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令姒立在人群侧方,冷眼旁观殿中闹剧。
余光扫到韩氏被韦贵妃那番恃尊傲人的话怼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明明满心悲愤,却碍于贵妃身份,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憋住的隐忍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往日韩氏仗着张、秦两家的权势,对待身份比她低的人肆意折辱打杀,如今风水轮流转,亲女遭逢大祸,罪魁祸首却是权势地位远高于张家的皇室!
在天家面前,凡人的伤痛全都不值一提!
韩氏终于尝到被人当作蝼蚁肆意轻贱的滋味!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萧清穆站在一旁,淡淡瞥了一眼出言骄纵的韦贵妃,心底暗自冷笑——韦贵妃当真是被陛下宠得昏了头!天家尊贵远非臣子可比,这是事实,可这话只能心里清楚得了,岂能当着重臣的面肆无忌惮说出来,岂不是把一众朝臣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隆庆帝听得怒火直冲头顶,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再度轰然爆发。猛地抬脚狠狠甩开。
“都是你平日里一味溺爱纵容,才把老五宠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都怪朕平日里宠你太过,你才敢仗着恩宠口出妄言,轻待朝臣家眷,置朝野人心于不顾!”
韦贵妃张嘴想要辩驳,隆庆帝却不给她机会,厉声下令,“即日起,贬韦贵妃为韦妃,禁足青鸾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内侍上前想要搀扶韦贵妃退下,却被她用力挣脱,“陛下,臣妾甘愿受罚,降位禁足臣妾都认,只求陛下便放过云儿吧!”
隆庆帝面色没有半分松动,“老五闯下大祸,岂能因你受罚便一笔勾销?”
韦贵妃身子摇摇欲坠,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声音嘶哑发颤问,“那陛下想要如何惩罚云儿?”
隆庆帝垂眸望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萧清云,陷入沉吟。
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女人所出的皇子,纵使闯下大祸,他心底也万万不愿要他半条命,可老五尚未封爵,没有爵位、食邑可以削夺贬黜,一时连降罚的名目都难以寻得——既不能置他于死地,又不能轻飘飘放过···
帝王立于御案之前,指尖无意识摩挲,一时左右为难。
萧昭戈双臂环胸,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这有什么可愁的?陛下把张大小姐许给老五不久行了?”
萧昭戈浑然不见满殿众人骤变的脸色,一副我最公道的模样慢悠悠继续道,“既然是老五让张大小姐瘫痪在床不能自理,那就让老五日日贴身照料张大小姐起居吃药,用余生给张大小姐和张家赎罪抵债不久行了!”
“不行!我不答应!”
韦贵妃脖颈青筋暴起,一脸蒙受奇耻大辱的模样尖叫道,“云儿是皇子,何等尊贵!怎么可以娶一个残废!这哪里是赎罪,这分明是折辱!是要毁了云儿一辈子的前程!”
韦贵妃厉声抗辩的话语回荡在御书房,殿内张、秦两家的人脸色愈发难看。
隆庆帝听得心烦不已,一抬手,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不顾韦妃挣扎哭喊,直接将人拖拽出御书房。
隆庆帝看向张文轩,温声询问,“张卿以为摄政王的提议如何?”
韩氏修长的指甲扣入丈夫的手背,心口的悲愤与憋屈几乎要炸开!
怎么可能好!
她如花似玉、明艳娇养的女儿,本该择良婿、享荣华,一生安稳顺遂。可如今腰骨尽碎、终身瘫痪,落得终身卧床的下场,全都是拜萧清云这个混账所赐!
让女儿嫁给毁了自己一生的凶手,日日相对、晨昏相伴,对着仇人隐忍度日,这哪里是补偿?这分明是往她女儿伤口上撒盐!
韩氏心底一万个抗拒、一千万个不愿!
可刺骨的现实将她所有的骨气狠狠碾碎!
她的女儿已经毁了,哪家的好儿郎会娶一个一辈子站不起来、需人贴身伺候的废人?
一旦推掉这门婚事,等待女儿的就会是孤独终老,后半辈子凄惨落魄,无人照拂!
她活着时候可以护着女儿,她死了之后呢?
韩氏不甘又无奈,满腔戾气憋在胸腔,煎熬得近乎窒息!
张文轩心底凉透,他比谁都清楚,隆庆帝哪里是征求他的意见,分明是圣意已定,走个过场!
君心既定,岂容他一个臣子说不字?
他倾尽心血栽培的掌上明珠,张家倾尽资源铺路,就是希望她有朝一日登临后位、母仪天下,护张氏一族世代鼎盛。
如今,这个期盼彻底落空!
张文轩喉头滚动,压下所有不甘,无可奈何道,“臣以为摄政王的提议,甚好。”
“好!既然张爱卿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隆庆帝大手一挥,“传旨,张家嫡女赐婚于五皇子萧清云为正妃,传召玄尘大师入宫,为二人合算八字,选定大婚吉时,礼部筹备一应婚嫁仪轨,择期完婚。”
······
韩氏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回到张府的。
她刚踏入府门,传旨太监便带着仪仗浩浩荡荡登门,宣读赐婚圣旨,一字一句砸得张家满门目瞪口呆。
孙老夫人一辈子历经风浪,城府极深,当着传旨内侍的面,礼数周全领旨谢恩,可当朱漆大门‘哐当’一声紧闭,挥退所有下人后,孙老夫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碎裂,眼底只剩下刺骨寒戾与滔天怒火。
她猛地转头,目光锁在失魂落魄的韩氏脸上,不等对方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韩氏猝不及防,脑袋被打得偏向一旁,半边脸颊迅速浮起红肿,手里的圣旨险些脱手落地。
孙老夫人攥紧拐杖,指节泛白,怒目直视捂着脸的韩氏,低声骂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萧清云是什么货色?就算他长了三头六臂,也没有那个脑子问鼎大位!”
“如今张家和他绑为姻亲,他日一旦新皇登基清算旧怨,张家便是五皇子一党,首当其冲遭受株连!”
“你竟为了一个废物,赔上张家上下几百口人命,简直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