一滑,顺势闪进了锅炉后方那座高大的储煤槽阴影里。
子弹噼里啪啦的打在生铁锅炉壁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站在二楼铁廊上的枭见徐望川被逼进死角,反手一把拉下墙上的总闸铁柄。
轰隆一声响,地下室通往外头的唯一一扇生铁闸门落锁封死。
枭扶着铁栏杆俯视着被白烟笼罩的储煤槽,哼了一声。
“杨先生,这间十号锅炉房是按照防空洞标准修的,除了我身后这扇铁门再没有第二个出口,今晚就算你插上翅膀,也得跟高桥的印刷机一块儿埋在这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