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整理好说辞后奔赴御前,将贡茶疑似致疫一事禀告隆庆帝。
隆庆帝连日受腹痛怪疾折磨,朝堂百官卧病,国事停滞,早已忧心如焚。听闻竟寻到时疫症结,龙颜大喜,当即下旨传太医院一众太医彻查贡茶。
太医们小心翼翼拆解茶饼,熬煮茶汤,反复查验却没有任何发现。
隆庆帝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生出几分不悦。
秦正站在下方,后背骤然冒起一层冷汗——若是查不出异样,自己便是妄奏欺君。
满殿气氛愈发沉滞,就在这时,内侍匆匆入内禀报。
“启禀陛下,明达师太求见,言及她于贡茶之中,有所发现。”
隆庆帝立刻传召明达师太入殿。
明达师太一身素灰僧衣,神色沉静冲隆庆帝行了佛礼,然后走到桌边,拿起一小块贡茶碎块放入小陶坩埚,置于炭火之上缓缓煅烧,不多时,茶粉化为黑灰,坩埚底部凝出点点细碎银白小珠。
隆庆帝目光落在坩埚底部那几粒星星点点、泛着冷亮银白的细小珠粒之上,沉声问,“这是何物?”
“回陛下,此乃黑铅”,明达师太指着坩底部冷却凝结的微粒道,“有人在贡茶中掺入分量极少的铅粉,铅粉无色无味,寻常验毒手段无法辨认,唯有以烈火煅烧,铅质遇火熔化冷却,才会显现出来。”
“铅粉毒性很低,服下后不会很快感觉不适,但若天天服食日积月累,铅毒积于脏腑,肚腹便会反复绞痛,且铅毒发作时不伴随其他症状,很容易被当成风寒、脾虚、胃病而误诊。”
“好大的胆子!竟敢用铅茶暗害朕与满朝文武!”隆庆帝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掼落在案桌上,“传旨:将所有贡茶收缴勘验,有问题的尽数销毁,另,命锦衣卫指挥使萧昭戈拘拿承办这批贡茶的皇商,严加审讯,无比要揪出幕后主使!”
内侍连忙躬身领旨,快步奔出大殿宣诏。
确定不是时疫,隆庆帝神色缓和,语气嘉许道,“此次能够揪出这般隐蔽阴毒的下毒伎俩,使国朝免于动荡,都是秦爱卿的功劳啊!”
秦正心中一阵滚烫,连忙深深一揖,将早已打好腹稿说出,“此番勘破贡茶隐患,并非臣的功劳,而是臣的二女儿秦苏莞。”
“小女寄居护国寺之后,留意到官宦众人与寺僧茶饮迥然不同,心中生疑,才寻到这桩祸事的蛛丝马迹,侥幸窥破奸人诡计。”
隆庆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真切的赞许,“原来如此!秦二小姐能于细微处察出天大阴谋,实属难得。待此案了结,朕必要好好嘉奖于她。”
在锦衣卫的有心传播下,不出两日,腹痛之症的祸源并非时疫而是铅毒的事传遍京城,随之广为流传的,便是秦苏莞慧眼识破毒茶的美名。
坊间说书先生连夜编写了话本,把秦苏莞勘破毒茶一事添上重重传奇色彩,讲得绘声绘色,甚至传出京城。
护国寺内,官家女眷相聚闲谈,无不啧啧称叹——朝堂上多少大臣都看不破的诡计,却叫秦苏莞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子察觉,这般的心思玲珑、洞察秋毫,便是世间男儿也要自愧不如。不少当家夫人暗自盘算,若是能与秦家结亲,娶得这般聪慧无双的女子进门,便是家族天大福分。
被众人簇拥奉承的张氏浑身舒坦,胸腔之中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洋洋得意。
而民间,百姓更是将秦苏菀奉做救世的神女。
老妪在家中焚香祷告,感恩秦二小姐破除祸劫;孩童传唱坊间新编的小曲,句句歌颂秦二姑娘功德;不少百姓自发绣制平安绢牌,上面绣着秦苏莞的名字,当做护身符佩戴在身上……
转瞬半月过去,贡茶掺铅案水落石出——上贡贡茶的皇商为减少损耗、美化茶饼外观,偷偷在贡茶掺入微量黑铅,以此牟利。
时疫真相大白于天下,隆庆帝下令诛杀皇商九族。
随着宫中贵人、文武百官陆续停饮贡茶,配合太医调理汤药,纠缠多日的腹中绞痛渐渐不再发作,身体一日日复原,护国寺这处临时避难之所,便不必再久留。
隆庆帝择了吉日,下令起驾还宫。
秦正跟随在隆庆帝身侧一同返程,因秦苏莞这份‘大功’,他在朝中声望愈发高涨,无人能敌。
秦家车队也随同离开护国寺,一路上,到处都是闻讯赶来的百姓,男女老幼挤成一团,人头攒动。
一看见标有秦家标识的车驾,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踮起脚尖朝马车方向探头张望。
“来了来了!这便是秦二小姐的车子!”
“秦二小姐是我们的大恩人,是救世的奇女子!”
“秦二小姐菩萨心肠,慧眼如炬,真是天降福星护佑京城啊。”
“……”
秦苏莞倚在车帘内侧,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颂扬之声,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面摩肩接踵、争相想要一睹她容貌的百姓,唇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眉眼浸满洋洋得意。
贴身丫鬟允笙低声欢喜道,“小姐,全城百姓都在夸赞您呢!”
秦苏莞浅浅一笑,声音柔和,语气却藏不住自得,“不过是些许分内之事,哪值得这般大肆称道?”
同一马车里,三小姐秦知微妒火攻心,恨这天大的功劳没有落在她身上;四小姐秦月辞坐立难安,替秦苏菀欺世盗名感到无比羞耻难堪;五小姐秦沐兰满心冷笑,嘲讽秦令姒白白给秦苏莞做了嫁衣。
另一驾马车内,老夫人心中煎熬不已。
她明知识破毒茶的是秦令姒,却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只能任由愧疚如针般不停刺着她的心口,不敢显露半分。
青石山道上,秦令姒静立在山道旁,默然凝望山下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远去,称颂声隐隐随风飘上山来,她不急不恼,安安静静等着——等着秦苏莞偷来的功劳和盛名碎得一干二净,等着属于秦苏菀的滔天大祸,如期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