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园内,秦令姒坐在桌边,面前是一卷泛黄的医书。
院外传来竹篱响动,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秦令姒抬眸,就见白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袱,一张脸垮着,活脱脱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令姒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这话一问,白氏积攒的闷气瞬间涌了上来,愤愤不平开口吐槽,“我那住了五六年的小院,突然被寺里僧人征用了,说是住进护国寺的贵人太多,院子不够住,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踢了踢脚边的大包袱,语气又气又无奈,“整个护国寺能落脚的地方都被占了,我实在没地方去,只能来你这儿挤一挤了。”
秦令姒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贵人?”
白氏低声道出内情,“还不是那场闹得满城人心惶惶的腹痛时疫闹的!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和太后都慌了神,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带着满朝五品以上文武大臣及家眷住进护国寺避灾。”
秦令姒不解,“怎么个避灾法?”
白氏摊手,“护国寺是京中第一古刹,佛法浩荡。只要住进寺内诚心斋戒祷告,便可得神佛庇佑,身患时疫的苦楚也能减轻几分。”
秦令姒:……
白氏话锋一转,“但陛下心里也清楚,求佛祈福并无用处,已经放出话来,无论男女,只要能够找出时疫化解之法,一律赐爵封赏,绝不亏待。”
秦令姒瞬间站了起来,“秦家人住在哪?”
白氏哼了一声,“就住在我原先住的小院!方才被赶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瞧见秦家下人收拾院落、安置行李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秦令姒合上医书站起来,“白姐姐,我要去见秦家人,劳你领我走一趟。”
白氏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带着秦令姒向外走去,一边带路一边不听地发牢骚,显然是被赶出院子的闷气还没散去。
“说起来那位秦府的夫人,也就是你的继母,真是挑剔得很。我那院子已是后山数一数二清净齐整的住处,她却是一点儿都看不上!一会儿嫌弃屋舍简陋、桌椅粗糙,一会儿又抱怨院中潮气太重,通风不好。”
“使唤的下人忙前忙后不说,还处处挑刺,丫鬟仆妇被她骂得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白氏一脸不屑,“都来护国寺避难了,还摆着高门主母的臭架子,真是不知好歹!”
秦令姒眉宇微微蹙起,张氏极重自己的贤良名声,最擅长掩饰真实情绪,就算对寺院简陋住处万般嫌恶,也必然会牢牢藏在心底,绝不会叫外人窥见。
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见那座院落的飞檐墙角,院内不时传来呵斥仆婢的尖利女声,隔着好长一段距离也听地一清二楚。
白氏惊叹,“哎哟,你听听,还在骂人呢!从我被赶出来到现在,都骂了一个时辰了,她就不累吗?”
秦令姒凝神细听片刻,顿时了然,侧头低声跟白氏道,“你弄错了,骂人的不是大夫人张氏,是三夫人杨氏。”
白氏一愣,满脸错愕——真是奇了!素来主持中馈的都是长房夫人才对,怎么秦家反倒是三房夫人管家?
秦令姒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小院,正在训斥丫鬟的杨氏闻声回头,看见走入院内的秦令姒,脸色唰地一白——这八字不详的侄女怎么会来?
秦令姒目光落在杨氏身上,语气平淡,“听闻秦家众人来了护国寺,我过来探望老夫人。”
杨氏生怕被秦令姒克出病来,抬手急急朝东侧方向一指“老、老夫人在里间休养呢。”
秦令姒谢过杨氏,抬步径直走进东室。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裹着浓厚潮湿的药味,老夫人斜倚在软枕上,面色蜡黄憔悴,精神萎靡倦怠。
张氏坐在床边,脸上是同样带着病态的青白,时不时伸手替老夫人掖一掖被角。秦苏莞侍在另一侧,也是神色恹恹,强撑着侍疾。其余三位小姐个个面色虚浮,皆是染了那诡异腹痛怪病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屋内众人齐齐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秦令姒,房中瞬间一静。下一刻,五姑娘秦沐兰猛地跳出来,眼底盛满了怨毒戾气,指着秦令姒鼻子尖声怒骂,“秦令姒!你这个丧门星居然还敢来!”
她声音又尖又刺,满是歇斯底里的怨怼,字字刻薄扎人,“自打你回府后,我们秦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如今阖府上下人人染病、腹痛不止,全都是被你害的!玄尘大师说的没错,你就是天煞孤星,专克亲人、克家宅!”
“如今我们秦家都被逼到护国寺避难,你还敢找上门!是嫌克的我们病得不够重,想把我们都克死不成!”
尖利刻薄的骂声响彻狭小的卧房,震得屋内药味都透着几分戾气。
原本恹恹虚弱的众人,看向秦令姒的目光尽数染上了忌讳与怨怼。
张氏眼底藏着窃喜,轻声假意劝阻,“沐兰,不得对大姐儿无礼……”她嘴上劝着,却任由秦沐兰将所有病症灾祸都扣在秦令姒的头上。
秦令姒反问,“五妹妹的意思是,这场拖垮满朝文武的诡异腹痛时疫,是我惹出来的?”
张氏脑子嗡地一声,这话要传出去,别说秦令姒难逃一死,整个秦家满门都要被株连问罪!
“自然是你!你不光克秦家,还克天下……”
“五姐儿住口!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乱说?!”
秦沐兰被张氏这从未见过的严厉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嚣张戾气瞬间消散,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屋内气氛凝滞得吓人。
老夫人捂着心口,虚弱地轻咳一声,沙哑疲惫的嗓音打破死寂,“阿姒,你要没事就回去吧。”
秦令姒微微一笑,“孙女儿对这场时疫的缘由,心中有几分猜测,想说与祖母听。”
老夫人浑身一震,原本倦怠无神的眼睛骤然凝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时疫源头满朝太医都没有头绪,你一个深居寺院的姑娘家,哪来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