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在人数栏上停了片刻,徐望川仍没落下去。
沈玉兰已经把厚呢大衣披到他肩上,用剪刀铰断青灰色棉线,又把衣领翻起来试了试。
“内衬多缝了两道暗扣,海上的风能从领口往里钻,你别嫌麻烦。”
徐望川摸到暗扣,扣错了一颗,解开后重新扣好。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发红,窗缝却还漏着冷气,桌上的调令被风掀起一角,压在上面的钢笔滚了半圈。
靠窗的小圆桌上摊着英文版霍乱与天花疫苗接种证明,陆小莺把照片压进刚刷过胶水的位置,玻璃瓶口结了一圈硬壳,桌角那摞华商海员证和工部局商照已经齐了。
她揭起马驰原那张证件看了一遍,又拿英文名单逐字比对。
“驰原哥名字里的英文拼写,白先生查过两遍,我也重新对了一回,三百零八份黄皮书和海员证都齐了。”
徐望川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柏鸿钧专差送来的黄山官邸手令。
下角的私章已经压实,海外调派人数和去向填得清楚,一旦美日在太平洋交火,中美情报合作预案随即启动,上海区核心班底转赴海外,由徐望川直接与惠特克代表的美方机构对接。
这张纸从重庆送到上海,墨迹才干了一夜。
白世维把刚译出的局本部电报放到手令旁,茶杯没有端稳,泼出的水在电报边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拿袖口擦了两下,越擦越开,只好抽出吸墨纸压住。
“官邸催你出海,曾家岩还等着拿明年经费卡咱们,这两边的纸落在同一张桌上,够热闹的。”
电报上仍在催报人员驻地和明年预算,没有一个字提海外调派。
徐望川用火钳拨开炭灰,红炭露出来后,他把局本部电报往外推了推。
“十一月汇总照发,十二月留守计划也给他,已经退掉的货栈继续写在上面,别让曾家岩看出这栋楼在收拾行李。”
白世维收起湿掉一角的电报,没有立刻走。
“官邸这边要回准信吗?”
徐望川拿怀表对过墙上的钟,外滩几艘英美商船从昨日开始改成每日申报航次,原定船期随时会被取消。
“船没靠稳,准信就是张废纸,去叫老陈和驰原上来,赵二也叫来。”
陆小莺合上胶水瓶,把摊在桌面的证件收进牛皮纸袋,只留下几份头等舱通行证和海外接应暗语册。
没过多久,陈恭澍带着马驰原、赵二进了书房。
赵二回身反锁房门,又把钥匙留在锁眼里,免得楼下的人随手推开。
徐望川将官邸手令放到桌子正中,旁边压着美方通行证。
“官邸的调令到了,太平洋一开火,全区分批登船,去南洋和印度,跟惠特克那边合编。”
马驰原从炉边挤过来,手已经抬到桌面上方,瞧见那只茶杯才硬生生改成抓通行证,差点把一摞证件掀散。
“川哥,真去外洋?”
赵二拿折扇柄捅开他的胳膊,自己却弯下腰,盯着通行证上的鹰徽看了又看。
“楼下还有伙计呢,你嚷得整条霞飞路都听见了。”
话虽这么说,他把那本美金汇票存根抽出来时,手指头在封皮上蹭了好几回。
“先生,开春那批金条绕九江路重铸,后来又拆着转去南洋账户,原来等的是今天。”
沈玉兰从他手里拿回存根,重新塞进公账箱。
“少摸两下,封皮上全是你的手汗。”
赵二在马褂上擦了擦手,倒真没再碰。
徐望川摊开海图,马尼拉和加尔各答附近已有白世维留下的铅笔记号,香港九龙药材商行的旧航线被黑线划掉,只留一条向南折转的备用路线。
上海能动的美元和重铸标金已经拆进海外账户,带不走的铺面交给盛家粮行和曹家渡善堂代管,后院枪械也封了黄蜡。
如今缺的是开火的那一天,以及惠特克承诺的船。
陈恭澍拿起第一行动队的通关文书,逐页翻到末尾。
“文件没毛病,可三百多人分批上船,末班由谁守?”
屋里没人接话。
马驰原原本还想问轮船上能不能带汤姆逊,听见末班两个字,嘴张开又闭上了。
徐望川看了一眼陈恭澍。
“老陈带头班,白世维押暗册和电讯档案,玉兰管公账箱,小莺跟家眷船,驰原跟我留到末班。”
马驰原把抓乱的通行证理齐,动作快了不少。
陈恭澍没有争,只把属于末班的几张接应暗语抽出来,压到徐望川面前。
“末班若取消,福特开不到海上。”
“所以它只能等到我们上船再丢。”
徐望川拿钢笔在人员安排后添了两行,墨水开头落重了一点,把纸背都洇透了。
他把那页揭起来晾着,随后在马尼拉与加尔各答之间画了一道短线。
九龙药材商行清仓后,宫九、杨文远和北原绫已经将药品、提单与资金分开转移,只等海面上的撤离信号,他们便会避开药材货船,另走南下线路。
白世维把今早收到的商船暗语放进铜盘,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
“九龙回信到了,他们没在码头抢票,铺面也空了,只等咱们的船期。”
纸烧到一半,楼下前铺忽然响起敲柜台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来人没有耐心。
今早特意回来帮着收尾的老周在楼梯下喊道:“赵掌柜,公董局巡捕房的王探目来了,要收今年冬天的治安捐,还说外头冷,想讨杯热茶。”
桌边的人同时停了手。
陆小莺抓起海图,连同暗语册卷进牛皮纸袋,沈玉兰将公账箱推入长案下面,陈恭澍则把通关文书塞进大衣内侧。
赵二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手已经伸向桌角。
两卷银元拿走一卷,大红袍只夹了一包,另一卷钱和茶被他扫进抽屉。
“王探目鼻子灵,送多了,他反倒要问咱们今年赚了多少。”
他把折扇插进后领,开门时又回头瞄了一眼,直到徐望川把官邸手令收进暗格,这才下楼。
屏风外,王探目坐在柜台边烤手,湿鞋踩得青砖上全是泥印。
赵二隔着老远便笑起来,把银元和茶包放到他手边。
“王大探目,雪才落这么一点,您就亲自来了,治安捐在这儿,茶叶带回去喝,省得在我们铺里喝了冷茶还要骂人。”
王探目掂了掂银元,没有急着收进怀里,反而朝楼梯口望了一眼。
“楼上人不少啊,林老板进了什么好货?”
赵二抄起柜台上的胡椒样包,扯开绳子塞到他鼻子底下。
“爪哇的胡椒和丁香,明年开春到船,林老板正骂账房把运费报高了,您要爱听,我请他下来接着骂。”
胡椒粉呛得王探目连打两个喷嚏,伸手把样包推远。
银元终于进了大衣口袋。
“腊月二十四的春酒别忘了我。”
“您不到,主桌都不给开席。”
王探目拿茶包敲了敲赵二的肩膀,出门时又踢到门槛,骂了两句才钻进黄包车。
赵二站在门边看着车拐出霞飞路,转身后没急着上楼,先让老周把胡椒样包换掉,又拿抹布擦干净柜台上的水印。
王探目走后,楼上的会没有再开。
众人分头核验美元户头、重铸标金和黄蜡封口的枪箱,错误处当场拆开重做,德昌洋行的货架与合同则照旧留着。
傍晚前,上海区真正要带走的东西都进了待命位置,明面上仍是一家准备来年进南洋香料的贸易行。
陆小莺和沈玉兰把书房角落里的旧报纸捆成一摞,无关账册送去炭盆边,留下的商照按月份重新放回柜子。
麻绳绕到一半,陆小莺看见窗外那排法国梧桐,手里的绳结系歪了。
她拆了两次都没拆开,干脆把那摞旧报纸推给沈玉兰。
“玉兰姐,住了快一年,真搬空的时候……这窗户都觉得眼熟。”
沈玉兰没有劝她,只把歪掉的绳结剪开,另取一截麻绳重新捆。
“那块德昌洋行的牌子留着,南洋商号的门脸已经空出来了,到时候让你挑挂在哪边。”
陆小莺低头去收胶水瓶,瓶盖粘住了,她拧了半天也没拧开。
徐望川把最后一份人员安排装入防水袋,走到窗前时,霞飞路上的灯已经亮了,王探目留下的两行泥脚印还在前铺门口。
“老周和老赵头两口子的衣裳备好,明早去曹家渡。”
沈玉兰剪麻绳的手停下来。
徐望川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厚呢大衣,这次没有扣错暗扣。
“斜桥弄也走一趟,老人、善堂,还有留在上海的人,当面交清楚。”
沈玉兰将剪开的旧麻绳丢进炭盆。
火沿着毛边烧过去,烧到打结的地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里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