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沿着外滩防洪堤慢行,窗外飘着细雪。
徐望川靠着后座,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椒盐花生。
老周临走前烤的,纸包里还带着一点灶火熏过的气味。
花生壳刚裂开,军官便把公文箱移到另一条腿边,箱口避开了徐望川这一侧。
“太平洋舰队情报处,霍华德少校。”
他没伸手,只把证件翻开给徐望川看了一眼。
“惠特克中校肯替你担保,客套就免了。日本人的南下舰队从上周起切断无线电联络,华盛顿要台湾海峡和华南沿海的实数,补给船烧了多少煤,在哪里加过淡水,能查到多细,就拿多细。”
徐望川把花生丢进嘴里,纸包搁在膝上。
“讲吧。花生不碰,前头还有威士忌。”
霍华德没接这个话。
他的手仍压在铜锁上,车过石板缝时,箱子在他膝头颠了一下,他没让它滑出去。
“三百人的军用船舱,不会拿几次药材买卖来换。东西交出来,华盛顿才会签字。”
徐望川剥到一半的花生停在纸包上。
惠特克上周已经送走人员名册,今晚却又塞进来一个舰队少校,看来美国人还想临上船再验一次货。
他把花生壳收回纸包,手上的红衣也拍了进去。
“三百人的名单上周已经送到华盛顿。我今晚过来,为的是吕宋号船底那块地方。”
霍华德终于转过脸。
徐望川接着说道:“法租界东头有批货,十箱枪械也在里面。我要一次送走。”
“铁匠铺地窖里的货?”
霍华德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后背贴回座椅。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几吨东西藏在法租界,瞒不过所有人。”
霍华德敲了一下公文箱的铜锁。
“吕宋号装的是战略器材。你们那些官员逃难时舍不得扔的金条,自己找木帆船送去宁波。”
徐望川没有争。
他重新剥开一颗花生,纸包在车里发出窸窣轻响。
杨树浦码头上,涩谷的侦听车已经熄火,车厢里仍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半截铅笔冻得发硬,涩谷在地图上画了两遍,黄浦江下游那道短码依旧只有三秒,来不及定出位置。
宪兵曹长站在车门外等命令,鼻子冻得通红。
“把十六铺的舢板封住,查船上的电瓶和电线。”
涩谷把地图拍到他怀里。
“那是军统向重庆报急。人还在江上,别让他们混过去!”
黑色轿车驶过十六铺外街时,江边的手电筒光柱正来回扫过船篷。
一个挑鱼的老头被推到墙边,竹筐翻了,几条鱼在雪水里乱蹦。
徐望川隔着车窗瞥了一眼。
“涩谷还在杨树浦守着。他把前天下午那三秒短码,当成了上海区向重庆求救。”
霍华德搭在公文箱上的手没动,视线却从江边转了回来。
“你也在追那道信号?”
“七千四百二十千赫,美制马克四型高频发报机。信号从吕宋号左舷第三水密舱出来,是惠特克测试潜艇中继浮标留下的。”
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湿石板的声音。
徐望川把那颗花生连红衣一块嚼了。
“报务员收尾多按了半秒。卢湾那台坏底机若不开,涩谷昨天堵的就该是吴淞口。”
霍华德伸手进军装内袋,摸到打火机后又没有拿出来。
他看了徐望川片刻,像是在等后面那句玩笑。
没有玩笑。
徐望川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手仍按着封面。
“德昌洋行做买卖,我还管着军统上海区。少将区长这层身份,惠特克没告诉你?”
霍华德的手从军装内袋里出来,打火机已经夹在掌中。
“他说你能办事。”
“那就看东西。”
册子翻到第一页,递了过去。
“借个火。三秒够了。”
火苗亮起,纸上密密麻麻排着英文和汉字。
十一月以来进入高雄、三亚港的十四艘日军征用油轮都在上面,船名后跟着进出港吃水差,锅炉房消耗的抚顺烟煤也落到了实数。
霍华德才看到中段,册子已经合上。
火苗烧了三秒,他忘了合盖,直到铜壳烫手才把打火机扔到另一只手里。
徐望川收好薄册。
“华南舰队后半个月能跑多远,都在后面。换吕宋号的压舱位。”
“高雄港的吃水线,你从哪儿量的?”
“少校,这个不在今晚的价钱里。”
霍华德没有再问来源,抬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开一片。
江心停着日本海军的夕立号驱逐舰,舰桥上只亮着两盏灯。
“上周三,夕立号在江南造船厂三号船坞换过锅炉房耐火砖。”
徐望川朝江面点了点。
“鞍山来的二级品,经不起长时间高速。砌砖的两个日本技师住在施高塔路十四号二楼,一个常去酒馆赊劣酒,另一个在四马路养了女人。排班表今晚能送进领事馆。”
霍华德把打火机塞进右边衣兜,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换到了左边。
“花钱买造船厂的人,上海滩谁都做得到。你册子后面的数据,我还没验。”
“惠特克会验。”
徐望川拿起纸包,发现里面只剩花生壳,便将纸口折了两折。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黑色轿车拐下斜坡,驶进华懋饭店地下车库。
惠特克穿着美军中校制服,站在水泥柱旁看表。
两个美籍译员坐在木箱上吹口哨,巡逻兵正把一只备用轮胎推向里面,帮忙扶轮胎的人穿着饭店工役的旧褂子,帽檐压得很低。
车停稳后,霍华德抢在随员之前下车,亲手拉开后门,军靴在雪水里并到一处。
“林将军,请。”
木箱上的口哨声没了。
两个译员忙着站起来,其中一个险些踩翻脚边的咖啡杯。
徐望川下车,将折好的纸包随手扔进排水沟。
车库拐角的通风管后,高个子探子已经举起莱卡相机,矮个子守着电梯方向。
“孙少校要的是人和军官同框。等他转过来再拍,别糟蹋胶卷。”
高个子刚把眼睛贴近取景框,那个扶轮胎的饭店工役已经到了身后。
马驰原接过巡逻兵递来的扳手,转身时手肘撞在高个子后颈。
相机磕上通风管,快门没能按下去。
矮个子张嘴要喊,擦轮胎的油布塞了进来。
马驰原拖住两人的衣领,把他们拽到轮胎架后,打开相机后盖,胶卷扯出来,团成一把扔进废机油桶。
“长官,两个偷车零件的。”
巡逻兵回头看了看露在架子外面的皮鞋,又看见马驰原手里的扳手。
他耸了耸肩,继续把轮胎往里推。
徐望川没有回头。
电梯铁门合拢之前,他只从门缝里看见马驰原把莱卡相机揣进了工役褂子。
顶楼套房的圆桌上铺着远东海图。
惠特克没提车库里的事,拿铅笔在菲律宾外海画了一个圈。
“十二月五日夜里,吕宋号离港。人和装备先送马尼拉,休整后转去南洋。”
徐望川走到桌边,抽出一支红铅笔,在马尼拉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叉。
霍华德跟进套房,顺手关上门,见到那道红线后没有入座。
“船不能进马尼拉。”
徐望川把航线从长江口拉向外海。
“台湾航空队的侦察扇面压着那条航道。吕宋号离开长江口,经香港外海接人,往后直插新加坡和加尔各答。”
“马尼拉有远东航空队,码头也归我们调度。”
惠特克拿铅笔点着地图。
“你现在改航线,吕宋号未必来得及补煤。”
徐望川把薄册放到海图边,没有推过去。
“领事馆三天前烧了大半旧档案。你们若还认定马尼拉安稳,今晚也用不着把我接来。”
套房隔壁传来杯子放上托盘的轻响,有人在等他们的结果。
惠特克没有立刻收图,他用铅笔沿徐望川画出的线走了一遍,笔头停在香港外海。
霍华德拿起那本薄册,翻过几页,走到隔壁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册子被里面的人接走。
等候的工夫不长。
霍华德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写满核对标记的纸,方才在车上反复换位置的打火机也不动了。
惠特克把铅笔放下。
“华盛顿昨晚截获东京发给南京大使馆的预备命令,密码本随时会烧。租界还能挂着中立招牌的日子,不到一周。”
他说到这里,拿过红铅笔,将原定航线涂掉。
“十二月八日前,吕宋号必须离开长江口。按你画的线走。”
薄册这才被徐望川推到霍华德面前。
惠特克从抽屉里取出打好字的英文备忘录,签名后按下远东情报处钢印。
印泥在纸边蹭出一点,他拿吸墨纸盖住,没有重新签。
“铁匠铺的箱子和那十箱美制枪械,明晚贴外交邮袋封条。陆战队持枪押车,日本水上宪兵若拦,就让他们来领事馆问。”
徐望川拿起备忘录看完,将纸折好收进大衣内袋。
霍华德站在桌子另一侧,翻到薄册后页,没有再提木帆船。
一个时辰后,道奇货车驶回霞飞路。
马驰原一路把车开得过分规矩,遇见空街也不肯加速,憋到拐进霞飞路才提起那个美国少校。
“二哥,那姓霍的连腊肉都没吃过。等到了他们的基地,我弄一盘大蒜炒腊肉,他要还不肯动筷子,你给我五块大洋。”
赵二坐在副驾驶,把怀里的小算盘往旁边一塞。
“你刚在华懋揍了两个督察室的探子,还有心思惦记腊肉?”
“胶卷在机油桶里,相机还在我怀里。他们拿什么交差?”
马驰原拍了一下工役褂子鼓起的衣兜,拍完又赶紧扶回方向盘。
赵二往后看了一眼。
铁匠铺的几吨黄货加上十箱枪械,都能贴美方封条上船,码头上的买路钱和保险费至少省下八千美金。
他把算盘重新抱回来,却没拨珠子。
“到了外头再买腊肉。五块大洋,你找美国人赢去。”
道奇从后门拐进德昌洋行,车轮还没停稳,门房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白世维只披着棉袄,衬衣领子少扣了一颗扣子,像是从楼上一路跑下来的。
他没有去拉车门,先把一封信递到车窗前。
信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转出,封口压着加急暗记,纸角沾了一点深褐色的中药渣。
马驰原拧掉车钥匙。
白世维的手还停在半开的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