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的摊子照摆,宏源那边看见箱子再报。柏先生等着拿东西回重庆,咱们不能陪吴四宝守空院子。”
第二天上午,白世维从文件柜里取出宫九留下的名单。
放大镜移过几行墨字,停在周文斌名下。
南市五金行东家,暗中替虹口陆军部输送铜料和汽车零件。
名单旁边还压着十六铺外围送回的口供,两船紫铜板在码头换了日本军需处的收货签,押船的人正是周文斌。
白世维把收货签的抄件递过去。
“宫九当年写下的事,眼下对上了。人、货、接货的军需官,外围伙计全看见了。”
陈恭澍扫过周文斌的住址,又拿起五金行周围的街图。
“他身边常跟两个护院,我带一队三个老人去。宏源那边的人不动。”
红铅笔在周文斌的名字旁落了一个勾。
徐望川没有马上把名单还回去。
他看着街图上那间五金行,笔杆在铺面后门停了片刻。
“别进铺子。”
“里头那些伙计要养家,谁不掏枪,谁就留在柜台后。周文斌和他身上的供货文件带回来。”
陈恭澍卷起街图,塞进大衣内侧。
傍晚六点半,南市澡堂子的水汽还从门帘里往外冒。
周文斌穿着刚熨过的长衫,坐上包月黄包车,在离五金行半条街的地方叫停,拐进死弄堂去见等候已久的护院。
弄堂里没有路灯,墙根堆着别人劈剩的湿木柴。
拉车人收了钱便走,车轮声刚拐出街口,陈恭澍已经从后墙阴影里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护院摸向腰间,枪才拔出一半,手腕便挨了重重一下。
另一人转身想跑,被守在弄堂口的队员堵了回来。
两声枪响隔着厚布传出来,巷外卖馄饨的摊主只往里望了一眼,又低头捞起锅里的馄饨。
周文斌撞倒一只木桶,退到死墙前还想喊人。
陈恭澍没有给他把声音送出弄堂的机会。
五金行的门照常开着,学徒还在柜台后收螺丝钉。
隔壁人家的锅盖响了两回,弄堂里便只剩一只翻倒的木屐。
撤退时出了岔子。
老张翻过越界筑路区的铁丝网,落脚那块砖受了雨,鞋底一滑,整个人栽进墙边的烂泥里。
他爬起来还想继续走,左脚刚挨地,身子又歪向墙面。
两名队员架住他,从另一条支弄撤了出去。
晚上八点,陈恭澍回到德昌洋行二楼,把一个皮包放在沈玉兰桌前。
包扣已经崩坏,里面塞着日军供货合同、收货单和两千块现大洋的银票。
“周文斌解决了。老张翻铁丝网时踩空,左脚伤得不轻,已经送到裁缝铺。”
沈玉兰先看了一眼皮包,转身去取钱匣。
银票、现洋和文件分开放好,数目登记进缴获册,锁头扣上以后,她又拉开旁边存放抚恤款的抽屉。
三十块现大洋装进一只小布袋,封口处盖了日常医疗支取的印。
“这袋给老张。让大夫看完伤,把药方带回来。”
陈恭澍收起布袋,没有去碰刚入库的银票。
赵二靠在桌边,目光跟着钱匣进了抽屉。
“周文斌平日坐包月车,老西门还有一栋小洋楼,身上才带这点儿……徐先生,他家里八成还压着东西。”
话说到后头,他自己先把声音收了。
徐望川正翻那叠日军收货单,听完只抽出其中一张,推到赵二面前。
“皮包里有多少,咱们就收多少。周家的门,谁也不许碰。”
赵二还想开口,白世维已经把旁边的椅子踢给了他。
“坐下,帮我对印章。”
十几张文件摊满桌面。
日本陆军部的收货印、周文斌五金行的出库章,还有十六铺码头经手人的签字,全能互相对上。
这些纸证明了他长期倒卖紫铜和轴承,却没有出现横滨正金银行,更没有所谓藏金地址。
白世维将文件收拢,在宫九的名单上划去周文斌。
赵二看了看那条红线,起身去给砚台添水,没再提老西门的小洋楼。
发往重庆的战果回报当晚便拟了出来。
上面只写周文斌输送军工铜料的罪证、锄奸结果和缴获数目,正金银行与宏源货栈都没有落进公文。
老周端着黄豆炖猪蹄上楼时,屋里的墨还没干。
他把大碗搁在八仙桌上,汤面晃出一圈油花。
“给老张留的,炖得烂,趁热送过去吧。”
马驰原闻见香味便站起来,手都伸到碗边了。
“裁缝铺离这儿不远,我去送,晚上顺便……”
陈恭澍把汤碗挪开,塞给刚领了医药钱的队员。
“那边有人守着。你去车棚,把备用车再查一遍。”
马驰原朝那碗猪蹄看了两眼,提上马灯下了楼。
车棚里的动静响到后半夜,扳手落过一次地,随后便是拆轮子的刮擦声。
天亮不久,他拎着半截断裂的铁拉杆冲上二楼,袖口沾满黑油。
“川哥,福特后轮的刹车片磨光了,这根拉杆一使劲就断。后轮已经拆下来,这礼拜能用的只剩道奇和另一辆福特。”
徐望川接过断杆,在手里掂了掂。
昨晚若真签了宏源货栈的截击令,这辆车多半会在撤退途中出事。
他把断杆放在车辆接应方案上,毛笔蘸墨,将三辆车同时到场、分路撤离的安排全部涂掉。
陈恭澍站在桌边等着,直到方案被推到面前。
“照两辆车重写。往后再少一辆,剩下的人也得回得来。”
马驰原原想说自己当天就能修好,低头看见那根断杆,话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方案下楼,走到门口才想起来纸上还沾着墨,只得举在手里晾着。
下午,陆小莺挎着竹篮去了法租界西头。
两处备用接应住处里,头一处仍由旧房客守着,后门的木闩也没有换。
到了另一处石库门,她隔着街便看见二房东往门上贴招租红纸。
三楼亭子间已经说给一对从苏州逃难来的夫妻,下礼拜就搬进来。
陆小莺没有进门,拐去街尾买了包针线便原路返回。
德昌洋行的联络图摊开后,她直接在那处石库门上打了红叉。
备用住处少了一间,坏掉的福特还支在车棚里,拆下来的后轮靠着墙,迟迟装不回去。
宏源杂货栈却一直没有动静。
街口卖烤红薯的弟兄换过几回,门前那四个青帮打手仍照常守着,院里不见箱子,也没有重车进去。
日子拖到二月底,赵二从卢湾源昌酱油铺回来,鞋上沾着酱缸边的湿泥。
他进门没顾上喝茶,先把折扇压在宏源货栈的街图上。
“那边开始赶人了。”
货栈原有的搬运伙计,全被管事勒令天黑前离开,谁也不准再睡院里。
隔壁晒台能望见的几间库房已经清空,桐油桶与麻袋全搬了出去,地上连捆货的草绳也没剩下。
白世维刚记下这条消息,商船交通员转来的迟报也送进了门。
虹口修车铺的伙计已经四天没看见顺记车行那辆道奇敞篷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