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接过白世维手里的《申报》,手指头划过中缝那行本公司有一批红木家具清仓处理,全部一折起售的铅字,随手将整张报纸扔进脚边的铜火盆里。
老周,去街口报童那儿再买两份刚出街的晚报回来,记住要带文艺副刊的那一版。
报纸在铜火盆里烧成黑灰,而在虹口日本陆军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内,宫九左肩缠着渗血的厚绷带靠在床头,门外两名特高课便衣正把送饭女护士的食盒翻了个底朝天。
宫九推开护士端来的米粥,按着发烫的额头冲门外嚷嚷。
八嘎,我的伤口化脓烧得厉害,躺在这儿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去给我买一份今天的《申报》过来解闷!
门外的特高课便衣头目连门都没推,隔着玻璃窗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宫九少佐,枭大人有令,您在养伤期间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外界的报纸信件一律不准带入三楼,请您配合!
宫九抓起枕头砸在门板上,骂了几句脏话,翻身面向墙壁不再作声。
半小时后,徐望川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带着马驰原坐进轿车,驶离曹家渡直奔公共租界望平街。
马驰原握着方向盘,左手不时摸一下驾驶座底下藏着的汤姆逊冲锋枪,从后视镜里看了徐望川一眼。
川哥,那个姓石的棒槌拿了咱们五千大洋,怎么还不赶紧买船票滚回重庆,留在上海滩光会给咱们添堵。
他要走也是横着走,不急在这一时,先办正事。
同一时间,虹口梅机关二楼的办公室内,枭正用红铅笔将《申报》中缝的家具清仓广告圈出来,扔到涩谷面前。
大丰贸易行出事之前,每逢军统有大动作,《申报》中缝就会出现这家吴淞路旧家具行的打折广告,这根本不是卖家具,是那个杨先生在召唤潜伏的死士。
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涩谷。
你现在带二十名宪兵便衣过去,把吴淞路后街那家旧家具行给我围起来,凡是进店询问红木家具一折行情的人,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抓回来审问!
涩谷立正敬礼,抓起桌上的配枪转身冲下楼去,而此时徐望川的轿车根本没往吴淞路开,而是在望平街报馆区旁的一家小茶馆门外停了下来。
徐望川拎着一包高碎茶叶迈步上了茶馆二楼,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咬着笔杆子发愁的穷酸文人,此人专门给《申报》文艺副刊写连载武侠小说《大漠英雄传》。
徐望川把那包高碎茶叶和五十块现大洋一块儿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王先生,我是你这部小说的老读者,这五十块大洋是给你的润笔费,我只有一个要求。
穷酸文人看着白花花的现大洋,两只手在长衫袖口上擦了擦,连连点头。
先生请讲,只要不违背报馆的规矩,您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从明天起,只要茶馆跑堂给你送来这么一包高碎茶叶,你就在第二天的连载里让那个叫孟天龙的独臂刀客出场,而且必须在同一段话里嵌进杨先生三个字,办得到吗?
办得到,办得到!我这就改明天的稿子,马上送去报馆排字房!
穷酸文人把五十块大洋扫进布袋里,当场铺开稿纸修改起来,徐望川转身下楼,钻进汽车后座吩咐马驰原。
先别回曹家渡,去邮政局给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寄一份画报,里头夹两张百乐门的舞票。
这天下午,吴淞路后街的旧家具行里,涩谷带着便衣蹲守了整整四个钟头,前前后后抓了八个来买便宜桌椅的上海市民,连家具行老板的指甲盖都掀了两个,审来审去全是贪图便宜的普通百姓,连半个军统特工的影子都没摸着。
涩谷灰头土脸地回到梅机关复命,枭听完汇报,一把抓起桌上那摞旧《申报》撕得粉碎,扔了满地。
好一个杨先生,我这边的网才刚撒出去,他就已经把用了半年的报刊暗号彻底废弃了,这人的鼻子比满洲雪原上的猎犬还要灵!
傍晚时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外围的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内,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穿着一身紫绒旗袍,扭着腰走进内堂的试衣间。
屏风后头,徐望川正拄着手杖站在穿衣镜前,叶吉卿一见他,立刻反手插上门闩,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抱怨。
你可算来了,士群这几天在裕大纱厂让人打穿了大腿,天天躺在家里发疯摔东西,影佐那个老鬼还要逼着他在三天之内凑齐二十根大黄条送过去赔罪,都快把人逼死了。
徐望川搂着叶吉卿的腰温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耳环,亲手替她戴在耳朵上。
李主任在日本人面前受了委屈,自然有夫人替他周旋,只是不知这几天七十六号和梅机关那边,又在忙活什么大差事?
叶吉卿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看着耳垂上的翠色,手指头在徐望川胸口画着圈,把底细全倒了出来。
还能忙什么,特高课那个叫枭的怪人把陆军医院三楼围得跟铁桶一样,逼着士群派了二十个兄弟在医院外围日夜盯着,说是里头关着的那个日本少佐宫九是钓重庆大鱼的鱼饵,还给涩谷下了死命令,限他三天之内必须活捉那个叫杨先生的军统头目。
徐望川替她整理着旗袍领口,顺着话头往下问。
既然知道宫九是内鬼,影佐祯昭怎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不得呀,那个宫九身上有当年土肥原贤二亲授的少佐军衔,在陆军省也是挂了号的,影佐在没抓到重庆真凶之前,哪敢动他的性命,只能先关在三楼当诱饵喽。
叶吉卿说着,拿起挂在衣架上的丝巾替徐望川擦了擦领口,凑到他耳边低语。
不过我听士群底下管后勤的小头目提了一嘴,明天是十月二十,虹口日本驻军换防,陆军医院洗涤房会有一批攒了半个月的脏床单送去越界筑路区的浆洗坊,那是唯一能往医院里头递东西的缝隙,前前后后只有半个钟头的空当。
徐望川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两张刚刚从报馆排字房拿到的《申报》副刊清样,折成方胜塞进叶吉卿的手提包里。
明天一早,你找个面生的杂役混进浆洗坊,把这两张印着武侠小说的副刊垫在洗干净的床单最底下,让人送进三楼病房,办妥了,下回我再送你一串南洋珠链。
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一刻钟后,徐望川走出绸缎庄钻进汽车,马驰原闻到他大衣领口沾着的浓郁香粉味,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川哥,您这手段真是绝了,连李士群那汉奸头子的老窝都能当成自家后花园逛,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得把另一条腿也崩了不可!
徐望川抬起手杖敲了下马驰原的小腿迎面骨。
少耍贫嘴,专心开你的车,回曹家渡。
轿车穿过夜色停在圣公会救济所后院门口,车门刚推开一条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赵二就从门房里钻了出来,一把拉住徐望川的袖子。
徐先生,您可算回来了,今晚我陪着盛四公子和石子如去法租界的销金窟吃花酒,听见隔壁桌有个做五金生意的胖商人在跟日本兵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