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大纱厂地下传出一声闷响,整座红砖主厂房往上拱了一下,跟着塌进火里,气浪夹着砖头瓦片冲出大门。
守在马路边上的日本宪兵和七十六号特务连枪都没抓稳。成片地掉进水沟里。
一块带火的青砖砸中涩谷脑门。
涩谷没出声就倒进水坑,额头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糊在脸上。
院子另一头,刚爬出地下室通道的枭被热浪从二楼窗口掀了出来。
枭摔在院角堆放的湿棉花包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磕在铁箍上,右边镜片当场碎了。
他吐出一口带煤灰的血沫,撑着棉花包爬起来。
十号锅炉房塌成一个冒黑烟的大坑,火苗还在往上蹿。
枭站在坑边,两条腿一直抖,连跑丢了一只皮鞋都没发现。
“我的王牌……我的满洲双煞……”
他半句话没说完,几名日本宪兵喊着号子,从废墟边的铁架子底下拖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高桥。
高桥身上的西装烧没了,只剩一只烧黑的右手还抓着半张烧糊的华兴券样票。
捂着右腿伤口的李士群和肩膀带伤的吴四宝并排倒在泥地里。
李士群和吴四宝直勾勾地盯着塌掉的纱厂车间,谁也没顾上说话。
李士群嘴唇哆嗦着摸了摸流血的大腿,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全完了,高桥的印钞机和铜版全炸上了天,这回就算长出一百颗脑袋,也不够影佐祯昭那把东洋刀砍的。
呜——呜——
一阵铜铃声靠近,工部局的几辆消防车一路鸣着警笛冲到街口。
赤木亲之黑着脸从头车上跳下来。
没等赤木亲之开口吆喝,后头的英籍督察巴顿端着莱卡相机,跨过地上的死尸走到火场外围。
镁光灯咔嚓咔嚓连闪了好几下,照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日本宪兵。
巴顿放下相机,拿手帕扇了扇面前的黑烟,扯着嗓子冲赤木亲之嚷嚷。
“赤木先生,你们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可真够热闹的!白天才在极司菲尔路源昌钱庄抢钱杀人,晚上就把自家纱厂的锅炉房给点着了,要不要我替你们向工部局申请几个懂烧锅炉的英国技师?”
赤木亲之脸皮抖了一下,当着几十号英国巡捕的面不好发作,将头转到了一边。
这时,满脸是血的涩谷从泥水里爬起来。
涩谷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士群那辆烧剩铁架子的防弹轿车旁,脚尖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过去,车门底下的砖缝里卡着一只美制防火铁盒,上头的铜锁已经开了。
涩谷蹲下身扒拉开铁盒盖子,里头码着十几张高桥今天下午刚批出去的连号华兴券,钞票底下压着一张盖着红手印的毛边纸。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后,手抖了一下,赶紧捧着铁盒就往纱厂大院里跑。
“枭先生!找到了,内鬼的铁证找到了!”
枭对着废墟发呆,一把拿过涩谷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份吴四宝与李士群联合倒卖满洲铜版、三七分账的私下协议。
连今晚半夜在裕大纱厂门口交货的细节都写在上面。
枭用力捏着纸角,今晚北岸吴四宝宅子里的假电波,大门口这两拨人的火并,全在这一刻对上了。
他转身冲出大门,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一脚踩在李士群中弹的右大腿伤口上。
“啊——!”
李士群疼得叫了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枭拔出腰里的南部手枪,枪口指着李士群和吴四宝。
枭开口骂道。
“好哇,我当重庆的人怎么能掐着点把铜版掉包,原来是你们这两条喂不熟的支那恶狗吃里扒外,连高桥先生的命都敢卖!”
李士群顾不上腿疼,双手抱住枭的小腿磕头。
“太君冤枉啊!我跟吴四宝刚才是在抓刺客,我怎么敢卖高桥先生的铜版,这里头肯定有鬼!”
“证据都在这儿,你还敢狡辩!”
枭一枪托砸在李士群的眼镜上,冲着身后的涩谷喊。
“把七十六号这群通敌毁印的混账东西统统缴械!连夜押回梅机关地牢,听候影佐机关长亲自发落!”
吴四宝听见要进梅机关地牢,身子一挺,伸手就要去夺身边日本宪兵的步枪。
“老子没卖铜版,老子不服!”
涩谷见吴四宝还敢还手,双手抡起军刀刀柄,照着吴四宝的脸砸下去。
咔嚓一声响,吴四宝的鼻梁骨塌了,鼻血喷了出来。
吴四宝倒在泥水里,被几个日本宪兵揪着衣服,和李士群一块儿塞进了铁笼囚车。
远处的黄浦江面上,一艘挂着圣公会红十字白旗的机动快艇关了航行灯,顺着江水往法租界外滩开去。
徐望川单手扶着船尾的铁栏杆。
远处杨树浦岸边的火光照在徐望川脸上。
马驰原两条腿跨在船帮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瞧见岸上日本宪兵拿枪托砸吴四宝脑袋,在船舷上拍了一巴掌。
“川哥,您给他们留的那份分赃大礼可太地道了!涩谷那孙子正拿刀柄给吴四宝开瓢呢,这一招借刀杀人,比戏台子上的诸葛亮草船借箭看得还解气!”
船舱里,陈恭澍和赵二正蹲在马灯底下,拿铁撬棍别开了那两只从栈桥抢出来的樟木箱子。
啪嗒一声,铜锁掉在甲板上,箱盖掀开,里面只有红丝绒垫子。
那两口真铜版出栈桥后就被赵二推下黄浦江沉了底。
陈恭澍摸了摸空垫子。
“高桥那个老小子把家底都押在那两块铜疙瘩上了,结果连一张纸都没印出来,真铜版全喂了黄浦江的鱼鳖,倒是他自己抱着两口假箱子炸上了天,全给咱们上海区做了嫁衣。”
徐望川转身走进船舱,接过赵二递来的白布,擦掉短剑上的血。
然后用手杖在船板上敲了一下,看向赵二。
“待会儿船靠了岸,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直接去杨树浦废墟拍几张现场照片,再绕到外滩花旗银行的后门交给惠特克少校,他那架照相机还等着米下锅呢。”
赵二咧嘴一笑,拍着胸脯把木箱重新钉死。
“您就瞧好吧,保证赶在天亮前让美国佬看上热乎的!”
快艇马达声响着,靠上了法租界公董局的专用栈桥。
等在码头的沈玉兰迎上船头。
沈玉兰手里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披在徐望川肩膀上。
看了眼怀表,替徐望川理了理衣领,看向东边发亮的天口。
“外滩那帮宁波掌柜昨晚一宿没睡,距离早盘开市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咱们该去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