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令姒走到秦苏菀面前,声音清淡,“我这门技艺,需得一人相助,二妹妹可愿与我一同表演?”
“大姐姐相邀,妹妹自当奉陪”,秦苏菀抬眼与秦令姒对视,“不知长姐想要妹妹如何配合?”
这时,先前离开的白芷双手捧着一张软弓小跑回来——那弓小巧玲珑,尺寸还没有寻常弓一半大,弓身温润光滑,配箭亦是短小纤细,连箭头都是钝的圆头,全然没有杀伐之气,只能作宴会游戏取乐。
不少宾客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以为永徽乡君要展露什么惊人的本事,没想到竟是女儿家的射戏。”
“要说贵族女子射艺,谁不提柳夫人的女儿裴婉?那才叫真本事,五十步内箭无虚发,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裴大小姐自幼苦练骑射,还曾跟着裴将军上过战场,永徽乡君自幼养在深宅,如何比得过裴大小姐?”
夫人贵女们轻摇团扇低声闲谈,彷佛已经看到秦令姒一败涂地、自取其辱。
秦苏莞心底止不住嘲笑。
一把闺阁玩物般的软弓,也敢拿出来在满座贵人面前献艺,就算没有自己从中作梗,秦令姒也会颜面扫地。
“大姐姐既要行射戏,总要有靶子才是,妹妹愿替大姐姐举靶。”
此话一出,满堂顿时哗然。
举靶何等凶险,就算箭头是钝头,一旦力道失当,依旧会伤人。秦二小姐竟敢亲自举靶,足见其胆识过人。
萧清云脸色大变,连忙出声劝阻,“秦二小姐万万不可,万一伤到可怎么办?!”
秦苏莞浅笑拒绝,“殿下多虑了,既然大姐姐敢当众表演射箭,想来箭术定然超群,又怎会故意失手伤到我呢?”
秦令姒微微一笑,她还没射箭,秦苏菀就给她扣了大帽——若她伤到秦苏莞,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她心胸歹毒,故意伤人;要么是她虚有其表,哗众取宠。
无论哪一种,对刚刚受封永徽乡君的自己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二妹妹如此信任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二妹妹失望。”
秦苏莞闻言,伸手取过一颗圆润饱满的苹果顶在头上,红果衬着乌黑鬓发,在烛火照耀下格外惹眼。
周遭宾客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秦苏莞提着裙摆,缓步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至三十步外才稳稳站定。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头顶那颗红苹果丝毫未动。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秦令姒,挑衅道,“妹妹已经备好了,不知大姐姐——可行?”
一句话,就将所有压力推到秦令姒身上。
秦令姒沉默摇头。
秦苏莞心中暗喜,立刻扬声说道“莫不是三十步太远,大姐姐不好瞄准么?那我再走近一些便是。”
说罢,她提着裙裾,从容向前。
走到两人相距二十步左右,秦苏菀才停下,询问道,“这般距离,大姐姐可行了?”
秦令姒依旧摇头。
秦苏莞眼底的嘲讽更甚,又继续往前迈步,二人间的距离一步一步缩短,直到仅剩十步距离才停下,含笑道,“大姐姐,这个距离总该没有问题了吧。”
秦令姒没再摇头,抬眸看向秦苏菀头顶的苹果,淡淡道,“这个靶子不行。”
秦苏莞险些笑出声,她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大姐姐,如今非盛夏,实在找不出比苹果更大的物件充当靶子了,大姐姐还是将就下吧。”
话音一落,满堂哄然大笑。
“原来是靶子的不对,不是射艺不行。”
“三十步嫌远,十步又嫌靶子太小,这可如何是好?”
“永徽乡君这是心里没底,找借口推脱罢了。”
五皇子萧清云眉头紧锁,看向秦令姒的眼神越发厌恶;太子萧清穆悄无声息移开视线,彷佛再多看秦令姒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三皇子萧清衡则手托下巴静静看戏。
秦令姒对周遭的嘲讽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一旁柳夫人的案几。
柳夫人紧张地看着她,恨不得自己上场替她射箭,陪坐的裴婉则一脸好奇看着这位乡君俯身从碟子里拣出一颗饱满圆润的荔枝,转身走到秦苏莞身前。
秦苏莞正等着看秦令姒手足无措的模样,见她走近,心头不由一跳,还未反应过来,秦令姒已经抬手,取下她头上的苹果一扔,接着将荔枝稳稳立在她头顶。
荔枝艳红的外壳远比苹果浓烈刺眼。
秦苏莞浑身一僵,头皮微微发麻——苹果个头大,容易被箭矢射中,可荔枝小巧,稍有偏差极易划伤头皮,甚至是额头。
“永徽乡君竟拿荔枝当靶子?这也太刁钻了!”
“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头破血流的啊!”
“先前还觉得永徽乡君胆小,如今看来胆子简直大得吓人!”
萧清穆听见周遭动静,又缓缓转回视线,望向场中央对立的二人,眼底划过一丝儿玩味——这样才有趣嘛!
萧清云拍案而起,怒斥道,“胡闹!万一伤到秦二小姐该如何是好?”
秦令姒似笑非笑,“五皇子,方才二妹妹亲口说相信我的箭术,既然我们姐妹互相信任,五皇子又何必插手其中枉做小人?”
“庆贺宴见血,恐对乡君不吉……”
“没办法,谁让我才疏学浅,只会射箭呢”,秦令姒弯起嘴角,“总不能因忌惮凶恶,便不顾陛下的脸面吧。”
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竟敢拿他说过的话堵他的嘴!
萧清云死死咬紧后槽牙,指节攥得咔咔作响,若非场合不对,他定亲手杀了这妇人泄愤!
萧清穆淡漠的眼底泛起涟漪,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永徽乡君。
席位上的张氏见五皇子都无可奈何,一颗心猛地下坠,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本想折辱秦令姒那个小贱人,没想到反而把自家女儿推到险境之中!
秦令姒搭好箭,缓缓拉弓。
宴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秦令姒身上,屏息等待那一箭射出。
然而,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秦令姒骤然收起了拉弓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