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写完两个地址,没有封口。
白世维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把吴四宝的交接单压在上面。
“东西递进去容易。兆丰公园南边那两栋宅子怎么办?里面藏着两卡车枪,真逼急了,吴四宝未必只冲李士群开火。”
陈恭澍坐在长凳上擦拭毛瑟步枪,听到这里,扣上了蔡司瞄准镜的皮盒。
“他手下的人已经几天没领到汽油和饷钱了。这时候打进去,赢了也得抬人回来。”
“上海区不去。三百多人的底档还没收完,我没工夫拿弟兄的命替李士群清门。”
一张仿造的七十六号总务处八行笺被抽出来,放在白世维面前。
“门牌号、藏枪数量,还有这十几笔鸦片税和护航费,抄成两份。一份投进梅机关影佐祯昭的信箱,另一份送进李士群的书房。”
“李士群拿到黑账,今晚就会去虹口。”
徐望川翻开宫九留下的汉奸名单,找到周文禄的名字。
“吴四宝也会派人去虹口。他不能见到日本人。”
陈恭澍往名单上看了一眼。
周文禄近来常替吴四宝出入日军军需官的住处,送过金条,也替他递过话。
今晚,他约了人在越界筑路西头的茶楼见面。
“带一个人去。”
“什么都不要动,就只等周文禄出来以后,把他和皮包一起留下。”
“皮包带回来,人留在车上。”
入夜后,白世维留在二楼电讯室。
他把三套新呼号和海外波长抄在绸布上,墨迹干透便交给沈玉兰。
沈玉兰将绸布折好,带回房里缝进几件冬衣的内衬。
等这些东西收妥,白世维洗掉手上的墨,换左手抄写吴四宝的黑账。
交接单上的私章、潘荣生的手印、每笔款项的经手人,他都照原样拓了下来。
同一时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警卫总队院内,两箱手榴弹刚刚撬开。
吴四宝敞着绸褂坐在太师椅上,脚踩一块空箱板。
张麻子拎着紫砂壶站在旁边。
“总队长,汽油配额又停了。总务处的人在门口转了两趟,连送饭的车都查。”
吴四宝把茶叶沫吐进痰盂。
“停几桶汽油就想逼我低头?他还差点火候。”
院外又开来一辆总务处的车。
司机没进门,只隔着铁栏往里看了几眼,记下院里的汽车数目便走。
吴四宝抓起茶壶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已经没水,又重重放了回去。
“把兆丰公园那边的人叫醒,枪擦干净。李士群敢带人来,极司菲尔路今晚就别睡了。”
张麻子没动。
“周先生那边有回话吗?”
“他今晚见军需部的人。二十根条子已经送过去了,只要虹口肯收钱,李士群明早还得来跟我赔不是。”
越界筑路西头,茶楼里的客人散了大半。
周文禄在柜台付过茶钱,拎着装满银票的皮包出了门。
黄包车停在街对面。
他弯腰上车时,陈恭澍从卖菜妇人身后走了出来。
两声枪响被菜场里的叫卖盖住。
周文禄栽进车厢,皮包落在踏板旁。
车夫扔下车把便跑,撞倒了路边装菜的竹筐。
陈恭澍把皮包塞给同行的队员,又拿走周文禄胸前口袋里的名片。
两人穿过菜场,从另一头上了接应车。
等茶楼伙计听见车夫喊人,街口已经没了他们的踪影。
晚上八点,李士群坐在后楼书房里,拆开了从门缝下塞进来的信。
他起初只翻了两页,看到潘荣生的红手印后,又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宏源货栈、搬运苦力、鸦片护航费,还有兆丰公园南边的两处门牌,全写在上面。
手下来报周文禄死在茶楼外时,李士群把信纸摊开,拿镇纸压住四角。
“周文禄带的东西呢?”
“没找到。皮包和名片都让人拿走了。”
李士群看完门牌号,又翻回潘荣生的手印。
“备车。去梅机关。”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黑账抄件进了虹口。
影佐祯昭的副官刚把匿名信送进办公室,李士群便到了。
两份材料用纸不同,内容却能逐笔对上。
南造云子没有立刻签字。
她让人去查周文禄今晚的行程,又调出四月正金银行押运车被劫案的旧卷宗。
极司菲尔路那边还没有收到消息。
警卫总队的几名行动大队长却发现,自己派去兆丰公园换岗的人全被挡在了院外。
李士群的汽车从虹口回来后,他们没再犹豫,抱着各自防区的布防图进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警卫总队今晚换了岗,没用总务处的人。”
带头的大队长把图纸铺开,圈出两条通往私宅的巷口。
“宪兵队如果查,我们把外围的人撤开。”
李士群拿铅笔在图上添了两个位置。
“你们的人留在极司菲尔路。吴四宝若问,就说我扣了汽油,没车过去。”
几个人收起图纸,谁也没提白天还去警卫总队领过饷。
消息传进后院时,张麻子正在替吴四宝倒酒。
他听说几个大队长进了李士群的办公室,酒倒出杯沿也没发现。
吴四宝抬手把杯子拨开。
“滚出去。”
张麻子拎着酒壶退到门外,绕过回廊便去了后库。
库门钥匙不在他手里。
他用撬棍折腾了两回,撬开门扣,从里面拖出两口铁皮箱。
一口装着现钞,另一口压着吴四宝不敢入账的旧凭据。
箱子太沉,他搬到后门时停了两次,还是没敢叫警卫总队的汽车。
巷口有辆黄包车正等生意。
“去卢湾,快点。到了多给你两块钱。”
车夫见箱子压得车身发斜,本想拒绝。
张麻子掀开衣襟,露出枪柄。
车夫转身抓住车把,拉着他往法租界边缘跑。
李士群的人已经守住两条大路。
黄包车绕进小街时被人看见,一名便衣认出张麻子,借街边杂货铺的电话报去了虹口。
卢湾卡口外,源昌酱油铺的老掌柜正对着换班表看座钟。
街头冲来一辆黄包车,车上的人不断回头,脚边还塞着两口铁箱。
老掌柜把换班表折起来,朝门外推独轮车的伙计摆了摆手。
伙计把车推到铁丝网缺口,车轴卡进碎砖。
他往上一提,几坛陈醋滚下车,碎瓷和醋水封住了窄路。
“我的醋!你倒是搭把手啊!”
黄包车停不下来,车夫只能松手。
张麻子从车上跳下去,一脚踹开挡路的陶坛。
“把车挪开!”
伙计抱着剩下的半坛醋往后躲。
张麻子去拖铁皮箱,手还没碰到提环,后方已经响起警笛。
两辆宪兵队的偏三轮摩托堵住巷口。
黄包车夫钻进酱油铺旁边的窄巷,鞋跑掉一只也没敢回头。
张麻子拔出枪,只来得及拉开保险。
一名宪兵从侧面撞过来,将他压在碎陶片上,另一人夺下手枪,用枪托砸开他的手。
两口铁皮箱被抬上摩托。
张麻子也被捆住,嘴里还在喊吴四宝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箱子送进虹口特高课。
南造云子翻完现钞,在箱底找到两张旧白条。
纸上记着四月份宏源杂货栈雇用搬运苦力的工钱,落款处盖着警卫总队的领款章。
涩谷调来旧案记录,将白条放到匿名黑账旁。
“搬运的人、货栈和钱都对上了。四月那辆押运车,是吴四宝的人劫的。”
南造云子把张麻子的口供推回去。
“再问一次,兆丰公园的枪是谁送进去的。”
隔壁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没过多久,审讯员送来第二份口供。
张麻子交代了两处私宅的后门、值夜人数,也认出了经手宏源货栈的老账房。
南造云子拿起电话。
四个宪兵小队在营房集合,两辆装甲车随即驶出虹口。
极司菲尔路警卫总队内,吴四宝已经发现张麻子和后库的箱子都不见了。
他踹开院门,发现白天还在外头晃悠的几个大队长全撤走了岗哨。
兆丰公园打来的电话没人接。
第三次拨号时,电话线断了。
“拿枪!”
院里的亲兵撬开木箱,开始分发手榴弹。
有人抱着快枪往楼顶跑,也有人趁乱翻过后墙。
装甲车的车灯照进巷口时,吴四宝抓起桌上的酒瓶,喝了一口又扔回桌上。
“守住大门,谁敢跑,我先打谁!”
霞飞路德昌洋行二楼,白世维刚核完最后一批静默考评名单。
三百多人的记录被拆开封装,分别锁进保险柜。
陈恭澍将周文禄的皮包放在桌边。
里面的银票没有动,军需官的名片和约见地址已经单独取出。
“兆丰公园那边撤了外围岗,虹口的车已经过了静安寺路。”
徐望川拿起名片看过,放进火盆。
纸角卷起,军需官的名字很快烧没了。
陈恭澍把消音手枪插回枪套,端起已经凉掉的茶。
“这回省下不少子弹。”
徐望川刚把窗推开,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陈恭澍放下茶杯,桌上的座钟正指向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