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余光瞥见一抹银白发丝,还有两道撕裂深海、璀璨夺目的金色瞳孔,在幽暗汪洋里灼灼生辉。
就在那一瞬间,他全都懂了。
他颤抖着张开唇瓣,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金……
身体猛地冲破海面,他虚弱地大口喘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那、那边!我看到人了!”
“绳子快拿来!赶紧把他拉上来!”
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拽离海水,凛冽寒风裹住湿透的身躯,刺骨的寒意让他止不住剧烈颤抖。骤然的温差勉强拉回他一丝神志,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低头望向深海。
就一眼……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
视线逐渐模糊涣散,苍茫大海中央,两道朦胧小巧的身影静静伫立,小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动。那一幕宛若幻境,是濒死之人在绝望中滋生的幻象。可他却无比清晰地看清了,那两张小小唇瓣开合的模样。
再见,念儿。
我们终会再见。
————
“哈——!”
沈念祖猛地睁眼惊醒,急促喘息,心脏剧烈狂跳,仿佛在死寂中沉寂许久,才终于重获生机。
“太好了!小沈,你终于醒了!”
朦胧的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顾洛欣焦急的脸,小小的时希像考拉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意识回笼的瞬间,所有记忆汹涌而至。情绪倒影的厮杀、身体一步步金属异化的绝望、坠入深海窒息沉沦的幻觉,还有那段尘封已久、属于第一次轮回的濒死记忆。肺部被海水灌满的窒息感、渗入骨髓的刺骨寒意,以及……金九池。
他记得,是那对双子,在他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救下了他。
再见,念儿。我们终会再见。
那抹温柔的唇语,清晰烙印在他的眼底,狠狠攥紧了他的心。
当年第一次轮回,他确实被慌乱的玩家拖入深海,随后彻底失去意识。醒来时,早已回到现实世界。他始终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只当是绝境之下的求生本能,或是好心的陌生玩家出手相救。后来,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自动封存了这段痛苦的创伤记忆。
可倘若……倘若当年,救下他的人,从来都不是陌生人呢?
倘若那个人,一直都是——
“小沈?你发什么呆啊?没事吧?”顾洛欣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沈念祖猛然回神,将纷乱的猜想暂时压入心底。眼下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活下去、逃离这座迷宫轮回,才是重中之重。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嗓音沙哑干涩。低头看向自己的四肢,骤然一愣——所有金属异化的纹路,尽数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他愕然打量着全身,蔓延全身的异化,竟然彻底褪去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星空,星辰排布出清晰的文字:
选定情绪:绝望
异化程度:100%
情绪观光者,即刻前往出口。
“这就是我们摸索出来的规则。”顾洛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空,缓缓解释。沈念祖留意到,他那双异化出恐龙特征的双腿,也已经恢复如初。
“‘情绪倒影’这个副本,会强行拉扯我们回溯各自人生里最能映照极致情绪的一段过往——我们这次,全员的核心情绪都是绝望。只要撑过这段幻境,挣脱情绪枷锁,异化就会解除。一旦沉沦其中,就会彻底异化,变成这里的梦魇怪物。”
他脸色凝重地抿了抿唇,神色愈发难看:“至于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各类怪物……大佬怀疑,全都是桃子搞的鬼。她恨我们入骨,一心想除掉我们。而我们深陷情绪幻境、意识最脆弱的时刻,就是她下手最好的时机。”
七种梦魇怪物依旧不知疲倦地疯狂涌入,但诺瓦尔守在不远处,长枪横扫,死死守住这片区域,为昏迷苏醒的众人隔绝危险,球球也在一旁辅助牵制。
“我回溯的,是小时候因为长相中性,被校园霸凌的记忆。”顾洛欣语气低沉,随即又扬起倔强的笑意,骄傲地挺起胸膛,“不过我扛过来了,狠狠反击挣脱了绝望,异化直接清零。我醒过来的时候,大佬早就恢复清醒了,之后是球球,最后就是你……”
沈念祖敏锐捕捉到,他刻意跳过了一个人。
“瑛呢?”他沉声问道。
顾洛欣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伸手指向那片食人花残骸的地方。沈念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些巨大的绿叶正循着某种不祥的节奏微微搏动,层层收拢,凝成一枚密闭的花苞。
沈念祖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
顾洛欣沉重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五人之中,瑛受到异化侵蚀的程度本就最深。
“她会没事吗?”顾洛欣焦灼不安地发问,“她真的会彻底变成梦魇怪物吗?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该多问问十四队那条时间线的细节!”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满心懊悔。
“我不知道结果,但……”沈念祖抿紧唇线,冷静吩咐,“再等等看,她本就是顶尖玩家,不会这么轻易沉沦。”
“可万一……万一她真的异化失控了呢?”
“倘若走到那一步……”沈念祖语气冷冽而沉重,“在她彻底觉醒力量、碾压我们之前,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动手杀了她。我根本不想走到这种残忍的地步,只能祈祷,不要逼我们做出抉择。在此期间,我们先去帮诺瓦尔和球球,想好下一步对策。”
顾洛欣瞬间面无血色。
瑛,早已是并肩作战、值得信赖的同伴,他们真的要亲手了结她吗?
————
瑛有一对双胞胎弟弟,性情与她截然相反。
弟弟拥有她所没有的一切特质:温柔内敛,轻声细语,性子还有些怯懦。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寸步难离。
别的孩童在外嬉笑玩耍时,他只能困在屋内静养,医嘱严禁劳累透支;寒冬腊月里,瑛在外堆雪人、肆意疯闹,他却只能卧病在床,忍受病痛折磨;瑛追逐着射箭梦想,站上赛场、奔赴热爱,活出耀眼人生时,他只能悄悄藏起自己的期许,默默庆幸身体没有骤然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