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拿起那封压着三道斜杠火漆的信。
陆小莺的外套还在滴水。
她把袖口往后卷了卷。
“十六铺刚下船的交通员送来的。”
“宫九亲手封发,沿途换了两次船,不敢进平码头。”
徐望川挑开火漆,里面夹着一张英文报关背书纸,纸角已经被雨水洇湿。
他读完暗语,把信按在远东航海图旁。
白世维接过去译完最后一行,又抽出下午收到的重庆电报,两张纸上的判断差了十万八千里。
重庆海外处仍在催运大功率电台零件,收货地点填的是香港九龙。
预计安全使用至明年开春。
白世维把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这份回电要是早到半个月,宫九就得再租两间仓库等货。”
“重庆那边还认定皇家海军守得住香港,连备用电台都往那里塞。”
他将宫九的急信压在电报上。
“香港那笔家底,差点就留下陪他们等开春了。”
徐望川在维多利亚港旁画了一道线,又把铅笔移向马尼拉,笔尖悬了片刻。
“电台零件别送香港。宫九手里的钱、药和底单,能走多少走多少,余下的当场处置。”
白世维点了点电报。
“那边要是追问呢?”
“告诉他们,船位没了。”
“他们不会信。”
“信不信,由他们自己去找船。”
九龙几处路口已经堆起沙袋,英军工程兵在新界方向架设铁丝网。粮店门前的队伍绕过街角,罐头和白米一天换几次价牌。
药材商行后院,宫九拄着木拐杖站在雨廊下,看着十几个短工把最后一批西药搬上接驳货车。
杨文远从内堂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汇丰回执。
“汇丰那边办完了。账上的英镑利润,还有上海转来的美金尾款,都已经拆开汇到加尔各答和新加坡。”
宫九接过回执,扫完上面的印章,把纸折回原处。
“上海那边的尾账呢?”
“分开走。货款、船费、药材押金,各有一套底单。不会落到同一个柜台。”
宫九把回执递回去。
“那就把柜子腾出来。”
货架上的药材已经少了大半。库房门口只剩几只装凉茶草药的木箱,箱盖上还沾着泥水。
一名港英殖民地贸易署专员走进前铺,先看了看空货架,又看向正在装车的短工。
“杨掌柜,奎宁的价钱一天涨三回,你们却把货往外送?”
杨文远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指令。
“这是上海总号半个月前发来的清仓令。”
专员接过纸,先看日期,又看落款。
那日期比港督府内部的戒备通知还早十天。
“你们林老板倒是消息灵通。”
“他只是不愿把货压在一座随时关门的港口里。”
专员没有接话,把指令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份指令比贸易署的内部通知还早十天。你们既然已经订了英商舱位,我可以签优先放行条,货物出了港,后面出了什么事也别回来找我。”
“有您的签字,船公司就不会卡货。”
“我只能管今天。”
“今天够用了。”
专员在放行单上签了字,收起钢笔便离开了前铺。
隔壁几家侨商看见药材商行连货架都拆了,当天下午便有人退仓,也有人赶去船公司补交舱位押金。
两名日本便衣混进临时雇来的苦力堆,盯着装车的箱子不放。
宫九在楼上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前几日来问过盘尼西林的价,今天换了短工衣裳,脚上的军靴却没换。
宫九叫住杨文远。
“把凉茶车推出去。”
杨文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几辆?”
“三辆。装满,往九龙城寨里绕。别急着甩掉他们,叫他们看清楚箱子上写的是什么。”
不多时,三辆木板车从后门驶出,车上堆满粗纸包好的凉茶草药。
两个便衣跟了上去。
板车拐进城寨,车轮压过积水,车上的药包一路散出苦味。前车故意在窄巷口停下,后车跟得太近,差点撞上去。
巷子里的住户探出头骂人。
两个便衣被人群挤到墙边,回头时,药材商行的后门已经合上。
宫九换了礼服,从后门出来。
那只公文皮包被他夹在肋下,里面放着汇票底单和货运提单。
英商渣华洋行的大买办在车里等他,车门旁站着一名船员。
“宫先生,船还有半个钟头。”
“够了。”
轿车驶入尖沙咀码头时,第一批货已经装上驳船。
宫九把密封铁盒交给英籍船长。
“新加坡。”
船长检查封蜡,又对照提单。
“如果船被征用,货物会改走孟买。”
“走哪里都行,别回香港。”
船长收下铁盒,转身登船。
远处传来汽笛声。
邮轮离开维多利亚港第三天,港英当局在街口贴出战时紧急动员令,限制非英资商行的大额提现和舱位审批。
九龙药材商行的招牌还挂着,账上的钱已经不在香港。
五天后,结清回执和一封平安家信经美商邮路送进霞飞路德昌洋行。
沈玉兰把最后几颗算盘珠拨到一边,将电汇回执与惠特克交割完毕的美元户头对账单叠好。
“香港商行的药材利润,还有四百根重铸标金兑出的美金尾款,都已经落进加尔各答和新加坡的户头。”
她把两张单据递过去。
“香港那边没有留钱。”
徐望川接过单据,先看银行印章,又看日期。
沈玉兰把另一张小纸压在最下面。
“宫九说,提单底单也分开存了。船到哪里,账就跟到哪里。”
徐望川把单据收入铁盒。
平安信上没有军情,只写着北平什刹海旧日荷花图谱已经带到南边,故人随时可以来品茶。
沈玉兰替他添了茶。
“北原小姐已经安顿下来。信里没写地址,只留下什刹海荷花图谱这句暗记,规矩还记得。”
“她到了哪里?”
“南洋和印度都留了门面。宫九没敢把地址写在信上。”
徐望川将信纸折好,收进大衣内袋。
书房里摆着精简后的账册和人员名录。
陈恭澍站在书桌另一侧,白世维把三份档案摊开,分别压上红、蓝、黑三枚铅笔。
“先对人。”
徐望川指向红色档案。
“伤病证明、家眷住址、通关文书和接应路线,明晚以前全部对完。少一个人,名册就别送进来。”
陈恭澍拿起最上面那册。
“车辆和武器呢?”
“另册。”
徐望川看向白世维。
“海外户头的副本,只留两份。一份跟九龙的货运底单走,一份留在上海。谁要全套,先把手令送来。”
白世维把铅笔放下。
“重庆那边还会催。”
“让他们催。”
徐望川翻开人员名录,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停在空白处。
“把三百人的去处重新分开。能走香港的,划掉。去南洋的另列,留在上海的,把家属和伤病情况写清楚。”
陈恭澍合上档案。
“明早开始?”
“今晚。”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沈玉兰把一串钥匙放到桌角,钥匙下面压着德昌洋行的资产清单。
“金库、本票、药品和车辆已经分开核过。后院那批旧货还没动,账上也没写进去。”
徐望川点了点资产清单。
“旧货留给曹家渡。”
他说完,将人员名录推到陈恭澍面前。
“从明天起,所有人只听新呼号。原来的联络点,能撤的全部撤掉。”
陈恭澍拿起名册。
白世维收起重庆电报,把那张催运电台零件的电令折成四折,压进了废纸篓底。
徐望川站在海图前,目光停在香港与马尼拉之间那条航线上。
书房外,陆小莺已经叫醒了值夜的人。
第一份撤离档案被拆开,纸页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