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雪又下了起来。
陈老六家,灶上的锅还热着。
儿子陈立军刚从山上背了捆柴回来,正在门槛上磕鞋底的雪。
儿媳桂芳在屋里缝棉裤。
“爷爷,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孙女小满笑嘻嘻的跑过来,把一张红纸从兜里掏出来,举给爷爷看。
“行啊。”陈老六把棉帽摘下来,抖了抖雪,“咱家小满出息了,明天爷爷去镇上给你买水果糖。”
“真的吗?谢谢爷爷!”小丫头听到有水果糖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那人参,真给你了。”陈立军凑过来小声道。
今天中午的事,在村子里传遍了,他不想知道都难。
陈老六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别瞎说,那人参送给崔老爷了,这事咱不掺和。”
“哦……”
“吃饭吃饭,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
陈老六这边刚接过儿媳递过来的饭,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五六个壮汉拎着木棍冲了进来,没有一张是村里的脸。
“你们干啥!”
陈立军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却被一脚踹翻,随后被两人死死摁住。
“你们是谁家的人!干啥打人!”
陈老六扑上去想救儿子,被人一把推开,撞在柴垛上。
随后几个人围了上来,对着陈老六拳打脚踢。
“爹——!”
儿媳妇从屋里冲出来,头发被一把抓住,往后一扯,人摔在灶台上。
锅翻了,热水泼出来,烫得她尖叫不已。
“别打我娘!”
小满扑上去,被一巴掌呼开。
脑袋磕在炕桌角上,血一下就出来了。
那张小红花也落在地上,鲜血一滴滴落上去,红色慢慢变成了黑红。
“你们干啥!干啥啊!”
陈老六跪在雪地里,双手护着脑袋。
“谁让你们来的?我下午才去过崔家!崔爷还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啊——”
没人理会他。
一根棍子横着抽在他脸上,他整个人翻倒在雪里,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老东西。”
领头的那个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踩进雪里。
两个人蹲下去,一人按住他一条胳膊。
陈老六的脸贴在雪上,嘴里的血把雪化出一个洞。
“嘴,别太松。”
领头的说,然后他直起身,抬起木棍,重重砸下来。
咔嚓——
啊—!!
骨骼断裂声响起。
陈老六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出来半声,像被刀割断的。
他的右腿,从膝盖下头,折成一个不对的角度。
小腿软软地摆到一边,雪上很快洇出一片红。
“爹——!爹——!!”
陈立军眼睛都红了,不要命的想爬起来,可身后两人按的很紧,他挣脱不开。
村里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可看到这些人都拿着棍子,没有一人敢过来帮忙。
他们不怕这几个人,怕的是这几个人身后的实力,敢如此光明正大的行凶,八成是崔老爷的人。
那是天王老子,没一个人敢惹。
真要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老东西,今天打你一条腿,算给你个教训。”
领头把棍子扔在地上。
“下回,就不是腿了。”
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陈家。
见到这帮人走出陈家。
刚还亮着灯的窗户一扇扇熄灭,没有一个人来查看陈家的情况。
陈老六趴在雪地里,抬着头,看着那些黑下去的窗户,心里感觉格外凄凉。
斜对门那户,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了一眼,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门拉上了。
“别看了,当心惹祸上身。”
村外的林子里。
许又安站在一棵松树枝杆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手里握着枪,握得很紧,青筋暴起。
那些人刚闯进陈家时,他已经把枪抬了起来。
在领头人举起棍子时,他的手指甚至扣上了扳机。
却始终没有开枪。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一旦他开了枪,陈老六一家便摘不出去了,哪怕他打死了这伙人,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到时候,这一家老小都危险。
他不动手,今天这顿打挨过去,陈家,就彻底脱离危险,还能在村里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会把陈老六的腿打断。
许又安在枝干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半夜
许又安悄无声息的翻进陈老六家。
院里一片黑。
他一脚踩在雪里,脚下‘咯吱’一声,屋里人立刻听到动静,惊恐道:“谁!”
喊话的是陈老六,哑得不像人,陈立军更是操着菜刀冲了出来要拼命。
“是我。”许又安站在门口小声道。
“立军住手,不是那帮人,回来扶我出去。”陈老六立刻将儿子进屋。
在儿子的搀扶下,陈老六一瘸一拐的走出来。
看到许又安站在门口,老人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还来干啥?”
他抬起手,一拳打在许又安胸口。
“你害死我们一家了!”
“我就是带个路!挣口饭!现在好了!”
“儿子被人打,儿媳妇被烫伤,孙女脑袋开花了!”
“我这条腿也断了!”
“你让我们一家以后咋活啊!!”
老人说着说着,眼睛一下就红了。
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原本他还能帮着干点活,现在好了,还得有人专门照顾他。
许又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株参,交代道: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这个就当给你们的补偿,记住,谁也别说。”
陈立军看着那两株参,眼睛一下就亮了,但陈老六却犹豫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最终,他摇摇头拒绝:“我不要,你快走吧,我们家经不起折腾。”
许又安把人参放在雪地上。
“陈叔,这是我欠你的。”
“明天先去卖一株,记得跑远点的地方卖,不要货比三家,宁可钱少一点,也要立刻脱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然后给家里人好好治疗,以后好好生活。”
说到这,许又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今天下午,我其实在场,之所以没有出手,是因为他们没有动杀心,我出手会连累你们。”
“你们这顿打不会白挨,这笔债,我会找崔万石讨回来的。”
说完,许又安转身离去,不想再牵连着一家人。
“等下。”
就在许又安即将离开时,陈老六出声喊住了他。
“村西头,有个老疯子。”
“他是跟我一起逃荒来的,也会大夏话。”
“五年前,因为得罪了崔万石,家里五口人全被打死了,他在自家院子挖了几个坑,全埋在家里。”
“这些年,他唯一的想法,便是找崔万石报仇,可他那把老骨头,啥也干不了。”
“你可以去找他,他可以帮你。”
许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叫什么。”
“现在村里人都叫他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