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静思院内,清风穿庭,叶落无声。
秦令姒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淡然地扫过风尘仆仆的四人,明知故问道,“祖母、父亲、继夫人、二妹妹,怎么突然来了我这,脸色还这般难看?”
秦正被秦令姒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激怒,“若不是你言之凿凿说腹痛之症的缘由不是时疫,而是贡茶中的铅毒,秦家怎么会大祸临门?“
秦令姒一脸无辜,“父亲记错了,那不是女儿说的”,她一指缩在最后面的秦苏菀,“那不是二妹妹说的吗?”
秦正咬牙。
秦令姒目光掠过面色惨白的秦苏莞,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女儿虽足不出院,却也听说二妹慧眼如炬、心细如发,于贡茶之中找出腹痛之症的缘由,是下凡拯救京中万民的神女。”
“如今腹痛之症复发,理应二妹妹出手化解,与我这个被弃于古寺、无人问津的孤女有何关系?”
“你怎么敢怎么跟为父说话?”
骂完秦正才反应过来,他没说京中腹痛复发,秦令姒却知道,显然知晓其中猫腻!
“那些虚名旧事暂且不论!如今秦家危在旦夕,你身为秦家长女,必须担起这份责任!平息这场风波,替秦家解难!”
秦令姒低笑出声,“凭什么?”
“风光荣耀、受人敬仰的是二妹妹,大祸临头却要我这个被逐出家门、毫无名分的人想办法,父亲,你觉得这对吗?”
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外表乖巧温顺如兔子一般的女儿,痛心疾首道,“你母亲那般明大义、通事理……”
秦令姒叹了口气,“所以母亲早死了啊,死后还无人祭拜。”
场面僵得彻底,秦正哑口无言,再也摆不出半分强硬姿态。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彻底放下了所有长辈架子,目光恳切地看着秦令姒,“阿姒,是秦家对不住你和你母亲。”
“是非对错,祖母不辩解,也不强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出手平息这场灾祸。”
老夫人字字谦卑,句句诚恳,吓得一旁的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令姒对上老夫人恳切又愧疚的眼神,忽地轻轻一笑,褪去了方才的针锋相对,语气淡然从容,“我可以出手化解这场灾祸,但我有三个条件。”
老夫人眼底亮起希冀,立刻应声:“你说,无论什么条件,祖母都应你!”
“我的第一个条件”,秦令姒眸光定定落在秦正身上,“从今往后,秦家任何人,包括老夫人、父亲在内,不得再以任何名义赶我出府。”
“我何时想留,何时想走,全凭我自己心意。我不走,谁也动不得我分毫;我要走,也无需任何人应允。”
真是岂有此理!秦正嘴唇哆嗦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立刻沉声应下,“可以!”
“第二个条件——求人,便该有求人的态度”,秦令姒目光落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张氏与脸上带着抓痕的秦苏莞神身上,“继夫人,你说对吗?”
张氏声音带着几分僵硬,“大姐儿这是什么意思?”
秦令姒淡淡道,“站着求人,可没有跪着求人来的心诚。”
一句话落下,庭院之内骤然死寂。
张氏浑身一震,像是受了莫大羞辱——她身为秦府主母,高高在上,怎么能向秦令姒这个贱人屈膝下跪?
秦正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开口呵斥,“秦令姒你别太过分,张氏是你的继母!”
“父亲误会了,从古至今,没有继母向继女下跪赔罪的道理,就算继夫人能屈能伸,女儿也怕落人口”,她话音一转,“但若是二妹妹这个享尽好处、闯下祸事的罪人跪我,便理所应当了。”
秦苏莞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通红,指尖死死抠着衣料,难堪、恐惧、委屈瞬间缠满全身。
老夫人闭了闭眼,低声开口,“二姐儿,跪下向你长姐求情,求她救秦家。”
秦苏菀急忙看向母亲,母亲却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儿侥幸碎裂,滔天的屈辱瞬间席卷了她。
当着父亲、母亲的面,秦苏莞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上,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晕开湿痕。
往日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碎成泥,秦苏菀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极致的屈辱,“都是妹妹的错……是妹妹贪慕虚名,窃取大姐姐的功劳,这才闯下弥天大祸,连累全家受难。”
泪水源源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秦苏菀俯身磕头,带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大姐姐,我知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出手救救秦家……”
张氏看着女儿卑微认错的模样,心如刀割——她自幼娇养呵护、捧在掌心的爱女,本该人人追捧、风光无限。如今却匍匐在秦令姒这贱人脚下。纵使秦苏菀来日成为皇后,也永远洗不去今日的耻辱。
秦令姒居高临下看着痛哭认错的秦苏菀,一字字道,“知错能更善莫大焉,我不会怪罪二妹妹的。”
我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正见秦苏莞已跪地认错,急切追问,“快说你第三个条件!”
“第三个条件——我要亲自入宫,面见圣上。”
秦正断然拒绝,“圣驾天颜,岂是你一个深阁女子能面见的?!”
老夫人也是心头一震,眉宇间满是诧异,全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般大胆的要求。
秦令姒眸光清冷,“父亲这一次又想把功劳给谁?四妹妹,还是五妹妹?”
秦正被挤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秦令姒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嘲,“既然父亲不肯答应,那就请回吧”,她转身往屋里走,“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不孤单。”
秦正闭了闭眼,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从齿缝挤出声音:“……好,我答应你。”
“白芷,咱们走!”秦令姒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
白芷背着小包袱颠颠跟上。
山门处,车夫放好脚踏,秦令姒从容踏上马车,车帘垂下,马车驶离护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