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清晨,陆小莺把一张折过的名单放到书案上。
“徐先生,昨晚圈出的七处地方已经断了两处,剩下五处我分开办,十月中旬以前收干净。”
白世维把其中两行划去,将名单推回给她。
“斜桥弄先办,送煤那条线被人摸过。其余几处隔开日子,别让房东看出它们是一批退的。”
“我明白。退契和钥匙分路送回,人按新编码转移。”
陆小莺挎起墙边的竹篮,篮里装着雪花膏和月份牌。
沈玉兰从瓦罐里捞出两个鸡蛋,用旧报纸包好,递到她手里。
“拿着吧。回来晚了,至少不用空着肚子。”
“玉兰姐,我办完斜桥弄就送一次信,不让你们干等。”
她把纸包收进篮底,下楼出了前铺。
后院里,一名新调来的队员正在擦车窗,见她没往车棚走,便问马驰原。
“马队长,陆姐不用车?”
马驰原把水桶推到他脚边。
“没人叫你备车,就把轮胎和油箱查完。外勤去哪儿,轮不到你在院里问。”
年轻队员收了话,蹲下去检查后轮。
二楼书房里,陈恭澍已经拿起风衣,徐望川却将南市地图递给了他。
“近处别跟,容易把人带到门上。斜桥弄外留一辆接应车,过了联络时限再进去。”
陈恭澍看过陆小莺写下的时间,将地图折起。
“她若提前发现尾巴呢?”
“她自己换路。你只管封住追兵可能用的两个出口。”
“行,我去安排。”
临近中午,涩谷带着十余名便衣进入法租界西侧。
他们沿着上月查到的送煤路线逐户核对,侦听车停在街口,车顶的环形天线对着斜桥弄。
涩谷翻完门牌记录,拿铅笔点住西头几栋石库门。
“亭子间和灶披间都查。发现新退租的房间,房东也要问。”
此时陆小莺已经进了西头备用屋。
夹层里的暗语底纸被她拆下,连同炉灰装入煤渣筐,桌面留下的书写压痕也用肥皂水擦掉。
柜后一段废电线被拔出时,墙灰落在地板上,她又取来扫帚,将屋里的煤屑一并扫进筐里。
楼下的二房东王阿婆守着门,看见她提煤渣出来,伸手接过退契。
“你表叔真不回来了?”
“乡下粮价涨了,他舍不得那边的生意。欠您的半个月房钱都在这里,锁也换好了。”
陆小莺递过去两盒雪花膏,又把五块现洋压在退契上。
“楼上漏雨,修窗的钱算我们的。往后有人问,就说这个月没再租出去,屋里堆的是您家的旧家具。”
王阿婆把钱数了一遍。
“巡捕来问,我也这么说?”
“租据怎么写,您就怎么答。旁的话别替我编,编多了容易说错。”
王阿婆将退契塞进衣襟,叫来儿子把旧柜和两把断腿椅子搬上亭子间。
陆小莺没从原路离开,她换上房东儿媳的旧围裙,提着煤渣筐穿过后门。
街口那辆接应车始终没有靠近石库门。
傍晚,涩谷带人踹开院门,翻完亭子间的柜底和床板,只找到新锁换下来的旧锁芯。
王阿婆把退契拍在桌上。
“房钱都结清了,屋子也是我家的。你们砸坏柜子,找谁赔?”
涩谷核对日期,发现退租早于他们封查这条街的命令。
“租客回哪里了?”
“回乡收粮。哪一乡我不知道,你们有本事去问他。”
便衣又查了下水口和煤箱,没有找到纸灰或电线。
涩谷把退契扔回桌上。
“盯住房东。旧租客回来,马上报信。”
等他们撤出弄堂,陆小莺已经从另一条路回到德昌洋行。
先前问车的年轻队员迎到车棚边,没有再打听她去了哪里。
“陆姐,马队长让我听你安排。下次搬东西,叫我去吧。”
陆小莺把空竹篮交给他。
“先把篮底的旧报纸烧了,灰倒进厨房煤炉。做完再来找我。”
此后十余天,剩余地点被隔日处理。
退契分路送回,人员按新编码转移,屋内物件也没有集中运进洋行。
十月十二日下午,只剩靠近南市卡口的酱油铺分店尚未收尾。
陆小莺坐在柜台后核对台账,翻到中段时,页码从四十六跳到了五十。
线脚旁留着新撕的毛边,缺口与记载车流暗号的三页位置相连。
她没有声张,只把账本合上,转向老掌柜。
“张掌柜,临时帮工有几个?”
“还有三个。铺子一关,他们都得另找活。”
“一个个进来结钱,别让他们挤在柜台前。”
老掌柜正要出去叫人,陆小莺又补了一句。
“后仓的两名粮行脚夫也留下,等会儿要搬缸。”
最先进来的两名雇工按了手印,领钱后从前门离开。
最后那人跨进内堂时,右脚落地总留着力,鞋帮也比左边鼓出一块。
陆小莺把三个月遣散费推到桌边。
“钱在这儿,鞋先脱了。”
雇工的手停在银元上。
“结工钱还查鞋?”
“账上少了三页。你若没拿,脱了鞋就能走。”
那人抓起银元便往门口冲,两名扮作粮行脚夫的行动队员从后仓出来,将他堵在柜台与门框之间。
老掌柜退到墙边,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雇工被按到长凳上,右脚布鞋拆开后,夹层里露出三张折紧的账页,还有一张写着南市伪警察局后门地址的纸条。
陆小莺将账页与原册断口拼在一起,撕痕完全吻合。
“谁叫你送过去的?”
雇工把脸转向墙面。
“我捡的,我没想送给谁。”
陆小莺拿起那张地址纸。
“后门见面,酉时以前到,落款是个巡官的姓。你捡东西,还替人约好了时辰?”
那人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我缺钱,他们说只要旧账纸,不抓人。”
“哪一个他们?”
“南市保甲处的周巡官。他说给二十块,我还没拿到钱。”
陆小莺把供词交给老掌柜看过,让他在下方按了见证手印。
三页残纸被投入灶膛,烧尽后又与当天的煤灰混在一起。
“店里不动刀,人也不能放回街上。”
她将泰昌粮行的调职文书递给两名队员。
“从水路送去苏北庄子,到了以后让管事回一张收条。路上不许打他,也别让他碰岸。”
雇工被换上粮行短褂,夹在装空麻袋的驳船伙计中离开南市。
酱油铺当晚完成退租,老掌柜带着结清的工钱转入另一家粮行。
十月十五日傍晚,陆小莺回到德昌洋行,将退契和钥匙放在徐望川面前。
“七处都断了。南市那个帮工承认和周巡官接过头,人已送到苏北,庄子回了收条。”
徐望川看完收条,没有急着收起。
“周巡官见不到人,会查酱油铺。”
“铺里只剩退租记录。老掌柜明天坐船去镇江投亲,临时工的名册也改成泰昌粮行正常调工。”
“周巡官这条线交给老陈,暂时别碰他。”
陆小莺从竹篮夹层取出一张草图,铺在书案上。
“还有一件事。交界线新增了探照灯和固定电话亭,各卡口之间能直接通话。”
白世维沿着图上标记核对街名。
“从虹口下令,到法租界西口收到消息,要多久?”
“我在四个卡口分别记过时间,最快不到半个钟头。汽车若从霞飞路临时转向,来不及过第二道口子。”
徐望川抽走原来的汽车撤离图,在两处卡口旁各画了一道叉。
“老白,把半个钟头写进转移方案。以后不把汽车穿越租界当主路,水路和分散住处各留一套人。”
白世维收起草图。
“今晚我重排。外围点撤掉以后,旧车牌和旧住址也得停用。”
饭堂开饭时,马驰原把一块排骨夹进陆小莺碗里。
“吃吧,你在外头跑了半个月,这块没人跟你抢。”
先前那名年轻队员端着饭坐到对面。
“陆姐,明天处理旧车牌,带我一个。”
“先问马队长。撤点的规矩记熟了,再碰外勤的东西。”
马驰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听见没有,她肯带你,你也得先把嘴管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二穿着宝蓝马褂进了饭堂。
他没有落座,只把一张描金红纸放到徐望川手边。
“汪伪商会今晚送来的请帖,点名请林老板赴宴。送帖子的人还说,虹口海军军需部也会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