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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虚惊一场

    “他要抄送车牌和斤两,那是防着空车夹带违禁品,咱们只管把各家铺子的买卖做扎实了,让他抄个够。”


    徐望川看完那张新告示,随手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转头看向正在分装现洋的沈玉兰。


    沈玉兰把十二个小布袋在桌上排成一排,每个袋口都系上了写着铺面代号的红绳。


    抬头对站在桌边的陆小莺。


    “这几天下雪化冻,卢湾和斜桥弄那两家煤球店的煤灰受了潮,摇出来的煤球一烧就散,我给各家都补足了进货款,你去告诉他们,煤球湿了就光明正大地挂牌停卖半天晾煤,可千万不准为了应付差事,摆个空柜台在那儿干耗着惹宪兵起疑。”


    赵二在旁边紧了紧腰带,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油布围裙往身上一系。


    “源昌酱油铺今儿个正好有十口从嘉定运来的新酱缸要卸车,我这就过去搭把手,顺道借着店里给几家大饭庄送酱油的常例,去卡口瞧瞧新换防的那帮日本宪兵,到底是重点翻车厢底板,还是挨个盘查跟车的伙计。”


    白世维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叠空白的进货联单递给赵二,叮嘱道。


    “你去了源昌跟老掌柜交代清楚,从今往后,十二家铺子递回来的消息,必须是伙计站在自家柜台后头亲眼瞧见的真事儿,要是听隔壁米店或者剃头匠闲聊转述的传闻,必须在单子左上角画个三角另作标记,决不能混在一起当成准信报上来。”


    赵二揣好单子出了门。


    才过晌午,昌记煤球店的伙计便因为瞧见卡口宪兵接连拦下四辆空马车,连车轴都拿铁锤敲了一遍。


    心里头认定日本人是在守株待兔等军统的军火车,慌里慌张地抓过店里的小学徒,叫他赶紧跑去霞飞路德昌洋行报信。


    小学徒揣着两张没写字的白煤票刚跑到霞飞路西头,正好迎面撞上挎着竹篮核查铺面的陆小莺,被她一把拉进街边的弄堂口问话。


    “大冷天的你不守着炉子摇煤球,跑这儿来干什么,卡口那边是不是把咱们的人给扣了?”


    小学徒喘着粗气直摆手。


    “没扣人,就是宪兵查空车查得邪乎,师傅怕洋行里有大车要过卡口吃亏,叫我赶紧来给大掌柜递个话!”


    “既然卡口还在照常放行买卖人,你一个生面孔往德昌洋行跑什么,嫌街面上的暗哨眼瞎吗?”


    陆小莺当场把脸一沉,从竹篮里摸出两块红糖塞进小学徒兜里,把那两张白煤票塞回他手里。


    “你现在就顺着原路回昌记去,路上谁问起都说是给西头张公馆送煤票找不着门牌,卡口的事我自会去核实,往后没有掌柜的亲笔暗记,谁也不准往霞飞路跑!”


    打发走小学徒后,陆小莺没有直接回洋行。


    而是绕到隔着两条街的源昌酱油铺,找刚卸完酱缸的赵二核对情况。


    赵二正拿着抹布擦手上的酱沫子,听完便嗤笑一声。


    “昌记那伙计完全是自己吓自己,我早上推着酱油车过了两趟卡口,被宪兵拦下来敲车轴的那几辆空马车,全是因为车夫没去伪保甲局换领今年的新式运输保单,宪兵是借着查无证黑车讹诈罚款呢,压根不是冲着什么军火去的。”


    下午两点,陆小莺带着昌记的误报和赵二的核实结果回到德昌洋行。


    徐望川听完两份截然不同的口信,非但没有责怪昌记的伙计大惊小怪,反而把刚写好的一张暂停后院运粮的字条当场撕碎扔进了字纸篓。


    “昌记的伙计也是怕咱们的车吃亏,心是好的,只是这听风就是雨的毛病得改,既然卡口只是查新保单,咱们办妥了手续的运粮车今天下午照常出车。”


    到了申时,南市伪保甲局的一个小头目带着两个背枪的巡警闯进源昌酱油铺。


    指着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胶皮轮送货板车,张口就要掌柜把车交出来充公协运军需。


    正在后院帮工的赵二立刻摘下围裙走出来,也没提盛四公子的名头。


    只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工部局钢印和泰昌粮行红戳的车辆租借契据,拍在柜台上说。


    “长官明鉴,这辆胶皮大车可不是我们小酱油铺买得起的家当,这是法租界泰昌粮行租给我们拉重缸的,车架子底下还烙着人家洋行的字号呢,您要是看上了,劳驾去跟泰昌粮行的东家打个招呼。”


    那保甲小头目见车子牵扯到法租界大粮行,不敢硬拉车,却黑着脸掏出本子。


    非要掌柜把店里所有伙计的家里住址和保人姓名全抄走不可。


    老掌柜连忙赔着笑脸,照着前两天刚贴出的新告示规矩。


    把店里三个合法雇工的保单底册双手递上去任他抄录,站在旁边的赵二低头只管拨弄酱菜坛子。


    陆小莺在街对面瞧见源昌那边平安送走了保甲人员,这才快步赶回洋行。


    进门时早过了午饭钟点,厨下老周特意给她下了一大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阳春面端到厢房。


    她端着面碗吹了吹热气,一边夹面条一边对屋里的徐望川和沈玉兰说。


    “今儿个要不是我在街口截住昌记那个愣头青学徒,他可就一脑袋撞进咱们前铺大门了,如今街面上到处是七十六号和宪兵队的便衣,各家铺子要是遇上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派伙计往洋行跑,早晚得把咱们这处老窝给漏出去。”


    “小莺说得对,以前人手少,各店有事直接往本部递话图个快,现在十二家铺子全铺开了,这老规矩不能再留。”


    徐望川拿起红铅笔,在铺面联络图上把直通德昌洋行的几条虚线全划掉。


    “从明天起,十二家铺子不管看到什么街面动静,一律先把口信送到霞飞路绸缎庄或者辣斐德路钟表店这两处既有中转铺,咱们德昌洋行前铺只做正经的南洋香料和粮食批发生意,绝不再接任何一个陌生学徒送来的信。”


    沈玉兰听完却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徐望川。


    “望川,要是把所有消息都压在中转铺过一道手,万一哪家店里真像上回小孙那样,伙计在卡口当场被日本宪兵扣了,等消息绕两个弯送回来,咱们再去捞人可就全晚了,总得给底下人留一条救命的急道吧?”


    “人命关天的事自然另算,咱们把规矩拆成两半。”


    徐望川点点头,重新拿过一张白纸写下两条章程,推给吃完面擦嘴的陆小莺说。


    “你吃饱了就去把这话口传给各家掌柜,凡是街面上的寻常盘查和车辆走动,一律走中转铺按点递送;只有当自家伙计被抓或者铺面被人堵门搜查,才准用紧急暗记直接往绸缎庄挂电话求援,你出门只许拿脑子记,身上不准带半张写着全套铺面地址的纸片。”


    到了傍晚掌灯时分,中转铺那边陆陆续续收拢来各街口的日报。


    白世维将几份时间表拼在一块儿看了半晌,摇着头。


    “望川,前些天咱们费尽心思摸出来的那份卡口换防图彻底废了,今天卢湾和极司菲尔路新添的宪兵全是从虹口大本营临时抽调过来的生面孔,有的一天换三班,有的守满八个钟头才撤,原先固定在下午五点半和晚上八点的换岗空当,现在根本没法拿来作准了。”


    同一时刻,源昌酱油铺的老掌柜在伙计帮衬下把最后一扇门板插上木栓。


    刚要吹灭柜台上的煤油灯,透过门板缝隙瞧见涩谷带着那辆顶着环形天线的侦听车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交界线铁丝网外头。


    车里的日本技师正捧着一本写满旧报时钟点的记录簿,直勾勾地盯着街面一直等到了子夜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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