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宝把贴身保镖都摆在宏源杂货栈铁门里头了,四川北路正金银行押运车遭劫的事儿现在传得满城风雨,这批金子八成已经落进他手里了!”
赵二手指头点在桌面上。
白世维把刚送回来的街面口信记下,没顺着赵二的话往下写结论,先归进待核实的卷宗。
“街面上吵翻天那是街面上的事,咱们原定的观察线还没送回亲眼看见金箱子进院的实据,眼下还不能直接认定吴四宝已经得手,更不能拿外头的传闻当准信儿。”
赵二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日本宪兵这会儿已经把虹口那边围得跟铁桶一样,到处都在增设临时卡子翻车底,我下午本来还想去四川北路外围转一圈,现在看来是不用去触这个霉头了。”
徐望川坐在椅中,抬眼看向赵二。
“虹口那边你半步都不许再去,至于头前已经跟泰昌粮行定好的那几车春粮,手续齐全就交给粮行伙计照常往城里拉,咱们的人别跟着掺和。”
赵二应了下来,转身下楼去给粮行传话。
到了第二天上午,昌记煤球店那条观察线送回了实打实的口信。
陈恭澍走进书房。
“昨天傍晚跟吴四宝一块儿回来的那拨心腹全进了宏源杂货栈,原先那辆刷了绿漆的道奇货车开进院子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到了后半夜,货栈前后门又新添了一道持枪的看守。”
白世维刚把昌记这条见闻记下,陆小莺从外头进来。
“老白,叶吉卿那边刚捎来的口信,李士群昨晚在家里把吴四宝叫过去问话,追问他拿什么补梅机关的黄金亏空,吴四宝当面认下自己有办法把金条补齐,可死活不肯吐露金子的来路,两个人当场在客堂里吵翻了。”
白世维把两处口信摆在一块儿,摘下眼镜。
“一边是绿漆货车进院死守不出,一边是吴四宝敢跟李士群拍胸脯补金条却瞒着来源,这两处见闻完全能咬合上,吴四宝跟正金银行劫案的干系算是逃不掉了,不过咱们动手之前,还得想法子确认那间杂货栈里头真有实打实的金条。”
这天过后,上海区谁也没有贸然去碰极司菲尔路,全都耐着性子等吴四宝自己露出马脚。
过了四五天,赵二从九江路赶回来,一进门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徐先生,老白,这回可见着真章了,我刚从九江路那两家老银楼的相熟掌柜嘴里听到准信儿,宏源杂货栈如今管事的那个吴四宝干儿子,昨天傍晚偷偷摸摸揣着两根带横滨正金银行钢印的大黄条过去探口风,打听能不能不记名号直接兑成现大洋!”
赵二凑近两步。
“那银楼掌柜跟我交情不浅,正发愁敢不敢接这笔烫手买卖呢,要不我今天下午就让掌柜把活儿应下来,咱们顺着这条买金的道儿直接跟那个管事接触,不就能把院子里的底细摸个底朝天吗?”
沈玉兰坐在窗边,把钢笔一放。
“这主意绝对使不得,横滨正金银行的钢印现在就是日本宪兵索命的钩子,咱们上海区连金条的影子都还没截到手呢,先让赵二顺着买金的路子去接触吴四宝的人,万一风声走漏,岂不是平白无故在商界留下一道接赃的人情把柄?”
赵二挠了挠头,改口认错。
徐望川拿起白世维整理好的两份核实回报,递到陈恭澍手里。
“货栈里有正金银行的金条已经坐实了,老陈,我批准你把现场观察再往上提一级,随时准备动手,但有两条规矩你给我盯紧了,第一是不准进虹口日占区去追补任何消息,第二是正金银行原本那些押运人员不管死活,咱们一概不碰。”
陈恭澍接过回报揣进怀里,当天下午便带着原班外围人手盯紧了极司菲尔路支弄。
接连盯了两天,宏源杂货栈那边果然生出了变故。
这天傍晚,陈恭澍回到德昌洋行二楼,把这几天的观察结果摊在桌上。
“日本宪兵这几天在越界筑路区外围查得越来越凶,货栈里头那几个看守明显沉不住气了,今天下午有两个小头目已经在偷偷收拾自己的换洗衣服和私人物件,不过库房里头压着的货倒是没跟着往外搬,还留在原处。”
白世维也拿着街面简报走进来。
“刚收到的消息,李士群已经听说日本宪兵在全城追查正金银行失窃的金条了,今天晌午他下了严令,把七十六号分驻在外头各处的行动人员全都召回去说明这几天的去向,结果吴四宝为了保住货栈,硬是让守在院子里的那几个心腹递了病假条,拒不回七十六号报到。”
马驰原站起身来。
“川哥,看守心里头发慌,李士群又在后头扯吴四宝的后腿,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咱们是不是今晚就动手?”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转头看向陈恭澍。
“越是李士群往回叫人,咱们越得留个心眼儿,老陈,你今晚别急着动手,先去给我查清楚货栈里头的看守人数到底有没有真减少,防着吴四宝表面上让人称病收拾包袱,背地里却把明哨换成暗哨等着咱们往里钻。”
陈恭澍点头应下。
马驰原见今晚还不打,也没再多嘴,转身下楼去了后院车棚。
他把前两天刚换好刹车拉杆的福特擦了一遍,车钥匙交到行动组队员手里,又吩咐车夫明天一早照常开着那辆道奇货车去码头拉春粮,不让洋行后院的车棚在动手前夕同时空下来惹人怀疑。
到了掌灯时分,陆小莺从外头赶了回来,一进屋。
“老白,陈队长,今晚原本有一次给卢湾那边送日常口信的例行差事,我已经做主把它取消了,腾出来的两个钟头,我把咱们定好的那两处回收物资和安置人员的住处又从里到外核实了一遍,免得到时候弟兄们带着东西回来却没地方落脚。”
所有准备工作都在不声不响地收拢。
深夜十一点,陈恭澍推开二楼书房的门。
“望川,全都查清了,货栈里头确实没有埋伏暗哨,就在一个钟头前,看守从库房里搬出了好几根金条,坐黄包车过来取货的那个人,咱们眼线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吴四宝身边专门替他经手黑钱与贵重财物的那个老账房!”
实际货物与经手人员终于在同一处院门前完全对上了。
徐望川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早先签好名字的行动授权书,在末尾补写一行绝不进入日占区半步的死命令。
他把纸折好递到陈恭澍手里。
“照章办事吧,我在洋行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