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叹口气。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每次看见安置村村民的惨状,总忍不住伸把手帮衬下。
即便他们只能吃的半饱、冬日烧不起炭盆,但好歹有个屋子遮风挡雨,安置村的村民连个泥土房都没有。
“就算要帮,也不是你们这个帮法”,秦令姒放软口气,“外祖母说过,授入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老管家一愣,夫人?
秦令姒解释,“是外祖母留下的医书注记里写的。”
除了这句外,还有很多发人深省的名言。
老管家恍然大悟。
老陶有些激动,“孙小姐是要给安置村寻个赚钱的营生?”
秦令姒点头,“但具体做什么,我还要好好想想。”
老陶热泪盈眶。
“去把这些年当的东西都赎回来”,秦令姒塞给老管家一张银票,不顾老管家推拒命令道,“再去置办祭祖的香烛案台,对了,再找个行家给母亲刻碑。”
“碑老奴已经找人刻好了。”
“你那个碑文我不满意”,秦令姒道,“按我说的刻,给他十倍工钱,让他今晚刻出来,明日下葬的时候好用。”
老管家:······
碑文不是都一个样?
翌日,秦令姒换上素色孝衣,抱着骨坛坐马车前往赵氏祖坟。
当年榆林城破,赵氏祖坟也遭西夏人损毁,后来大乾夺回榆林府,隆庆帝感念赵氏满门忠烈,命户部拨三万两白银重修坟茔,收敛赵家女眷遗体,为赵家男丁立衣冠冢。
秦令姒缓步走到墓园里规格最高、修葺得最为豪华的那一座合葬墓前,屈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摆好香烛祭品。
老管家红着眼眶哽咽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孙小姐来看你们了!还给老爷带了最喝的烧刀子,夫人爱吃的肉夹馍。”
他把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肉夹馍摆在墓前,又拎起酒坛斟了一大碗酒。
秦令姒接过倾洒在墓碑前,酒水融开上覆的积雪,顺着泥土渗下,仿佛地下真的有人在喝。
恍惚间,老管家好像再次听到老爷爽朗豪迈的大笑。
秦令姒抬手指着外祖父母合葬墓旁三尺外,“就在这里立坟吧。”
“好。”
老管家亲自取过铁锹动手挖掘,不多时,半米深的坑就挖好。
秦令姒俯身,将骨坛轻轻安放在坑底。
“这是不是太简陋了?”老管家替自家大小姐委屈,“不整点大小姐生前常用物件陪葬?”
“那些都不重要”,秦令姒用手掌一点点把四周松散的泥土拨回坑里,“我有更好的陪葬品,拿到后给母亲送来,母亲会更喜欢。”
“什么东西?”
“秦首辅。”
老管家吓了一跳。
“母亲为了他不惜离开外祖父去京城,想必定是喜欢极了”,秦令姒手下不停,“要是有他陪伴母亲,母亲一定高兴。”
老管家很忧愁,“可谁也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死啊!”
万一姑爷再活个三五十年,大小姐岂不孤单?
下次去寺庙拜佛的时候,要不要祈求佛祖让姑爷早点归西?
“快了”,秦令姒喃喃道,两年之内她必杀了秦正和张氏,把他们的尸首带到母亲面前,让他们跪在母亲墓前忏悔!
最后一捧泥土落下,骨坛被掩埋,彻底不见。
“把碑拿来。”
牛大憨抱着碑立在墓前,用力竖住。
‘赵氏长女明珠之墓’八个大字夺人眼球。
“孙小姐,只有未嫁女才在墓碑上冠娘家姓,大小姐已经是秦家妇······”
老管家觉得这样太挑战他的认知。
“无妨”,秦令姒看的很开,“大不了日后给秦首辅立碑时,写赵秦氏就是,都差不多。”
老管家:······
阿弥陀佛,他什么都没听见!
“走吧!”
老管家脚步虚浮,“去哪?”
“安置村。”
······
安置村外的山林里,一群汉子扛着沉重的柴火艰难地前行。
为了让家里的孩子和老人过个不冷的年,家里灶坑的火就没停过,把年前打的柴都烧完了,眼见又要下雪,要不砍够足够的柴,可能会被冻死。
“二狗,你还行吗?”安置村村长把脚从膝盖厚的积雪里拔出来,停下来转头看向落在最后的男人。
男人两条手臂都没了,只能用麻绳将木头缠在背上,往下坠也不能扶。
“村长,我没事”,赵二狗的脚已经冻的没有知觉,咬牙撑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都说不让你背这么多”,村长折返回来,伸手帮赵二狗提木头,“你家可就你一个可用的男丁,要是累出好歹来,一家老少妇孺可咋活?”
“能活一天是一天”,赵二狗看的很开,反正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死了轻松。
“你爹好些没?”村长问,“我家小子进山打猎捉到一只山鸡,回头炖了给你爹送去补身体。”
“您别浪费了”,赵二狗沉下头,“我爹已经咽不下东西了。”
“军医开的药不管用吗?”
赵二狗摇头。
“你···唉,去了也好”,村长低叹道,“他一直后悔当年没替赵老将军挡下那一刀,这些年活的也煎熬。”
赵二狗闷闷嗯了声。
“村长,山道上有马车!”眼尖的汉子兴奋道,“是不是城里的富户来给咱们捐粮了?”
村长闻言快速上前,攀着树往山道瞅,失望地摇头,“只有一辆马车,不像捐粮的富户。”
“哦!”汉子们很失望。
“那是不是管家伯伯?”赵二狗看着车架上揣着袖子的老人。
村长眯着眼看了许久,一掌拍在赵二狗肩头,“你这小子,不愧是当斥候的!”
“走,咱们下去迎迎他们!”
“我就不去了”,赵二狗有些羞愧。
“乱想什么,你白伯伯啥人你不知道?”村长拉着赵二狗,“他们有车有马,能省不少人力,咱们还能再去山里走一趟!”
赵二狗心动了。
牛大憨警惕地拔出斧头,“孙小姐,山上有人。”
“快把你的斧头收起来!”老管家吸下鼻子,“是安置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