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把防毒面具戴上,前头就是他们藏钱的地窖了,快冲!”
钻在最前头的日本军曹刚举起手电筒喊了一嗓子,通道内壁上的两组美制磁性塑胶炸药同时引爆。
轰隆一声巨响从曹家渡圣公会后院的地底下传出来,沼气被炸药火星一点,整条暗道直接掀翻,三十名钻进去的日本宪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全被气浪抛上了半空。
后院的青砖围墙塌了大半截,恶臭的粪水混着碎砖烂肉落下来,浇了站在洞口外头的涩谷一身。
涩谷被震得耳朵里直冒血,趴在泥浆里晃着脑袋半天爬不起来,剩下守在正门的五十多个日本宪兵以为教堂底下埋满了重磅地雷,吓得扔下枪连滚带爬地往街口退。
就在这时,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目周文牧带着十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冲进街口,车后头还跟着《大美晚报》和合众社的七八个外国记者,手里的镁光灯对着满身粪水的涩谷以及倒在石阶上的英国修女凯瑟琳闪个不停。
凯瑟琳修女扶着大门石柱站起身,指着后院还在冒黑烟的大坑,冲那帮外国记者高声控诉。
“诸位记者先生,请把这一幕拍下来,日本宪兵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深夜带兵炸毁我们英国圣公会的仁爱救济所,还动手殴打神职人员,这就是日军所谓的亲善!”
跟着警车赶来的英国驻沪副领事走上前,把一份抗议照会摔在刚下车的工部局日方副处长赤木亲之脸上,涩谷见洋人的照相机全对着自己拍,哪还敢停留,带着残兵败将爬上卡车灰溜溜地逃回了虹口。
半个钟头后,法租界霞飞路一间挂着法国洋行牌子的绸缎庄二楼,沈玉兰和陆小莺已经坐着教会的备用货车把铁皮箱运到了屋里。
徐望川脱下风衣,拿火苗烤了烤铁镊子,替躺在木板床上的宫九夹出左肩伤口里烂掉的碎布片。
宫九嘴里咬着一条白毛巾,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等当啷一声铁片掉进搪瓷盘里,他才吐出毛巾,看着床边的徐望川和白世维笑了一声。
“姓徐的,你他妈还算够意思,我还以为我出不来了,今晚总算能喘口干净气了。”
徐望川拿起干净纱布替宫九缠好肩膀,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胳膊。
“老九,这两年苦了你了,去香港的船我已经让老白安排好了,等你缓过这口气,后天一早就送你上船去跟老杨会合,往后就在香港好好养伤。”
宫九靠在床头缓了缓神,伸出右手抓住徐望川的袖口。
“先别急着送我走,这几天我在医院三楼装昏迷,听见枭跟影佐的副官在走廊里密谈,他们发了疯一样要在十一月底前抓到你,不光是因为印钞厂和石子如的案子,是因为汪精卫本人十二月中旬就要从南京秘密来上海,在愚园路召开伪代表大会,枭是替汪精卫打前站清场的!”
白世维闻言停下手里擦眼镜的动作,快步凑到床边。
“怪不得影佐祯昭逼得这么紧,原来是怕咱们在十二月中旬去愚园路砸他们的场子!”
宫九喘了两口气,指了指椅子上那件带血的白衬衣。
“不止这个,这几年我在梅机关分理处和机要室里,暗中记下了三十六个投靠日伪的江南士绅和汪派外围联络员的真名实姓,怕被枭搜走,我用特高课的密写药水全画在那件白衬衣的内衬上了。”
沈玉兰立刻端来一碗兑了水的碘酒,拿毛笔沾着往那件血衣内衬上一刷,三十六个名字和法租界的公馆门牌号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
白世维拿起衬衣凑到灯下看了一遍,拍着大腿笑出声来。
“太好了,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时在租界里装善人,暗地里给梅机关送钱送粮,有了老九这份名单,咱们下半年的经费又有人替咱们出了!”
与此同时,虹口梅机关的大院里,枭刚用冷水洗掉脸上的血口子,听见涩谷哭丧着脸跑来汇报曹家渡教堂炸死三十个宪兵、还引来英美领事抗议的消息,当时就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枭知道天一亮影佐祯昭非逼着自己切腹不可,他推开涩谷,把特高课仅剩的四个关东军死士叫到跟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法租界绸缎庄的货单——那是他前几天查《申报》副刊送报路线时留下的唯一一条还没来得及去搜的尾巴。
“跟我去霞飞路这间法国绸缎庄,曹家渡炸了,那个杨先生带着个重伤号跑不远,一定藏在这间铺子里!”
凌晨三点,绸缎庄二楼临街的窗户边,赵二正拿着块鹿皮擦拭盛恩颐赏他的那枚翠玉扳指,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一瞄,瞧见弄堂口走过来五个穿黑衣服的汉子,领头那人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赵二伸手就拉响了墙根的铜铃。
“徐先生,是特高课那只夜猫子,带着四个日本杀手摸到楼下大门口了!”
徐望川吹灭桌上的煤油灯,转头冲陈恭澍和马驰原摆了摆手。
“老陈,驰原,你们背上老九,护着玉兰和小莺从后院的洋行货栈上车先走,我留在这儿会会这位满洲来的大专家。”
“川哥,就五个杂碎,我拿冲锋枪下楼一梭子全给他们突突了!”
“这里是法租界中心,动了冲锋枪皮埃尔那边没法向公董局交差,快走,这是命令!”
陈恭澍一把拉住马驰原,背起宫九顺着后楼的木梯退进隔壁货栈,徐望川拄着黑木手杖走到二楼楼梯口,把两把消音手枪的弹匣推上膛。
楼下传来哗啦一声木门被撞碎的响动,枭带着四个拔出军刺的关东军死士顺着木楼梯往上冲。
徐望川站在二楼拐角处,抬起右脚踹翻了楼梯口摆着的一桶染布用的桐油,桐油哗啦啦顺着木台阶往下流,徐望川摸出打火机打着火,松手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苗顺着桐油蹿起一人多高,冲在木梯半腰的四个关东军死士浑身着火,惨叫着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枭被火浪逼得退回一楼天井,刚举起手里的南部手枪,二楼栏杆后头的徐望川已经居高临下连开了两枪。
噗,噗两声轻响,第一颗子弹打碎了枭握枪的右手腕骨,第二颗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左膝盖。
枭惨叫一声跪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手枪飞出老远,他抬起头,隔着熊熊燃烧的楼梯火光,终于看清了二楼那个拄着黑木手杖的男人真容。
徐望川抬起左手枪口对准枭的眉心,食指刚搭上扳机,绸缎庄外头的霞飞路上突然传来了大片日本宪兵摩托车和法租界巡捕房警车的刺耳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