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反派,温柔师尊请留步》
第1章 恶人当到底,送佛送上西
【女频,双男主,是爱情哦。】
多年以后,面对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李停云仍会回想起在大三专业课上偷偷看小说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彼时,他看到最新一章,作者竟然宣布太监,愤然化身键盘侠,直接骂娘:“日**退钱!”
一嗓子嚎出了所有付费读者的心声。
这本名叫《仙道第一剑》的男频爽文,已经霸占打赏榜榜一半年之久,作者为人忒不厚道,赚够了快钱,直接奔着天阉当太监去了。
《仙道第一剑》,一听名字,无疑是玄幻频道废柴修仙流,配角啪啪打脸,主角咣咣升级。
故事线非常老套,但老白作者有两把刷子,愣是给屎盆子镶上金边,卖相可圈可点。
起码剧情支棱了起来,吊足了读者胃口。
否则李停云也不会在课堂上就迫不及待点开那条“作者已更新”的消息。
这书除了剧情吸引人之外,还有个特别的地方:书里终极反派大boss竟然和他同名同姓。
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人总是格外关注与自己有所联系的东西。
李停云倒是挺期待作者会给这个角色安排什么样的结局。
尽管按照套路来说,反派总会死在主角手下,以此衬托主角英勇霸气,天下无敌。
但是这书写了一大半,直到作者宣布太监的前一章,主角的战斗力还在中下游晃荡。
吃饭只配坐小孩儿那桌。
而反派boss李停云,已经是超一流宗师级人物。
要道德有武力,要素质有武力,要魅力有武力。
武力值从出场就点满了。
在他眼里,修仙界蝼蚁蚱蜢满地走,百年修为不如狗。
睥睨天下,无人可与之匹敌。
大部分读者都在担心主角根本打不过,评论区尽在催作者给主角大开金手指,让主角加速成长。
否则,正邪两道巅峰对决之日,主角得被反派按在地上用脸擦鞋。
作者也曾在评论区坦言,怪只怪自己没把握好战力体系,将反派写得太过强悍。
照这架势下去,要么天降陨石,把反派砸死,一了百了。
要么给反派降智再降智,为主角下副本打怪升级创造时机。
作者两条路都没选,干脆挥刀砍文,太监了。
李停云坐在阶梯教室,专业课教授讲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
嘚,作者这波操作真是把人气笑了。
心道:我要是这反派,怎会这么磨磨唧唧,任由主角猥琐发育到现在?早就趁他小,把他秒……
岂料,言未出法已随,人生只在一念之间。
手中只配在书山题海中油尽灯枯的黑色中性笔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通体赤红、魔息缭绕的长刃刀。
熟悉的阶梯教室也化为一片虚无,他面前赫然是无数残躯败体堆积起的尸山血海。
空气中弥漫着腥风血雨的骇人气息。
恐怖如斯。
李停云虎躯一震。
长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穿书系统加载成功,检测到宿主意识觉醒,正在绑定中……进度99%】
【绑定网文:《仙道第一剑》,作者王老六。】
【绑定角色:太极殿殿主,李停云。】
【绑定系统:001。】
【绑定主线任务:做一个合格的反派,鞭策主角飞升成仙,功德圆满。】
……
脑海中诡异的ai语音愈渐清晰。
李停云静默半数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
他勉强笑了一声。
穿书带系统,好歹能开挂,不算太糟糕。
【宿主您好,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
“这是什么地方?”
【灵溪村,主角年少生长之地。】
原文开篇,太极殿殿主李停云修炼邪功,大成之日,路过灵溪镇,顺手屠村灭门,主角由此走上修仙复仇之路。
【恭喜宿主触发新手任务:暗中帮助主角向过路修士求助,将主角引入修仙正途。】
李停云并没有立刻领取任务。
他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不禁唏嘘反派原主下手狠绝。
放眼望去,死人堆里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这些人就像衣服口袋的纸巾,被洗衣机搅拌桶撕扯成残破的碎片。
东一条胳膊,西一条大腿,拼都拼不起来。
李停云后退一步,捡起刚才被他扔在地上的长刀,紧紧握在手里。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仙家法器,而是原主不知从哪里随便顺来的破铜烂铁。
他之所以这样猜测,是因为原书作者几次描写太极殿殿主高调出场,都没有提到过他使用什么样的神兵利刃。
只是反复强调——
“迄今为止,李停云还没有遇到过值得他祭出神兵的对手。”
“他的修为已经臻至化境,世间万物都可以充当作称手的兵器,在他手中发挥出绝对的威力。”
“他的高傲不允许他第二次出手。”
“他总能在一招之内,杀死那些胆敢向他示威的挑战者,以及那些不知好歹,冒犯到他的蠢货。”
“……”
这些话但凡多看几眼,中二病都要发展成尴尬癌。
此时的李停云,徒有其表,内核早已换人。
脆皮大学生很有自知之明,自是不能如此装逼,乖乖拿起武器好防身。
“001,这里还有没有活人?”
【检测到东南方向有微弱呼吸。】
李停云沉声纠正:“方位要说前后左右。”
【好的,宿主。在您左后方,检测到主角微弱的呼吸声。】
李停云提刀走了过去,掀开竹篓和草席,看到主角躺在角落,睡容十分安详。
目测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请宿主领取新手任务:暗中帮助主角向过路修士求助,将主角引入修仙正途。】
系统再次发出提醒。
李停云仍旧没有领取任务。
脸上甚至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手起刀落,不带丝毫犹豫。
是的,他就是要现在、立刻、马上杀掉主角!
恶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然后抹脖子自杀。
快速通关这劳什子穿书任务。
他妈的,老子还有专业课没上完呢!
他必须尽快从白日梦里醒过来,找舍友抄书划重点,提早准备期末考试周。
笑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败大学牲保研的决心,他要去图书馆卷死所有人。
在课堂上拿出手机刷小说,已经是犯了天条,他居然还一头睡过去,做了这么荒唐的梦,简直罪无可赦!
今晚不见到凌晨四点的校园,他绝不认输。
第2章 就tm你是太监啊
【警告!警告!宿主违反主线任务规定!】
【请宿主立刻停止伤害主角行为,否则将会遭受电击惩罚。】
李停云这一刀没有砍下去。
刀尖划破主角眉心,堪堪停住。
他扔了刀,抱紧脑袋在地上打滚。
头痛欲裂。
就像电锯开颅,脑子切掉一半,留下一半,凉风一吹,寡疼得厉害。
【温馨提示:电击只会比这更加痛苦!请宿主认真对待系统发布任务。】
李停云一连滚了好几圈,终于缓过劲儿来。
冷笑一声,双手死死掐住主角脖颈。
“区区电击,有什么可怕?你尽管冲我来。咱俩打个赌,我忍到被电死的那一刻,也决不松手。”
笑死,人被电击,身体僵硬,他想松也松不开。
李停云冰冷的目光看向主角惨白泛青的面容,一字一顿缓声说道:
“我就要跟他同归于尽,你又能奈我何?”
【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即可回到现实世界,继续生活,001向宿主保证,不会出现任何时间差。】
【但是,如果宿主不能完成主线任务,系统则有权启动无限循环功能,宿主将会永远困在异世空间!】
“我说,现在就送我回去。”
李停云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头又开始疼了。
系统并没有轻易选择用电击惩罚他。
李停云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系统不是超神,亦有所顾忌,否则不会跟他啰嗦,直接启动电击。
最坏的结果,就是连带主角一起电死,重新启动世界线。
但系统显然不想这么做,它甚至不敢赌一把,发疯大学生到底能不能死杠到底。
这就说明,重新启动世界线,对它而言没有好处。
甚至有可能会给它带来巨大的利益损失。
“001,你不是‘竭诚为宿主服务’吗,你的诚意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你不是服务于我,而是想要拿捏我,操控我。”
李停云冷然笑道:“看来你也是有自主意识的,比起机械,更像是人。其实就算是机械,也有崩溃的时候,人的弱点,就更容易暴露了。”
他目光一凛,“重启世界线,对你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者说,是你轻易不敢做的事情。可你竟然拿自己的弱点来威胁我,简直愚不可及!”
两相对峙,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系统开口了。
【宿主,你……你真的是宿主吗?】
系统声音有些颤抖,正常人三十七的嘴里怎么能说出如此寒气森森的话?别是原主又还魂了吧!
“我们做个交易,我问你答,把你的底细全都告诉我,我再能考虑要不要配合你做那些狗屁任务。”
李停云此刻更加笃定,系统并非不可违逆。
001就是想利用信息差制造未知的恐惧。
系统对李停云非常了解,李停云却不知道系统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由此产生心理压迫感,误以为系统发布任务必须完成,然后被系统牵着鼻子走,训得服服帖帖。
啧,都是千年老狐狸,搁这儿跟谁玩儿聊斋呢?
李停云不耐烦道:“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说话。”
【啊这……这这这……请宿主再给001十分钟考虑时间。】
“从现在开始,我给你十秒钟时间。”
李停云知道系统上了套,趁热打铁,“十。”
说实话,他心里也慌得一批。
谁知道系统的底线在哪里?!
这要真给他来一波电击,大罗金仙也遭不住。
所以说,打的就是心理战。
“九。”
李停云掐紧主角脖子。
心里没个逼数,表面却稳如老狗。
光脚不怕穿鞋的。
鬼迷日眼命不值钱的疯批样儿,把系统唬得一愣一愣。
“八。”
“七。”
系统脑子嗡嗡作响,太快了,太快了啊!
“六……”
李停云似乎能感觉到001躁动不安,“滋滋”冒泡的电磁声都给他吓漏了出来,当机立断,扬声大喝:
“劳资蜀道山!”
【瓜娃儿,莫发批疯!有事好商议!】
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娘的贱。
在屋子里开窗是绝对不允许的,但你要是上房揭瓦掀掉屋顶,那开窗也不是不行。
李停云心知肚明,他是别想在短期内回到现实世界了,这就意味着他要和系统合作共事很长时间。
要是一开始就被001牵了鼻子,以后碰上他完不成或者不想干的事情,一准儿会被枪指后脑勺,硬头皮上战场。
立威要趁早,主动权是抢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和原主是一类人,骨子里的傲性与生俱来,这就决定了,他们这种人不会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沦落下风,或者陷入被动。
绝逼是攻击性最他妈强的那一个。
【001答应宿主,以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坦诚相待绝不遮掩!】
【001不是有意操控宿主,只是想尽快完成任务!】
【001也想恢复原来的身份,回到现实世界躺平当咸鱼,大学生何苦为难打工人,嘤!】
【嘤嘤嘤。】
“住嘴!”
李停云暗骂一声。
无耻老贼,安敢在我面前嘤嘤狂吠。
这会儿才想起哭丧,麻蛋,之前用电击威胁老子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
理不辨不清,镜子不擦不明,系统不调教不行。
“我来问你,你,究竟是谁?”
李停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系统哭丧话里露了马脚:
什么叫“恢复原来身份”,什么叫“也想回到现实世界”?
【其实……其实,001皮下就是……是王……王老六。】
系统羞愤欲死,难以启齿,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王老六?”
李停云当场愣住。
这不正是《仙道第一剑》作者吗?!
【哎……】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别唱了,闭麦吧。”
系统001竟是由憨批作者本尊操控,李停云也是服气。
他深深吐息,平复心绪。
神色复杂道:“就tm你是太监啊。”
第3章 拜托,请不要轻易招惹大学牲
“我问你答,现在开始。”
“第一个问题:老六,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系统ai声偏中性,听不出确切性别。
李停云清楚记得,小说作者简介那栏写着性别女。
但男频作者使用异性名头吸引眼球的操作也是烂大街了,女孩子把男频爽文写上榜一确实噱头更大。
【如假包换,真爷们儿。】
“不,你太监了。”
李停云戳他肺管子,“对了,老六……”
【第一,我不叫老六,我叫王老六,你可以喊我老王。】
【第二,对公不对私时,请称呼系统001。】
“老六,哎,老六,你为什么笔名要叫老六?”
“这到底是为什么,老六?”
“老六,你回答我。”
李停云淡然问道:“脱敏了吗?老六。”
【……】
【还不是因为钻石王老五的名字被占用了,就只好叫王老六咯。六六大顺,六六大吉,六小龄童,六六六!】
【遥想当年,“老六”还没被玩梗,寓意很好的说。】
“那怎么不叫‘老八’呢。”
李停云思维跳跃,一秒正经,“第二个问题:老六,你为什么会变成系统?”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写文收不了尾,直接砍文太监就行,却不知道网文界竟然还有虚拟惩罚机制。】
【付费文作者如果不能按时按质按量完结,就会被网文质检员q君直接抓进虚拟维度的位面空间,位面空间里有无数个“小黑屋”。】
【位面管理员会强制弃更作者进入“小黑屋”,这里除了系统操作台什么都没有,作者需要操控穿书系统,随机绑定一名活跃度较高的读者粉丝,一起穿书修补世界线。】
【请广大读者朋友们,以后不要再骂作者是太监了!他没办法更文的这段时间,是去历劫了哇啊啊啊,呜呜呜,嘤嘤嘤……】
“打住,别在我跟前学苍蝇叫。”
李停云问道:“所以,你是随机选择我作为宿主?”
【是,也不是。】
【我操作系统对读者进行初次筛选之后,摆在我面前的有多个人可以选择,但我偏偏选中了你。】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人生履历非常简单,职业一栏写的是“学生”。】
王老六多么想要一个眼神清澈且愚蠢的搭档。
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做主控了。
“原来你就是想欺负老实人。”
【……我错了。】
现在,王老六明白了,不要轻易招惹大学生。
大学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他们易杀,但难死。
他们精神状态非常稳定,每天稳定发疯。
他们会尖叫扭曲,会阴暗爬行。
他们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早八晚课,小组作业,毕设毕论毕业答辩,考研保研考公考编,大厂996是福报,小厂消失的星期天……
大学牲压力山大,自带无差别攻击属性:平等地厌恶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每一个人。
他们的眼神,不是清澈愚蠢,而是……
草菅人命,麻木不仁。
都给爷去死,爷自己也不想活。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害怕重启世界线,进入循环模式?”
李停云继续追根究底。
【位面空间里,“小黑屋”和穿书系统那么多,管理员却只有一个,他每天都要接受许多重启世界线的申请,能力有限,不能保证每本书中所有人物的记忆都被清洗。】
【每循环一次,都会有人带着上一世记忆重生。循环次数越多,书中人物的自主意识就会越强,宿主维护主线剧情的难度也会增大。】
【根据位面空间管理员提供的统计数据显示,循环模式中,宿主通关难度系数呈指数函数爆炸性增长趋势。位面空间中已经发生多起陷入永久循环的悲剧,永久关闭的“小黑屋”数量占比高达70%。】
【男频玄幻宿主通关失败率高得离谱,但凡投胎运气差,触发反派、炮灰、男二等关键词,十有八九走不出新手村就被灭掉,开启新一轮循环。】
【但是,开篇就差点倒逼系统重启世界线的,宿主你是头一个。】
【几乎所有人都会在初次受到惩罚后,选择乖乖去做任务。】
【你是少数质疑系统身份的人。】
李停云沉吟道:“如果永远不能回到现实世界,那边的我们会怎样?”
【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被销毁。朋友、家人、爱人都不再记得我们,他们会有新的生活。】
“你在那边有老婆吗?”
【汪。】
【你在那边有女朋友吗?】
“汪汪。”
心照不宣,人艰不拆。
忧愁。
“你就那么想回到现实世界?”
【我上有八十岁老爹老母,下有八个月小弟小妹……咳咳……我有很多爱我和我爱的亲人朋友……】
【我十根手指都能活动,我有健康的体魄,我虽然脑子不好,但乐于思考,我虽然没有终生追求的理想,但我有终生搞钱的目标!对了,我还有一颗感恩的心……】
他有十几页浏览器记录没有删除,1tb硬盘小视频资源没有销毁,颜色小说网站发表的自嗨作品没有完结——他怎么能被小黑屋关一辈子?他当然要回去!
【要知道,有些鸟儿是注定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难怪你这么想操控我,催着我做任务。”
李停云莫名其妙被王老六的话戳中笑点。
他笑着说:“我不像你,我其实是个孤儿来着。”
老爸黄赌毒被判了二十年,老妈受不了催债的步步紧逼,从跨河大桥上跳下去一死了之。
他爷爷奶奶死得早,姥姥姥爷没有来往。
从身边找出一个爱他和他爱的亲人朋友,太困难了,还不如找条哈巴狗来得实际。
可算命先生说他命犯天煞孤星,所以就连那只自带钢铁肠胃的流浪狗都被他给养死了。
举目无亲,连狗都嫌。
【你可别骗我,我写小说的,见惯世态炎凉……这颗心百炼成钢,无坚不摧!】
“是的,我就是在骗你。”
李停云摆摆手。
无所吊谓。
他没有八十岁老母要伺候,也没有八个月小妹要拉扯。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第四个问题:系统任务是否可以提拒绝,小说剧情是否可以更改?”
【系统任务有两种,一种是主线任务,通常出现在主线剧情中,围绕主角展开,任务必须接受,规则不可违背。】
【另一种是支线任务,通常出现在支线剧情中,围绕配角展开,任务随机触发,可以无视,但多做支线任务能积攒功德。】
【功德是个好东西,可以兑换修仙世界的灵石或法器,关键时刻兴许还能救命。】
【最后,小说剧情走向可以更改,人物也可以ooc,功德的多少决定了宿主对剧情的支配能力。】
【也就是说,宿主功德值越高,自主活动的权限越大,系统对宿主的限制作用越小。】
李停云:“你再说一遍主线任务。”
【做一个合格的反派,鞭策主角飞升成仙,功德圆满。】
【这可以拆解为三方面要求:第一,做一个合格的反派,第二,鞭策主角飞升成仙,第三,功德圆满。】
【位面空间针对宿主有自动评判机制和自动纠错机制,是否给你增加功德、是否判定任务完成,这些都不是我能人工暗箱操作的。】
“明白了。”
李停云沉思片刻,“对了,你之前发给我的新手任务……”
第4章 三秒钟,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
【再次提醒宿主领取新手任务:帮助主角向过路修士求助,引导主角走向修仙正途。】
王老六内心在咆哮:快他妈的给老子同意接受任务!
“这个任务,我不接受。”
【……】
“既然要做一个合格的反派,鞭策主角成长,那我就应该给他多下点绊子,以后凡是要我直接给主角提供帮助的任务,通通拒收。”
【你好无情,你好冷酷,你好自私。】
“你好,琼瑶。”
李停云反问:“现在我是什么身份?”
【太极殿殿主,本书最大反派。】
“反派之前做了什么事情?”
【屠杀灵溪村,主角变孤儿。】
“所以,主角以后想要做什么?”
【把反派大卸八块,踩着他的脸踏上飞升之路。】
“我要是在书中世界死了,那我还能在现实世界复活吗?”
【……不,不能。】
“呵,还算你诚实。”
李停云跟王老六斗智斗勇,“但是,对你来说,我结局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只要我在死之前完成主线任务,你就可以完全解脱了,从小黑屋回到现实世界,对吗?”
【……对,对的。】
“老六啊老六,你总是话说一半,留一半,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叫、叫什么?】
“坑爹。”
李停云冷然说道:“你是想坑死你爹我。”
【大胆!我王老六才是作者本尊,真要论辈分,我才是你亲爹!】
是男人,就得在谁是好大爹,谁是龟儿子这种问题上,寸步不让。
李停云微微一笑,“太监,生不出儿子。”
绝杀。
卑微老六很久都没有缓过这股劲儿。
李停云主动发问:“老六,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说的位面空间里,男频玄幻的通关率低吗?”
系统自闭不言。
李停云:“我猜测,是因为修仙世界与现实生活差距太大,生存条件太过恶劣,动不动就要闹到生死存亡的地步,宿主在这种陌生的竞争环境里,适应性非常差,不死何求。”
他继续推断:“所以说,想要通关修仙剧本,千万不能着急做任务,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冒冒失失介入太多因果,而是要先去适应环境,一个字——”
【……苟?】
“孺子可教也。”
【……】
王老六:反了天了,你竟还是想当我爹。
【但是宿主,001有必要提醒你两件事。】
“有屁就放。”
【第一件事情——帮助主角走向修仙正轨这个新手任务,其实属于主线任务序列,宿主没有权力拒绝。】
“……”
【第二件事情——宿主初始功德值100点,现有功德值-1000点,功德扣除原因:与系统过从亲密。】
“???”
李停云表示,我不李姐。
【宿主与系统之间存在一个契合度的问题。这就是我最初不愿意向你披露太多系统信息的原因。】
【契合度是除了功德值以外的另一项重要数据指标。契合度数值通常随着任务完成而得到提升,系统与宿主契合度越高,宿主能够从系统这里得到的消息也越多。】
【但是,宿主啊,你到现在还没有完成一个任务,我却把老底都掏给了你,违规操作是要扣功德值的,没办法,你只能负债生存了。】
李停云:“功德值过低会怎样?”
【按道理说,宿主功德值越低,自由活动的权限越小,系统对宿主的强制作用越大。】
【但这条规则只适用于功德值为正数的情况。】
【现在,宿主倒欠1000点功德值,不是个小数目,系统直接越过了我这个人工操作,将在三秒钟后对你实施惩罚。】
“……”
李停云直接在地上闭眼躺平。
十几秒后。
他睁开了眼睛。
这次似乎不是预想中或头疼或电击的物理惩罚方式。
怪哉。
【噫……宿主,你变得好小。】
李停云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似乎在瞬间变大不少,松松垮垮地从他肩头滑落。
他抬起胳膊,看着缩水了将近一半的两只手掌。
李停云震惊之余,怒吼他一句“憨批”。
“返老还童,身体逆生长,这是什么操作,这也能行?!你们系统有没有投诉通道,啊?”
【001温馨提示:由于宿主亏欠功德值数以千计,系统决定施以行动限制,宿主各项生理机能与修为境界返还至时序年龄十二岁。】
李停云喉中一滚,“老六,十二岁的太极殿殿主,大概在什么段位?”
原书可从来没有写过反派boss的发家史。
他从出道就是巅峰状态,妥妥的战力天花板。
【嘶……】
【十二岁的李停云,应该是个小垃圾。】
【不瞒你说,我发现这贼系统偷窥我大纲和废稿。】
【返老还童这个情节,我在大纲里有过构思和设计,是为了最后给主角开个金手指,成年的反派他打不过,但是年幼的反派,我都能一脚踹死!】
“你好有智慧啊。”
李停云二次震惊。
【嘿嘿,我怕这种情节写出来会被读者喷死,所以一直放在大纲里面吃灰。】
【我统共设计了十几个结局,但是一个比一个离谱,最后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就弃更了。】
“十几个结局,就是十几种死法,对吗?”
【是滴。】
“你可真是个老六,名副其实。”
【彼此,彼此。】
李停云拖着不合身的衣服,走到睡得死沉的主角跟前,开始动手扒他裤子,扒他腰带,扒他内衣。
全都换到自己身上。
伸胳膊蹬腿,且一试,非常合身。
【宿主,你这么做不道德。】
“道德是什么东西?”
李停云反问:“反派需要道德吗?”
他将原先罩在自己身上的那套骚紫色长袍蒙在主角头上,又搬来几堆破烂箩筐和干杂稻草,通通堆在主角身上,完全遮住他的身体。
这之后,他到处寻找破布衣服,撕成条状物,将自己的脑袋缠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然,鼻孔底下留了条缝。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打算离开这里。
“走吧,去找那个过路的修士,让他把主角捡回家。”
【等等,宿主,有人来了……】
【是个修士,御剑飞行,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李停云好奇:“是谁?”
【奇怪,怎么会是他呢?不应该啊。】
李停云还是好奇:“是谁?”
【太奇怪了,他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你踏马倒是说清楚他是——!!!”
李停云忽觉身体一轻,像是有股力道将他托举起来,双脚堪堪离开地面,整副身躯失去了重心,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周遭景象在他拮据的视线中缓慢旋转。
直到目光定格在那道突兀的白衣身影上。
之所以言之“突兀”,是因为在此脏污之地,那身白衣真是太干净了。
一人一剑,素衣白裳,人置于景,格格不入。
犹胜一枝零落泥淖的白玉兰花,清白得太过刺眼。
李停云回眸所见,便是这样一道乍然出现在阡陌尽头的惊鸿孤影。
二人四目相对,犹如短兵相接。
李停云看清楚了,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眸目含沉静,眉间透着淡漠疏离之感。
那人额前生有一抹朱红,不似女子点缀妆容的朱砂痣,而是天生半寸竖向红痕。
与瓷白如玉的肌肤相衬,恰似一点红梅映雪,灼灼其华。
这人……生得真好看,李停云心道。
转而用脑电波跟系统交流:
“三秒钟,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第5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停云身体悬浮,周围一圈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正是对面之人施法,意图把他从凌乱的尸骸堆里“摘”出来。
李停云与他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而后稳稳落地,身高差了一大截,他只能仰起头,目光在人家脸上停留许久,才悄悄地收了回来。
是真他妈的好看啊。
【宿主,不想你竟还是外貌协会成员?】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庸俗,庸俗已极。】
“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笔下能写出这样颜值逆天的人物。”
【承让,承让。】
【本人深得金庸老爷子真传,下笔就是俊男美女,丑的不要。】
【毕竟,咱写不出审丑文学的深度,但对于舔屏颜狗的肤浅,咱还是有几分体会滴。】
“庸俗,庸俗已极。”
【……】
【宿主,你听好了,他,就是主角第一任师尊,也是对主角一生产生最大影响的人——道玄宗藏剑峰峰主,梅时雨。】
李停云脸上笑容僵住,“你再说一遍?”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的确是道玄宗剑修,梅时雨。】
原文里,梅时雨乃十大仙门之首道玄宗最赋天资的剑修,只是在他修仙中途不知缘何叛离正道,归顺依附于太极殿长达数十年之久。
他和李停云狼狈为奸,恶事做尽。
但实际上,人家是个忍辱负重的卧底来着。
反派交给他任务,没一件办得成。
已经拉胯到如此地步,李停云竟然纹丝未觉,继续委以重任。
原书反派智商是真令人捉急,要啥啥没有,一力降十会。
但作者王老六写文就爱写反转,有时写得的确惊艳,有时写得却能创死人。
李停云的确没有怀疑过梅时雨,但却阴差阳错杀死了他,毁骨销形,魂魄永不入轮回的那种。
这段剧情王老六安排得就非常接地府。
起因是李停云身边有个绝色妖姬,此女一颗心掰两半使唤,同时爱上了李停云和梅时雨两个人。
某天她在和李停云温存之际,哭哭啼啼剖白心意。
李停云脑回路甚为清奇,直接把梅时雨叫到跟前。
他说:“咱们仨在一起,那该有多好玩儿。”
咱们仨。
梅时雨大抵此生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断然拒绝了他。
李停云怒了,一怒之下杀之后快,当风扬其灰。
这tm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脑残剧情?
李停云真就挺想知道王老六是经历了怎样的感情创伤,才能写出这么无节操无下限的剧情。
连累大家伙齐齐自戳双目,真怕多看两眼就变白痴,评论区人人都在重金求购一双没受污染的眼睛。
【哎呀,这不能全怪我咯!】
【当时这书热度正高,吸引好多女频读者围观,她们提建议说,希望把配角人设写得立体一些,就比如,在李停云和梅时雨俩人之间,多增加一点感情线。】
“所以你干脆加了段三人行?”
【她们说,想要惊世骇俗的爱情。这难道不够惊世骇俗吗?】
“……够了!”
李停云果断结束对话,此刻,梅时雨已经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唤了他一声——
“元彻。”
元彻,元彻……这难道不是主角尊姓大名吗?!
李停云倒抽一口凉气,乱了乱了,全乱套了。
【嘶……晋西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梅时雨神色复杂,眼中似有些许惘然,些许愧疚。
“抱歉,这次,我还是来晚了……”
“元彻,跟我走吧。”
李停云断然拒绝,“我不叫元彻,你认错人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烂摊子,乱尸横斜,惨惨戚戚,“你去那里找他吧。”
梅时雨看着他腰间束带上垂着的玉佩,弯腰将其摘下,说道:“这是修仙界的法器,在人间可不常见。元彻,从前的因缘际会,想必你已经不记得了。”
梅时雨想起自己的师尊,也就是道玄宗宗主,当年云游四方时,路过灵溪村,逢元彻降世,测出他天生异灵根,是修仙的好苗子,便亲手将这枚玉佩放进他襁褓之中。
李停云也想到书中有此情节,这下麻烦了,有嘴说不清。
到底该不该承认他扒了主角衣服,这玉佩是他昧良心顺来的呢?
“元彻,你不愿离开灵溪村,是因为亲朋好友未得安息,心有牵挂吗?”
“不是……我……”
“不必多说了。”
梅时雨缓缓摇了摇头,看来这孩子戒备心很强,不会轻信于人。
“这样吧,我将他们的亡魂超度,替你了结凡尘俗缘。”
李停云闭上嘴,没说话,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心里暗自盘算。
这些亡魂被他超度了也好,算是替反派挽救一下糟糕的事态。
呼叫系统:“老六,你还在吗?”
【亲,在的哟。】
“待会儿趁他结阵,我就赶紧逃,能跑得脱吗?”
【宿主既已知道答案,何必再来问我,凡人想躲过修士的六感,简直自取其辱。】
【我看你就承认自己偷了主角的东西,还给人家,道个歉不就完了?】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现在顶着一张反派幼年的脸,没有法力,没有修为,怎么活下去?”
“拿了主角的法器,确实不道德,但命都快没了,还管他要不要脸。”
【缺德就缺德呗,找什么借口。】
“……”
李停云漠然,抬眼看向梅时雨,“仙尊……真的能帮我超度这些亡魂?”
梅时雨笑容清柔浅淡,右手执剑,剑身嗡鸣,忽然脱手啸成剑气。
剑刃与他面前的少年擦身而过。
电光火石一刹那,李停云心神一颤。
长剑破空而来,凛如霜雪,堪堪避开少年的身体,向他身后那片狼藉飞去,喑呜而山岳崩颓,叱吒而风云变色。
李停云追随剑锋所指的方向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盯着那把神兵,心道:“这就是……青霜剑?”
【是的,梅时雨随身佩剑,青霜。剑修视剑如老婆,若有机缘,还能养出剑灵。】
青霜剑剑柄无人捉拿,却动静自如,旋转数周,掠起无数残影,化作一道道禁文,在尸山血海的上空结成阵法。
梅时雨飞身进入法阵中央,速度之快,踏地无声,掠影无痕。
他催动天地灵气灌注己身,又倾泻入阵,迸溅起无数荧蓝色光斑。
【不愧是上品冰灵根……灵气真是太干净了。】
【五行灵根中,只有水、木两种灵根属性融合变异,才能生出冰灵根。】
【异灵根者,天资也。】
“魂兮——归来!”
一阵罡风吹散污浊之气,李停云抬胳膊脸,抵挡住席卷而来的气浪。
他从手指缝隙中,看到至纯至净的灵气在瞬息之间铺展开来。
雨过天青色的荧蓝光瀑将整个尸骨堆完全笼罩。
随着空灵的道乐吟唱,那些尸骨逐渐消失,化归万物。
世间一切污秽,皆尽支离繁碎,齑粉嚣尘。
第6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做惊喜
【这就是道玄宗的超度阵法,既招魂,也度化,无数冤灵尽可找到来时的路,魂归地府。】
【至于他们遗留在人间的凡胎肉体,也将随着阵法的运转重新化为天地间的一缕风息。】
李停云让他别哔哔了,“我看过原文,这些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不用你解说。”
【可我王老六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要说,就是要说,你待怎地?】
说到底,王老六情绪激荡,是应有之理。
看着自己敲键盘码字成文的小说竟然化为具象,岂能无动于衷。
他只不过是太想回到现实世界,加之小黑屋和系统的存在,让他不得不把这一切当作全息投影游戏,李停云是他的主控角色,其他人都是npc,不能倾注多余的情感。
嘤。
一想到亲儿子男主角现在的处境,他就十分痛心。
抽卡抽到大学牲扮演反派角色,是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曾经有多个选项摆在他面前,他没能好好珍惜,等到失去选择机会的时候,他才追悔莫及。
如果上天可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哪怕选那个蹲过局子的该溜子,也绝不鸟一眼大学牲。
嘤嘤嘤……
等等,说起主角,他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宿主,梅时雨施法招魂,必然对周围活物有所感知,你之前虽然把主角藏进了杂物堆,却不可能骗过修仙者的六感和神识。】
李停云搓了搓手指,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梅时雨收了阵法,正朝他走来,他得快点为谎话打个像模像样的草稿。
“走吧,元彻。”
梅时雨似乎并未发觉异常。
李停云“啊”了一声,试探地问道:“仙尊,结束了吗?”
“是的。”
梅时雨回望一眼,披上斗篷,遮住了眉目。
“愿他们得以安息,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似乎是怕少年借机开溜,他挥手捏来一缕灵息,化作无形的缚仙锁。
他把李停云捆了起来,牵在身后。
缚仙锁不会阻止李停云正常的肢体动作,但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梅时雨的牵引。
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离得远了,会有一股大力将他往前扯,离得近了,又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开来,浑身不自在。
李停云嘴角抽搐,这他妈跟牵狗的p链有什么区别?!
他在脑海中盘问王老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想这样像流浪狗一样被人绑架回家。
【宿主,你可能……有大麻烦了。】
【你还记得自己在做新手任务吗?】
“当然记得,不就是要我帮助主角向过路修士求助吗?”
“所谓的‘过路修士’,不就是梅时雨吗?”
【不,不是的……系统显示,那位修士,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那梅时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静,冷静。】
【其实我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原文中梅时雨出场次序应该还在后面,他并没有来过灵溪村,也不是就这样随意“捡”走了主角。】
【你可以仔细回忆一下原文剧情。】
李停云仔细想了想。
的确如老六所说。
他依稀记得,开篇引导主角走上修仙正道之人,只是一介散仙。
并非梅时雨这种在剧情中占据重要戏份的配角。
说白了,那散仙就是个工具人,角色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主角指引道路。
散仙带着主角在修仙界新手村转转悠悠大开眼界,没过个几章,他就利索领了盒饭,下线了。
主角则按照他死前的指示,决定去往十大仙门之首的道玄宗,参加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那散仙具体叫什么名字,道玄宗到底是春招还是秋招,这些细节信息,李停云早就忘了。
别说他一个只顾看爽点的读者不记得,就算是王老六这个只顾写打脸升级的作者,其实也早都忘干净了。
但梅时雨出场剧情提前了,这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们还是能看出来的。
因为主角是在道玄宗收徒大典之上,才拜梅时雨为师,那可是相当肃穆庄严的正式场合。
老六作者花费许多笔墨去描写仙门形象、灵根测试、拜师风波,在一系列起承转合之下,师徒关系确立,两位嘉宾牵手成功。
这场收徒大典,算是全文一个小高潮。
这种情节,作者写得用心,读者也记得清楚。
反正主角不是梅时雨半路捡来的野徒弟。
梅时雨也不是主角随便就认的野师尊。
李停云忽然想起,梅时雨把他错认成主角元彻,对他说了句什么来着?
——抱歉,这次,我还是来晚了。
来晚了就来晚了,为什么要加上“还是”俩字?
听起来就像他重来一次,明明白白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却没能及时补救。
因此感到十分歉疚。
【嘿!宿主,你真的有麻烦了!】
【001温馨提示:《仙道第一剑》作者弃更后,书中世界崩塌,位面空间管理员干预复原时,一不小心,留下一个大bug,导致部分角色携带原书记忆重生。】
【目前已知重生角色如下:道玄宗藏剑峰峰主梅时雨,还有……原道玄宗藏剑峰弟子元彻。】
【噫~主角也重生了哟!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做惊喜?!”
李停云差点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那个该死的管理员,到底是不小心 ,还是故意的!”
如果说,只是梅时雨一个人重生的话,他还有办法糊弄过去。
毕竟这仙尊看起来眼神不太好,心地还挺善良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偏偏!主角也跟着重生了?!
【哎,这也怪我,写文的时候,为了多写几个意难平,让读者记忆深刻,梅时雨叛离正道,做卧底暗中帮助主角这件事,直到他死也没有揭开。】
【师徒俩人一直处在天大的误会之中。】
主角心里那个恨哟,啧啧啧,他的武功是梅时雨手把手教的,他的三观简直就是梅时雨的翻版,师尊教他一心向善,教他追寻天道,待他恩重如山。
都说恩师如父,可他有朝一日竟发现自己师尊是道貌岸然伪君子,数十年信仰崩塌,带给人的冲击力着实太大。
就像一直以来崇拜父亲的孩子,突然撞见自己老爹在外面乱搞,才知他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真真是一刀攮死他、大义灭亲的心思都有了。
“看来主角不愿意再见梅时雨,醒来之后,干脆自己跑掉了。”
李停云心里暗道。
【是的。系统提示,剧情被动更改,新手任务效力消失,暂时还未有其他任务发布。】
【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靠宿主自己发挥了哦。】
“就这坑爹系统,没它正好,有它糟糕。”
李停云腹诽,忽然,走在他身前的梅时雨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复杂。
还没等李停云明白过来,脑袋就被人摸了。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自卫反击。
他“啪”的一声打开了那只抚摸自己发顶的手。
“别碰我!”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类……就算是美人也不行。
梅时雨微微蹙眉,俯身与他平视,轻声问道:“为何掩面遮脸,是伤到哪里了吗?”
“没有。”
李停云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我长得太丑……我怕吓死你。”
第7章 师尊,你带我走吧
“相由心生,容貌美丑,于我而言并无差别,我不怕被你吓到,更不会被你吓死。”
梅时雨失笑,“你这样裹着脑袋怎可能会舒服,把那些破布条都摘下来,再随我上路吧。”
“我……我不想摘,因为长得丑,村里小伙伴都笑话我,欺负我,他们朝我扔泥巴……”
李停云信口胡谄。
泥巴干了我砸死他!拿他骨灰种荷花,nice。
梅时雨还想拍一拍少年的肩膀,予以安慰,甫一抬手,又想起方才的场景,便放下了。
李停云表面不为所动,心里却有点后悔。
他刚才……是不是反应过激了?
许是天性所致,社交距离对他而言尤为重要,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情感上,都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亲近和关心。
独来独往,性格孤僻,自私凉薄,共情能力低下……这是大学辅导员拒绝给他通过奖学金申请的原因。
想当年,他前脚拿走申请材料出了门,后脚还没跟上,傻叉导员就开始在办公室里跟同事瞎几把说闲话:
“这小子,一天天的校外兼职比谁都疯,还能拿专业第一?说他考试没动歪脑筋谁信啊!”
“他怎么还有脸拿假成绩申请奖学金,我没倒查考场监控抓他作弊,都是看他家庭条件不好的份儿上,做人留一线……”
“哎,你们还不知道啊,这小子家境复杂着呢,妈死了爸坐牢,就他这条件,跟别人讲话还不知道客气点,说些好听的,一天天臭着脸有什么可拽的?”
“我觉着吧,他这种原生家庭不好的人,心理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走到哪儿都讨人嫌,狗肉不上秤,干啥啥不行。”
“……”
然后李停云就把手里的一沓a4材料呼到了他那张大脸盘子上。
问他嘴里是不是吃屎了才能说出这么臭的话。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他只听到自己拳头抡上去打断导员鼻梁骨的声音。
李停云是真想不明白,言语的杀伤力怎么就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容易让人破防。
他没有难过。
一定没有。
他只是高兴不起来……真tm废物啊。
当初他爸被冲进家里的警察按在地上搜身,他妈抱着十多岁的他默默流眼泪的时候,他都没觉得害怕,没觉得伤心。
单单看着家养的狗被掀翻窝、踹烂盆,心里憋不住想笑,又不敢。
像他这样没有共情感,没有同理心的人,话说不该那么在意别人背后说些什么,可他就是觉得导员说话难听,刺耳,像猪嗷嗷在叫,总归不是人话。
一字一句,如锥入骨,如影随形。
记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消失,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回想中变得更加清晰。
成年人的世界,一天也活不下去。
李停云深吸一口气,暗自对系统说道:“老六,我有个决定,你要不要听?”
【细嗦。】
“我想将错就错,抢了主角拜师的机缘。”
“我想抱大腿,少奋斗十年。”
原剧情里,梅时雨为了给主角铺路,竟然心甘情愿到反派身边卧底。
说实话,师尊当到这种份上,真是太良心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能把自己命搭进去的,少见。
他从小到大就没遇见过这么好的老师。
“我倒要看看,有主角光环的人生,是他妈什么样的。”
【夭寿啦!我求您做个人吧!】
【主角他被你杀了全家,你还要抢他机缘?】
【还想不想功德圆满了?】
“开局死爹妈,修仙没累赘,这不是你给主角想出来身世吗?再者,杀他全家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关我屁事。”
他不是背锅侠,主角别想在他这里寻仇!有本事就把那个‘李停云’的魂魄召回来,随便主角鞭尸!反正他不会给别人的错误买单。
以后他自会想办法让主角知道真相。
到那时,如果主角还想杀他,那就各凭本事。
看谁能桀桀桀笑到最后。
李停云道德感廉价,他说:“以主角现在的状况,比起我好不到哪里,都是十几岁的菜鸡,我倒不怕他寻仇报复。”
“既然主角自己跑掉了,他不认梅时雨这个师尊,那拜师这线机缘,就是我运气好碰上的。”
“捡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阴险狡诈之恶徒。】
【不为积德找理由,专为缺德找借口。】
“请你以圆润的方式离开我的大脑。”
李停云不待王老六出言制止,便抬起头,视线穿过眼前紧绷的布条缝隙,直视梅时雨的眼睛。
梅时雨看到了少年坚定且纯澈的眼神。
“仙尊,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我也不知道哪个狗日的杀了我全家,整个灵溪村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想要修仙,我想要报仇。”
“我饿了知道吃饭,渴了知道喝水,不捡地上的垃圾,还会单手后空翻!”
“所以,仙尊,你收我为徒,带我走吧!”
【宿主,你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有那个大病。】
“是吗?”
李停云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装怪卖惨发挥挺好。
“我不要你觉得。”
只要梅时雨不这么以为,就足够了。
“你真的想要跟我走,拜我为师吗?”
梅时雨反问。
“是的。”
李停云语气十分坚定,肯定,以及确定。
“师尊。”
着急求认证,非常上道。
梅时雨却摇了摇头,说道:“元彻,修仙是一条无比漫长的道路,长到足以忘记时间,忘记凡尘,忘记一切。”
“你可以抱着复仇雪恨的决心,随我踏上修仙之路,因为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没有资格劝你放下仇恨。”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劝他放下,轻飘飘地代替别人选择谅解,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但是……
“在修仙这条漫长的道路上,能够支持一个人走到最后的,一定不会是仇恨,而是另一种意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行有常,是谓‘天道’,这才是修仙者的追求。爱也好,恨也罢,都不重要。修道成仙,就是摒弃世间一切情仇。”
李停云仍然坚定地说:“师尊教诲,弟子铭记在心。”
他上前一步,主动和梅时雨靠近了一些。
尽管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却装成少年懵懂无知的样子,抓住仙君的衣袂,轻轻摇了摇。
“师尊,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造作。】
【真tm能装。】
【作孽啊。】
李停云不以为意,心道:“梅时雨……不愧是修无情道的,张口就是什么‘摒弃爱恨情仇’这种话。”
众所周知,修仙界哪有修成的无情道,无情道这设定,不就是用来破的吗?
原文中他就没能修成,因为他被反派提前给结果了。
“这一次,我不杀他,他或许能修成?”
【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现在这书的剧情走向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了。】
【我在原文和大纲里都没怎么细写配角的人生线,但是穿书系统会将这些自动补齐,为了符合叙事逻辑,甚至会违背作者本意,创造一些新的设定和剧情。】
【所以,宿主啊,未来的事情,不确定性太强,谁也说不准。】
“元彻,在你决定拜我为师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你回答。”
梅时雨看向远处广阔的天地,连绵的山峦,微微一笑。
李停云几乎被这一笑晃花了眼。
修容俊貌,光风霁月。
第8章 走,为师带你去闯鬼门关
梅时雨问道:“如果我要你此后一百年不沾因果,不问仙缘,随我游历名山大川,看一看人间的风景,你愿意吗?”
“师尊,我愿意。”
李停云想也未想,满口答应。
看样子,上辈子反派邀请他“三人行”计划不成,反把他挫骨扬灰的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梅时雨重生一次,似乎不再想掺和进正邪两道争锋对决那档子破事,他想去清净的地方苟个一两百年。
这不是巧了吗?李停云也这么想。
“你先不要着急答应。人间灵气不足,倘若你随我云游四方,修炼进度缓慢还只是寻常,万一在凡尘中迷失了心里的道,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梅时雨笑了,尽管眉宇间藏有落寞。
“其实,我不想你答应我这件事,也不想你拜我为师。我本是修仙界道玄宗十三峰的弟子,来此之前,我已经向师尊请辞,不再做藏剑峰的峰主。”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在此作阵,将你送回苍佑山。那里是道玄宗的主道场,抚育我长大的师尊,正是宗主其人。”
“他性情洒脱,为人不拘,你在他身边,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拂,我将你送到主峰,他自会对你有所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李停云蹙起眉头,是把他一剑捅死,再结个阵法封印魂魄,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吗?
道玄宗宗主那个精明一世的老头子,可不比他眼睛不好使的徒弟容易糊弄啊!
“为什么?”
李停云反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师尊?”
“我向宗主请辞,便是不打算回修仙界了。”
梅时雨侧身回眸,却不是在看自己的徒弟,目光垂下,遮住了满腔心事。
“元彻,你天生异灵根,将来大有所为,跟着我只会浪费天资。我……我无法尽到做师尊的责任,也不会是你想要的好老师。”
“师尊,你是在愧疚吗?”
李停云一针见血,看着梅时雨微微颤动的袖袍,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自己上辈子犯过的错而感到愧疚?”
果不其然,梅时雨蓦然转身,错愕地看着他:“元彻,你……”
“你说得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看来老天很公平,平等地给了我们两个人同样的重生机会。”
李停云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觉得愧对我,想要避开我,其实是你心里害怕,你害怕重复上一世的结局,明明是最亲近的师徒,到最后却兵戎相见。”
“师尊,因为害怕,就想要逃跑,这难道不是懦夫才会做的事情吗?”
梅时雨被他问得一愣神,心绪翻涌,彷佛掀起狂风巨浪。
古井般波澜不惊的一颗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既然出现了问题,那就想解决办法好了,你为什么要逃呢?”
李停云继续道:“师尊,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清楚,上一世你叛离道玄宗,与太极殿那些个恶人狼狈为奸的原因吗?!”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让我误会!”
情绪爆发相当到位。
就连沉寂许久的系统也冒泡鼓掌。
【宿主,你总能给我带来点新的花样。】
“闭嘴!别影响我发挥!”
李停云暗自咬牙,径直上前,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话是难以启齿的。
他抓住了梅时雨的手腕,却别开了脸。
少年人看起来非常倔强,活脱脱一头赌气的倔牛,但声音却软和了许多。
“我其实……其实一直都觉得,师尊这样的人,不可能背叛师门……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反正,你就是我的师尊。”
“上辈子在仙门大典上,你当众收我为徒,做过的事情,怎么能不认?”
梅时雨触碰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抿了抿唇,不愿意多说,却蹲下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彻儿,为师……问心有愧。”
李停云浑身绷紧,一股清冽的梅花冷香扑面袭人,令他有些语无伦次:“梅时……师,师尊……你,你你你……我,那个,我……”
他很干脆地败下阵来。
这人身上味道太好闻,真他妈香迷糊了。
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宿主,收起你不值钱的样子,系统来任务了。】
【001温馨提示:恭喜宿主主动触发支线剧情,开启支线任务“酆都地府探索之旅”。】
李停云脑子一清,“什么酆都地府?剧情是不是又提前了?”
“酆都,鬼门关,十八层地狱,这些……你还记得吗?”
回答他的不是系统,而是梅时雨收起缚仙锁,喊他“彻儿”的声音。
“在离开修仙界之前,为师要去一趟酆都,取回道玄宗宗主的信物,分景剑。”
【酆都地府支线剧情,这不就来了?】
【由于配角自主意识觉醒,剧情先有所改动,实属正常。】
【宿主,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李停云直呼倒霉,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费心思宽慰梅时雨,直接说些狠话,立马断绝师徒关系。
带徒弟下地狱的师尊,不要也罢!
岂料梅时雨话锋一转,“你现在还是凡胎,修为不足,没有入境,那种地方去不得。所以,为师还是决定,用传送阵将你送回道玄宗。”
李停云:“……”
真他妈是前有狼后有虎,他还不如下地府。
【注意:由于宿主功德值过低,无权拒绝进入酆都支线剧情哟!】
【另外,宿主在执行支线任务时,遇到主角并触发主线序列任务的可能性高达100%,要好好把握机会,维护本文世界不崩塌哟!】
“哟,哟,哟你个头。”
李停云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不仅要跟梅时雨闯鬼门关,还有可能碰到同去十八层地狱旅游的真主角。
届时,他的伪装一旦被识破,就会面临师徒混合双打的惨淡结局。
系统给的这是什么阴间任务?
看来这条通往地府的路,是要直接把他送走啊。
【哎,系统评估此任务通关难度为中高级,你可得给我不蒸包子争口气啊!我下半生的幸福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嘤嘤嘤。】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李停云阴沉着脸,质问王老六。
【什么样子?】
“你就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下了颗蛋,让他使劲儿飞。”
【没错,我就是这样式儿的封建家长。】
【四舍五入我就是你爹。】
【嘿嘿,宿主,这次叫我赢了吧?】
“你见过哪种鸟类是雄性下蛋?”
【打住!】
王老六秒懂。
【老子拒当男妈妈!这次就还算你赢一局好了。】
李停云:“承让。”
将系统收拾服帖,他转头对梅时雨说道:“师尊,我不回苍佑山,我要跟你一起去酆都。”
梅时雨不解道:“为何?”
“因为……因为我怕你跑了!”
李停云振振有词道:“上一次你就跟太极殿殿主跑了,这一次,你要是直接跟了地府的酆都大帝,我怎么办?”
“为师不会和其他任何人‘跑了’,也不会‘跟了’谁。”
梅时雨默然,怎么总觉得这孩子说话有点诡异呢?
听着像是怕他……跟谁私奔?!
用词不当,谬以千里。
李停云抱臂身前,倨傲道:“我不信。”
“我只看到,你上辈子就是跟别人跑了,丢下我,不要我了。”
“这辈子,休想甩开我!”
梅时雨略一思索,坦然道:“好吧,你……不要后悔……”
第9章 你在高空看风景,而我看到了阎王
人间,某处热闹小镇。
面食摊位上迎来两个不同寻常的人物,老板不敢怠慢,引二人入座。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到了李停云眼前。
滋油的香味儿快要溢出屏幕。
系统操作台后的王老六眼神都看直了,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欲哭无泪,欲诉无言。
【嘤嘤嘤……】
李停云拿起筷子,“你又犯什么病?我鸡皮疙瘩已经没的掉了。”
【大兄弟,你不明白我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的糟糕透顶。】
【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小黑屋,连吃喝拉撒这些人类基本需求都被终结。除非完成小说世界线修复任务,否则我连拉屎的自由也没有,迟早要抑郁。】
【作为男人,竟然被剥夺了拉屎自由,真是天道不公,不公啊……】
王老六抱怨两句,声音逐渐变小,若有所思。
【看来天道不是公的,所以才不向着咱。】
李停云:“6。”
他在面碗里猛地加醋,绝不愧对土生土长三晋人的英魂。
筷子一拌,真香。
紧接着,他便狼吞虎咽嗦面条,甚至端起碗来,一口汤汁也不放过。
风卷残云,但没吃饱。
梅时雨坐他对面,没动筷子,却眼睁睁看着桌角碗碟越摞越高。
第三、第四、五……七碗……
殊不知面馆拉面师傅两条胳膊已经抡出了火星子。
大学牲惊人的食量带给在场众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停云嘴上没有空闲,但不妨碍在识海中与系统对话:
“梅时雨要去地界拿回分景剑,这段剧情在原文中相对靠后。”
“老六,我记得在你原文设定中,酆都鬼域由十殿阎罗分管十八层地狱,在他们之上还有酆都大帝,这个人绝对不好应付。”
“别人修的都是仙道,他却是修魔的。”
【正所谓“三才者,天地人”,三界即是天界、人界、地界。自从上古时期颛顼帝绝地天通之后,天界与人、地两界的联系完全断绝。】
【人地两界一切生灵,想要进入天界,享受与天同岁、与日月同年,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修仙,要么修魔。】
【一般来说,人修仙鬼修魔。修仙门派占据人间各大灵气至盛之地,建立结界与道场,和凡尘隔绝开来,俗称“修仙界”。】
【鬼怪大多数是人或修士的身死道消后的魂魄,他们不愿入轮回,又畏惧人间阳气,便聚集在地界苦修魔道。】
【妖怪精灵之类,也大多走的都是魔道,因为他们修仙不易,需要先幻化人形,才能继续精进,若是修魔,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正道之人若不能保持道心,同样也会堕魔。】
李停云:“你这样一说,修魔的门槛似乎挺低,但酆都大帝少说也上千岁了吧,还没成魔?”
【修魔看似门槛低,实则易进不易出,易修不易成。凡事都是讲代价的,容易上手的事情,往往不容易精进,更不容易成功。】
【修仙界千年必有飞升者出,地界万年也难修成一位魔君。】
李停云:“仙魔两道可以同修吗?”
【你睁着眼说瞎话,你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我就是想不明白,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什么要仙魔两道同修?”
“道心不能被魔息干扰,魔心也无法接受正道约束,那为何原主就能稀里糊涂接近大成,就差一步飞升了?”
“这不得赖你设定冲突吗?”
【差一步,那就是没成功。自古以来,功败垂成的例子比比皆是。】
【只能说,李停云原身是天纵奇才,而且是天才中的天才,他可以两道同修到极致,却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因为他的出发点就是错的。】
【他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同时驾驭两种力量,但实际上,他已经陷入了极大的矛盾冲突之中,处于混沌、撕裂、无法融合的癫狂状态,导致他最终败在主角手下。】
【这是我大纲列出的最合理的反派死法之一。】
李停云:“这个理由听起来还比较正常,但是——”
这岂不就意味着他以后极有可能就是这样死的!?
混乱,癫狂,功败垂成。
除非他能找到什么法子平衡两种力量。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宿主,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眼前的处境吧。】
李停云看着自己面前垒如山高的十只面碗,还有空空如也的醋瓶子,喉咙一滚,忍住了呼之欲出的饱嗝。
朝梅时雨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师尊,我吃好了。”
感谢投喂。
梅时雨颔首,付钱,领他走出面馆。
心道:“一定要在腰包被吃垮之前,严厉督促徒弟学会辟谷。”
李停云抻了抻筋骨,头枕双臂,晃悠悠说道:“南方镇子的碗太小了,他们那个叫‘面盆’的东西,在我家乡才称得上正餐吃饭用的碗。”
梅时雨笑道:“彻儿,你如今……话多了不少。”
“是吗,原来我是个话多的人?”
李停云毫不反思,“一定是因为师尊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和师尊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只是……”
梅时雨:“嗯?只是什么?”
“如果师尊以后不叫我‘彻儿’,我会更开心。”
“不叫你‘彻儿’,那要叫你什么?”
“你可以叫我‘元宝’,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小名,她从小叫到大,我都听习惯了。”
“元宝?”
梅时雨忍俊不禁。
“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我只是试着叫叫你,没有任何吩咐。”
“师尊随时可以叫我,弟子随叫随到,万死不辞。”
李停云漫不经心,也不怕天打雷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哎,宿主,不怪我提醒你,你人设ooc太严重!有些话,根本不像是从主角嘴里说出来的。】
【元彻生性木讷,沉默寡言,咱可是照着郭靖的模子写的。】
【可你都快把靖哥哥演成韦小宝了!】
【当心梅时雨看出端倪,你就彻底玩崩了。】
李停云信步走在梅时雨身后,悠然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用意念回怼:
“你以为,我认真玩这个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就会有用吗?”
“系统说我百分百会在酆都碰上真主角,我这个冒牌货身份被揭穿,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那也不能摆烂!你现在这样子很危险,若是梅时雨中途识破,你便到不了酆都,任务又要黄了不说,你人还可能歇菜凉凉。】
李停云听他这么说,直接扔掉狗尾巴草,追上梅时雨,走到他跟前,问道:
“师尊,我们不能御剑飞行吗?单靠两条腿,得走到什么时候?”
梅时雨顿住脚步,拔剑出鞘,握紧青霜剑柄。
一张俊脸隐匿在斗篷后,脸上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趁这空当,李停云对系统道:
“老六,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尽快赶到酆都。地界是不欢迎修仙者的地方,但对凡人的包容性还是比较强的。在酆都,我们或许能想到更好的脱身之法。”
梅时雨端详着青霜剑剑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旋即飞剑凌空。
顺手提起“徒弟”衣领,将他甩到身后。
确保他站稳脚跟之后,才松开了手。
不料,腰间一紧。
少年死死搂住了他的腰身,两条胳膊轻微发抖。
“元彻?”
李停云心一横,睁开眼睛,“怎么了,师尊?”
梅时雨回头问他:“你可有感觉不舒服?”
“没有,我好得很。”
李停云低头一看,脚下便是人间川流不息的风景,尽管隔着朦胧的雾霭,看不真切,也觉得无比惊奇。
现代人求之不得的御剑飞行体验卡,他当然不能白瞎了这次机会,但身处高空俯瞰整个大地带来的那种眩晕感始终挥之不去,滋味儿并不好受。
甚至有点恶心。
飘飘然头重脚轻,身体好像没有着落。
明明踏踏实实踩在青霜剑剑身上,他却感觉自己走在棉花堆儿里,深一脚浅一脚,东摇西晃站不稳,只能牢牢抱紧梅时雨。
【宿主,你恐高?】
“可能吧……我不知道,但确实有点儿晕剑。”
【下面风景不错,你多看几眼,说不定就脱敏了。】
“你看到的是风景,我看到的是阎王。”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困得很,好像……睁不动眼睛了……”
【宿主!宿主!喂,你醒醒!可千万不能睡过去——】
梅时雨忽觉腰间一松。
心里暗道一声不妙,身体已经做出最快的反应。
他将身后的少年一把捞进怀里,稳稳抱住。
【哦豁,完蛋。】
独留王老六一人风中凌乱。
第10章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永劫镇,这是蜀地一座距离酆都鬼域最近的人界城郭。
再向西走几里,就能寻到人鬼两界分野的重要地标——鬼门关。
永劫镇中,汇聚着世间一切想要进入地界鬼域的生灵,包括凡人、修士、妖魔、精怪……在这种地方,遇到什么样的罕见玩意儿,都不能算是见怪。
越是靠近鬼门关的地方,万物生灵的气息就越混杂,阴气也越重。
李停云从睡梦中醒来,便觉得呼吸不畅,系统ai语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演讲,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连成一句话他就不明白意思了。
脑子处于放空发懵的状态。
直到王老六提起梅时雨,他才有几分清醒。
【不中用,真是不中用啊……】
【好在宿主你走了狗屎运,好在梅时雨为人正派,你说自己长得丑人见人嫌,他便顾忌你的自尊,没有随意揭你面罩。】
【这世道,人心不古,好人可不多见啊。】
“我都听到了,你先别吼,头疼。”
李停云费力从床上坐起身,环顾四周,是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客栈房屋。
他几乎一眼便看到,屋子中央那张木头桌子旁侧,青霜剑静静地倚靠着桌腿,周遭散发淡蓝色柔光。
宛如月光滤过结霜的纱帐,倾洒在汉白玉台上,才能酿出如此清贵的色泽。
李停云走向木桌,拿起青霜,心里无端有种难言的失落感。
“他撇下我……去哪儿了?”
又兀自笃言:“他应该没有走远,否则不会将佩剑留在这里。”
“吱呀”一声,身后门扉被人推开,李停云转身,正对上梅时雨平和的目光,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填满,扬声道:“师尊?!”
梅时雨将手中提着的玄色银纹锦囊放在桌上,轻唤了一声“元宝”。
李停云心头一动。
“师尊,这乾坤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你昏睡的这一个时辰里,为师在永劫镇逛了几圈,备齐了进入地界所需的法器。”
梅时雨施法从中抖落出一桌子稀奇古怪的东西。
“永劫镇地处阴阳分界,此处妖魔作祟,魑魅成群,鬼气与魔息四处环绕,是一个与人间截然相反的地方。”
“在这里,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一身阳气都会显得极其突兀,难以隐藏行踪,因此,我们需要借助一些阴间的法器,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
李停云点头称是,永劫镇是非之地,鱼龙混杂,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大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就连姓名也多为化用,真真假假,人鬼不分。
“采买法器置办装备这种事情,师尊交给弟子去做就行,不劳您亲自动手。”
“此行仓促,差点错过中元节鬼门关大开的三日期限,今夜子时便是最后的时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梅时雨将“徒弟”看作同自己一般无二的重生之人,知道他听得明白,因此,有些话说起来无需铺垫和解释,直言便是。
“为师一定要去鬼域拿回宗主的分景剑。”
“师尊要去地界拿回分景剑,是想要将其带回道玄宗,交还给宗主。希望能够助他渡劫飞升,以获大道,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死在万钧雷霆之中。对吗?”
梅时雨轻轻点头,李停云便沉默不语,自然明白他心里是何等的着急。
原文中道玄宗宗主任平生,是修仙界德高望重的尊者,论资历、论年纪、论修为、论人品,都是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他是道玄宗的主心骨,也是仙门各派仰慕的柱石,更是修仙界近千年以来最有望飞升之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在了此身最后一道天雷劫难之中。
就像进度条已经加载了99%,一步之差,还是没能联上网。
大道尽头,竟是前功尽弃,功败垂成。
李停云又想到了王老六的话,细细琢磨“功败垂成”这四个字,当真是令人为之扼腕。
不禁要叹上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天道行常,世间万事,结局多是残缺与惋惜。
任平生的死,极大地撼动了道玄宗在修仙界的魁首地位。
在他身死道消之后,道玄宗十三峰各位峰主,也就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十三位弟子,相互之间争权夺利,掀起了令人不齿的内斗漩涡。
繁荣昌盛上千年之久的道玄宗逐渐势力衰微。
正道陷入混乱,邪恶势力趁虚而入。
李停云一手创建的太极殿,就是乘了这股东风大势扶摇而起,集结普天之下魔教势力,将太极殿的名头推至鼎盛,如日中天。
恰恰在这种时候,藏剑峰峰主梅时雨归顺太极殿的消息传遍修仙界,修仙门派正道力量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此黑云嗜日、不见天光的修仙界,主角艰难求存,“猥琐”发育,背负起了整顿仙道的大任。
李停云纵览全文,早知后事,他自然猜得透梅时雨此刻的心思。
重生一次,梅时雨最不想看到的,恐怕就是养育栽培自己多年的师尊一朝身陨,道玄宗由盛转衰,修仙界陷入混沌,遗憾无穷。
所以,他要夺回多年前任平生遗落在酆都鬼域的宗主信物——分景剑。
分景剑乃是神物,是先天神西王母留在人间的至宝,曾为道玄宗第一任宗主所获,并以此作为表明宗主身份的信物,代代相传。
直到几百年前,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罗率领数不尽的鬼修侵占人界,妄图反噬人间阳气,开辟地界领域和修魔道场,掀起了一场血战。
道玄宗和其他仙门为保三界和平,聚集众多修士和散仙,在酆都展开围剿,正邪两道大战于鬼门关前。
彼时,任平生与酆都大帝各自是鬼界与修仙界第一流的高手。
俩人那一架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任平生一剑把十八层地狱捅了个对穿,差点毁掉整个轮回秩序,以致维和不成险些酿成大过。
人不轻狂枉少年。
那时候,任平生也还是个几百岁就问鼎巅峰的“年轻”修士。
下手不计后果,确实够狠。
那一战之后,酆都大帝明显表现乖了。
据说至今他还在地界率人吭哧吭哧修缮轮回通道。
道玄宗每年出资,相当于是人道主义救助。
毕竟,地界属于三界之一,酆都鬼域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不能毁于一旦。
阴阳相生,善恶相成,正邪两道从来就不是简简单单谁灭掉谁、谁胜过谁的关系,而是要时刻保持微妙的平衡。
道玄宗的信物分景剑,在那一战中不慎落入鬼界魔渊,酆都大帝拒绝归还。
再加上任平生随着境界修为愈高,渡劫愈发频繁,几百年间多次闭关修炼,没有那个闲工夫再去酆都掰扯讨债。
但是道玄宗其他人却没有忘记这回旧事。
任平生门下弟子多次与鬼王交涉,对方态度坚决,而且酆都大帝本尊从不露面,只让座下十殿阎罗出面回怼。
多半是他觉得小辈无知,与后生打交道有失身份,鬼王的寝宫虽然快塌没了,但架子该端还是得端起来的。
道玄宗弟子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如师尊修为高深,打不过修魔的酆都大帝,也便无可奈何。
拿回分景剑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上辈子,任平生渡劫失败后,十三峰峰主为了抢夺宗主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到最后甚至闹起了分家,要将道玄宗分成了道宗与玄宗两派。
如此荒诞的局面之中,藏剑峰峰主梅时雨一人负剑,来到酆都鬼域。
他只身闯入十八层地狱,从万丈魔渊中,寻回了分景剑。
《仙道第一剑》原文将此事叙述得比较简略。
毕竟这只是一条配角副线,主角并没有亲身参与,站在主角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段前尘往事,作者自然不用详写。
王老六创设这段剧情,只是为了突出梅时雨修为之高,为人之正。
从而凸显他叛离正道这件事的冲击力,既是卖点,也是暗线。
暗示他这样的人并不会轻易归附邪恶。
李停云穿书之后,由于书中部分人物已经觉醒自主意识,或主动或被动地大幅更改了原文剧情,梅时雨闯鬼域夺剑这件事提前发生了。
而且反派掺和了进来,主角也掺和了进来。
原文单薄的配角副线逐渐变得丰满。
这段并不起眼的支线剧情,现在,真真实实呈现在了李停云面前。
“师尊,你还是打算一个人去夺剑,对吗?”
当他听到梅时雨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之时,他就明白,尽管梅时雨将他带到了蜀地,带到了永劫镇,但并没有打算与他一同进入地界。
李停云心中不免产生异样的触动。
第11章 永劫无间,往生客栈
“为师不能拖累你。”
梅时雨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其实我才是那个拖累吧?”
李停云耸耸肩。
“师尊,你有几成把握,完好无损地从酆都大帝手中夺回分景剑?”
梅时雨一时解错了他的话意,笑道:“分景剑乃是神族至宝,无论旁人怎样争抢,也不会轻易损坏。你难道是怕我投鼠忌器不成?”
“我说的是你!不是那把破剑。”
李停云语气有些毛躁,但他冷静下来,幽幽道:“师尊对战鬼王有几成胜算?有几成把握从十八层地狱中顺利脱身?”
良久,梅时雨反问:“你要听实话么?”
“是的。”
“不足五成。”
梅时雨淡淡道:“然,正如你之前那句‘弟子随叫随到,万死不辞’,我待宗主之心,亦是如此。只要有助他渡劫飞升,无论要我去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你要救你的师尊,我也要救我的师尊。”
李停云如是说道,“你没有理由阻止我去地界。”
梅时雨心思一动,“元彻……”
李停云不爽道:“师尊,你又忘了,以后要叫我‘元宝’。”
“好吧,元宝,以你现在的修为,你去了,就是要害你的师尊。”
“那不一定,我虽然不会术法,但我比你更加了解地界。”
李停云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哦?”
梅时雨轻叩桌面,烛台掉落零星几点灯花,闲然道:“说说看,你对地界有怎样的了解。”
“就比如说,鬼门关,并不是一座实在的、有形的关卡,人用肉眼是根本看不见的。修士六感敏锐异于常人,但即便开了天眼,该找不到,也还是找不到。兜兜转转,就要错过子时这个最佳时机。”
李停云追问:“师尊,你有什么办法快速找到鬼门关吗?”
梅时雨不答,微笑道:“继续说下去。”
“再比如说,想要去到第十八层地狱,寻找吞噬分景剑的魔渊,并不需要一层一层地闯下去,有条快速通道。师尊,你选择走,还是不走?”
“看来上辈子,你经历不凡,见识颇广。”
梅时雨轻笑一声,“为师却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去过酆都,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李停云不徐不急道:“上一世,师尊撇下我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守着藏剑峰,每天看看书、练练武,就算偷溜下山,也不怕回来被罚抄门规、去思过崖面壁了,因为已经没有人管我了。”
“道玄宗几个师伯、师叔闹着要分家,他们没空搭理我。其他几峰的师兄弟,都有师尊领着出去历练,有时是寻访仙府遗迹,有时是去降妖除魔,我除了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下山,再看着他们高高兴兴满载而归,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所以,我就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我下的第一个决定,就是一个人去酆都,去闯鬼门关。从一开始,我连路都找不到在哪里,到后来,我可以从十殿阎罗手底下活着回来……”
“我以为,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师尊一样,有资格与鬼王一战,并且好端端地回到藏剑峰,当我成为真正的强者,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佑,或许,我就能去找你了……你说是吗?师尊。”
李停云最后这声质问,将梅时雨彻底问住了,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并没有给出多余的解释,只是缓声说道:“我明白了……或许我不应该阻止你。”
“我似乎还不能习惯你已经长大这个事实,尤其是面对你现在不过十一二岁少年的样子,彷佛前世那场拜师大典还只在昨日……”
“但实际上,你已经长大了,为师应该聆听你的想法,而不是左右你的决定。”
梅时雨话音中略有些黯然,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之情。
李停云动了动唇,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桌子底下搁在膝前的手紧握成拳,想着这段师徒关系不过是自己偷来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这个人向来走衰,身边哪有什么通情达理的人,这样细致照顾他的感受?
如果梅时雨真是他的师尊,那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可他不是主角,没有光环。
也就没有这样的幸运。
“师尊……我,我好像……又有点儿饿了。”
李停云决然斩断这些胡思乱想。
他抬起头来,期冀地看向梅时雨,求投喂。
“你啊,待出了地界之后,还是先学会辟谷吧。”
梅时雨随手一收乾坤袋,桌上的东西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两枚丹丸。
“这是易容丹,你我都需要吃下,才方便行事。”
酆都附近,百鬼成行,人混其中,真假难辨。
在永劫镇,夜幕来临之时,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碰上的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这等混乱的地方,没有任何生灵愿意轻易暴露真实的自己。
随意捏造样貌和身份,言谈举止三分真七分假,已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既然踏足此地,就要遵守此地的规矩。
李停云亦步亦趋跟在梅时雨身后。
易容丹少说能够维持十日效用,他在吞下丹药之后,便摘去了脑袋上的破布,一身轻松。
脚下这条街衢大道不知通向何方,只见两侧商铺纷呈,冷风吹动旗幡,猎猎作响。
正当薄暮之际,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是早有约定似的,一家接着一家,一户续着一户,光影从大路的这一头蔓延到另一头,颇为诡谲。
街上人来人往,看似热闹非凡,却一个个的悄无声息,李停云甚至能够清晰地察觉到,擦肩而过之人口鼻中呼出了森森冷气。
他没有抬眼看向任何人,却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同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聚集着别人暗中窥探的视线。
抬起头,便能看到天空悬着一轮妖异血月,像极了点缀街景的专用道具。
永劫镇……永劫,即无间。
李停云方才随梅时雨走出客栈的时候,他还特地留意了一眼。
客栈的名字叫作“往生”。
有趣。
李停云在一家露天拉面馆前停住脚步,正在奋力扯面下锅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张死人脸比铺洒在砧板上那层面粉还要惨白诡异。
拉面师傅的脸上缓缓绽开了笑容。
“客官随便坐。”
梅时雨见徒弟站在摊子前不走了,自然也停了下来。
又瞥见这摊子旁边仅摆了两张桌椅,已经有人坐下了,空位拮据,得拼桌才行。
他轻道:“换一家。”
李停云扯住他的衣袖,“不,就在这里。”
第12章 月亮不睡我得睡,不做秃头小宝贝
面馆紧邻一家棺材铺,铺面门口停放几具空棺。
梅时雨将铜钱投进灶台边的竹篓里,转头就看到好徒弟毅然走向棺材铺,嘴里还念叨着“见棺发财”。
李停云不是对棺材感兴趣,他是瞧见棺材铺门口歪歪斜斜竖了一口方碑,碑上有字,碑前卧猫。
一只皮毛柔顺、溜光水滑的玄猫。
玄猫不怕生人,李停云凑近去看石碑上的篆文,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它笼罩,它也只是无聊地举起尾巴,拍打几下地面。
“当你看清楚这行文字的时候……”
李停云小声念出口,“你已经踩在我头顶上了?!”
他慌忙后退一步,看着脚下踩踏过的地方,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稍觉放心,于是探出脑袋,朝棺材铺里面张望。
店铺门面大开,定然是常年做生意的,他有个大胆的想法,想问问棺材铺老板,最近镇子上有没有哪家新丧,找他订制棺材和寿衣之类。
新丧,就意味着人刚死,魂魄还在不远处游荡。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只要不是横死之人,魂魄都能自觉找到鬼门关的入口。
可以抓起来做成引魂灯,照亮通往地府的轮回路。
虽然说人间流传着黑白无常追魂索命一说,但这世上每天该死的人那么多,无常鬼忙也忙不过来,所以说啊,大多数人都是自己找去鬼门关的。
李停云正要往棺材铺里走,忽然有什么东西缠上脚踝,阻止了他的脚步。
冰冰凉凉的触感,根根分明的手指,鹰勾爪似的掐住他的脚脖子。
低头一看,果然是只人手,惨白瘦削如皮包骨,没有血肉。
“鬼手”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就在他刚刚踩过的那个地方。
玄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鬼手的力道遽然加大,李停云瞳孔一缩。
鲜红似血的丹寇指甲直直地刺进了血肉之中,拉住他的左腿硬生生往地底下拖拽。
李停云俯身,直接抓住那只鬼手,使了相反了力道往上拉扯。
意图把这诡异的东西扯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
显然,鬼手力气不敌他,正一寸一寸被他拽出地面。
与此同时,脚踝传来的刺痛感提醒他受伤流血了。
李停云看到自己的血液流淌到灰白发青的鬼手上,竟然连皮带骨将其腐蚀殆尽,只剩下一团风吹即散的黑雾,还没等他看明白,一切踪迹都消失了。
没有破土而出的鬼手,只有脚踝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右手手腕忽然一紧,仿佛被什么绑住。
李停云心中一惊,又来?!
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
可他低头一看,竟是之前那条缚仙锁。
一头缠在他手腕上,另一头……他转身一看,在梅时雨手心里。
不同以往的是,缚仙锁表面光芒逐渐散尽,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不见。
但链子缠在手腕上的触感仍然存在。
也就是说,缚仙锁依旧绑着他,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梅时雨牵动锁链,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李停云的识海中突然闯入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
“为师方才见你站在是石碑前,一动不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隔空传话,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李停云动了动手腕,没想到缚仙锁还有这功能,莫非是有线传声筒?
他回道:“没什么。”
偷摸抬起左脚蹭了蹭右腿肚子,把捋起的裤管蹭了下去,遮住受伤的脚踝。
因为伤口不光在流血,还特么在冒黑气,一看就知道是修魔之体。
李停云借助缚仙锁,与梅时雨连线道:“师尊,这街道两旁的商铺,看起来是联排的建筑,一家接着一家,东墙挨着西墙。所以整条街只有这纵向一条大道,没有横向的胡同。”
“但是,这些联排建筑中,每一间商铺都是独立的……就好像处在一个又一个格子里,而这些格子,就是结界。这里有多少间商铺,就有多少个结界。”
正是因为如此,刚才他和梅时雨站在两个不同的商铺区域内,梅时雨便没有看到棺材铺前发生的诡异一幕。
只能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梅时雨点了点头,永劫镇的诡异之处,还不止如此。
他说道:“这条街道没有尽头,如此走下去,便会回到原点。看似走的是条直线,实际上是在循环往复兜圈子,如果找不到生门,便永远也出不去。”
李停云倒不怕这个,只要捉个新鲜的魂魄来引路,多大的圈子也能绕出去。
这听起来有点歪门邪道的办法,是他从原文记忆中薅出来的,老六作者就是这么给主角开的金手指,招数听起来邪门,用起来好使。
但他有些好奇——
“师尊,上辈子,你究竟是怎样走出永劫镇、找到鬼门关的?”
梅时雨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处遁形。如果不能找出一条通向山那边的捷径,那就只能用手中的剑,劈开一条横贯山脉的道路。”
简言之,暴力出击。
但他还不想教坏小孩子。
虽然从某种层面上说,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但却是一种代价极大的手段。
李停云挑起唇角,笑了。
不是他多心,而是梅时雨那副温柔平和的皮囊下,遮掩不住剑修固有的强者思维。
所以说正与邪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了践行自己的道,谁都可以做出最暴力的行径。
李停云走回面馆,一屁股坐在紧挨梅时雨的那根条凳上。
“老六,你还在吗?”
暗中呼叫死机系统。
【(自动回复):月亮不睡我得睡,不做秃头小宝贝。】
【检测到人工客服鼾声如雷,已转接至001机器人客服,宿主不用担心哦!】
【穿书系统24小时在线,为您提供全天候服务。】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001,帮我踹醒王老六!”
【此服务暂未上线,系统鼓励宿主按照模板提问,只有触发关键词,001才好听得懂哟!】
“……”
李停云暗自腹诽一句“人工智障”,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全息投影面板,目光聚焦,自动选择“功德”按键。
进入详情页,便能浏览附近可做的隐藏任务,以及任务可获的奖励点数。
他需要筛选几条性价比还算可以的任务填一填功德值负债这个大坑。
总不能一直拖着一副少年人的身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他必须尽快将反派原主的修为赚回来,否则鬼门关是有去无回。
正当他仔细浏览任务信息时,识海中突然响起梅时雨的声音。
“元宝,你盯着对面那人的脸看得太久,这似乎不太礼貌。”
梅时雨提醒道:
“他大概要生气了。”
第13章 君子以理服人,道理或者物理
李停云的目光穿过系统面板,这才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两道眉毛拧成川字,脸上横亘着山褶般的皱纹。
此颜差矣。
他不感兴趣,也便没有在意那人愤怒的目光。
但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惹恼了那男人。
“喂!我说,小子,你在瞅啥?!”
“啥都没瞅。”
天知道,李停云真不是在故意学他口音。
“放你娘的屁!老子都看见你在瞅我了!”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呀啊!”
彪形大汉举起面碗,“啪”一声扣在了桌子上。
李停云:“……”
这是什么曹操盖饭行为艺术?
随即,大汉伸出铁爪,恨不能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咔嚓拧断。
他出手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看出他突如其来的杀机。
这一招“探囊取物”,真气汹涌强悍,速度与力量相互配合接近完美,已经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程度。
或有可能,他是个修仙的,乃同道中人。
李停云微微眯起眼睛,只在刹那间,一股罡风吹散他额前碎发,铁石般的拳头离他鼻梁骨不到两公分距离。
按道理说,他躲不开这一招。
但那大汉的拳头突然停滞在半空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接近他半分。
李停云此时安然无恙不说,甚至抱臂胸前,呵笑一声。
朝那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男人投去挑衅的目光。
彪形大汉气急败坏,却不敢轻易动弹。
一根筷子抵在他的手腕内侧下三寸内关穴穴位上。
只需轻轻碾动一下,四两拨千斤,他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苦心修行几十年的功夫也要废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阁下是否太过冲动?”
梅时雨无意废去他一身修为,只是抬手劈落他青筋暴涨的手臂。
顺势投着,将那根已经不能再用的筷子扔了出去。
区区一根竹筷,在他手里竟如飞剑一般,发出破空之声,竟致贯穿了隔壁棺材铺前半截埋进土里、半截露出地面的石碑,将其击个粉碎。
之前那只不见了踪影的玄猫,不知何时回到石碑前趴着打盹,这声巨响登时吓得它弹跳起来,一蹦三尺高,炸开浑身毛发。
“喵呜”一声,猫儿跳在地上,夹起尾巴疾速开溜,一晃眼就又没影儿了。
另一张桌前围坐的三两食客,在这声巨响中惊掉了碗筷,无不噤若寒蝉。
那刚愎凶恶的男人见此情景,脸色气成了美丽的猪肝红。
不知为何,他不敢多看梅时雨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李停云,彷佛要把他瞪出个黑窟窿。
然后,他把自己盖在桌上的面条重新扒拉回海碗里。
李停云憋不住笑了。
不禁暗自咂摸,梅时雨貌若温雅良善,实际上武德充沛,出手相当干脆利落,干架从来都不含糊。
这很道玄宗。
道玄宗为仙门百家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宗主任平生带领下,道玄宗上上下下一统人生信条:君子以理服人。
道理,或者物理。
左手书香右手剑气,文武双修,总有一种手段能让人服理。
而且,道玄宗一贯以来都有护犊子的作风。
眼下,李停云作为那只理所当然被护着的小犊子,有恃无恐,有权嚣张。
那个谁吞声饮恨的目光根本不影响他嗦面的心情。
他甚至还想跟店家要瓶醋。
话没吆喝出口,醋瓶子便塞进了他的手心。
梅时雨只当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却见徒弟怔怔地盯着自己看。
他看得出,徒弟爱吃面条,嗦面时还喜欢放醋,于是一早便留心露天灶台边上的调味料,见他伸手,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起身给他拿了过来。
“怎么了?”
梅时雨淡然问道,仍是借用缚仙锁识海传声。
“没什么。”
李停云别扭半晌,说:“跟师尊在一起,好像有种跟家人相处的感觉。”
“你是想念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了吗?”
“我有些想我娘……她做的面条,是最好吃的。”
梅时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朝他伸手,替他将快要垂落面碗里的须发拂开,又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
“如果,你不想那么快辟谷的话,也没什么。”
“我可以带你尝遍人间美味,你喜欢吃面,那我们就往北走好了。”
“一切都不着急,此生还长,你慢慢长大。”
梅时雨说罢,便收回目光,端正身姿坐回原处,拿起了筷子。
他自修行后,很少有口腹之欲,但徒弟一顿饭干八碗面的盛景犹在眼前,少年饕餮胃口,看他吃饭太香了。
梅时雨好像有那么点食欲。
但只尝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阴间的饭菜?
这能是给人吃的东西?
实难下咽。
他看了一眼干起饭来六亲不认的徒弟,脸上疑惑加深。
决定再尝一口试试。
梅时雨喉结滚动,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剌嗓子的东西。
不仅味同嚼蜡,还如啮檗吞针。
太阴间了。
李停云却端起碗来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着脸色不大好的梅时雨,问道:“师尊,你不吃了吗?”
“呃……不了,为师不饿。”
“那正好,我还没饱。”
李停云端起他的碗,不到半分钟,见底了。
梅时雨:“……”
他将这一切归结为徒弟在灵溪村生活条件恶劣所致。
怕不是从小饥一顿饱一顿饿大的。
李停云刚要放下碗,忽觉身体不受控制,强大的气波冲击从背后袭来。
随后,他被一把拽离桌椅座位。
李停云不知自己迎面撞进了谁的怀里,眼前忽明忽暗,罡风阵阵,脑袋紧紧贴着温暖的胸膛,鼻尖萦绕清冽的梅香。
他下意识地,反手抱住了将自己护在怀里的梅时雨。
梅时雨带着他疾退数步,狂风骤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两人逼退至面馆内,屋外风嚣声肆虐,“砰”的一下门扉紧闭,是叫大风刮上的。
梅时雨在屋中站定,松开了桎梏徒弟身体的手臂。
李停云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屋子里同样被大风刮进来的其他几人,又看向窗外狂风过境空空荡荡的街道,心中有了盘算。
“师尊,是结界。”
不知是谁启动了整座镇子的结界,所有人都被强行逼进附近的商铺中。
所有商铺都关了门,这就意味着结界已经封闭,里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
屋子里响起了杂乱无章的哄闹声。
从一开始叽叽喳喳的争吵讨论,逐渐演变成此起彼伏的尖叫。
因为有人想要出去,用手推门,两条手臂瞬间燃起业火,化为灰烬。
凄厉的叫喊声几乎穿透耳膜,比特么超声波还有攻击力,怕是能震碎内脏。
李停云捂住耳朵,重新一头埋进梅时雨怀中。
“……”
梅时雨心中疑惑,上辈子他的徒弟好像没这么……缠人?
第14章 阴差律令,符到奉行
失去两条手臂的人,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倒在地上胡乱翻滚,疯癫大叫。
“叫什么叫?喊什么喊!老子头都要涨大了!”
“你失去的不过是两条胳膊,可我们两只耳朵都快被你喊聋了啊!”
“闭嘴,都闭嘴!”
“……”
“噗滋”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后退,看着门前突然爆体而亡的断臂之人,个个都傻了眼。
“这,这这这……”
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还在痛苦喊叫的、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顷刻间变成一摊血泥。
刺鼻的腥味在狭小的面馆内弥散开来,冲击着每个人的鼻腔。
“聒噪。”
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
李停云侧身回望,果不其然,正是之前在面馆外忙活的扯面师傅。
他应当就是这家商铺的主人。
只见他伸向门前地面那摊血肉的手掌缓缓聚拢,一簇熊熊燃烧的业火照亮了在场众人一张张煞白的面孔。
火舌如同游蛇一般窜了出去,径直扑到散发血腥的源头,瞬间就将血肉模糊的尸体吞没,甚至不见浓烟和灰尘,火焰熄灭之后,一地干净。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留痕迹地、被人当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连魂魄都来不及出窍,连同肉体一起焚烧殆尽。
李停云不禁唏嘘,心道:这鬼地方狠人还不少嘞。
这种连人带魂一键消除的杀戮手法,比反派原主还要狠一个档次,灵溪村被他屠尽,百十条横死后无法回归地府的魂魄起码都是完好的,甚至有机会被度化。
他忽觉身边人袖袍微动,与此同时,他也在直觉提醒之下,断然按住了梅时雨握剑的手。
“师尊,我想,我们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为好。”
梅时雨静静思索,说道:“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如果这里的妖蛾子闹太久,时间等不及的话,他会考虑直接破坏结界,尽管这样做有可能导致整个永劫镇都被拆毁。
想到此处,他搭上少年的肩膀,推他冲开拥挤的人群,走到角落那张无人的桌椅处落座。
师徒两个坐下之后,静观其变,不想又有一人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朝他俩看中的这片僻静之地走来。
李停云看着此人满脸胡茬,一脸凶相,心道:冤家路窄。
如何不是之前那个挑事的男人?
男人选在李停云对面坐下,目中凶光收敛了不少,口气也缓和了许多。
“在下姓王,单名一个‘伍’字,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梅时雨:“张三。”
李停云:“李四。”
王伍:“……”
他满目坦诚:“不是,我真的叫王伍啊!”
李停云慢悠悠道:“谁又不是真的姓李呢……”
梅时雨开门见山:“兄台有何见教?”
“见,见教……这,这还是算了吧。张三兄弟,你与我同是修道中人,还交过一次手,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肯定是比不过你的,又谈什么‘见教’呢?”
王伍挠了挠后脑勺,显出一副老实人的憨态。
许是他一眼看上去外貌粗糙,不修边幅的样子,给人留下了不怎么和善的第一印象,再加上脾气暴躁,容易被激怒,整个人的形象都拉胯了不少。
李停云暂时还不能把他和“老实人”划上等号,顶多承认他就是被打老实了,面对这种人,自然没有好脸色。
冷哼一声,出言讽刺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啥?”
王伍搓了搓胡子,“你这话是啥意思?”
李停云曲解道:“夸你这人很幽默的意思。”
“嘿!”
王伍握起右拳锤在左手掌心里,亮出“啪”的一声,憨然笑道:“我干儿子也这么夸过我!赶巧,他跟你年纪差不多!”
李停云:“……”
大意了。
大意了啊。
跟王老六斗嘴那么多回都没输过,竟然在王老五手底下大意失荆州。
白给人当回干儿子。
李停云抱起胳膊,别过脸去,气闷了。
梅时雨对他回回打雁、一朝被雁啄了眼的模样忍俊不禁。
王伍瞧着俩人一个笑一个闹,相处起来倒是有点儿意思。
就像他跟他刚认的干儿子一样,说说笑笑,不拘一格。
像,真是太像了!
于是问道:“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莫非这位李四小友,也是张三兄弟你的干儿子不成?”
李停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够了,别再给他瞎几把认爹了!
“这是我师父,我没有爹!”
“啊呀,原来如此。”
王伍叹口气道:“不想小友身世凄惨,与我那干儿子颇为相似,都是小小年纪就没了爹。”
推己及人,同情心泛滥道:“所谓‘师父’嘛,便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想必你师父一定如亲生父亲一样体贴你、照顾你,你们师徒情谊深重,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在眼里,小友也就不用时时刻刻伤怀自己没有父亲了……”
说着说着,他还来劲了:“其实有没有父亲都不重要,我在人间见多了当爹的抛妻弃子、卖女求荣,比畜生还不如。人这一辈子,后天遇到指引自己的贵人,比先天有个品行糟糕的父亲,简直好太多了,不是吗?”
李停云拳头硬了,转头看向梅时雨:“师尊,有什么法术能把他嘴巴缝上吗?!”
“王兄,”梅时雨出言打断了王伍的话,说道:“兄台古道热肠,善于言辞,但说话亦需讲究分寸,即便是熟人,也不好过多谈论家事,遑论我们萍水相逢,互不相知,话还是不要太密了。”
王伍又搓了把胡子,暗自腹诽。
他真有那么话痨吗?为什么他的干儿子也这么说他。
原先,他还以为是自己好大儿性格呆板,才反衬出他的话多嘴快。
咳嗽两声,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是个内敛的人。”
李停云信他个逑,“呵,要这么说,我就是个自闭的人。”
梅时雨以为他俩还要掀起新一轮唇枪舌战,正要阻止,不料一声长啸传来,预示着异变突起。
整个永劫镇上空都回响着摄人心魄的声音:
“地界有亡灵逃脱,重返人间,判官现已查明,此小鬼藏匿在永劫镇中!”
“永劫镇司阍下令,限一炷香时间,勒令结界内部人员自检互查,揭举有功者可获鬼门关单次通行权,隐藏包庇者则有重罚。”
“一炷香后,若无结果,司阍将会挨家挨户亲自排查亡灵,亲自将其交给黑白无常处置。”
“凡与此小鬼同处一室者,连坐隐藏包庇之罪!”
“结界将会化作业火,焚毁有罪之人肉身及其魂魄,不入轮回! ”
“阴差律令,符到奉行!”
第15章 师尊,你这坏心思也挺多的
店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面馆老板忽然抄起家伙,拿擀面杖当鸡毛令箭,大喝一声,喊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我们司阍大人下令,要彻查逃跑的亡灵!我有责任清点店内人数,检查你们是不是亡灵!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要是被司阍大人查出亡灵在咱们这间屋里,就是拖累了大家伙儿。”
“现在,你们自觉在我右手边排好队,走到我跟前来,上交一块下品灵石!带我查验之后,去到我右手边的空地上休息。”
“都听到了没有?!”
待他立完规矩,立刻有人不服了,高声喊道:“你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就是啊!再怎么说,永劫镇都是人间的地盘,你们司阍大人,不也是个活人吗!在这儿的交易,全都是用铜钱和金银,还没听说哪家要灵石的!”
“一块下品灵石,好大的口气,你他妈给我拉十碗面,都换不来半块灵石碎片!”
“……”
“轰”一声,又有一条火舌蹿起,店老板拿着顶端冒火的擀面杖,威胁众人道:“刚才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你们也都看见了。都小心点,别玩儿火!”
他随手一指面前某人,“你想试试被烧焦的滋味吗?”
不料此人是个修士,冷笑道:“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不过是区区引火之术罢了,可敌得过我……”
他正要说下去,却吃惊地看向自己已经抬到半空中的右手,空空如也,竟然什么都没有。
火呢?他的三昧真火呢?
想他上等资质的火灵根,居然失去了御火的看家本领。
他像根石柱一样钉在地上。
店老板旋即哈哈大笑,笑这修士不知山外山人外人,还当永劫镇是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灵气充沛的仙门府邸,在这里,什么阴诡之事都有可能发生。
“诸位,你们之中若有修士,大可以看看自己平时练的本事丢没丢。”
在他说出这番话之后,不少人惊呼了起来,但很快,整个小店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法力竟会在突然之间消失了。
这对所有修仙者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有人怀疑是店老板暗中搞鬼,但由于没有法力护体,也便不敢站出来说话。
店内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没有动静的三人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王伍压根儿不信这个邪,转了转手腕,看着人群中店老板得意嚣张的模样,心道:“老子找准时机,梆梆给你两拳,你就知道老子平时的本事丢没丢了!”
李停云隔空传声,问梅时雨:“师尊,他说的可是真的?”
梅时雨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师尊,你不觉得可怕吗?”
“不会。”
“他说修士都失去了法力,师尊难道没有吗?”
“你猜。”
李停云托起下巴,“我猜?”
他眯了眯眼睛,仔细想了一番,联想到梅时雨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此处角落这个奇怪的举动,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自觉地笑了:“师尊,你这坏心思也挺多的。”
“放肆。”
梅时雨不徐不急道:“没大没小,以后不许这样说话。”
“好吧。”
李停云从他并不严厉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纵容。
于是在今后的日子里,变本加厉。
店门口,老板还在举着擀面杖作威作福,揪住人群中某个倒霉蛋的衣领,问道:“怎么,你敢试试地界独有的红莲业火是什么滋味儿吗?”
那人慌忙摆摆手,赔笑道:“不敢,不敢……您不就是想要灵石么,小的这人没别的特长,就是家里特有钱,这次出来带了好多灵石……”
说着,他便手忙脚乱解下腰间的袋子,由于太过紧张,袋子掉在了地上。
一水儿的上品灵石闪瞎众人狗眼。
店老板脸上露出了做贼的奸笑,却装模做样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是个正人君子,我不全拿了你的,我只要你一块上品灵石。”
随后,他便指着这个乖乖送钱的愣头青,对众人说道:“诸位,他是排在一个交钱的,只需要交一枚上品灵石就够了,排在第二的,需要交两枚,第三要交四枚,第四要交八枚!”
于是众人开始争着抢着排队送钱。
李停云啧啧赞叹,真真是生财有道,太有思维了。
店内统共一十八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修士,也不是所有修士都很有钱,有人连上品灵石都没摸过,还有人连灵石是什么都不知道。
零零散散还剩了六七个人没缴费。
上交了灵石的修士,大都心不甘情不愿,他们何时在人间受过这种窝囊气?哪次不是趾高气扬接受凡人顶礼膜拜。
但在这永劫镇,竟然失了法力,他们是没有办法说理的。
憋屈得要死。
店老板数着投进铁锅里的灵石,嘲弄道:“我说你们这群修仙的,干嘛总往酆都跑?看看在场的诸位,一多半儿都是修士,你们表面上瞧不起地界,瞧不起我们修魔的,却又成群结队地来我们地盘上取经……”
“我知道,你们不就是想去酆都的榷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和交易吗?酆都榷场可是三界鼎鼎有名的黑市,在那里,想要什么,就能找到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群人,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提升修为的偏方!最想走的就是你们不齿于口的歪门邪道!”
“哈哈哈哈……你们脸红什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店老板洋洋得意,仗着没人识破他的阴谋诡计,都相信了自己是真的失去法力,便极尽尖酸刻薄挖苦讽刺之语。
他用擀面杖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影,看到了那些个没上交灵石的人畏畏缩缩躲在最后头的角落里,不禁恼怒地大喝一声:“喂!你们都给我走上前来!让我看看你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抵得上灵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比如说,那个屁股很大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你这个妖精……狐狸尾巴都藏不住哩!”
被他盯上的姑娘浑身一颤,竟然吓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果然是只修成人形不久的小狐妖。
“妖精,你没有灵石,就用妖丹来抵债吧!”
姑娘才抱住自己的尾巴,又被吓出了两只耳朵,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了李停云等三人坐着的桌椅旁。
呜咽着转身就跪在地上,抱住了王伍的靴子,颤声道:“好大哥,你救救我!”
“嘿,我这暴脾气!”
王伍“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指着嚣张跋扈的店老板,骂道:“老子忍你很久了!你这厮是什么鸟人!当老子跟别人一样,都是任人宰割的软蛋吗?”
店老板听见这声嘲讽,手腕一转,擀面杖就对准了他。
“是什么人在那里狗叫?”
第16章 太极殿的邪术,阴阳咒
“我把你个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恶徒!”
王伍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破口大骂:“你听着,是你爷爷我在此教训孙子!孙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本事拿根擀面杖就想趁火打劫?!”
“你不服气?”
店老板狞笑道:“一个没有法力的修士,你还敢不服气?”
王伍自负道:“老子一身修为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怎么可能凭你一句话说没就没了?老子不像那些被你吓破胆的窝囊废,有本事你就来试试,看我不叫你玩儿火自焚!”
店老板不是好惹的,举起擀面杖,重重一挥,顶端突然冒起了火苗。
他直接赏了王伍一只大火球。
李停云挑眉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人是跟伏地魔学的招式吗?”
要是喊一句“阿瓦达啃大瓜”就更像了。
火球轰然朝着王伍飞去,王伍不紧不慢从袖中飞出一张符箓。
“水来!”
谁料,水没来。
王伍胸有成竹的笑容忽然一滞。
水竟然没来?!
凭他的修为,绝不可能犯了使用符箓意外失灵的低级错误。
额前不禁冒出冷汗。
难不成他竟然要在一介口出狂言的伙夫面前丢了脸也丢了命?
店老板发出了“桀桀桀”的坏笑。
王伍眼睁睁地看着火球直奔他脑袋飞来,瞳孔中熊熊燃烧的球型火焰越放越大,扑面而来的灼热火浪烧掉了他一半的络腮胡。
但也仅仅只是烧掉了他的胡子而已。
这下轮到拿着魔法棒的店老板一脸懵逼了。
还有高手?
他瞪起眼睛,看向八风不动端坐在角落那张桌椅前的梅时雨。
他想到了这人之前一根筷子击碎石碑的举动,心中疑虑加深。
一招击碎死物并不难,只要是修道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能做得到,剩下两个就是没瞄准,这种事情,哪怕是人间身手不凡的练武之人,也不在话下。
真正令他感到犹疑的,是隐隐察觉到此人真气收放自如,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很难从他的气息波动中看出修为深浅。
如果真的是他出手相助……
店老板死死盯着梅时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咧开嘴笑了,在此结界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破除法力禁制。
为了找回面子,他再次举起擀面杖,朝王伍甩出一记火球。
王伍鬓角冷汗滴了下来,佛山无影手连换三张符箓,都没有用!
幸运的是,这次的火球连他的胡子都没挨着,中途就灭了。
又白捡回一条命。
店老板恶狠狠地看了王伍一眼,急于确认结界中的法力禁制没出问题,第三次,他没朝王伍撒火,而是接二连三击倒并焚毁店内的桌椅板凳。
王伍也趁机再次尝试运行真气,还是没有结果,体内丹田尤如死水。
在这个结界中,旁人确实没有办法使用法力……
他终于是相信了。
而后慢慢转身,看向身后的梅时雨。
但是这个人可以,是他救了自己。
李停云亦瞥向梅时雨所在的方向。
这一瞥不要紧,只见之前那跪倒在王伍脚边求救的女子,竟然又凑到梅时雨跟前,抓住他的衣角,抬起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
恰好和梅时雨低头去看的目光撞在一起。
李停云托着下巴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眼睛微微一眯。
隔空传音道:“师尊!”
梅时雨不着痕迹地避开狐妖的触碰,听到徒弟的声音,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李停云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梅时雨旁边。
皮笑肉不笑,指着对面的位子,对狐妖和善道:“你坐到那里去。”
小姑娘与他对视几秒,悻悻地化作原形,直接跳到房梁上躲了起来。
梅时雨:“……???”
就在刚才,他们之间有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另一头,王伍和店老板双方对峙,店内剑拔弩张的气势仍未消解。
王伍一步一步退回梅时雨身边,问道:“张三兄弟,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与此同时,店老板也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向梅时雨,举起擀面杖指向了他。
“好啊,果然是你在搞鬼!”
“好一出贼喊捉贼。”
李停云先他师尊出言回怼,冷声道:“真正在搞鬼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处并不起眼的角落里。
李停云这一句话,说动了在场不少修士的心。
大家伙早都在心里起了疑,但又实在碍于使不出法术,心里惶恐,不敢贸然反抗,见到有人站出来说话,纷纷开始表态。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必定是这贼店家在耍把戏,让我们暂时失去了法力,唬我们给他灵石!”
“两位道友可是看出了这贼店的关窍?不妨说出来,给大家伙解解惑。”
“……”
“是邪术。”
李停云漫然道:“店家用了一种邪术,令在座各位法力失灵。”
“什么邪术能有这么大的效用?!”
王伍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可能会有……”
“太极殿的邪术,阴阳咒。”
梅时雨起身,打断了他的质疑。
“太极殿殿主独创的咒术,中咒者体内阴阳失调,丹田运行灵力受阻,自然释放不出法力。”
他一步步走向那脸色阴沉的店老板,神情愈发严肃。
“你是太极殿的人?”
店老板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哼笑一声。
“太极殿?!”
王伍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个字儿分量不轻,经人之口说出来,仿佛当面一记重锤。
锤得人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不必细细咂摸,就知道大事不好,情形万分不妙。
店里不只他一个人的脸色如同见了鬼似的灰白惨败,但凡是跟修行沾点边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太极殿殿主这个臭名昭着的修仙界另类。
这世上,有人修仙,有人修魔,他仙魔同修。
有修仙者三百岁方能结丹,有修魔者五百岁才入境界。
他却用了不到两百年的时间,便已初窥仙魔两道的巅峰之境。
修仙者若要飞升,须历经天劫,修魔者若要成魔,亦须破除魔劫,至于仙魔两道同修之人,这条路究竟该怎样走下去,前方还有多少命中注定的灾难在等待着他,没有人知道。
因为千万古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是第一个。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即便是道玄宗宗主、其他仙门领袖,亦或是酆都大帝、十殿阎罗这样叱诧风云的人物,一个个的岁数少说都是他的翻倍,却无一不将他看作威胁。
是的,他是威胁,甚至不用客套一句“大有作为的后生晚辈”。
他的存在就是个赤裸裸的威胁。
第17章 我祝他渡劫必被雷劈死
“太极殿,怎么会是太极殿?!”
“完了完了完了……太极殿的咒术,这谁他妈能解开啊?”
“我这辈子怕是要废了!”
“……”
王伍见众人哀嚎,心里也难平静,不可置信地指着店老板。
“你竟然是太极殿的人?”
“太极殿的人为何会在永劫镇闹事?”
“难道永劫镇的司阍、酆都的鬼差都不管吗?!”
王伍一面义愤填膺,一面极力往后躲。
直到他退在梅时雨身后,紧挨着李停云,才稍觉放心,找回了几分底气。
连声骂道:“真是太可恶了!太极殿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一出手就是这么阴险的招数!尤其是那姓李的,鼓捣什么阴阳咒,废人修为,太他妈缺德了!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李停云的肩膀泄愤道:“我祝他渡劫必被雷劈死,心障永远破不了,喝凉水也塞牙缝,放屁都砸脚后跟!”
李停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王伍:“哦。”
这时,梅时雨已经出手,将那嚣张不已的店老板制服。
那根只要指向东边旁人便不敢往西走的擀面杖,也在他随手一击之下,碎成了齑粉。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对付店老板,真就这么简单?
梅时雨毫不费力把他收拾一顿的样子,给他们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但错觉就是错觉,店老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下咒,足以说明此人修为不浅,别说他们现在失去了法力,不敢轻举妄动,即便没有中招,在法力充沛的情况下,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斗得过太极殿的人。
梅时雨挥出一道仙诀,平地拔起尖锐的冰棱,牢牢困住店家的四肢,令其无法自由活动,也便失去了反抗之力。
“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破解阴阳咒?!”
店家死命拽动胳膊和腿脚,骂骂咧咧道:“就凭你这一地的冰锥子,就想困住老子我?未免痴心妄想……”
任他嘴上放空炮,实际上横竖不能脱身,像极了跳梁小丑。
“仙……仙尊,您可有什么什么办法,也替我们解了身上的咒术?”
梅时雨回身看向众人,说道:“我亦不知如何破解阴阳咒。”
众人却是不信,他认得出这是什么咒术,连下咒之人也奈何不得他,怎会不知道解开咒术的秘法?
“难道仙尊是有何顾虑,不肯告诉我等不成?”
“我等都是修仙界的弟子,却不知仙尊是哪门哪派的高人?倘若前辈当我们是同道中人的话,还请指点迷津,不吝赐教……”
“仙尊,如果您不知道如何破解阴阳咒的话,那为何您的法力并未消失呢?”
“……”
“因为我并没有中咒。”
梅时雨侧身看着店家,“太极殿在修仙界自成一派,所修炼的功法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便是‘极尽阴诡’。就比如,你之前使出的那套‘摘星步法’。”
“你在店门关闭之后,趁众人不明所以慌乱之际,用摘星步法移形换影,将咒印打在众人背后,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觉察……当然,除我之外。”
“摘星步,本脱胎自道门‘北斗罡步’,却比之更加机变莫测,诡诞不经。除了太极殿,我想不出修仙界还有哪门哪派的功法,融合兼具仙魔两道的特征。”
梅时雨回身,冷道:“太极殿,摘星步……这样的功法固然厉害,但很可惜,仙魔同修本就是逆天而行,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李停云,学他者死,别无出路。”
“哎!”
王伍发出一声哀叹,“难道我们这些中咒之人,下半生就只能回到人间,规规矩矩做个凡夫俗子,和修仙界再也没有缘分了吗?!”
李停云听了他的话,却说道:“不一定。阴阳咒不是绝无破解之法,你也不是彻底没的救了。”
“呦呵,小朋友,你人小口气大!你知道太极殿说的是谁吗?”
王伍还想弹他脑嘣来着。
不料被抓住手腕狠按在桌子上,几度挣扎无果,心下骇然:
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竟然将他一个修道的成年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你把手脚放干净些!”
李停云甩开他的胳膊,王伍一个呲咧,险些栽倒在梅时雨身上。
万幸他没有。
李停云对上梅时雨投来的目光,得理不饶人,“他先动的手,我是正当防卫。”
王伍扶着差点突出的腰间盘,转过身来就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这个道理,不想竟被梅时雨一下拉到墙角跟,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
面壁站定,鼻尖差点被土墙怼平。
大行不顾细谨,梅时雨没有过多在意他的感受。
直接看向李停云,问道:“元宝,你可知有什么办法能够破解阴阳咒术?”
这也是当下所有人亟待解决的问题。
“是啊,小兄弟,你若是有什么高见,说出来给大家伙听听啊!”
“江湖救急,你要是帮了我们,我们可都记着你的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办法很简单。”
李停云打断嘈杂的人声,解答到:
“你们也都看到了,刚刚那只狐狸精,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现出原形的。即便她中了阴阳咒,却还有法力维持人的样貌。这就说明,阴阳咒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原因就在于,她是修魔的,而阴阳咒只针对修仙者。”
李停云一语点醒众人,“所以,只要你们放弃修仙,转而修魔,就可以找回法力了。”
“这,这是什么鬼办法!我怎么可能放弃仙道,去修魔道呢?!”
“我们都是堂堂正正仙门府邸的弟子,怎会照你所说走那些歪门邪道!”
李停云任他们吵吵嚷嚷,一段时间后,又抛出一句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还有别的法子吗?你快说说看啊!”
“哎呀,急死人了,小兄弟你快说呀!”
“只要你能帮我们,你想要什么报偿,我们都能给啊,又不亏了你的。”
“好,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李停云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开始谈条件:“要我告诉你们也行。只要你们把之前排队送给店老板的灵石,再自愿转交给我就可以了。”
人群中发出阵阵唏嘘,好家伙,又来一个趁火打劫的!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呐……
梅时雨微微皱眉,“元宝?”
李停云眼睛一眨巴,传音道:“师尊,我开个玩笑。”
转头就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是个正人君子,不多要你们的,一人一颗灵石就够了,不加码,不讲价!”
梅时雨:“……”
第18章 我不针对谁,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这就是谈生意。
见到李停云开出的条件又降低了一些,众人纷纷附和。
“好!就按你说的给!小兄弟,现在你能说说,到底是什么法子了吧?”
李停云不再藏着掖着,直说道:“阴阳咒虽然是邪术,但和其他法术有相同的特质,其效用强弱与施咒者本身的修为挂钩。你们应该庆幸,店老板虽然会用阴阳咒,但他本身修为并没有达到很高的水平,所以,想要解开阴阳咒,办法就相对容易多了。”
众人听他这样说,压抑许久的心情回光返照,忙问:“那我们究竟要怎样做呢?”
“好办得很!”
李停云继续说道:“只需要你们去太极殿一趟,从冥池中采一些叫作‘雪莲子’的灵药,然后用五行火和八卦炉将其炼制成丹药,每人服下一颗,就可以解咒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纷纷僵住,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这特么是件‘好办’的事儿?!”
“我滴个老天鹅啊,你叫我去太极殿采药,不如叫我直接去投胎,兴许运气好,还能赢个顺风开局!”
“我觉得吧,我们要是去太极殿走一趟,能不能采到药还是小事,怕的是那姓李的直接把我们扔进八卦炉里炼成金丹!”
“那倒不会。”
李停云摇了摇头,“你们放心好了,太极殿殿主绝对不会拿你们炼丹。”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能保证吗!”
“我能。”
李停云正色道:“活体炼丹,材料最好是炉鼎之身,显然你们都没有这样的资质,所以,他一定不会拿你们炼丹。”
“……”
“要死的啦!就算他不用我炼丹,碾死我也只需要一根小拇指而已啊!”
“那倒也不会。”
李停云否认道:“他眼高于顶,对于实力悬殊的对手,往往视而不见,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他会出手。”
听他说这话,有人不服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瞧我们不成?我们现在是没有法力,可我们背后都是响当当的修仙门派!亲朋好友都是修仙界有名的大人物,说出来怕你听都没有听过!”
李停云嘴角一抽:“道友这话说的有问题啊,如果真的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又怎会听都没有听过?只能说,还是名气太小了吧。”
那人面颊蹿红,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大闸蟹,红得真叫个均匀喷气。
他嘴硬道:“你!黄口小儿,自然是你见识浅薄,说出来你也不一定知道喽!”
“好吧。那么,请这位响当当修仙门派的弟子,鼎鼎有名大人物的儿子,你稍安勿躁,因为我并不是在针对你一个人,我是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李停云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哎,你们先不要反驳嘛,我承认,其实我现在也是个小垃圾。但即便如此,你们去太极殿采药的胜算……嗯,还是没有胜算。”
“那个‘姓李的’肯定不会动你们,但他手底下那些人就不一定了,毕竟太极殿里群魔乱舞,对外都是无差别攻击。”
他叹道:“的确,是我起先说错了,这个解咒的办法好像也不太容易。但很遗憾的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你们恢复修为了。自求多福吧,朋友们。”
“……”
众人一阵悉悉索索讨论过后,其中站出一个背后负剑、样貌周正的男子,他便是之前那个最先反抗店家,却发现自己御火术使不出来的修士。
“小友年纪轻轻,为何知道这么多关于太极殿和阴阳咒的隐情?莫非……”
男子横眉冷眼,质疑道:“你与店家是一伙的不成?”
“你不要把人想得太简单,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复杂。”
李停云跟他周旋道:“其实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一个响当当修仙门派的弟子,也是一个鼎鼎有名大人物的徒弟,我知道很多事情,当然不见怪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告诉我,你是哪一门、哪一派、又是谁的弟子?!”
男人伸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礼貌社交的前提是自报家门,打探隐私的行为只会让人感到厌烦。”
这话却不是李停云说的。
他抬眼看向梅时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梅时雨向人群中走去,径直走到那名修士面前。
瞥向他握剑的手,“阁下此举,意欲何为?”
“我,我……”
男人说不出个所以然,讪然放下手臂,“仙尊,我就是没控制住自己,冲……冲动了些……”
“冲动?控制不住自己?”
梅时雨冷声一笑:“那你为什么不敢向我拔剑呢?”
男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周遭所有人都给他俩让开了地盘,也都听到了梅时雨的话:“诸位还记得之前的交易和承诺吗?”
“仙,仙尊……什么交易啊?”
谁都不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一个小屁孩,用灵石换解咒之法这件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
灵石不是易得之物,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乖乖交出去。
熟料,梅时雨较真道:“你们忘了,可以再好好想想,我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一,二……”
“灵石!我想起来了,是灵石!仙尊想要的话,我们给就是了!无非一件小事而已,又何必威胁人呢?”
“不是我想要,而是你们答应别人的事,就应当说到做到。即便他年幼可欺,也不是你们反悔的理由。”
“是是是……仙尊教训的是……”
梅时雨蹙眉,似乎无法理解他们话中暗含的讥讽,但他向来不喜欢过多解释,更不会浪费时间跟别人扯嘴皮子。
他只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道理就该是这样的。
大多数人都乖乖地从铁锅里捞起属于自己的灵石,取出其中一颗交到了李停云手上,但大家也都不免心存怨气,甚至吐出不少酸言冷语:
“什么人啊这是,亏咱们还叫他一声‘仙尊’呢,不就是颗灵石吗,多大的便宜啊,连这都贪!”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知是从哪个小家子气的门派出来混的。”
“就是啊,这不是恃强凌弱吗?”
“……”
李停云“啧”了一声,“你们是敦煌来的吗,壁话怎么那么多?出尔反尔还有理了,真是狗撩门帘子,全凭一张嘴!狗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了得?”
第19章 身体穿过结界,隔壁就是棺材铺
“你!你才是狗!你狗仗人势!”
有人气不过,小声咒骂。
李停云掂了掂手里的乾坤袋,反问道:“狗骂谁?”
“狗骂你,骂你啊!”
“哦,原来是狗在骂我啊。”
“你!你!你他妈的……”
“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
李停云抄起乾坤袋,走到梅时雨身边,躲他身后。
然后,抬起脑袋,委屈道:“师父,这群大人好可怕。他们竟然连小孩子都欺负,骗我、骂我,还想打我。上不尊老,下不爱幼,我看他们都叫‘礼义廉’——无耻啊!太无耻了。”
“……”
众人沉默。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
十几张嘴凑一起也说不过!
既说不过,也打不过,所有人都老实了。
梅时雨低头看着李停云,有一点想不明白。
徒弟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言语犀利了?
李停云也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说得有些过。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压根不是主角元彻的性格。
更别说他还把囤了满脑袋的优雅国粹甩出了口。
若放在原文中,就算是把主角的脑干挖出来,洗洗晒晒拾掇拾掇,也清理不出这么多垃圾话。
李停云决定闭麦,说多错多,那他干脆就不说了。
悄悄地收起乾坤袋,别在腰间。
师尊之前采购的各种玩意儿,还有收来的灵石,全都在里面了,但却感觉不到有多重,仙家的宝贝,果然好用。
李停云忽然想起,原文中梅时雨还有一枚纳戒,在收徒大典上,被他当成拜师礼送给了主角。
出手可谓是非常大方。
那可是绝无仅有的菩提戒啊!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梅时雨的这枚菩提戒,绝对不是其他种类的纳戒能比得上的,不光有收纳杂物的作用,还有更加机巧的功能。
随着持有者法力提升,菩提戒内部空间可以无限拓宽,甚至能在里面搭建私域空间,建造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
整个修仙界都不见得有第二枚。
李停云很馋,非常馋,但鉴于他并不是真正的主角,就连跟梅时雨的机缘都是抢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再怎么眼馋也无济于事。
这个时候,店内众人三两成团,都在唉声叹气,还有胆子大的,上前去找被俘的店主理论,逼问他怎样才能顺利进出太极殿,去冥池摘取“雪莲子”。
店家傲然道:“就凭你们?想都不要想!你们根本不够格。”
急于寻找解决之法的修士抡起拳头,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谁知拳头还没碰到他那张阴气沉沉吊死鬼的脸,制住店家四肢的冰棱便缓缓抽动起来,将他拉离原地。
修士转身回看,只见梅时雨抬手施法,把人带到了自己身边。
“我有话要问你。”
梅时雨并未在意其他人的眼色和想法,侧身看向店家,“你既是太极殿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永劫镇?”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店家在内心咆哮,但他瞪大了眼睛,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梅时雨。
因为他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非但不是自己的心里想法,还变成了最隐秘的真相:
“太极殿……殿主他……他不见了……”
梅时雨眸光微变,“你说什么?”
李停云闻声退至角落,心里有些说不上的忐忑。
他看到店家面容扭曲,但无论他怎样挣扎,也压不住自己一张一合的嘴巴。
店家在众人面前将真相徐徐道来:
“殿主之前常莅临永劫镇,在这种至阴之地修炼阴脉心法,我在此负责为他传递外界消息,但几天前,殿主去了趟三百多里外的灵溪村,此后与我再无联络。”
“殿主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乃是寻常,殿主行事,自然也不容我等过问。但这次格外不同,太极殿和四象城那边,竟然也与殿主完全断绝了联系。”
“四象城的四位城主,他们轮流找我问话,险些把我拆了再重塑一个,但我是真的不知道殿主下落……”
他口中的“四象城”,就是太极殿的所在地。
太极殿地处大陆北境,中央大殿建筑四周分布着四座雄伟的城池,谓之“四象城”,分别由四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一流高手坐镇城主之位。
梅时雨质问那店家:“既然你说到了四象城,那么,你来自其中的哪一方?”
店家已经放弃了抵抗,极其不自然道:“南方……朱雀神庙。”
朱雀在南,属性为火,城主名叫夏长风。
朱雀神庙,就是南方朱雀城的地标建筑,对于生活这座城池里的人来说,朱雀既是图腾,也是信仰,朱雀神庙就是他们朝圣之地。
李停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这是因为太极殿与四象城在文中的设定有极强的规律可循。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两仪”即阴与阳,“四象”则取“天地四象”之意,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天地四象,既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又分别代表木、金、火、水四种元素,还分别代表春、秋、夏、冬四季轮回。
四象城与太极殿的布局,暗合五行八卦之数,玄之又玄,道法自然。
而四象城城主分别就叫叶觉春、夏长风、林秋叹、薛忍冬。
春秋冬夏,叶林雪风,他们的灵根属性也与各自所占五行、方位等相当贴合。
这几人的名号,在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无人不惧。
梅时雨思忖道:“你来自南方朱雀神庙,你所下的阴阳咒是火属性,根据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只有生长在北方玄武灵台的雪莲子,能够作为解咒的药引。”
其实这番话,就是对李停云之前言论的详细解释。
梅时雨继续道:“南方朱雀城有座神庙,北方玄武城则有座灵台,玄武灵台再往北走,才是‘冥池’。只有生长在极北、极寒的冥池之中,并且经过上百年培育的雪莲子,方能解南方火毒。”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他们不必真的去闯太极殿,只需要在太极殿以北的玄武城外,在冥池中摘得雪莲子便可。
但这依然是种不要命的极限挑战。
“店家,我说得可对?”
梅时雨的质问,不仅仅针对店家,更针对他的“徒弟”。
元彻真的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他为何会对太极殿如此熟悉?
上一世,元彻与太极殿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终其一生势不两立如同水火,难道真的只是如他从前所说,只为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便在暗处下功夫,密切了解过太极殿的一切吗?
店家面对他的问话,只能小鸡啄米般实诚地点点头,毫无隐瞒。
记、忆、回、溯。
李停云见到此情此景,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四个大字。
只要修为境界足够高深,就能对其他人的过往经历进行回溯,任何辛秘都别想逃过修仙者的眼睛。
前提只有一条,就是对方修为不如自己。
但这种功法,完全就是强者对弱者的凌辱和碾压,因为人的精神是极其脆弱的东西,人的大脑难以承受本不属于自己的、他人过于强大的神识冲击。
被施以记忆回溯之人,往往会陷入意识混乱、精神崩溃的境地。
所以梅时雨选择了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
他并没有大肆窥探别人的过往,只是化用“记忆回溯”之法,一问一答,强迫他人吐露实情。
李停云心中忐忑,生怕梅时雨一个回头,就问起他关于太极殿的事情。
不知不觉地,他已经悄然退至角落,但也不敢完全贴着墙壁遁走。
毕竟整座房子周围四壁都是结界,他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到,就被红莲业火烧成灰烬。
前车之鉴,不敢妄动。
“小兄弟,你往我这里钻什么?”
李停云身侧突出一只圆鼓鼓的肚子。
他抬起头向右看,视野中闯入王伍满脸的络腮胡子。
左边就是墙壁。
梅时雨闻声看去,李停云勉强朝他笑了笑,传声道:“师尊,我……”
话还没说出口,王伍突然打了个喷嚏,浑圆的肚子极富弹性,重重地往前一顶。
李停云整个人都被他怼到墙上。
失去重心,头撞南墙,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身体竟然穿过了结界?!
最终,他摔倒在了隔壁棺材铺的地面上。
第20章 他坐在别人的棺材板上煲电话粥
棺材铺。
比隔壁清净多了。
竟然一个活人也没有。
李停云摔倒在地,吃了满嘴的灰。
同时又听到“刺啦”一声,裤管子凉飕飕的,直灌冷风。
原来不知打哪来的铁钩子,扯住了他的裤腰,把他整条裤子扯了个对开。
比旗袍分叉还他妈高。
李停云暗骂一声,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平。
但他比咸鱼强一点,他还翻了个身。
赫然对上一张油头粉面、脸色煞白的女人面孔,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李停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一脚踹飞了这长相奇丑的纸扎人。
然后抓住直往下掉的裤子,着急忙慌卸下乾坤袋,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师尊有没有给他多备置一身衣服?哪怕一条花裤衩子也行!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但他翻到了一包油纸,一包荷叶,里面装的竟然是点心和零嘴。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但是没有裤子!
李停云在棺材铺里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四四方方一间铺面,只有正中央停放一口棺材,没见着一个人影。
于是他掀开那口棺材还未上钉的楠木盖子,轻车熟路地把死人身上的寿衣扒了下来。
丝毫没有忌讳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江湖救急,就不讲究那许多了。
手腕一紧,缚仙索亮起细弱的微光。
“元宝,你怎样了?”
“师尊,我好得很。”
李停云这时不再担心梅时雨对他的记忆进行回溯,毕竟他总不能顺着网线来找他算账吧?
如此看来,暂时待在棺材铺,跟死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一墙之隔。
梅时雨伸手触碰面前的墙壁,一瞬间,结界燃红莲业火,吞噬掉他掌心凝结的薄薄一层冰晶。
若非早有准备,怕是已经引火烧身。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元宝,你是怎样穿过结界的?”
“师尊,说实话……我不知道。”
李停云确实是糊里糊涂穿墙而过的。
他转移话题道:“师尊,你那边……你要当心那群修士,他们像是同门的师兄弟,言行举止、脾气性格都很相似,一样的畏强欺弱,一样的不三不四。也不知是修仙界哪个门派的,竟然到酆都搞团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好人!所以,师尊,别跟他们纠缠。”
梅时雨笑道:“不三不四?不是好人?他们倒也没有你说的这样……嗯,这样……严重?”
李停云担保道:“有的,一定有。永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才能让自己无懈可击。”
梅时雨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那,我也可以这样揣测你吗?”
李停云轻笑,说道:“如果师尊认为,我永远都是你记忆中那个木讷寡言、天真单纯的小孩的话,那你的确应该对我有所改观,对我的印象中再增添一点点的恶。我是一个人长大的,没有资格保持最原始的纯白,社会那么残酷,哪怕最嘴笨、最内敛的人,多被现实吊打几顿,也就什么都能学会了,包括不要脸。”
梅时雨正色道:“元宝,你记住,这些都不叫‘恶’,你也不是恶人。我这边不会有任何问题,我担心的是你,那只狐妖不见了。她似乎也可以穿过结界,我尚且还不清楚,她是不是尾随你而去。乾坤袋在你那里,里面有……”
李停云:“我知道,有吃的!”
梅时雨:“……”
他无奈道:“你可多少长点心吧!”
李停云:“点心?是的,点心,我都看到了,是师尊给我准备的点心。”
梅时雨再次沉默了。
那头却传来少年低笑的声音。
“师尊,你别担心,我可以保护自己。”
其实狐妖这事儿,李停云心中有数。
之前他在系统面板上查看功德任务时,奖励点数最高的那条就是“降服千年狐狸精”,可加一百功德值,报酬算是非常丰厚了。
乾坤袋在他这里,里面那些东西,梅时雨说是两人进入地界的必需品,实际上都是给他一个人置办的,梅时雨根本用不着这些零碎。
李停云现在的状况,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但若有了法器的加持,处境可就大为不同了。
而且他看得出,乾坤袋中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物,不知要花费多少灵石才能购得其中一件,他不禁感慨,梅时雨不愧是修仙学院高级教授出身,真是太有钱了。
比起什么狐妖尾随图谋不轨,他更怕梅时雨从他和狐妖都能穿过结界的巧合中,发现他俩的共同之处——都是修魔之体。
尽管李停云还不能确定,他之所以穿墙而过就是因为修炼魔道,但总归和这一点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李停云又道:“师尊,那个店家,你先别杀掉他,免得扯上麻烦。”
梅时雨决绝道:“为师也这样想。”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和太极殿扯上半毛钱关系。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停云越发觉得自己像是在打电话,他甚至能听到对方似有若无的吐息声,鼻端似乎又萦绕着一抹梅花冷香。
“呼……”
他长舒一口气,“师尊,我要挂电话了。”
“???”
梅时雨喃喃自语:“什么是‘电话’?”
另一边,李停云按住不断发出异响的棺材盖儿,纵身一跃,从上面跳了下来。
没错,他刚才就坐在人家棺材板上煲电话粥。
尸变了。
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棺材铺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有横七竖八几个纸扎人,一地凌乱的木材和刨花,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最贴合不过。
奇怪的是,李停云跳下棺材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敲棺的怪异声响。
“阿弥陀佛,道生无量,阿门!”
他对着棺材作揖,愿佛祖、老君、耶稣共同保佑。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桀桀桀”的怪笑。
“是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李停云蓦然转身,竟然还有人能发出这么标准的反派笑声?
声音不是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四面八方!
一阵阴风吹过,后脑勺隐隐发凉。
“小兄弟……”
一只柔弱无骨、白腻腻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耳边传来女孩儿尖细的嗓音:“你怎么落单了?”
李停云想抓住那只手,把这装神弄鬼的妖怪揪到跟前来。
但他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身体不能动了。
“嘻嘻,你来打人家呀……”
第21章 大胆妖孽,装神弄鬼
狐骚味。
李停云屏息。
狐妖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缠住了他。
尾巴尖儿蓬松长直的狐狸毛都快要戳进他眼睛里了。
“人家问你话呢……”
狐妖并未幻化人形,仍然保持着狐狸的形态,整个儿跳在少年的肩背上,俯下身子用鼻尖嗅探。
“小兄弟,你要不要跟人家打一架啊?”
李停云面不改色:“不兴调戏未成年啊,会被屏蔽的。”
狐妖两只眼睛泛着绿色的幽光,“你在说什么胡话?”
“furry就更不行了,人兽百分百会被网管封杀!”
“……”
狐妖:“可人家说的,是正儿八经的打架。”
李停云:“哦,那你倒是放开我,咱俩公平对决。”
狐妖立刻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化作小姑娘的模样,赤着双脚,脚踝挂着铃铛。
双手举到空中拍了两下,便解除了制住李停云的妖术。
小姑娘冲着少年笑,天真得有点邪门儿。
她兴冲冲道:“我们可要先说好了,你教我……”
“轰”的一声。
电闪雷鸣。
屋子里一瞬间亮如白昼,但很快地,光影便黯淡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毛发烧焦的味道。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停云手里拿着百年雷击木,看向满脸焦黑、七窍生烟、头发爆炸的狐狸精。
惊叹道:“修炼千年的老妖怪,竟然比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还好骗?”
这一百功德,相当于是白捡到手了。
“你,你骗我……”
狐妖双唇抖动,原本一张清丽的脸蛋,被雷电击中,烧成了卖炭黑熊精的模样,但却衬得那两行泪水晶莹透亮。
“……”
李停云给她看呆了,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问道:“您没事儿吧?!”
狐妖抬起两条脏兮兮的手臂,抹着怎么也掉不完的小珍珠,抽泣道:“你真是太欺负人了……人家今年才,才刚满一千岁,第二条尾巴才长出一点点,就被你……就被你烧没了呜呜呜……”
李停云脸上表情凝固。
老人,地铁,手机.jpg
眼睁睁看着狐狸精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与此同时,李停云又察觉到一只手轻飘飘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
一具尸体坐在棺材里,脖子“咔咔”作响地转了过来。
用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他。
死人关节僵硬,尸体就像一只被人牵线的傀儡木偶,一举一动都很费力。
李停云咽了口唾沫,举起百年雷击木。
就在这时,尸体开口说话了。
“这位兄台,请你把裤子还给我。”
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咕噜咕噜滚出来的,足见他开口之艰难。
说完这句话,他便伸胳膊蹬腿,“咚”的一声,又躺回棺材里。
彻底没有动静了。
只微微张嘴,吐出一团白雾。
白雾化作了人影。
一个赤条条只裹了块遮裆布的人影。
魂魄在屋子里幽怨地徘徊,不肯离去。
“……”
李停云当即拿出收魂的家伙什。
“大哥,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了。”
去鬼门关的路已经铺到脚下,他岂有见魂不收之理。
片刻之后。
李停云拎起琉璃灯,看着里面缩小数倍的人形魂魄。
侧耳仔细倾听,还能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还我裤子来!还我裤子来!”
大哥锲而不舍,追衣索裤。
“到了阴间,我再烧给你就好了嘛。”
李停云敲了敲琉璃灯罩,“怨气不要这么深,不然容易变成厉鬼。”
他将引魂灯装入乾坤袋,这才有精力去处理那只哭天喊地的狐狸精。
“上千岁的老祖宗哎,您先闭上嘴,我们好好谈谈。”
李停云蹲在她身前,好说歹说行不通,干脆拿起雷击木威胁道:“你再哭一声,我今晚就能吃上外焦里嫩的狐狸肉!哭啊,再哭得大声点,我怎么听不到了?”
狐妖强忍着泪水,肩膀一抽又一抽,“卑鄙无耻的人类!你竟敢这么欺负我……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是谁,你娘没告诉你吗?”
“你!”
“我?”
“你你你!”
“我我我?”
李停云直接给她后颈来了一棒槌。
敲晕了。
收进镇妖塔。
感慨一声,师尊挑的法器真是太好使了。
全程自动挡,新人友好型,不需要法力,也没有口诀。
抖了抖手腕上的缚仙锁,传音道:“师尊?师尊,快接电话!”
颇有一种浪荡小狗捡破烂回家满载而归的自豪感。
梅时雨在那头还是很疑惑,“电话”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元宝,你听,外面大街上有动静。”
“是的,师尊,我听到了。”
李停云走到窗边,伸手探向窗棂。
不出意外的,没有触发封印。
这也就意味着,他完全可以平安无事地走出去。
他推开了窗子,用一根叉杆支住,正要跳出去探探情况。
一股力道卷住他的脚踝往下狠狠一拽。
他猛然回头。
又是之前把他刺挠出血的那只鬼手!
这次学乖了,指甲短得很,几乎不可能刺入皮肤。
就是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李停云掏出一张朱砂符贴上去,鬼手摇摇晃晃,松开了他,静止不动。
火折子一扔,瞬间烧成灰烬,并不难对付。
李停云松了口气,忽又听到地底下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急于破土而出。
不只单独一个,而是一群蜂拥。
然后,他便看到了接二连三从地里冒出的鬼手,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间屋子。
其中一只手,朝他缓缓比出一个中指。
“6。”
李停云头顶一滴冷汗。
此情此景,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单走一个六。
他找准机会,一脚踏在某只还未完全破土而出的鬼手手背上,借力远跳。
双手抓住屋子中央那座空棺边沿,抢身跳了进去。
一脚把佚名大哥的尸身踩了个稀烂。
“嘶……真的对不住了……”
李停云感觉乾坤袋里琉璃灯的震动愈发明显。
棺材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脚下棺材板被鬼手拳头撞得砰砰作响。
他必须要在这些玩意锤破棺材板之前,跳到房梁上躲躲。
于是,他抬起头。
刚巧看到一根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麻绳。
绳子底端打了个圈结。
把头塞进去正合适。
无声地请君赴死。
李停云:“这是报应吗?”
第22章 她,即是亡灵
好在,他有百年雷击木。
五雷号令,装煞除鬼。
李停云刚要动手,就被一阵推门而入的风吹乱了思绪。
那些个鬼手竟然齐齐停下动作,原路钻回地底下,不出来了。
李停云看向门口,逆光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
黑猫变成人形,高高瘦瘦,身穿玄衣。
他抬腿踏入门槛,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滚出来。”
那人呵斥一声。
“你是这里的东家?”
李停云微微眯眼。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出来!”
那人怒喝。
“凡事得讲道理,你要是没有装神弄鬼吓唬人,我也不至于被逼进你家的棺材里。”
李停云一脚踏在推开一半的棺材盖子上,“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起码应该礼貌些,‘请’我出去。”
他一边耍嘴皮子拖延时间,一边负手紧握雷击木和三张火属符纸。
这招若是使出去,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就算对面站的是金丹大修士,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那人沉默不语。
良久,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停云给台阶就下,见好就收,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没有松懈。
高高瘦瘦的玄衣青年这才走到屋子中央,趴在棺材旁仔细查看死尸的损坏程度,然后从袖中掏出钉锤和毛笔,旁若无人地开始……修复遗容。
“入殓师。”
李停云问道:“你是干这个的?”
那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停云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我在棺材铺门口看到一座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他凑近了看,读道: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你已经踩在我头顶上了。
跟所有人开了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那座石碑不会是你立的吧?”
“正是。”
“那些鬼手是你的看门将?”
“正是。”
“石碑是你给它们立的?”
“正是。”
“它们生前是什么人?”
“男人,女人,形形色色的人。”
“都是死在你这里的人?”
“……”
青年手上动作一顿,抛出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停云哼笑一声,跟他没话说了。
确认这人对自己不构成威胁之后,他再次趴上窗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清冷孤寂的大街上,传来阵阵仓促的脚步声,空灵而又悠远。
声音比较轻,来人体型应该不大,甚至有可能是个小孩儿。
他正这样想着,一道亮眼的绯红色闯入眼帘。
街对面,一个身着红色纱衣的小姑娘踉踉跄跄,摔了个跟头,便跑不动了。
抱紧自己双腿,缩在屋檐底下,妄想以此躲避追捕。
有人在追她。
李停云伸脖子出了窗外,看向女孩儿来时的路。
大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鬼影。
百鬼夜行。
【001温馨提示:宿主即将触发主线任务,救下流落街头的小女孩。】
【她,即是亡灵。】
系统冷不丁冒出声音,李停云险些被它吓一跳。
不同于王老六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说个不停,人工智障系统显然安静多了,大多数时候都处在待机状态,并不会主动提供线索和帮助,需要李停云召唤才行。
但是人工智障沟通起来有点难度,就跟设置好自动回复的机器人似的,只有提问触发关键词,对话才能继续下去,危急关头卵用没有,还不如乾坤袋里法器使得顺手。
李停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系统的智能语音了。
这一来就是要给他下任务。
他此时功德值为负,任务又属于主线序列,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她……即是亡灵?”
李停云忽然想到,最初,永劫镇结界关闭时,上空响起的那道阴差律令。
地界有亡灵从鬼门关逃脱,潜藏在永劫镇中,这也是永劫镇结界关闭的起因。
阴差下令,让结界内部所有人进行自查和揭举。
眼下看来,是查出结果了。
亡灵竟然是个小女孩。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还是个锦鲤体质,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竟然还能逃出结界,跑到大街上晃悠。
李停云疑惑:这么有反围剿经验的能人,还需要他出手相救?
于是决定再观望一下。
但系统不允许。
【001警告宿主,任务执行时间为三分钟,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可获得300点功德值,若任务逾期未完成,立刻实施电击惩罚。】
李停云一拳捶烂了窗户纸。
“坑爹系统你他妈是猴子派来折磨我的吧!”
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翻窗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小女孩。
拎沙包似的将她一把抄起,再按照原路返回。
怪事发生了。
目测不到十米远的距离,他竟然怎么跑都跑不到路边的铺子里。
像在做梦一样。
梦里,他被怪物追杀,可是奇了怪了,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跑不远。
他距离目的地永远隔着十米的距离。
“元宝……”
“师,师尊?!”
李停云看到不远处梅时雨的身影,大喜过望,抓紧小女孩的衣领便冲了过去。
半道上还被突起的石头绊了一跤,得亏他是真的会单手后空翻,在梅时雨面前露了一手,只不过表演不太完美,手腕一拧,他还是摔了个狗啃泥。
像颗冬瓜一样滚到了梅时雨脚边。
被他笑着拉了起来。
“元宝,小女孩交给我吧。”
李停云冷冷地点头,忽然觉着不太对劲,梅时雨分明就在眼前,说话声却时近时远,忽高忽低,像在梦里一样听不真切。
但他还是傻愣愣地提起女孩的衣领。
不对,重量不对。
他低头一看,女孩已经变了模样。
她的身体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干瘪下去,血红的脏腑和肚肠漏了一地。
所以她变轻了。
内脏缓缓融化,血肉模糊,满地猩红。
“啪嗒”两声,腐烂的眼珠子掉在李停云脚边,恶心极了。
到最后,他的手里只剩下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皮。
李停云想要脱手甩开,却怎么也扔不掉,女孩满头乌黑的长发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上,发根扎在他的皮肤之下,像小草根吸水一样,汲取他的血肉作为养分。
“元宝,你杀了她?”
“师尊,我没有!”
李停云愤然抬头,却不见了梅时雨的踪影。
他四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人,左臂传来阵阵刺痛感,仿佛千万只小虫埋在在皮肉之下攀爬啮咬。
他咬紧牙关,抓住那一把茂密的头发拼命拉扯。
丝丝发根被他连血带肉从胳膊上拔了起来。
尽管疼得钻心彻骨,他也绝不容忍这么恶心的玩意儿长在自己身上。
“师尊……师尊?!师尊你在哪里?”
李停云嘴唇抖了抖,他看四周的街景,如同水中倒影,风吹皱涟漪,倒影也在不断变动,而他就像被人一头摁进水里,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随着水面淹没天空那轮血月,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他心里确实有些害怕了,“系统!001!三分钟……三分钟肯定到了吧!你不是要电击吗?来吧!来啊!?”
不对,不对……时间错乱了。
系统绝对不会出错,人工智障轴就轴在程序不可更改,不可能三分钟过去,却没对他施以惩罚。
所以,他虽然自我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三分钟都不到。
那就说明,这一切……
是幻觉!
突然,他后背一阵剧痛,似乎被什么硬物砸到。
第23章 原主记忆重现,马甲要掉了?!
李停云转身,看到几个聚在某处村落口玩泥巴的孩子。
一个个都是顽童模样,聚起来撒尿和泥,团成泥球就往他身上乱扔。
靠,还真他妈有人朝他扔泥巴!
“砸死他!他是个怪物!克死爹娘还不够,净给我们村里人找麻烦!”
“看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样子,连爹妈都没有,还想跟来村里收徒的仙长攀关系,让人家带你去修仙界?我呸!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堵住!”
“就是!就他这怪样还学修仙?以后还不定变成什么妖魔鬼怪呢!要我看,村门口的大黄有比你有资质成为灵兽!”
“你去死吧,我们灵溪村不欢迎你!你这个丑八怪!”
“……”
“你们!你们……”
李停云大口喘着粗气,胸闷难忍,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口:
“是你们的父母,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我娘,是你们这群畜生,夺走了我的灵根……是你们,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这群人,都该死!该死啊!啊啊啊!”
“终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
李停云怒不可遏,疯话接二连三涌出喉管,但在片刻之后,他愕然惊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难道是原主的记忆?是他屠杀灵溪村的真正原因?!
心情如同高山滚石,大起大落,李停云只能多次深呼吸,稳定情绪。
却听“噗呲”一声,胸口被长剑贯穿,一颗心空洞洞的,虽然感觉不到疼,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倾尽全力转身去看,究竟谁是凶手,但根本看不清楚。
他要死了。
临死之前,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梅香。
“元宝!元宝……元宝?!”
师尊在喊他。
李停云睁开惺忪睡眼,识海中传来熟悉的呼唤。
“梅时雨……是你杀了我。”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李停云打了个激灵,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我在说什么鬼话?”
梅时雨此刻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
他刚要开口,又觉得左手沉甸甸的,像是拎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红衣小女孩。
李停云一蹦三尺高,差点把她当成皮球一脚踢了出去。
小女孩看到他表情扭曲的脸,紧紧攥住了梅时雨的衣角,怯生生喊道:“大哥哥,大哥哥,我害怕……”
孩怕。
李停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转头也撞进梅时雨怀里,扬声道:“师尊,我他妈也害怕!”
小女孩:“……”
听您中气十足的声音,好像跟“害怕”俩字儿完全不搭嘎嘞!
梅时雨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十分无奈。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于是,任由李停云紧紧箍着他的腰,好一会儿才松开。
“元宝,站到我身后。”
目光上挑,看向对面黑压压的鬼阵。
以及阵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李停云从梅时雨身上撕下来,乖乖站住,转身,就看到了黑白无常。
“谢必安,”梅时雨忽道,“你是善用幻术的高手,这一招,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能得梅道长一句夸赞,真是令小可受宠若惊呢。”
白无常的目光从梅时雨转移至李停云,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小可还想问问梅道长身边的小友,方才的幻术可还令尊驾满意?尊驾是否想起了一些本该埋藏在心底,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的久远记忆?”
李停云知道,他这意思是说,他已经通过幻象中的画面,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多谢你的提醒,但你的话,是不是太密了些?”
只能警告他最好不要多嘴了。
“话多话少,这不重要吧?”
白无常心领神会。
“我是个笨人,话虽然密,却常常说不到点子上……”
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何太极殿殿主会与道玄宗的人走到一起,但看他们两人的样子,个中关系当真是有趣极了。
“尊驾尽管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不会这么快就拆了好戏的台子,败坏兴致。
他更怕自己泄密的嘴巴还没张开,就被李停云一招干碎。
只有看破不说破,才是明智之举。
梅时雨没有从他俩言语交锋中听出异样,单单提出要离开,却遭到了黑白无常俩人同时阻拦。
黑无常冷厉道:“梅时雨,我告诉你!在我们没有抓到亡灵,永劫镇没有解开结界之前,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你最好把那女孩乖乖交出来,再向我们坦白此行的目的,我们二人方能放你们离开!否则,你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莫说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即便是永劫镇司阍,亦或十殿阎罗,也需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梅时雨周身灵气流动,“在下不才,修为浅薄,可我若想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在没有召唤出青霜剑之前,都是他留给对方的考虑时间。
黑无常冷笑,说话间就要动手,白无常却一把将他拦住。
“你斗不过他们。”
笑话,梅时雨口中的“修为浅薄”,谁信谁就是天大的傻瓜!
但他不是赶尽杀绝的主,这点还好说。
谢必安警惕地盯着李停云。
怕就怕这位佛爷生性喜怒无常,耐不住出手,一招就能把他们全都解决掉。
渣滓都不剩的那种。
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谁敢赌他此刻心情好还是不好?
遭不住啊,根本遭不住。
不过,看他还有闲心跟正道宗师玩什么间谍过家家的游戏,想必心情还是非常不错的。
但那也不能放松警惕!
范无咎不悦道:“老谢,我看你就是太谨慎了!还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上去打一顿,也就分出胜负了。”
谢必安低声呵斥:“蠢货!你跟他俩打,分的是胜负吗?那他妈的是生死决战!你别是闭关这么久,脑子都闭傻了吧。”
范无咎一愣,确实,自几百年前仙魔大战,他替谢必安挨了任平生一记重锤之后,受了重伤,常常闭关不出,没日没夜地疗伤修炼,期间三界发生的许多大事儿他都没能赶上,消息多少有些闭塞不通。
出关之后,他就可劲儿黏在白无常身边,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吧,你说打不过,那肯定是打不过了……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撤回去,肯定是不行的,老大若是知道了,还不得劈死我们?”
黑无常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想出了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这样吧,我出手拖住他们,你趁机抱走小女孩,黑白搭配,干活不累!”
白无常狠狠给他一个爆栗,“你想去送死就直说!不要整天只想着打架,要多动动脑子,好不好?”
黑无常白眼快要翻上天,但还是不情不愿应了声:“好吧,你说了算。”
对面,李停云见一黑一白俩人站着不动,一个面上带着冷酷,一个笑得不怀好意,但他俩愣是维持这个姿势在风中一动不动地站着,诡异极了。
识海传声道:“师尊,他们在做什么?”
梅时雨思索片刻,说道:“听闻地界黑白无常乃是一体两面,他们之间有自己独特的交流和感应方式,谓之‘神交’,旁人看他们虽然纹丝未动,但他们可能已经在暗中攀谈很久了。”
“就像我们一样吗?”
“也不尽然。”
“怎么说?”
“说不定,他们此刻正在推牌九,或者品茗对弈。”
梅时雨淡然一笑,“他们无论是说话,还是互动,这些我们都是看不出来的。”
“这可就太有意思了,要是他们偷偷亲嘴,路人也都不知道咯?”
“这,这个,呃……啊?”
这个问题,不仅触及到了梅时雨的知识盲区,还令他十分诧异。
诧异到有点结巴的地步,“他们为什么要偷偷……亲,亲……嘴???”
李停云嬉笑道:“我瞎说的,师尊,你脸红什么?”
“我,我……没有脸红吧……”
“刚才是没有,但现在有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哎,你这个人呀,真的是……没大没小。”
“哦,弟子知道错了还不成,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元宝,你要从现在起,就学会检点言行。”
“我哪里不检点了?师尊可以详细说说,我一定照模样改!”
梅时雨平静道:“住嘴。”
李停云笑了,“好。”
第24章 师尊冷笑话讲得真好听
说句老实话,亡灵逃脱地府,重返人间,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种事情年年发生,见怪不怪。
尤其在十八层地狱被任平生一剑捅穿之后,地府架构和轮回秩序或多或少都出现了漏洞,恶鬼脱离地府管控为祸人间的案例逐渐增多。
酆都大帝一直苦恼地狱修缮事宜,他不知去哪儿才能搞到当年地界之祖女娲建造地狱所用的五彩石和息壤。
只有原材原料修补地狱,才能有效避免魔息剧烈波动,杜绝恶鬼东跑西蹿,维护地界统治秩序。
如果用的不是原材料,就算修好了也是豆腐渣工程,三天两头就能用烂。
酆都大帝并不热衷于搭好积木再推倒重建的游戏,这他妈比小孩子过家家还无聊。
所以,他开始摆烂了,开始瞎干了。
逃脱地狱的恶鬼越来越多。
这些恶鬼跑出去为祸人间,按道理讲,地界当然得派阴差将其捉回。
但由于这种工作干或不干,对地府没什么太大影响,很多时候阴差都会想办法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要说到黑白无常谢必安、范无咎,论追魂和抓鬼,他俩是专业的。
但他们在酆都大帝、十殿阎罗之下,是地府统治阶层第三梯队的管理人员。
如果不是回收人间重要人物的魂魄,或者处理各大鬼王亲自交接的事务,通常情况下他们都在各自府邸潜心修炼,不会轻易到人间露面。
修魔之人,不喜阳气。
他们把烂摊子丢给修仙界的人去收拾。
这种时候,就凸显出了修仙门派定期派遣弟子到人间清除邪祟、斩妖除魔的重要作用。
那么,区区一个小女孩的亡灵逃脱地府,为何会值得酆都如此重视?
甚至要派出无常鬼亲自将其捉拿回去呢?
难道说,她的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停云将这些疑问,通过缚仙锁的传声作用,说给了梅时雨听。
除此之外,他还说道:
“师尊,之前我们听到的什么‘阴差律令’,其实就是永劫镇司阍下的令。司阍,意思就是看大门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永劫镇的司阍……这个人,叫司无邪。”
梅时雨听到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蹙起眉头,甚至嘴角一抽,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李停云并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变化,只是慢慢回想着书中司无邪的角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着?
对了,阴差,他是阴差。
所谓阴差,既指阴间的鬼差,也指在阳间替地府办事的活人。
而司无邪,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活人之身弃仙道修魔道,霸占了永劫镇这个阴气至盛之地,在此建立了属于他一个人的修炼道场。
他和地府的关系有点复杂,就像是合作外包,既独立,又依附。
毕竟永劫镇地理位置太特殊了,虽然处于阳间,却是通向地府的必经之路,说不清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界的辖域,算是一块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永劫镇在司无邪统治之下,成为地府除鬼门关之外的又一重屏障。
地府要抓亡灵,亡灵还恰巧躲在永劫镇,没有飘远,那定然就要通知司无邪这个“编外”人员,予以协助,将其捉拿归案。
但是……书里描写此人亦正亦邪,是个脑回路清奇、无法正常交流的神经病。
读者大都用“脑干缺失”这四个字形容他。
他变态,他妖娆,他调戏男人,他还有恋猫癖。
所以永劫镇常常能见到走街串巷的散养“毛孩子”。
忽的,梅时雨衣袖翩飞,青霜剑已然出鞘。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元宝,我们现在就走。”
李停云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记起一件事来。
焯了。
他忽然想到,司无邪调戏过的广大男同胞中,就包括他的师尊。
李停云内心:“#¥%***!!!”
“梅道长请留步!”
黑白无常拦住他们的去路,身后百鬼夜行,纷纷涌上前来,形成包围之势。
梅时雨冷声道:“我一定要走,你们又待如何?”
方才他脱口而出一句“现在就走”,忘了使用法器传音,黑白无常也听到了。
大抵是他心里极为抗拒与司无邪碰面,才有此不应该的疏漏。
那张恶心的面孔简直令人作呕,他怕自己忍不住在徒弟面前大开杀戒,把那臭不要脸的流氓剁成饺子馅。
双方对峙,那个谁御剑突至,破空一声剑啸,预示着一切都晚了。
梅时雨紧紧握住剑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显现青筋。
李停云还没见过他这样隐忍怒火的样子,心里有些瓦凉瓦凉的,暗道:师尊好像一点也不能接受男人对他有非分之想。
等等——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梅时雨本来就是男人,为什么要接受同类对他图谋不轨的心思?
不能接受,这才是人之常情。
李停云用拇指搓了搓拳头,传声道:“师尊,我支持你,暴揍他一顿,打烂他的狗头!他就是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听到徒弟说出这种话,梅时雨不尴不尬地收回了手中的剑。
李停云:“???”
梅时雨:“我们……不提倡用暴力解决问题,愿……世界和平。”
李停云:“……”
梅时雨:“还记得吗?要时刻检点言行。”
李停云:“……”
哈哈,师尊冷笑话讲得真好听。
他上前一步,站到梅时雨身前,倒要看看清楚,司无邪究竟是个什么鸟人。
不远处。
司无邪“啪”一声展开折扇,挡在姣好的面颊前,明眸善睐,遥遥向梅时雨递去一个眼神,“仙尊,别来无恙。”
好老套的开场白。
李停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他生了一双重瞳。
——天生异相,慧眼识人。
书中这么写。
司无邪:“上次在仙门大会上,我与仙尊初见,那时仙尊从我这里偷走了一样东西,不知现在可否重新还给我了呢?”
梅时雨言辞凛然,“我何时行过偷窃之举?又何时偷过你的东西?!”
“哎呀,你偷了人家的心嘛!”
司无邪又“啪”一声阖上折扇,抱怨道:“不解风情。”
梅时雨险些心梗。
猪油糊心。
喘不过气。
“师尊,我觉得你需要一瓶洗洁精。”
“那是什么东西?”
“去油解腻的,用完很清爽。”
“不许在背后笑话为师。”
“弟子没有。”
“……”
梅时雨二话没说,提剑杀将了上去。
第25章 警报,前方猫猫大军来袭
司无邪轻佻的眉眼中,不得不多出一丝认真。
青霜剑逼近的那一刻,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灵力威压。
扯嗓子喊道:“仙尊!万水千山总是情,动作轻点行不行?”
李停云私以为他五行属土,一定是土灵根。
一定是的。
青霜剑剑锋贴脸而过,司无邪白璧无瑕的脸颊飙出一道血痕。
他心中大骇,手中纸扇发生形变,亦化作一柄长剑。
但是弯的。
确切来说,是一柄可以拧成麻花的软剑。
凭司无邪的修为,不是梅时雨的对手,任他怎样变化,青霜一剑可破万法。
但他有个难缠的招数,就是那双眼睛,惑人心智。
盯着他的重瞳看久了,似乎他整个人都产生了重影。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已然不见了真身。
“雕虫小技。”
梅时雨横剑在前,双手结印,默念道门“九字箴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无数道剑气化作利刃,聚成一场铺天盖地的剑雨,将那些个虚影一一击碎,任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再多的阴谋诡计也都无处遁形。
司无邪从半空中滚落,半蹲半跪双手撑地,向后滑行几丈远的距离,堪堪停住,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勉强笑道:“仙尊对我是不是用力太猛了些?真是过火。”
梅时雨冷笑,伸出手,飞剑在握,朝他袭去。
“动作要不要这么快?!人家受不了的……”
“……”
李停云的脸黑成了锅底灰。
他们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打架?!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心里那股别扭的愤怒感,到底源自何方。
倏尔,两道黑影绕到他的身后,直奔李停云身侧的红衣幼女而来。
小女孩正安安静静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梅时雨,忽觉衣领一紧,险些把她勒断气不说,身体竟还被甩到了半空中。
她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个圈。
天旋地转。
仙女下凡,脸着地。
这熟悉的力道,这熟悉的拎人方式……权当她是个沙包!
女孩艰难地从地上拔起头,果不其然,看到了背对自己的李停云。
内心表示:有你,是我的福气。
李停云脚下,吃了一跤滑跪在地的白无常满脸懵逼。
谢必安此刻:我是谁?我在哪儿?偷袭失败了?
他和老范明明是瞅准了李停云聚精会神关注战况、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小女孩的绝佳时机,才在暗中下定决心抢人。
他俩心有灵犀,配合相当默契。
就算对方是太极殿殿主,他们胜率不大,但也不该跪得这么容易、这么丝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必安歪嘴一笑,他想起来了。
他确信李停云分神别处,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来,谁料对方突然转身,一把甩开小女孩的同时,给他来了个扫堂腿,直接攻他下三路,把他绊倒在地。
一下给他干懵了。
李停云少年体态,在身高上不占优势,竟能立刻想到俯身取其下三路,釜底抽薪——这反应速度,可谓是异常惊人。
但一想到他是李停云,又觉得不那么“异常”了。
由于脑门儿被拍了一张不知名符纸,谢必安不敢轻举妄动。
余光瞥向了不远处站定的黑影。
李停云拿起使得最顺手的百年雷击木,对准了白无常的脑袋,威胁离他不足五米远的范无咎:
“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把他变得跟你一样……黢黑。”
谢必安:“老范,退!退!退!”
范无咎:“……原来你一直都嫌弃我的黑?”
谢必安一巴掌呼在自己脸上。
“范无救啊范无救,你是真没得救了!现在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元宝,后退一步。”
识海中突然传来梅时雨的声音。
李停云照做,无条件信任。
甫一退后,身前便出现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屏障,将他和黑白无常阻隔开来。
在他稍有动作之际,谢、范两人便产生心灵感应。
黑白两道身影抓紧机会再次朝他袭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砰”两声撞上了金光罩。
撞成了扁平的大饼脸。
然后缓缓滑了下去。
留下四道屈辱的泪痕。
李停云:“漂亮。”
黑白无常的身影一落地就消失不见,他们手底下各路小鬼也都遁地而去,鬼界暂时宣布撤军。
梅时雨背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他看似无暇顾及李停云这头,实际上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
甚至分出闲暇设下屏障,保证任何人都无法接近李停云。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转移火力?
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占尽渔翁之利,门儿都没有!
司无邪被他压制得死死的,全身上下只有那张嘴最硬,此刻还在喋喋不休恶心人:
“梅道长,你做什么对我这样不通情理?要不你放了我,我请你去我家坐坐,我家猫会单手后空翻,你要不要看一下?”
梅时雨只想给他一嘴巴子,但那样做实在有辱斯文。
“不必了,我徒弟也……”
也会后空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这样离谱的话。
而且是对着司无邪这么不着调的人。
这一点也不像他。
但他却知道自己一想到李停云,嘴角就有点压不住。
莫名其妙地想笑。
也许是这几日的相处,他给自己带来的乐子太多了些。
司无邪瞪大了眼睛,嘴欠道:“道长,你笑起来真好看!”
“虽然你现在在这副皮囊,并不是你原本的样子……想必,你是吃了我们永劫镇的易容丹,但是这没有关系,底子就在那里,你怎样都很好看!”
“道长,你怎样我都喜欢!”
他的话,就像兜头一盆冷水,将梅时雨从头浇到尾。
司无邪脖子一凉,青霜剑已经抵住他的喉管。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你听到自己脑袋被砍断的声音。”
语调阴凉无比。
司无邪眼角耷拉,每根头发丝儿都显得那样萎靡不振。
心道:“你干嘛啊……冷飕飕的,怪会吓唬人。”
他趴在地上,右手手指捻住一颗尖锐的石子,破了皮,流了血,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偷偷画阵。
梅时雨此时正在识海中与李停云交谈。
没有注意他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师尊,这条街上的气息有些奇怪。”
李停云五指按住小女孩的脑袋,带她转了个方向,朝梅时雨走去。
梅时雨观察四周,目光微沉,“结界,打开了。”
转眼的功夫,不知司无邪使了什么猫腻,竟然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街道两侧,各个商铺的大门一瞬间同时打开,步调出奇一致,异“口”同声发出了声势浩大的响动。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脚下细小的石子像在油锅中翻滚。
来者要么胜在数量,比如某种生物行军推进,要么胜在重量,比如庞然巨物步步踏实。
才足以撼动大地。
李停云看到的是,一团团黑影从大开的门洞中飞蹿而出。
“小心。”
梅时雨暗中提醒。
忽听“喵呜”一声。
一只样貌有点眼熟的玄猫起跳半人多高,率先朝李停云的面门伸出利爪。
是猫?!
还他妈是成群结队数不清的猫?!
乌泱泱一大片。
上蹿下跳、东踢西踹地朝他们奔来。
李停云有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反应自然慢了些。
况且,他对猫这种生物习性不太熟,根本不知道它们揍人先抓脸的原则。
玄猫的利爪近在眼前,差点就要插进他的眼瞳!
于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挡。
“刺啦”一声。
衣袖被划破,猫爪连皮带肉给他剐下一道不浅的伤口。
李停云心道:完犊子了。
又给他挠出血,扎透气了。
那条胳膊,正在滋滋儿地往外冒黑气。
修魔之体,天日昭昭。
第26章 嘿,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元宝,你受伤了?”
梅时雨突然转身。
李停云下意识两条胳膊背在身后,左手紧紧攥住右小臂上流血的伤口。
那滋味儿,比撒把盐还酸爽。
但他面不改色,“不碍事……师尊,小心身后!”
并非李停云找借口转移注意力,而是梅时雨身后突然冒出一只红狐狸,张牙舞爪地搞偷袭,又是呲牙,又是咧嘴,鼻子皱巴巴的。
梅时雨早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响动,甚至预判了对方的移动轨迹,在受到袭击的前一刻瞬间出手……其实,说成“出腿”也是可以的。
旋身折腰一记飞踹,快、稳、准、狠,正中红狐腹部。
一脚踹飞。
李停云双眼一亮,暗道:“好腰!”
红狐趴在地上,目露凶光。
胸前堆着一簇茂密的白色毛发,如同戴了一圈毛茸茸的围脖。
奇特的是,这只狐狸身后拖着一、三、五……九条!整整九条尾巴!
涂山氏,九尾狐族。
李停云立刻想到了那只被他收进镇妖塔里的小狐狸。
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元宝。”
梅时雨右手挥出一道防护阵法,将徒弟罩在金光内。
嘱咐一声:“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随后,他向那狐妖追去。
李停云趁这个空当,一把扯下整条袖子,迅速裹在伤口上,缠绕好几圈,打了个死结才作罢。
与此同时,他们之前待过的面馆小店里,一群失去法力的修士正挤在窗边观察局势,但又怕挨得太近,触动结界,直接送进火葬场。
“都往后面站站!挤什么挤?还有没有规矩了。”
“大家伙都听大师兄的,往后面靠!现在咱们应该关心的,不是外面神仙打架,而是咱们自己该怎么办!”
“失去了法力,还能怎么办?只能想办法先回宗门,请求长老们给我们出主意,如何才能拿到解咒的雪莲子。”
“是啊,若是单凭我们几个的力量,是断不可能到四象城采药的。”
“不如,我们再去问问那店家,看他还能不能再透露点有用的消息……”
“……”
众人叽叽喳喳,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不好,那店家不见了!”
整个小店面积不大,方才还好端端困在冰棱中的大活人,竟然在他们讨论最激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挣开桎梏,逃脱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还未干涸的水渍。
冰棱已经消融殆尽。
一个矫健的身影蹿出屋外,跃上房顶,蹑手蹑脚转过身,溜圆的眼珠子盯着大街上成群结队的猫妖。
金光防护阵外围,越来越多的猫咪聚拢起来,蹲点看守。
这些猫,实际上就是永劫镇各家店铺的主人。
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妖怪。
但他们无一例外,仍然保持着猫科动物天性,慵懒而又散漫,优雅地卧倒一大片,并没有主动对金光阵中的人发起攻击。
面馆老板看着阵法中央的李停云,敌不动,他也不动。
嘿嘿一笑。
喃喃自语道:“主人,我可算找着你了!”
双手背在颈后,指甲插进皮肉里,狠狠撕扯开一道口子。
他像脱衣服一样,褪掉了一层皮。
露出自己的本来样貌。
现在这张脸,着实比他乔装打扮的样子年轻好几十岁,都快从爷爷掉到孙子辈了。
更别提还是一张幼态的圆脸。
就和年画上抱着鲤鱼的散财童子一个模样。
看着就很喜庆。
谁能想到,之前那拿根擀面杖就敢对人吆五喝六的老不休,皮下竟然是这么个古灵精怪、略显稚气的小年轻。
年轻人趴在房顶上,观察片刻,手脚并用奔跑几步,一跃而下。
华丽变身。
变成了一条狗,大黄狗。
样貌无异于村里看家护舍的田园犬,桥头陇上经常能见到。
大狗迅速蹿进了猫堆儿里。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话说回李停云。
他被各色猫妖围攻,却不觉得惊悚。
就是总有一道不太友好的视线盯着自己。
侧眼一瞧,好家伙,小女孩把他包扎伤口、欲盖弥彰的举动尽收眼底。
女孩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厉并没有逃过李停云的眼睛。
那不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能够表达出的复杂情绪。
李停云心中产生一丝疑虑。
短暂的休战时刻,他在识海中叩问系统:“001,救下亡灵之后,还有没有其他任务?我该怎么处理掉她?”
【兄弟,你还真是心狠手辣,人家一可怜兮兮小女孩儿,招你惹你了,怎么能使用“处理”这么冰冷的词汇?】
“老六?!你睡饱了是吧?你睡美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睡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主都知道,主不在乎。】
【只要你还活着就行。】
【无关生死,都是小事。】
【我看开了。】
李停云不跟他扯淡:“……你立刻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别介啊,你可不能随便“处理”掉她。】
【这女孩儿和主线剧情牵扯很深,在系统没有下达确切指令之前,你需要尽全力保护她的安危。】
“听你这么说,我要去地界,她也得跟着我一起去?”
【是的。】
“她就是从地界逃出来的,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要我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她的安危,亏你说得出口,这像话吗?”
【人生,是一场极限挑战,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要用钢铁般的意志,完成组织传达给你的艰巨任务。】
【你是个好同志,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除了言语上的激励,系统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表彰?”
【比如……什么呢???】
“功德!功德啊!你还没睡醒吗?”
【哦,原来是这件事。】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过,你要是没能保护好亡灵,还会继续倒扣功德哦。】
李停云拳头紧了紧,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小女孩,灵机一动。
他背过身去,在小女孩看不到的地方,摘下乾坤袋埋头翻找了起来。
“哥,哥哥……你,你在找什么东西?”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似乎很不习惯用这种稚嫩的腔调说话。
果然,好奇心重是人类的通病。
李停云仍旧背对着她,轻道:“小朋友,你过来,哥哥给你找颗糖吃。”
小女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犹犹豫豫地走过去了。
之后,她便看到少年转身,朝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停云手中托着一金一银两只微型棺椁,笑着说道:“来来来,告诉哥哥,你喜欢这个金棺材,还是这个银棺材?”
红衣小女孩:“……”
退后半步,转身就跑!
李停云眼疾手快,打开金色棺材盖儿就朝她脑袋上一扣,收人入棺,扔进乾坤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无他,唯手熟尔。
他现在使用法器的熟练程度是越来越高了。
而且,在他目前遇到的所有对手中,竟然没有一个是他用这些法器降伏不了的,从狐狸精到黑白无常,单靠一只百年雷击木,通通都能制住。
李停云:嘿,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这套操作令王老六目瞪狗呆。
【宿主,你对她做了什么?!】
“老六,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跟我装,是不是有些太不仗义了?”
李停云冷声质问。
第27章 仙尊,你身边那跟屁虫,他不是个好东西!
李停云:“你告诉我,这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身份?”
【啊这……这不好说啊……我,我也不太清楚。】
【你要体谅我啊,系统能力有限,背调也不是说行就行……】
李停云沉默不语。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呃,哎……好吧好吧,宿主,我承认,我确实撒谎了。】
【这小女孩,她,她……哎呀,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成了吧!】
【你都猜对了,我也就不用细说了。】
【系统任务不会胡乱发布,更不允许我人工更改,就算你已经知道小女孩的身份,你也还是要保护她的安危。】
【这是主线任务,你必须服从。】
李停云:“所以我才把她装进棺材里!这是保护她的最好方式,你就不用再多嘴了吧?”
【是是是,我多嘴,我多嘴行了吧?】
【都是好兄弟,干嘛搁这儿点我呢……】
“你当我是兄弟吗?你他妈明明当我是个白痴!”
李停云心烦意乱地尥蹶子,一脚踢开眼前碍事儿的石子。
小石头穿过金光罩,“咚”的一声,砸到了猫猫大军中唯一一只狗头。
“汪汪汪”的急促叫声喊醒了李停云。
他停止焦虑,看着眼前这只莫名出现的土狗,只觉它长得真像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养的那条大黄犬。
不禁脱口喊道:“旺财?!是你吗,旺财?”
大黄登时昂首挺胸,竖起两只耳朵,尾巴摇成螺旋桨,朝他汪汪叫得更厉害了——了不起,主人竟还认得他!
李停云却在想:果不其然!十条大黄狗,九条半都叫这名字。
猫群中出现一只狗,突然就炸开了窝,大黄一面驱赶猫咪,一面朝主人叫唤。
李停云心道,这狗东西似乎在催自己跟着它走。
心思一动,他决定跟去看看。
于是走出了防护阵。
大黄狗先是绕着他转了两圈,随后又冲着猫群大叫两声。
这似乎不是敌对的信号,像是在摇人……李停云看着一群匍匐在地、处于警戒状态的猫妖,纷纷向后折成飞机耳,从中让出一条道来。
道路尽头,站着一只玄猫。
李停云若有所思。
看样子,这只守在棺材铺中的猫妖,就是猫群中的老大哥了。
大黄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威风凛凛地站在玄猫跟前。
狗的体型比猫大了足足三倍不止,在气势上能够做到完全碾压对手。
李停云人仗狗势,心道:好狗!干死他!称霸群猫,指日可待。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狗东西四肢卧倒,趴在玄猫面前,卑微而又亲昵地舔人家的爪子……甚至它在被玄猫反手扇了一巴掌之后,都没有改一改舔狗的尿性,继续把狗头凑上去发癫。
旺财:“猫儿,这是我主人,你通融一下,放我们出去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讲嘞!”
玄猫:“放你的狗屁!什么主人,他就是个臭铲屎的。”
旺财:“做狗要忠诚,人类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就是我永远的主人!”
玄猫:“做猫要骄傲,人类是我们最忠诚的狗,我永远是他们的主子。”
旺财:“……君子和而不同。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保留我的态度。”
玄猫:“你个没骨气的狗东西!”
“嗷呜”一嗓子,附加一巴掌,大黄狗嘴筒子上多了三道抓痕。
李停云见了,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看着真他妈疼。
大黄狗突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终于站起来了!
李停云暗自给他加油鼓气,心道:“旺财,只要你能干掉他,就还是条好狗!”
大黄拔高了个子,玄猫不得不抬头仰视他,一双碧绿的眼瞳微微眯起。
旺财:“你是不是把我主人抓出血了?!”
玄猫:“是又如何?”
旺财朝他龇牙,猛然低下狗头,继续舔起了受伤的猫爪,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李停云彻底石化。
他对老六道:“系统提供兽语翻译吗?我想听听他狗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王老六苍蝇搓手,显然也想看热闹,他表示:
【嘿,你还别说,这个真的可以有!】
旺财正在温柔地舔舐猫爪子上被魔息灼烧的伤口。
“哎……你说你干嘛挠他呀?”
“你不知道,我主人的血,别人一碰就伤,简直有毒!”
“咳咳,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只猫哦。”
“总而言之,我主人很古怪,脾气差、修为高,你看不惯,又干不掉,以后还是不要惹他为好。”
玄猫虽不领情,却没有再抓他,只是嫌恶道:“臭狗,离我远点。”
旺财笑嘻嘻黏着他,说道:“别怕,我回去就到主人丹药房,给你偷一棵包治百病的板蓝根!”
李停云气得跳脚,“呦呵,你个赔钱货!”
旺财虎躯一震,前肢忽然被抓住,提溜了起来,狗肚子暴露在外,四驱变直立,只能依靠两条后腿踩在地上前前后后跳踢踏舞。
“汪呜……汪呜……汪汪呜……”
狗脸一黄,赶忙夹紧两条狗腿,差点就在猫儿面前把蛋蛋露了出来。
丢死个人。
“主人,主人!给点面子啊……这只黑猫,我老稀罕了……”
李停云充耳不闻,抓狗之手,将狗拖走。
身后,玄猫化作人形,半蹲在地上。
他并没有向伙伴们发出拦截和攻击的信号。
玄衣男子缓缓站起身,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下垂的手掌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玄聿,玄聿!你把他们放走了,我们要怎么跟司无邪交代?”
一片“喵呜”声此起彼伏,猫妖们纠集在一起,商论对策。
“我的事,什么时候需要跟那只老狐狸精交代了?”
玄聿冷声道。
另一头,玄猫口中的“老狐狸精”,此刻正躲在角落里,用九条尾巴裹住自己脑袋瓜子,瑟瑟发抖。
“仙尊,饶命!”
“说吧。”
梅时雨收了剑,“司无邪,你将我引到此地,是想单独说些什么?”
司无邪一下来了精神,从墙角窝里钻出来,凑到梅时雨跟前,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是故意把你引出来的?”
“这不重要。”
梅时雨抽身远离他,方道:“我知你天生异相,一双重瞳能够看出不为人知的隐秘……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仙尊,你这不是已经猜到,我想要说什么了吗?”
司无邪坦言道:“我看得出,你身边那个跟屁虫,他不是个好东西啊!”
梅时雨闻言,脸上并未显露惊讶之色。
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第28章 天生给人当炮灰的命
待李停云走出猫妖包围圈,他松开手,放下旺财的两只狗腿。
撸了把狗头,声音压低了,问道:“旺财,你不会就是之前那家面馆的店老板吧?”
大黄摇了摇尾巴,叼住他的裤腿,引他走到更隐秘的角落。
这才摇身一变,露出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主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停云脸上笑容一滞。
看着一个已成年的青年男人顶着一张幼态的脸,还他妈像狗似的蹲在地上喊自己“主人”,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冷冷吐出三个字:“变回去!”
旺财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认亲的喜悦,就遭到一声呵斥,只好耷拉起脑袋,呜咽一声,又变了回去。
李停云看着眼前的大黄狗,心里终于没了膈应,好生撸了两把狗头,才道:“你他妈知道老子在那两碗面里吃出了多少狗毛吗?!”
旺财叫了两声,“主人,你就将就着吧,你看别人家的狗有哪个会做饭?我做饭的手艺,都是从一百多年前,跟着你从灵溪村跑出来,在流浪的路上摸索学会的。”
他甚至还会拉踩,捧高踩低道:“就这,你的手艺还不如我这条狗呢!你当流浪汉的那些年,除了会烧开水和煮鸡蛋,做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
旺财见着李停云,心中十分雀跃,汪汪叫个不停。
李停云见他这副模样,心事越来越重,便把系统喊了出来。
“老六,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嘞!】
【这条狗……他,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在《仙道第一剑》原文中,从来没有写过反派boss还带养狗的啊!谁能想象在外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家里居然养宠物?】
【这他妈不纯粹崩人设吗!?搁这儿闹着玩儿呢?】
李停云说道:“但是,我养过狗。”
他还想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这条狗,和我在现实世界养的那条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田园犬,都叫旺财,他甚至还知道我不会做饭,只会烧开水和煮鸡蛋……”
【系统资料显示,这条狗乃是灵宠,灵根测试为……上品火灵根。】
【不得了哦,这年头,连太极殿殿主身边的狗都能修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系统还说,这条狗是反派被人赶出灵溪村的时候,从村口顺手牵走的,原本只是为了路上防狼,谁知就这样相互陪伴了很多年,一人一狗,一边流浪,一边修道。】
【不对啊,这些故事情节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压根就没有写过关于反派的这些琐碎小事。】
“我知道了。”
李停云忽然道:“你写的书,故事是从主角元彻的视角展开的,不管怎么说,都具有片面性。”
“但现在我们处于书中世界,这个位面是完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线。”
“有些剧情留白,你没有写出来,就给了穿书系统自由发挥的空间。”
“你从前不是也说过,系统会根据剧情走向自动弥补逻辑漏洞吗?”
“这些多出来的新剧情,说不定就是系统增删改编,自主创作的。”
【唔……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哦豁……系统刚才发来指示,小黑屋的位面空间管理员对所有穿书系统进行了一次大升级,加入了“创作灵感”这个新功能。】
【“创作灵感”的主要作用是,系统根据世界线走向,智能改编剧情,使其更加符合叙事逻辑。】
【宿主,看来你猜得很对哦。】
李停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我总有一种感觉,我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好像和反派原主的命运存在着某种关联。”
其一,他在白无常的环境中,为何会突然看到原主幼时的悲惨遭遇?而这段剧情,恰恰是原文中没有的。
其二,系统增加改编原文剧情也就罢了,为何会添加大黄狗旺财这个他在现实世界中熟知的角色?
正当他考虑之时,系统发来“叮”的一声问候。
【001温馨提示:自宿主穿书之日起,为了增强角色代入感,宿主与原主的人生轨迹偶尔会产生重合。】
【倘若宿主若在书中世界见到熟悉的事物,请不要见怪哦!】
【此外,原主的记忆、执念与夙愿等精神影响将会持续扩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宿主在思想和行为上会被原主同化。】
【当宿主完全被同化时,就意味着失去自我,宿主维护世界线、完成穿书任务的难度将会拔高至99%,极端危险。】
李停云:“001这是通知,不是解释吧?!宿主与原主的人生轨迹产生重合,这种安排,想想就很离谱!”
【解释?有的哦,四个字。】
“四个字?”
【量子耦合。】
呵,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如若系统有形体,李停云定然揍得它爹妈不认。
他对系统的怨气已经足够养活一个邪剑仙了。
【哎,系统升级之后,通关难度更高了。】
【宿主,你要是被同化,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王老六哭起来就像村里死了男人的寡妇。
瘆得慌。
李停云和王老六在识海中掰扯许久,差点忘了脚边急得团团转的大黄狗。
旺财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睁得溜圆,“主人,主人?你干嘛不理我?你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这样摸过我的脑袋了!我想一想看……至少有一百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李停云小时候爹妈都没了,在村子里受人欺负,饿极了甚至跟他这条狗抢吃的!
那时候,说不上到底谁比谁混得更惨,只知道一人一狗打了一架,打得村子里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然后,他俩就变成了一起流浪的难兄难弟。
年幼的李停云对狗子说:“我可以是流浪汉,但你一定不会是流浪狗,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舔!”
旺财高兴得嗷嗷叫。
在漫长的修道之路上,旺财可谓是全程见证了李停云最落魄、最凄惨的起步期,到底有多惨呢?
可以这么说,他作为一条狗,都觉得那遭遇真他妈的是畜生也受不了。
他有时会对李停云说:“主人,要不你干脆抹脖子死了拉倒,等下辈子咱投个好胎……就算投成畜生道,也比你现在这个样子好看多了。”
说真的,真是这样。
修道这条路太残酷了。
尤其是对于那种没权、没钱、没靠山、没势力的人而言。
天生给人当炮灰的命。
但旺财觉得,其实他的主人还是很有本事的。
就算当炮灰,他也是最牛逼的那一个。
第29章 英雄不问出处,钱财不问来路
修道途中,李停云前前后后性情变化很大。
或许他自己不曾发觉,在他成为名震三界的太极殿殿主之后,身边养的狗就没敢再大声叫唤过,四只蹄子走起路来比蹚地雷还小心翼翼。
这种压抑的气氛,旺财受不了。
于是,他离家出走了。
跟在一只野猫的屁股后面,来到了永劫镇。
从此,他就成了永劫镇的常住民,甚至还在那只野猫的隔壁开了一家面馆。
因为他的主人喜欢吃面,吃面时还喜欢放醋,放醋放得巨多。
他开面馆,却并不想等来主人的光顾,单纯就是祭奠一下逝去的青春年华。
笑话,就凭主人如今喜怒无常的性格,发起火来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巴掌。
他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然而,很多天以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面馆前驻足,他抬起头,看到李停云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背对一轮血月,神情藏匿在黑暗中,阴骘无比。
那画面,差点给他吓尿,坏了一锅清汤。
然后,他就听到李停云说:“本座将要在此修炼阴脉心法,这段时间,你来压阵。”
他猛点狗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明白!”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学会了人类的敬畏与谦卑,俯首称臣,像模像样。
“小的斗,斗,斗……斗胆……”
他抖了半天,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他心里想的不过是给主人拉碗热乎的面条,就像很多年前,在流浪的路上,他负责做饭那样,再给李停云搞口吃的,吃饱再走。
可是,违心话他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厨艺没长进,拉得不好吃,主人一巴掌扇死他。
李停云冷笑一声,撩开袍子转身就走,消失在永劫镇的茫茫夜色中。
旺财松了口气,但在几天前,他又把这口气提了起来。
因为主人告诉他:“我要去灵溪村走一趟。”
旺财浑身打了个哆嗦。
人间有句话,说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的主人等了一百年。
留下轻飘飘一句话,如同蛛丝之细,却悬千斤之重。
弓弦拉得越紧,反弹力道越大,他甚至不敢想象,灵溪村的后人,要为他们先祖酿下的错,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别说路过的狗都得捱两巴掌,怕是一条蚯蚓都得挖出来竖着劈!
方圆百里,别想留下活口。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主人和太极殿失去了联系,四象城的城主纷纷找他问话,他摇了摇狗头,憋了半天,憋出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说:“主人可能心情不好,偷偷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他看得出,四位城主捏紧拳头,想要揍他个狗娘养的。
谁叫他瞎几把乱说?
李停云居然会偷偷、躲起来、哭去了?
这几个词儿就不该连起来组成一句话!
那画面谁敢想象,要多惊悚,就有多恐怖。
比起这个,他们更愿意相信,殿主他是去大闹地府、篡改生死簿,让灵溪村男女老少十世轮回都投胎畜生道……
旺财却不这么以为。
他还是保持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主人一定很伤心。
其实凡俗和尘缘,都是修道之人早早就应当舍弃的东西。
旺财并不清楚,他的主人究竟和灵溪村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但他知道,无论修的是仙道,还是魔道,战线都拉得太长太长,一不小心就要活个几百岁、几千岁,无论从前在人间有多么可恨的仇家,基本上都会死绝。
凡人的性命不过数十年弹指一挥,修道之人,根本犯不着跟他们较劲。
但李停云偏不,他要父债子还、孙还、重孙也得还!
但是还完了,又有个什么劲呢?
他在最想报仇雪恨的时候没有能力,在最有能力的时候体会不到报仇雪恨的快感,迟来的审判狗屁不如,迟到的还债如放狗屁。
所以,旺财觉得,他的主人一定很伤心。
一定会挤出一点鳄鱼泪。
但他犯不着担心,他的主人神通广大,莫名其妙消失,一定还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就在今天,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面馆前驻足。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奇怪的少年。
少年仰头微笑着看他,神情光明磊落,但又暗藏机心。
狗鼻子灵敏得很,他从少年流血的伤口上,嗅到了主人的味道。
主人的性格似乎又变了,变回了从前。
他仿佛穿过上百年光阴,在岁月的深处,见到了那个说要带他一起去流浪的少年。
可是……
旺财疑惑道:“主人,你究竟为什么变小了呢?”
李停云瞎扯淡:“因为不想长大,还是小时候好。”
笨狗信了,两眼放光,“我也这么觉得!我最喜欢跟小时候的主人一起玩游戏了!”
“那就好。”
李停云拍拍他的狗头,说道:“旺财,我现在就有个游戏想要跟你玩。”
旺财耳朵一甩,好奇道:“什么游戏呢?”
李停云:“你回四象城一趟,告诉朱雀神庙的夏长风,我在地界等他,叫他来找我。”
“主人……这,这是游戏吗?听上去一点也不好玩啊。”
“我说是,那就是。你再多嘴,当心我拧下你的狗头。”
旺财匍匐在地,脑袋搁在地面上,抬起前腿交叠捂住狗嘴。
错觉。
一切都是错觉。
什么性子变回了从前,什么重新回到小时候。
他的主人根本就没变化!
顶多就是,之前不苟言笑,现在笑里藏刀!
那年杏花微雨,终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好吧,主人,我去就是了。”
旺财闷闷道:“但是,主人,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方才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她身上有尸臭!地界要抓的那个亡灵,其实是在她身上借尸还魂……”
俗称“夺舍”。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旺财继续道:“主人,那个亡灵的原身可不一定就长小女孩这般水灵的模样啊,说不定还是个丑八怪,或者下面带把儿,压根就不是个女的!如果主人救下她,是图她长得好看,想要双修的话,恐怕愿望要落空了。”
“你狗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李停云怒斥一句,“她年纪这么小,亏你扯得到双修这种事情!再者说,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
“怎么……怎么就不是了呢?”
旺财对他这个话是一定要做出反驳的:“主人之前下令要找世间最绝色的美人双修,这话可是太极殿和四象城上上下下都听清楚了的!”
那什么,令行禁止,没有人敢不从,四大城主已经在修仙界为他物色多时了。
李停云扶额:“这次你回去,替我取消了这道命令,听到没有?!”
旺财不解:“为,为啥啊?”
李停云寒声道:“已经说过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旺财一个激灵,护住狗头,“是!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停云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灵石。
接下来的动作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旺财,你在面馆里拿擀面杖威胁人的样子,还真他妈嚣张跋扈。就为了几块灵石,至于给人下咒吗?”
旺财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响鼻,“这世上有谁会嫌钱多呢?再说,主人你以前还告诉我,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李停云dna动了,顺口就道:“钱财不问来路?”
一人一狗对上暗号,击掌庆祝。
随后,李停云解开捆绑在伤口上的半截衣袖,却发现伤口已经痊愈,便用灵石尖角划出一道血口子,随着血液流淌渗入灵石,魔息也一同钻入这枚可以储存灵气的石头中。
李停云将灵石交给旺财,一是防止别人不信他,说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二则是……
“太极殿设有禁制,除我之外谁都别想进去,你要是想去里面找什么‘包治百病的板蓝根’,就拿好这个,别给弄丢了,懂吗?”
旺财张口衔住灵石,发出“呜”的一声,在他脚边蹭了蹭。
“主人,你待我还是很好的……汪汪……”
李停云踢开他的狗头,“滚吧。”
旺财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王老六,什么时候了?”
李停云站在原地,抓紧了手里的乾坤袋。
【子时一刻,鬼门关已开。】
“师尊还没有给我任何音信。”
李停云神色一沉,“我必须独自去找走出永劫镇的生门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30章 生门竟被烈火吞噬
“在你写的原文中,司无邪本是九尾狐,后修成人形,因为天生异相,那双重瞳可以看透世间一切伪装,他一定已经看出我是谁了。”
【你是担心,他之前变化出原型,引开梅时雨,是为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李停云沉声道:“我和梅时雨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在武力上不占优势,必须想办法自保。”
其实这样对梅时雨也好,他一个人行动,总比带着拖累要利落得多。
但李停云心里的遗憾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梅时雨,怎样避开十殿阎罗,直接到达地狱深处的魔渊取剑。
有条捷径可走,会比硬生生闯进去损失小很多,起码,不会受太重的伤。
“等到了地界,看情况再说。”
李停云打开乾坤袋,刚要去摸引魂灯,又看到自己的手腕,转念又想:
不对,如果梅时雨真的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按照现在俩人实力悬殊的境地,早该用缚仙锁把他绑过去,一剑劈死,以绝后患。
【宿主,你干嘛愣着啊?】
“我他妈也想以绝后患!”
李停云又看向乾坤袋中的金棺,眯眼道:“要不是主线任务,我早扔了它。”
【那可不成,你怎么能扔掉主角的亡灵呢?】
主角,是的,借小女孩身体勉强维持的亡灵,就是主角元彻。
在最开始的时候,001强制李停云完成主线任务“救助亡灵”的时候,他就对小女孩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
主线任务,必定与主角相关。
再者,真不是谁都有本事,能以区区亡灵形态逃脱地府……起码得聚集怨气成煞,或成厉鬼,才有这个能耐。
亡灵,说白了就是一普通魂魄,什么仰仗都没有,法力更是想都不要想,拿什么跟鬼差拼命?
只能靠运气。
主角天生光环,锦鲤体质,他想做的事,基本都能成。
运气,有时候也是一种实力。
李停云感慨道:“不愧是主角,都成这副样子了,居然还活着,逃脱地府重重把控,又回到了阳间。”
虽说是借尸还魂,听起来不太正派的做法,但好歹捡回一条命。
留他这么个夺舍之人,光天化日之下人前乱跑,不太稳妥,所以李停云想了个收人进棺的歪主意。
【你是真得感谢主角有光环,好不好?他要是死了,世界线就得重启。】
“我跟你打个赌,系统接下来要发布的主线任务,绝对是让我帮元彻找回肉身,灵魂归位。”
【下一个任务么……001还没有发布,不过,想来跟你说的应该不差。】
“行了,不说唠话。”
“现在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是:灵溪村被屠的那天,他偷偷跑走了,此刻却又出现在永劫镇,成了地界黑白无常要抓的亡灵。”
“那么,主角到地界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到地界去?又是怎么搞成了现在这副灵魂脱壳、借尸还魂的样子?”
【这谁知道呢?我也没写过这情节,铁定又是系统乱加的。】
“不,系统不会乱加,个中原因,一定是符合叙事逻辑的。”
李停云思索道:“如果我是主角,重生在全家人被灭门的这天,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找仇人算账。但是,根据上一世的阅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有报仇的可能。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去做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会是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
李停云说道:“当然是在我的家人未满头七之前,到地界找回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复活、重生。”
【有道理……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我写的小说里,主角后期就是这样把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小师妹复活了,所以他重生一世,肯定还记得“头七还魂”的说法,有很大可能是去地界召唤回村里人的魂魄了。】
【哦,对了,主角他小师妹——人家光棍多年,唯一的白月光,也是你杀的!】
李停云:“这都是后话,现在不扯那么多。”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引魂灯,“找生门要紧。”
【等等!你这引魂灯,怎么看起来怨气那么重呢?】
李停云低头一看,一团黑气几乎吞噬掉整个散发着暖黄色光亮的灯芯。
“因为我穿的是他的裤子,现在他没裤子穿。”
李停云很有自知之明。
心道:看来大哥对这身寿衣颇有执念。
他得尽快找件别的衣服穿,然后将这件寿衣收好,等找到鬼门关的时候,打碎引魂灯放大哥出仓,再把衣服还给他,不耽误大哥投胎。
打定主意,李停云仗着自己可以身穿结界,肆无忌惮地穿墙进入一家成衣局。
众目睽睽之下,他扯下一身青少年服装,转头就跑……跑了没几步,心道:
算了,做回好人,留下一颗灵石吧。
店老板拿起算盘就要砸过去的手缓缓放下。
众人抄起家伙行侠仗义、剿匪除寇的热心肠也都重新摆回肚子里。
李停云厚脸皮道:“老板,我开个玩笑,你这里有试衣间吗?”
店老板指了指墙角三块木板隔出的空间。
然后在他面前举起手,“噌”的一下亮出利如弯刀的猫爪子,并且伸出带有倒刺的舌头舔了一下鼻头。
赫然一只橘色的猫头长在人身上。
“虽然我们老大放过了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我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橘猫用竖瞳盯着隔板后迅速换衣服的少年。
李停云根本没空在意他,最后一步,勒紧裤腰带,穿墙跳走。
好心留下了一句话:
“老板,你家店铺着火了!”
火苗最先从他逃走的那处角落窜起。
猫头老板推开人群,走了过去,撒泡尿浇灭,转身拍了拍肚腩。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众人却对着他慵懒从容的猫脸发出了惊人的尖叫。
其中一个指了指他的身后。
老板回身一看,看到猛然窜上天的火龙,“嗷呜”一声,发出尖鸣。
他突然变成一只浑身炸毛的大胖橘,率先从慌乱的人群中狼奔豕突冲出结界。
奔走相告:“不好啦!不好啦!兄弟姐妹们快逃啊!结界就要引爆了,永劫镇要完蛋啦!”
成群结队的猫妖在大街上会合,一同冲向永劫镇的生门。
跑路跑得训练有素。
谁都没瞅见从暗处走出的身影。
李·始作俑者·停·奸计得逞·云,发出了“桀桀桀”的坏笑。
【宿主,永劫镇的结界就好比串联电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其中一个被破坏掉,大面积引燃红莲业火,整座镇子,还有这座镇子里的人,就全都完了!】
【你刚才不是说,单纯就想利用群体弱点制造恐慌吗?可你的实际行动也太出格了,比井里投毒的社会危害性还大!一个不慎,你就等着玩火自焚吧!】
李停云却道:“你放心吧,我没动结界。”
【那,那么大的火势,怎么来的?】
李停云两指夹起一张黄底朱砂符,刹那间,符纸灰飞烟灭。
“当然是以假乱真。”
【绝了。】
【电信诈骗,还得是你啊。】
李停云飞身一跃,跟上前面跑路的猫妖大军。
“喵……喵呜!”
“司无邪那个天杀的,肯定又是他干的好事!”
“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但凡遇到摆不平的事,就只会引爆结界,来一场大洗牌!然后自己趁乱逃走,还连累我们跟着一块儿受罪!”
“这都第几次了?还有完没完啊……”
“再这么下去,我们还不如另投他处,再建猫园……你说呢,玄聿?”
玄猫纵身一跃,跑在领头的位置,心里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
视线越过黑压压的猫群身影,落在毫不掩饰跟踪而来的李停云身上。
不好,中计了,他是想要利用猫群寻找生门!
不禁怒火中烧。
一个神龙摆尾,玄猫阻断前路,在大军前头站定。
但是大部队高速行进,完全刹不住车、站不住脚,前排的猫咪们一个滑铲!
把他们老大铲上了天。
后面的猫咪们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往前跑,生怕跑得慢了,被“莫须有”的大火吞没。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的猫群淹没了玄猫的身影。
后浪一浪接一浪,把他拍倒在沙滩上。
拍得晕晕乎乎。
清醒之时,玄猫命运的后颈已经被人稳稳拿捏。
“老大!”
“老大?”
“喵呜……”
往生客栈前,听取喵声一片。
李停云看着客栈牌匾上“往生”那俩大字,心道:这就是缘分啊。
他们最开始住宿的那家店,竟然就是走出永劫镇的生门所在!
绕了一大圈,自己这是又回来了。
回到了起点。
李停云提起手里的玄猫,看着他奋力甩脑袋,露出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
“就他妈你欺负我家狗子是吧?!信不信我给你把蛋噶了?”
秋后算账。
玄猫:“……”
被捏住后颈,他连人形都化不了。
还能怎么办?
摊开四肢,摆烂了。
噶就噶吧。
你家狗子下半辈子不会再有性福生活了。
李停云先兵后礼,先撂狠话,后说道:“不过,看在你帮我找到生门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
“喵呜!不好啦,又着火了!”
一只大胖橘原地弹跳两米高,突然打断李停云的话。
橘猫看到远处火势蔓延,两只眼睛险些吓出眼眶。
双脚一落地,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远处传来他的呼喊声:“兄弟姐妹们快逃啊!大火要来了!这次是真哒!”
但是,这次,没人搭理他了。
李停云心中不屑,劣质的玩笑开一次,能糊弄住人就够了。
烽火戏诸侯,第二次谁他妈还上当?
然而,玄猫忽然长啸一声。
四肢并用,抱住他的手臂,狠狠一踹。
“快跑!”
李停云纵然不是猫族,也看懂了他的意思。
并且在他两只黑葡萄般的猫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倒影。
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飞舞的火舌几乎吞噬掉整座高楼。
“往生客栈”的牌匾摇摇欲坠,重重地砸在地上,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第31章 你眼睛里进沙子里吗
一刻钟前。
梅时雨对于司无邪诸如“你身边那跟屁虫”“不是好东西”那般言辞,回应只有冷冷一句:“你说话放尊重些。”
司无邪大秋天的摇着扇子吹凉风,“仙尊,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纠结我说话中不中听?你最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那少年究竟是何来历吗?”
梅时雨淡然道:“你看出什么了?”
司无邪脱口就道:“他可是修魔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梅时雨依旧不为所动:“这有什么奇怪吗?”
少年身上那样强烈的魔息波动,他怎可能这么久都没有注意到。
“这不奇怪吗?!”
司无邪傻眼了,“仙尊,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最厌恶魔修?你们正道人士,每天都在摇旗呐喊‘降妖除魔’,可你竟然愿意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魔修走在一起?”
梅时雨反问:“降妖除魔?”
他轻笑一声:“如果事事都要有定论,如果人人都该被一竿子打死,如果正义与邪恶真的泾渭分明,那我现在杀了你,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是妖,你修魔,你就该死,对吗?”
司无邪先是摇了摇头,抵住下颌,细细看着梅时雨,又点了点头,说道:“仙尊,我瞧你这个人,其实很有修魔的潜质啊!你这番话,如果被同道中人听去了,他们必定会群起攻讦,但对我这样的魔修来说,倒是十分受用。”
梅时雨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说这些,不是为作恶打掩护,魔修之所以臭名昭着,是因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战胜贪心和欲念,在修道途中不择手段,戕害无辜。这样的人,当然该死。”
但他那半道捡来的“徒弟”元宝……不,元宝甚至不是他最初要找的人,只是阴差阳错的,成为他的“徒弟”。
梅时雨对此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
从他刻意学会改掉“彻儿”的称呼,习惯脱口而出一声“元宝”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没有把他当作元彻来看了。
少年不善伪装,或者说,他并没有十分用心地去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因为真正的元彻永远不会那样没大没小地与梅时雨说笑玩闹。
他是一个坚守原则,坚守礼仪与分寸,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呆板执拗的人。
所以,他也永远不会轻而易举就原谅梅时雨上一世的离经叛道、弃明投暗。
但元宝却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信誓旦旦地说:“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反正,你就是我的师尊。”
这样的话,在梅时雨听来,甚至有些天真与顽劣,不知轻重,令人哭笑不得。
但少年一腔诚挚,若有声可闻,必定也是震耳欲聋。
元宝……
梅时雨思及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奇怪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为什么对他重生之事了如指掌,又那样熟悉地界与太极殿的事情?
这些疑问在他心里藏得极深。
这才是促使他最终没有选择捅破窗户纸,反而对少年一声又一声“师尊”句句有回应的真实原因。
梅时雨时常在想,这个半道捡来的“野徒弟”,此前是修魔,还是修仙,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日后,此心向善,还是向恶。
最起码,梅时雨在确认“徒弟”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不是罪大恶极劣性难改之前,并不会轻易将他定义为一个纯粹的“好人”,或者一个纯粹的“恶人”。
这世间好人也会作恶,恶人也会从善,是非善恶往往不是绝对。
“仙尊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做这一出,就是自讨没趣了。”
司无邪颇为感慨地阖上了扇子,“我着实没有想到,仙尊心胸开阔到了这等境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即便是对……”
——对那太极殿人尽皆知的恶徒,也能如此包容?!
啧,哪怕同样都是修魔之人,他司无邪却万死不敢跟那种魔头凑到一块儿。
简直是身饲豺狼,与虎谋皮。
司无邪忽然改口道:“仙尊,你既能容得下那等危险的货色,怎么就不能正眼瞧瞧我呢?我这个人,相处起来容易多了。”
说着,他便递了个媚眼过去。
梅时雨蹙起眉头:“你眼睛进沙子了吗?”
为什么要挤眉弄眼,看着很奇怪。
司无邪:“……”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难撩动的钢筋铁骨。
哼笑一声,加重了语气,“难得仙尊这么关心我,我自然是不能看着你羊入虎口,见死不救,对不对?”
司无邪打了个响指,宽松的衣袖滑落到臂弯堆叠起来,露出一截小臂,轻微转动腕子,魔息缭绕。
他所站立的地方,黑色的雾气立时升腾而起。
梅时雨立时警戒起来,“你要做什么?”
司无邪徒手画阵的动作,在黑雾中若隐若现,赤红色的术法流动痕迹愈渐明显,如同风吹起的绯色披帛,在他周遭飞舞环绕。
他用的是奇门遁甲之术,画的是九宫八卦阵!
梅时雨对此再熟悉不过。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中,三门为吉,五门为凶。
司无邪最后落笔偏偏选在了西南坤宫。
死门,属土,最凶。
他这是在……引爆结界!
他要毁掉永劫镇!
梅时雨几乎没有任何犹疑,转身御剑就往回走。
催动灵力,借缚仙锁传声道:“元宝,你就在原地不要动,我去寻你!”
“梅时雨!你若回去救他,日后一定会后悔!”
司无邪想追上他,把他拉回来,但是一不小心,曳地的九条狐尾就被红莲业火烤焦了四根尾巴尖,心情极度不爽,便作罢了。
愤愤不平道:“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你要是有命回来,我择日给你登门道歉,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在废墟上给你立块碑,上书‘司无邪之妻’,哈哈!”
笑声贱兮兮的。
司无邪摇身变做九尾狐,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远方的荒野。
他的身后,永劫镇陷入一片火海。
第32章 某个他连名字都不想提的人
天上突然飘下几瓣雪花,落在李停云的发尾与眉梢。
他吃惊地抬头望天。
下雪了。
南方七月的天,竟然下雪了?!
这场雪不仅来得及时,而且来得冷冽、来得猛厉。
气温骤降。
李停云冷不防地打了个哆嗦。
视野所及,就连摇摆不定的火苗燃烧起来也似吃力,渐渐地,居然静止不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凝固状态,被封印在晶莹剔透的巨型冰柱之中。
李停云呼出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点方才还恨不能冲破天际的火势,顷刻间遭遇冰封,随着冰雪融化,沦为一丝一缕的水汽,形成翻涌腾云的白雾,全然失去了威胁。
与此同时,层层冰霜迅速蔓延,将那些已经被大火侵袭、焚毁的木石建筑,里里外外包裹起来,凝结成一座座坚固牢靠的冰雕,延缓了高楼倾塌的时限。
那些还没来得及冲破结界逃出生天的人们,原本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却在此刻绝处逢生,纷纷走出滴水成冰的室内“雪窖”。
只见外面已然改换了天地,处处堆银砌玉,雪雾弥漫。
李停云搓着手,“师尊,往生客栈……我在这儿等你。”
那边,梅时雨简单回应一个字:“好。”
尽管是在识海中对话,李停云还是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弦都在冷得发颤。
猫是最怕冷的,大雪降下的那一刻,聚集在往生客栈门前的群猫立刻四散开来,把他们老大忘在了脑后。
玄猫被李停云抓着后颈,哪里都去不了,眼看兄弟姐妹都跑没了,心里瓦凉,冰冻三尺,冷得煎熬,顾不了那么多,他直接顺着李停云的胳膊爬上去,钻进他胸前的衣兜里取暖。
李停云碎碎念:“你要点脸行不行,我还没跟你算完欺负我家大黄的那笔账……你身上那么厚的皮草,还他妈怕冷,要它有何用?不如我给你剃成秃子拉倒……师尊怎么还没来……”
忽的,他嗅到了一缕梅香。
微微侧目。
冰天雪地中,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绽开几枝梅花。
红梅映雪,凌寒傲霜,在酷寒与寂灭中焕发出唯一的生机。
是何等的令人惊羡。
“元宝。”
一声熟悉的呼唤,唤醒他的愣怔。
李停云回过身,眸光微漾。
轻声吐出两个字:
“师尊。”
“元宝,我们走。”
李停云腰间突然多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他一把带到身边。
梅时雨带他以极快的速度穿越人流。
大街上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庞在视线中飞速掠过,大都是劫后余生、茫然无所措的样子。
李停云将乾坤袋中那只拳头般大小的琉璃灯掷了出去。
“师尊,引魂灯,跟着它走就好。”
此刻鬼门关大开,佚名大哥的魂魄急不可待飘向地府,带动琉璃灯“嗖”地一下飞走,开启自动导航模式。
魂魄没有形体的束缚,运动速度极快,弹指间就没了影儿。
梅时雨使出了道门的北斗罡步,从容有余,不落下风。
引魂灯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堵石墙的面前。
这堵墙不像周围其他建筑物那样,并没有被包裹在重重冰雪之中,仿佛别的地儿都处在隆冬腊月,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是春天的缺角。
或者说,是错版的拼图,是p上去的照片。
就属它特殊,跟别的都不在一个图层。
引魂灯“哐哐”撞墙。
一道剑光闪过,墙体倾颓。
梅时雨收剑入鞘,只见石墙后方乌黑一片,一股强大的气流卷成旋涡模样。
一旦靠近,就会被不知名的力量牢牢吸引,难以脱身。
引魂灯不管不顾,一头冲了进去。
毋庸置疑,这是出路。
梅时雨往前推了李停云一把,又回望一眼,随后跟上。
在他走后,永劫镇所有冰封建筑一夕之间坍塌殆尽,原先错落有致的楼宇阁台瞬间夷为平地,视野开阔敞亮了不少。
不明所以的人们惊奇地望着眼前一切。
旷野之上,除了纯与白,什么都不入眼。
众人甚至快要忘记寻找走出去的法门,不知还要在废墟中滞留多久。
大雪依然在下,下个不停。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另一边,李停云和梅时雨已经跟随着引魂灯,平安到达鬼门关。
梅时雨瞥了眼玄聿,“你把这只猫也带来了?”
“我不光带了这只猫……”
李停云说道:“我还把一只狐狸收进了锁妖塔,现在就在乾坤袋里装着。”
“狐狸?”
“就是之前那只道行不深的雌狐。”
梅时雨想起原先在结界中,面馆老板威吓小狐狸要她妖丹,后来她就不见了,大约是找元宝的麻烦不成,反倒被他用法器收了。
李停云又道:“这只狐狸与司无邪一样,都出身九尾狐族,据她所说,她已经修炼一千年了,第二条尾巴还没长成……照这样看,司无邪说不准已经上万岁了,一大把年纪,成天调戏良家妇男,真他妈不要脸!”
梅时雨作为他口中那个所谓“被调戏”的“良家妇男”,此时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着实有些无从下口更正徒弟嘴里乱飙的胡话。
沉默半晌,他决定直言:“元宝,以后讲话,第一要注意措辞,第二不要说脏话。”
李停云随口应道:“哦,好。”
“师尊,我猜,这只雌狐在我们手里,司无邪一定还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就能用这只母狐狸胁迫他!他对地界的了解一定很深,或许,我们能从他的嘴里挖出更有价值的消息。”
李停云思虑非常周全:“如果威胁不到他,也没关系,恰恰说明这只母狐狸对他不重要,那我就完全可以取了这只狐狸的妖丹,不论是用来提升修为,还是拿到榷场去卖,左右都不亏!”
“元宝,你威胁人的手段,当真是娴熟。物尽其用的想法,也真是毫不留情。”
“才到这种程度而已,这还算是……”
李停云忽觉气氛不对,立刻住嘴。
看着梅时雨不苟言笑的面容,心里所想却桀骜不驯,非常不服气。
人总不能在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身上花费太多功夫。
这只狐狸要是没有大用处,他早就用雷劈死她了!
她高低还得拜谢不杀之恩,就算被他利用至死,也该是应有之理。
当然,这些心里话,他打死不会跟梅时雨透露只言片语。
他怕梅时雨发现,他俩终究不是同路人,就不要他了。
想想就很难过。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又不会真把他们怎么着。”
李停云一改前言,“师尊,我还是很善良的,真的!你要是觉得挖妖丹这种事情影响不好,那就不挖了呗,反正对我来说,也没个几斤几两。”
梅时雨轻轻一笑,“元宝,你身上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邪性,言行举止总是令人难辨是非。”
既有善的一面,又有恶的一面。
若是心智不坚定的人,很容易就被他给忽悠瘸了。
那股子对道义没有敬畏之心、极度漠视他人生命的邪气,常常致使他在一言一行中透露出天真的残暴……这让梅时雨想起了前世的某个人。
某个他连名字都不想提的人。
第33章 师尊,你为什么回来找我
李停云却不承认,“没有,什么邪性,从来没有!”
他说道:“师尊,我是真的一心向善啊,你看,我还打算收养这只流浪猫了。”
他把玄猫举到梅时雨面前,脸上绽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玄聿:“……喵?”
李停云见到梅时雨眉目舒缓,心里松了口气。
好在,他最会装乖,只要梅时雨喜欢,他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一辈子啊……
不知怎的,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分量很重的词。
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如在眼前。
他还记得,现实世界中,他的赌鬼老爸,有天躺在床上,说了句“这辈子真短”,忙活做家务的妈妈听到这话,突然就忍不住掉眼泪了,谁知他爸接下来翻了个身,不耐烦道:“这被子太短了,再拿一床新的来!”
地狱笑话。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妈妈以为这个男人会改好,他说“这辈子真短”,就像突然有了良知,突然看明白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也不能这样放任自己从恶如崩,所以,他发出了感慨。
但可惜,那只是个笑话。
母亲等了一辈子,希望父亲迷途知返,到最后却等来一个笑话。
李停云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他抱着梅时雨的胳膊又紧了紧。
重复道:“师尊,我是说真的,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不喜欢,我一定会改。我以后不说脏话,不干坏事……尊师重道,诚信友善。”
梅时雨敲他脑壳,“好,你既说到,就要做到。”
李停云郑重地问:“师尊,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心道:难道司无邪那个老妖精,真没在背地里戳穿他?也没有编排他的是非?
“你是我徒弟,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
梅时雨用的不是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李停云得了便宜还卖乖,“师尊,你也要说到做到,我是你的徒弟,你以后……不能不认。”
梅时雨低头看着他,少年眼中闪着细碎的流光,眼神盛满希冀,彷佛就快溢了出来,举着脖子非要等到他点头不可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
憨傻。
梅时雨的笑点总是长在奇怪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
“师尊,你笑什么。”
李停云好没意思地挠了挠耳根,脸上迅速掠过一抹通红的颜色。
然后没撩没乱的,重新拾起话头:“你应该答应我,而不是笑话人。”
躲在他衣兜的玄猫忽然探出脑袋。
灵敏的鼻头似乎在俩人之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再加上贴得那么近,他完全能感受到某人心跳加速那一瞬的悸动。
这一点,或许连李停云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梅时雨声音虽轻,却很有分量,他继续说道:“还有,为师答应你。”
很好。
李停云立刻在识海中呼叫系统:
“王老六,这句话,你录音了没?!”
【报告宿主!001开的是视频录制,你放心吧。】
“那就好,将来某一天,这就是呈堂供证!”
“等我修为恢复,梅时雨要是敢反悔,我就用记忆回溯的办法,在他面前投屏播放!单频循环!直到他承认为止。”
【论起奸贼,不愧是你。】
“……”
鬼门关前,李停云默然不语,看着梅时雨走上前去探查情况。
这座关卡大门敞开,无人坐镇,无人看守,外形上与古代城池券门相差无几,特殊之处在于券门两侧的城墙,纵看不知有多高,横看不知有多远。
视线范围内好像无边无际的样子。
李停云心觉好奇,“这道石墙有尽头吗?”
梅时雨回身,“只要一试,便知道了。”
御剑飞行。
李停云紧紧搂着梅时雨的腰,衣兜里待着的玄猫艰难地伸出一只爪子,挣扎着向上拔出快要被挤成柿子饼的猫头,拼命呼吸新鲜空气。
梅时雨感受到身前蠕动的活物,伸出援手把玄猫解救了出来,拎着猫后颈放上李停云的肩头,轻轻挠了挠它的腮帮子。
玄聿舒服地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拉开长长长长的一条猫,攀在梅时雨身前,纵身跳上他的肩膀,转过来蹲坐住,目不转睛,眺望远方。
像座石狮子。
优雅,真他妈优雅。
李停云却看不上,白了他一眼。
梅时雨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猫脑袋。
“喵呜。”
玄猫一改往日的高冷与凶悍,硬生生变成了夹子音。
猫头甚至还往近处凑了凑,很是亲人的样子。
李停云:“……”
竟然碰上一个比他还能装的,矫揉且造作,没病瞎哼哼。
这次御剑,李停云站在最前头。
梅时雨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不要害怕。
并且告诉他,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展开双臂,尽管那样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却是初学者最常用的姿势,可以有效防止眩晕和失衡。
但是李停云一句话没听,偏要像个挂饰一样缠在梅时雨腰间。
其实梅时雨并没有飞多高,这个高度甚至还要提防撞树。
几乎可以算是贴地飞行了。
无奈徒弟过于凑不要脸。
“你这样畏难,以后还要不要学御剑了?”
“不学,不学。”
“……”
御剑术并非每个修士都能掌握的技能,但却是高手的基本操作。
根据众多修仙门派教学经验总结,修士在结丹之前,御剑术想都不要想,结丹之后,学起来哭爹喊娘。
很少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就领悟要点、掌握窍门,更多的人都在这个阶段与自己手中的剑进入艰难磨合期。
谁能没有体验过半夜对剑疯言疯语的崩溃时刻呢?
成了,修为大有进益,败了,注定止步不前。
连御剑都学不会,更别说往后御物、乘风、引雷……统统都是天方夜谭。
而且,御剑术不光讲究“会”和“不会”,还有“精”与“不精”的区别。
别提了,修仙界每年都有御剑撞山撞树、落地落水的倒霉修士。
还有在半空中发生对撞的,下场要多惨就有多惨。
梅时雨不会惯着自己的徒弟。
否则他迟早得去车祸现场认领亲属尸身。
“你想要修仙,却害怕御剑飞行,这怎么能行?”
“我可以地遁!缩地成寸,闪现速度也很快。”
别人坐飞机,他乘高铁,都一样。
第34章 师尊被人扯住了腰带
梅时雨说他这是“投机取巧”“歪门邪道”。
李停云却道:“非也,非也。”
他辩驳这应该叫做“灵活变通”“匠心独运”。
“学习御剑,目的不仅仅是提升修为,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更是为了提高自身对神兵的感应能力,这种能力还能延伸到其他各种法器的使用上,有助于激发法器的最强效力。”
“当然,这种感应能力也与先天资质有关,灵根资质各不相同的人,使用同样的法器,却能发挥出不同的威力……但这并不代表后天的努力不重要。”
梅时雨忽然问道:“元宝,乾坤袋的法器,你用得可还顺手?”
李停云眼珠子一转,原来是这样。
百年雷击木之所以能在他手里发挥那么大效用,是因为——
他真的是个天才!
但他撒谎道:“勉勉强强,经常失灵。”
“那你还要不要好好学习御剑术了?”
“要的,要的。”
李停云认真道:“可我总得先有一把剑,才能学习御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师尊,要不你送我一件神兵吧?”
梅时雨敛眸。
说起神兵,上一世的分景剑……最终辗转传给了他徒弟。
当然不是元宝这个野生“徒弟”。
而是元彻。
李停云也想到了这出。
分景剑最终确实是到了主角元彻的手中。
在原文里,道玄宗宗主死后,梅时雨将分景剑带回苍佑山,却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封印在藏剑峰。
再后来,道玄宗分裂为道宗与玄宗两派,梅时雨也离开了苍佑山。
两派掌门人无一不在争夺宗主信物,关键时刻,是主角元彻解开了封印,并且获得神兵的许可,成为它新一任主人。
神兵不像普通的兵器,不会轻易认主,剑与剑主之间是双向选择。
而分景剑,选择了元彻。
合该他是那个重新整顿道玄宗、匡扶天下正义的“救世主”。
李停云侧身看向前方遥遥不可见的拐点,说道:“看来这条路走下去注定是没有尽头的。师尊,我们回去吧。”
“好。”
梅时雨带他回到鬼门关,蓦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晃悠。
“王伍?!你怎么跟来的?”
李停云落地后,走上前去问他。
引魂灯速度那么快,有几人能追得上?
况且,这人不是中了阴阳咒,失去法力了吗?
王伍嘿嘿一笑,“土遁符!”
不需要法力,就是有点烧钱。
李停云指控道:“你这不是投机取巧,歪门邪道吗?!”
梅时雨:“……”
“你到地界做什么?”
李停云又问。
“寻我干儿子去。”
王伍如实回答。
“你干儿子竟然去了地府?他是死了吗?这怎么回事?”
“放屁,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死!呸呸呸!”
但王伍拒绝透露实情,只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要从‘从前有个村’讲起,讲下去没完没了,我不好跟你们多说。”
他率先大咧咧走进鬼门关,扬声道:“感谢两位引路,咱们啊,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从前有个村……”
李停云在心中重复一遍他的话,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总感觉不太妙啊。
但现在还不是头脑风暴的时候,他旋即拿出引魂灯砸碎,放归了魂魄。
琉璃碎成星海,人魂得到解脱,朝鬼门关飘去。
他和师尊也该走了。
就在这时,一声又一声穿透耳膜的尖叫破空袭来。
“啊呀!啊呀呀!啊呀呀呀——”
听声音,正是王伍。
鬼门关传来他的惊呼。
李停云、梅时雨先后赶了过去,然后……齐齐捂住眼睛。
“非礼勿视啊!”
王伍光着两条腿,慌得手舞足蹈。
他的裤子,竟不知被谁给扒掉了!
只得并拢双腿紧紧夹住漏风的裆部,本命年鲜红的裤衩子迎风招展。
“这不是我的裤子!不是我的!”
一只浑身上下黑雾缭绕的怨魂徘徊在鬼门关附近,对着手中不属于他的裤子狂躁地怒吼,然后狠狠将其撕成无数碎片,撒向空中。
王伍内心咆哮:“我尼玛……”
怨魂喊得一声比一声凄厉,“我的裤子呢?我的衣服呢?快还给我!还给我!”
魔音灌耳。
李停云心道不好,看样子,怨魂要化厉鬼了。
这佚名大哥执念也太深了些!
莫非那套衣服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意义?
但现在根本不是细想的时候。
李停云急忙翻开乾坤袋,要把那套衣服翻出来。
手刚伸进去,魔息突至。
“是你!该死的,就是你!你夺走了她亲手给我做的衣衫!”
变故来得太快,方才还在王伍身边游荡的怨魂,瞬间顶在李停云脑门上。
血红的眼睛与他对视,恨不能把他一口吃了,嚼碎、吞下去、再他妈拉出来。
李停云:“……”
千钧一发之际,梅时雨一把推开了他。
“师尊!”
怨魂与他离得太近!
梅时雨眼瞳中逐渐倒映出厉鬼的模样。
神情微微一凛。
李停云摸到了乾坤袋中那套衣服,但魂魄已经化成厉鬼,早就不认这些了。
旋即,掏出几张符纸。
厉鬼胜在速度惊人,其余的……没什么好说,就算他的能耐瞬间暴涨十倍、百倍,也不会是梅时雨的对手。
但是,显然梅时雨并不想伤他。
厉鬼刚刚成型,还有度化的可能,杀人,不如救人。
况且这还是徒弟闯下的烂摊子,他得负责收拾。
周身灵气化作一道道禁文,如同铁链一般将厉鬼锁了起来。禁文有限制和净化的双重作用,但这只厉鬼似乎不太一样,暴躁的情绪很难抚平。
突然!他伸出手,抓住了梅时雨腰间的束带。
嘴里仍在嘶喊:“还我……衣裳……”
若说在平时,决计没有这样的可能,仙门道袍都有法力加持,即便是厉鬼,也轻易无法近身,更别说直接抓在他腰带上。
但自从进入永劫镇,梅时雨便脱了那身平时常穿的道袍,此时装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素衣青衫,文人雅士的穿着打扮,没什么碰不得。
就在厉鬼伸手的瞬间,梅时雨警觉地后退半步,但还是被抓住腰带。
不成想,某人先他一步浑身炸毛。
第35章 李停云:我对自己非常没有信心
梅时雨余光中闪过一团黑影,径直扑向鬼怪,把那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掼倒在地。
李停云自己也跟着摔了一跤,但这并不影响他出拳的速度。
一拳就把符纸和朱砂捅到了厉鬼的嗓子眼里。
物理超度。
梅时雨不动声色,紧紧抓住自己松散的衣衫。
心里在想:要是元宝不扑这一下还好,起码那条腰带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断掉!
断成了两截,是彻底不能用了。
李停云将其从地上捡了起来,看向梅时雨,神情不太自然。
“……”
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师尊……对不起。”
“无碍。”
梅时雨召出青霜。
神兵练剑带鞘,在他手里化为一条崭新的玉带,束在腰间,自动系好。
不用说,比钢筋还硬。
这下是绝对不会再出现被人卸去腰带这样尴尬的意外情况了。
李停云捏着两截衣带,不知所措。
脑子里好像有根筋抽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偷偷把已经没用了的衣带缠在了左手腕上。
梅时雨的东西,他不想就这么丢了。
肩上忽然遭人重重一拍。
“小兄弟,好强的爆发力!”
王伍扭着内八字,惊奇地看着他。
“那可是只聚阴成煞的厉鬼,就算是结丹的修士也不能保证一举击溃,你单单用了两张符纸,就把他打发了?!”
是啊,好强的爆发力……
梅时雨垂眸细思。
或者说,好强的潜能。
一个人,潜在的修炼能力,往往是天生注定。
这种能力,体现在其自身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上,亲和度越高,对灵气的感知、吸收、储存、转化能力就越强,相应地,修炼速度也会越快,利用法器的效率也会越高。
修士与灵气的先天亲和度到底有多高,通常能够用一些特殊方法测试出来。
也就是灵根测试。
灵根决定了人的天赋上下,以及五行属性。
各大仙门及在位宗师,若是要收徒,一般都有一套标准流程要走。他们最重视的一件事情,就是对慕名而来的“学子”们进行灵根测试。
没有哪个门派不偏向于先天资质较强者,资质弱的几乎都被扫进了垃圾堆。
但梅时雨收徒收得稀里糊涂,他甚至还没测过“徒弟”的灵根属性。
“元宝,你过来。”
李停云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师尊叫我做什么?”
“你此前可有过灵根测试?”
“……没有。”
梅时雨向他伸出左手,食指上质白如玉的菩提戒逐渐显形。
“师尊。”
李停云忽然喊住他,说道:“可以在私底下没人的时候再测吗?”
梅时雨不解:“为何?”
灵根测试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用一个小小的阵法,或者一块专门的水晶石,一瞬间就能测出结果。
以元宝方才的表现来看,他的资质一定不差,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需要担心测试结果丢人现眼。
梅时雨之所以想要补上对他的灵根测试,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他的五行属性,这关乎到他将来的修行方向。
“我……我怕我是杂灵根、伪灵根之流,你当场就不要我了。”
“那倒不会。”
梅时雨说道:“如果你是杂灵根,法器在你手里是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的。”
李停云硬是在他的话里挑刺:“所以,师尊说‘不会’,就只是不会相信我资质很差,而不是即便我资质再差,你也不会不要我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拧巴劲儿,还越发上头了。
“你在跟我打别?”
“弟子不敢。”
李停云低头看地,“我就是,有点……有点不相信……自己……”
吞吞吐吐的,语气中暗含的自卑与委屈五五开,情绪拿捏很到位。
梅时雨考虑片刻,“好吧,此事以后再说。”
一旁的王伍看了半天,暗戳戳对梅时雨道:“仙尊,虽说我也觉得你这小徒弟根骨不凡,但灵根测试怎么说都是一道门槛,这可是兜底的保险啊。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修仙界有谁敢不测灵根就收徒的。”
这可比开盲盒刺激多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一切都是表象,他就是个纸糊的灯笼,外面好看里面空,灵根资质很差的话,谁收他做徒弟,谁就倒大霉……”
话虽然不好听,但忠言逆耳,古往今来的教训就是这样。
对于修仙者来说,灵根所代表的先天资质至关重要,有人两百岁还在筑基,有人二十岁就已经结丹,这样看似极端的例子,在修仙界比比皆是。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猪还大,简直天壤之别。
各大仙门对待下面众多资质不同的弟子,呈现出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先天资质较强的人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和青睐,即便有什么功法秘术、神兵利器、灵丹妙药,皆是先供这类人挑选。至于先天资质较差的,大都是在宗门里面打打杂,别人吃肉,他们能有口肉汤喝就不错了,成仙基本无望。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仙门要为自己的长远发展考虑,所以要集中资源供养精锐。
毕竟,修仙界资源统共就那么多,走在前面的人把天地灵气抢占完了,后来者想要成功得道就会越来越困难——从本质上说,这其实也是最近几千年以来,仙魔两道都还没人成功飞升的重要原因——人人都在赶时间、抢资源,没人愿意花费心力教习一个天生不开窍的废物,等这种废人悟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因此,灵根测试是修仙者必须跨越的一道门槛。
凡人修仙的命运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么天生有能耐,能够获得仙门赏识,从而加入修仙界的大集体中,共享成果和资源;要么天生富贵命,父母都是修仙界统治阶层有权力、有威望的人,占据足够多的资源,即便自己不争气,资质再差,也能用天才地宝补起来。
灵根和资质,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至关重要。
王伍虽然是个散修,但对修仙界残酷的生存环境深有体会,他并不知道梅时雨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属哪门哪派,但他修为不浅,必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若是收徒,不单单是一个人的事,还要参考宗门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宗门脸面。
王伍对他说的这些话,全都是肺腑之言,没有刻意贬低或者挑拨的意思。
梅时雨看着他,忽然问道:“王兄,我听闻,像你这样的散仙,过的都是清闲不拘、逍遥快活的日子,你说句实话,如果是你来收徒的话,先天资质是不是就不那么重要了?”
王伍想了想,说道:“唔……或许是吧,我干儿子就是我不久前捡到的,他说他也想要修仙,我第一反应……确实不是测他灵根,而是觉得,他要是真心想走这条路,我一定尽全力帮他。”
梅时雨说道:“将心比心,我和你是一样的想法。”
“可你不是……”
“宗门……我已经辞了。”
“啊这……”
李停云站在他们身后,满不在意,哼笑一声。
在识海中对系统道:“老六,要是灵根被挖了,测出来会是什么结果?”
【啊?】
第36章 为什么地狱看起来那么像人间
王老六沉寂许久,突然被点名,就像半夜被叫醒的张怀民,有点懵逼。
【谁?你说谁?是谁这么惨,灵根都被挖了?!】
李停云:“是我啊。”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连我这个原作者都不知道!】
“别提了。”
李停云想起他之前在白无常制造的幻象中,看到了反派原主的幼时的记忆,他十几岁的时候灵根就不知被谁给挖了,村里人都在笑话他想修仙就是痴人说梦。
他还被人拿尿和成泥巴砸了满身脏污,又凄惨又好笑。
“王老六,这就是你写文没有详细交代反派成长背景的后果。你只顾让人一出场就大杀四方,性格扭曲,精神不稳,却压根没提一个人是怎么长成那样的,所以系统就给安排了一个凄惨童年。”
【嗯……这安排很合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001新增的“创作灵感”模块还挺智能,这么大的坑也能填!】
李停云:“还是那个问题,要是灵根被挖了,会测出什么结果?”
【……你猜?】
“挖人灵根这种缺德操作,在你的书里可是完全不陌生啊。我记得,你宣布太监的前几章,还冒出个叫作‘灵根猎手团’的组织,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是的。这其实……其实是我为了削弱反派,埋下的又一个伏笔,嘿嘿……但我不想展开罗嗦了,就没写下去。】
李停云:“……”
说了半天,原来症结还在王老六那里。
“我觉得你的文章名不适合叫《仙道第一剑》,应该叫《论反派的九百九十九种死法》。而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仙道第一贱。”
【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根据001之前提过的“量子耦合”论,宿主与原主人生轨迹会相应重合。】
【你穿书后,系统给你完善身世背景的时侯,选择如此凄惨的剧情走向,多半还是因为……因为你在现实世界中过得也不怎么好!】
李停云跟在梅时雨身后走着走着,听到王老六来了这么一句戳心窝子的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原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情,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宿主,我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是个孤儿。我当时还以为,你在说假话诓我来着。】
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粹找骂!
李停云拳头硬了:“我再给你一次重新发言的机会。”
【嘶……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煤气好像忘关了……】
【001温馨提示:人工客服已下线,已转接至机器人客服,宿主不用担心哦!】
【穿书系统24小时在线,将会伴您披荆斩棘,继续前行!】
李停云冷冷道:“王老六,你回得了家吗?”
王老六在系统操作台后,清楚地听到他最后这句话。
仿佛是在宣战:来啊,互相伤害啊。
王老六忍不住弯腰,捂住抽疼的心脏,悔不当初。
怎么就在千万人中选了这么个刺儿头做宿主!?
李停云心里闷闷不乐,一路上都在踢着一块无辜的小石头。
直到不小心把它踢飞了出去。
小石头砸在扭着猫步走在前面的玄聿……的屁股上。
不偏不倚正中尴尬部位,玄猫高翘的尾巴瞬间垂了下来。
“……”
李停云抬头望天。
他的脚不承认这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说来他都快忘了,这只猫竟然还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鬼门关。
脑海中形成新的问号:他也到地界来,是要做什么去?
“喵呜。”
玄猫一路小跑到梅时雨身前,拦住了他的脚步。
玄聿原先想着化出原型,就在此地跟他道个别,但在看到某个脚欠的家伙走近时,他就抑制不住猫的天性,张嘴哈人,导致面部抽搐。
梅时雨转头看李停云,“你不是大发善心,说要收养流浪猫吗?你背地里把人家怎么着了?”
李停云:“……”
他答不上来。
梅时雨戳着他的眉心,笑了。
“你啊,说不上的幼稚,像三岁小孩,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落在李停云额前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刚好能掀起他心底的涟漪。
梅时雨蹲下身,并未发觉“徒弟”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多么赤\/裸。
他握住玄猫抬起来的爪子,心里像明镜似的,完全知道他想表达些什么。
“前方就是榷场,我们就此别过。如果你见到司无邪的话,请帮我转告他,他要找的人,也就是他的妹妹,司无忧,现在正和我们一路同行,让他无需记挂这只小狐狸的安危。”
玄猫先是一阵愣怔,好不容易才听懂他的话意,缓缓点了点头。
梅时雨松开猫爪,目送他一路跑远,才站起身。
“元宝,你无需担心自己先天资质的高下,我收徒弟,从不强求。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又为何有修魔的迹象,但只要今后你能端正心性,愿意舍弃魔道,走上修仙正途,我便不会反悔答应做你的师父。”
李停云在识海中接收到他的这番言辞,“师尊,我……知道了。”
当然,他所谓的“知道”和“做到”之间,还相差有珠穆朗玛峰到马里亚纳海沟那么远的距离。
早已走出去不知有多远的王伍回头一看,俩人还在原地待着。
他只好又跑了回来,“哎,你们怎么不走了啊?”
李停云奇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王伍搓了把络腮胡,说道:“还是人多点好啊,猛虎敌不过群狼,独木不成林嘛……”
他原先是想一个人逍遥来着,就算没有法力也不怕,他有聪明的脑袋就够了,但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只厉鬼……啧,完全打消了他独闯天涯的念头。
闭上眼睛,竖起一根指头,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推理道:“呐,你们瞧,从鬼门关走到这里,就只有这一条路,这道路的两旁,看着像是荒野,荒野意味着什么呢?当然是意味着这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编不下去了。
王伍睁开眼睛,眼前一个人影也没有。
吓得他赶紧转身,看到远去的两个背影,心里才松了口气,慌忙追了上去。
然后,他就听到李停云问梅时雨:
“师尊,为什么地狱,看起来这么像人间?”
道路尽头,是一处悬崖。
悬崖之下,是万家灯火。
第37章 不就是跳个崖吗,我不怕了
地狱与人间,何其相似,如果不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已经踏进鬼门关,李停云还以为他们一行人只是错投了人间哪处城郭。
李停云回头一看,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巍巍然一行连绵不尽的山脉,如同一扇又一扇巨大的屏风,分割阴阳,坐断昏晓。
这里和人间好像真的没什么不同,也许大山的后面又是另一处村庄或城镇。
除了……时间。
子时,人间夜半,伸手不见五指,鬼域却是薄暮冥冥,远处的景色勉强看得见,但看不甚清,似见天光,又不见天光,既无星辰,也无日月。
时间仿佛永久地定格在太阳已经下山、月亮还未升起的那一刻。
也难怪山崖之下家家户户皆灯火通明。
李停云站在高处往下看,看不得多久,就觉得眼晕……他是真的恐高。
“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咱们快点下去吧。”
王伍走上前来。
李停云:“你想怎么下去?”
王伍:“当然是跳下去!”
李停云:“你没有法力,敢硬跳吗?”
王伍说道:“我虽然暂时失去了法力,但我再怎么说也是金丹期修士,是从炼气、筑基一步一步熬过来的,早就脱了肉体凡胎。区区十几丈悬崖,跳就跳了,这么点高度,摔不死人。”
李停云说道:“不愧是金丹期修士,竟然恐怖如斯。”
王伍摆了摆手:“过奖,过奖。”
话一说完,他就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个箭步冲出崖边,竟真的跳了下去。
李停云深吸口气,也往后退了几步。
退到梅时雨身边,说道:“师尊,你御剑带我下去,可以吗?”
梅时雨对他说:“元宝,这个高度,御剑俯冲是最危险的,跳下去才是捷径。”
李停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不行,我还是去找条山路吧,这样靠谱些。”
“元宝,你真的不跳?”
“不!绝不!”
梅时雨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李停云见他笑过很多次,平心而论,他的师尊笑起来是真好看,不需要绞尽脑汁就能瞬间想到无数的赞誉之词来形容,但细细一咂摸,又觉得哪个词都配不上,言语上的描述,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鲜活生动。
不过,此时此刻,李停云见他笑了,心里却有些发毛。
“为师小的时候,宗主曾经指教过一种练习御剑术的野路子,那便是从宗门的百丈峰上跳下去,摔疼的次数多了,自然就学会怎样趋利避害了。”
梅时雨说道:“这种方法同样适用于克服对高空的恐惧,你要不要试一试?尽可放心,有缚仙锁在,不会让你摔得太难看。”
“……”
李停云没有片刻犹豫,拔腿就跑!
显然,他忘记了一件事——
梅时雨用缚仙锁把他绑了回来,拎到悬崖边,作势就要扔他下去。
“师尊!等等,师尊!”
“还有话说?”
“师尊……你难道真的忍心对你凡胎俗骨、弱小可怜且无助的徒弟采取强制措施吗?!”
“是的。”
梅时雨选择直接松手。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李停云却反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一并拉了下去。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反应速度之快,快到李停云自己的脑子都没转过弯来,梅时雨就更没来得及做好应对准备了,最终,俩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抱在一起滚了下山崖。
王伍在下面看得瞠目结舌。
若他知道“手机”是什么玩意儿,高低得给俩人“咔咔”整两张照片,然后广发朋友圈,替他俩在修仙界的圈子里留一段高清黑历史。
“你俩这……这怎么回事儿啊?上头发生什么意外了?!难不成,是悬崖塌方了,还是有阴兵追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李停云从梅时雨身上爬了起来,手里仍然紧紧捉着他的袖子,焦急地问:“师尊,你没事吧?”
他全程都被梅时雨护在怀里,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块不是好端端的。
心里的愧疚反而更重了。
“没……没事。”
梅时雨摇头示意问题不大,只是站起身的时候揉了揉后腰,见徒弟盯着自己看,便收回手,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连叹两声“罢了。”
他忽然间就想明白,当年宗主教习他们师兄弟十三人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站在远处观望,很少近身指导了。
说不准,一个不留神,就有谁剑走偏锋,指着他的脑门儿飞过去!虽然说伤害性不大,但每天都要提防徒弟们“乱拳打死老拳师”,也着实够累。
说真的,教徒弟,真是太费师父了。
“元宝,看来我暂时教不了你了。”
梅时雨心里想的是,毕竟他们现在身处地界,不占天时地利,而且此行目的是拿到分景剑,而非收徒、施教之类,他应该适当压一压传道授业的责任心……
只是,每当元宝喊他“师尊”的时候,都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绝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辜负门下弟子的决心,所以,在他畏难退缩的时候,说什么也要推他一把。
无奈时机不对,怎么教都是强求,不如作罢。
以后时日还很长,并不急于一时。
所以,他说“暂时”教不了。
但这话落到李停云的耳朵里,经他优秀的脑回路一顿过筛,最终听到的是:师尊他现在就要反悔了!他完全不想管我了!他不要我了!
“不行!”
李停云甩开梅时雨的衣袖,脱口喊了一声。
险些吓了王伍一跳,定睛一看,少年竟然转身就跑。
“元宝!”
梅时雨喊了他一声,但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径自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跑走了。
“元宝,你去哪里?快回来!”
梅时雨压根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无奈之下,牵动了缚仙锁。
那头却传来少年焦急的声音:“师尊,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就是跳个崖吗,我不怕了,你等着我。”
梅时雨沉声道:“……你回来。”
难道是他的表达有所失误?还是徒弟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怎么就激起他这么大反应?
“我不!”
李停云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第38章 我就这一张脸,你省着点丢
李某人像头疯了的倔驴,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冲回崖顶,想都没想就往下跳!
心一横,摔成肉泥也不在乎。
在现代,他连海盗船都坐不了,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尝试跳楼机,失重引起的眩晕和恐惧感排山倒海般倾轧而来。
脑子里涌现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想法:
要是他就这么摔残了,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梅时雨得负全责,这辈子都别想甩开他了!
或者干脆点,他摔死了,按照梅时雨的个性,肯定能记他一辈子,他就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让他念念不忘。
哈哈!要真是这样的话,好像也还不错。
一瞬间的念头,甚是疯狂。
李停云这一跳,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梅时雨的背上幽幽转醒。
耳边人声嘈杂,似乎是走进了闹市街头,吆喝叫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买卖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正在进行激烈的讨价还价。
脑子宕机片刻,才明白自己趴在师尊背上,并没有摔死,于是不要脸地凑到人家耳边,嗅着缕缕梅香,问道:
“师尊,我摔残了没?”
梅时雨脚步一顿,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根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倒霉徒弟直接丢出去!
一道粗狂的嗓音抢声道:“那肯定是没有啊!你师父在下边接着你,怎么可能让你摔残了?年轻人,你是属虎的吧,做事可别太虎了!”
李停云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他紧紧搂住梅时雨的脖颈,还把脑袋埋在他颈间,方才醒悟到自己头脑一热就去跳崖,有多么的丢人现眼、莫名其妙、蠢态尽显!
丢人啊,真是丢死个人了。
“松手,下去。”
梅时雨耳朵发烫,不得已出声提醒他。
李停云“哦”了一声,赶忙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自讨没趣道:“师尊,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是的。”
梅时雨不跟他遮掩,直言道:“我就这一张脸,你省着点丢。”
李停云:“……”
王伍调侃他一句后,重新蹲在地摊前,拿起一册不知名书籍,继续和小贩磋商:
“这本功法秘笈,你十块灵石卖给我得了,我敢说,换了谁来,都不可能比我出手还大方!”
“你羞也不羞!原价一百块灵石,你砍了九成!哎,我说,你究竟是来榷场做买卖,还是专门来砸我场子的?!”
“当然是做买卖啊,你敢漫天要价,我就敢坐地还钱。”
“那好!一口价,五十块灵石!”
李停云视线下移,扫了眼以次充好的地摊货,还有鬼话连篇的贩货郎。
无聊。
环顾四周,虽不知此刻处在城中哪个方位,但他应该没有昏睡多久,估计不过十几分钟左右。
梅时雨与王伍俩人进入榷场后,并没有走出多远距离,他就醒了。
“师尊,咱们走吧。”
“先等等。”
李停云看向梅时雨,他的意思,应该不是在等王伍和小贩扯皮结束。
识海中接收到梅时雨的声音:“这附近,有个境界不低的修士,方才他释放出一缕灵息,像是在探查我们。”
灵息很快便消失不见,但这个人,一直潜藏在他们周围。
梅时雨思索道:“他好像对我们抱有敌意,但又好像没有,说不上的感觉,很奇怪。”
李停云问道:“会不会是司无邪?”
“不会,这是一道陌生的气息。”
梅时雨蹙眉道:“我甚至无法辨认,他究竟是修仙,还是修魔。”
李停云又问:“有没有可能……仙魔同修?”
俩人同时想到了太极殿,但解题思路被一声吆喝打断,脑海中灵光稍纵即逝。
李停云心里很不爽,瞥了王伍一眼。
王伍“噌”一下站起身,拿着手中的秘笈,质问小贩:“不对啊,你自己翻开来瞧瞧,里面一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合计你在这儿坑我呢?”
小贩脸型很方,腔调也很周正,给他解释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交够了灵石,拿着此书,走出二里半的路程,再翻开来看,就能看到字迹了。”
李停云忽然抓住王伍不断挥舞的右臂,仔细看了眼他手里拿的书册,将书名念出了口:“陵、光、神、诀……陵光神诀?!”
梅时雨听到他的声音,也把视线挪了过来,缓声道:“陵光神诀,是太极殿的功法,朱雀城夏长风所创,属于‘阴脉’之流……”
众所周知,修仙者的功法路数属于“阳脉”,修魔者则与其相反,属于“阴脉”,两者从理论上来说,不能实现共通,从现实情况来看,强行融汇没有好下场。
脚踏两只船,容易扯着蛋。
如果修仙者使用类属“阴脉”的功法秘笈,极有可能在修炼时堕入魔道,甚至爆体而亡。
如果修魔者使用类属“阳脉”的功法秘笈,修为非但不会进益,还会急速倒退,再过十辈子也别想成魔。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太极殿就是个特殊的例子。
太极殿自殿主李停云开始,从上到下走的都是仙魔同修的路子,自成一派、自创功法——本质上就是杂糅了“阴脉”与“阳脉”两种路数。
太极殿的功法,说不清具体属于哪一流派,但修仙界公认为是“阴脉”之流,并不被正道推崇。
在人界,几乎很少能看到太极殿流传出去的秘笈、法器、丹丸等物。
但在地界,在这榷场之内,无奇不有,找一本《陵光神诀》,不算什么难事。
李停云抖了抖从王伍手中接过的秘笈,不禁起疑:他是修仙的,功法路数属于“阳脉”,又为何需要参照太极殿的功法。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想从这里边,寻找破解阴阳咒的办法?”
王伍心思被人猜中,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不是说我中的阴阳咒乃是火属性吗?给我下咒那店家不正是朱雀城的人吗?那我搞一本他们城主写的书来看看,说不准就能另辟蹊径,找到解咒的办法了。”
怎么说呢,这就好有一比:
比如一个身患绝症但又没钱治病的普通人,钻研与自己专业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医学外文文献,励志要把自己医好。
其闪闪发光的科研精神、身残志坚的人生信念,无不令人深受感动。
“你别费这功夫了,这书,就算你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也不一定看得懂,就算你看得懂,也不可能找到解咒的方法。”
李停云干脆说道:“你可以考虑一下,把买书的十颗灵石交给我,我有办法给你弄一颗灵丹妙药,保证药到病除。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王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秘笈,“去去去,小屁孩,满口胡言,别给我添乱!”
李停云双手一摊,好吧,这可是你自己拒绝的,他好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王伍和小商贩进行第三轮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五块灵石的价钱成交。
而后,王伍从怀中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件法器。
从外表上看,那是一只骰盅,推牌九时用来摇色子的。
王伍仅把五块灵石扔进骰盅,反手一扣,盅口朝下,却不见灵石落地。
随着他晃动骰盅的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最后,他从骰盅中取出了那五块灵石,交到小贩手里。
“你看我这五块灵石,可抵得上你二十五的要价?”
小贩仔细一看,当即就道:“可!可!”
第39章 发财大计
王伍交给小贩的五枚灵石从外表上看没什么异样,但其内核储藏的灵气却发生了变化,已经转化为能够被魔修直接吸收、利用的魔气。
换句话说,他拿来交易的不是灵石,而是魔石。
对于修魔者而言,天地灵气只能间接地为他们所用,修炼时少不了将灵气转化为魔气这一道程序,转化方法通常有两种,要么体内转化,要么利用工具,但都费时费力。
大多数的中低阶魔修更倾向于囤积魔石,直接从中吸取能量。
地界是魔修云集的地方,在这里灵石的流通性比不上魔石,一般情况下,五块灵石才抵得上一块魔石。
王伍用魔石从商贩手里换得《陵光神诀》之后,那小贩笑着说道:“哦,对了,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伍满意地看着书封,“讲,讲,讲!”
小贩:“兄台这身打扮……颇有个性。”
上身灰白麻衣,下身大红裤衩,令他看不太懂,但大受震撼。
“敢问兄台生前办的是不是喜丧啊?”
“我呸!”
王伍嫌他话不吉利,正要理论,却被人拉了一把。
李停云替他回道:“不是喜丧,是配了阴婚。”
王伍:“……”
小贩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正好,我这里有套干净衣服,兄台你要不先拿去遮遮丑……人死了也是要讲究礼仪廉耻的……”
王伍逐渐想明白了李停云拦他的意图,既然这小贩并没有看出他们都是活人,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他说去,无声接过衣服套在身上,后跟他道谢。
小贩再次嘱咐他,说一定要走出去二里半的路程,才能打开《陵光神诀》,如果提前翻看的话,书上的字迹永远都不会显示了。
王五摸着怀里的书册和骰盅,点头称是。
“走吧。”
梅时雨见他们总算扯完了,才道:“子时一过,榷场内便不再允许游魂逗留,直到次日午时才会放开禁制,我们需要尽快找个地方容身。”
李停云随他说道:“好。”
三人离开小贩和地摊。
走在街上,王伍总觉得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
他偏了偏头,警惕地看向李停云,“干嘛?你想白嫖啊?”
李停云表示:“没兴趣。”
他实际在意的东西,是王伍用来转换灵气的小工具,也就是那个骰盅。
“你之前拿出的那件法器,哪里来的?你能用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灵石加工成魔石,说明它肯定是上品宝物,价值非常高。”
“非常高?我这宝贝,分明就是无价!”
王伍自夸道:“这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看不出,你还有这手艺。”
“小兄弟,你是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我虽然是一届散修,但在外面有个响亮的名号——奇械师!”
李停云惊讶道:“竟然是奇械师!?”
王伍听到他吃惊的语调,身心愉悦,谁知他又来了一句:“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伍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李停云转头问梅时雨,“师尊,你听过吗?”
梅时雨摇了摇头,“没有。”
王伍很不高兴,但并不气馁,说道:“好吧,我现在是没有很出名,‘奇械师’不过是我自创的名号,但在以后,这个名号一定能让人如雷贯耳!”
李停云:“你既然自称‘奇械师’,一定很擅长制造法器吧?”
王伍:“那是当然了。”
他曾经给诸多仙门设计过不下百种法器,尽管从来没有得到过赏识罢了。
李停云由衷道:“我觉得,你是个人才。”
王伍等了多年,终于在今日听到一句好话,本应该如逢知己,却不曾想,这话是从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的!这恰恰证明,他是怀才不遇糟糕透顶,就连小孩儿都在可怜他。
王伍没好气道:“多谢夸奖啊,小朋友。”
李停云继续道:“既然是个人才,就要得其所宜,你只想着成名,就没想过怎样成名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王伍给他气笑了,“你个小屁孩,少管我们大人的事。”
说罢,他就招呼梅时雨道:“走走走,咱们再到别的地方淘点好东西……”
李停云也懒得跟他废话,但是,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不错,他正是从方才的交易中嗅到了一抹可贵的商机。
这个计划,称得上是“发财大计”!
这话,要从地界的“硬通货”——魔石说起。
其实,无论灵石还是魔石,来源无非只有两种:
一是矿山开采。三界中阴气或阳气极盛之地,往往藏有灵石或魔石矿脉,无不吸引修道家族、门派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地开采,迄今为止,各地矿脉都被瓜分得七七八八,后来者很难再分一杯羹。
二是人工制造。基本上,所有具备一定规模的宗门都建有专门的灵石或魔石制造基地,天然开采的矿石不能完全保证其品质,多为下品,但人工做出来的,基本都是无瑕疵的上上品。
灵石和魔石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低阶修士对其需求量较大,高阶修士则可有可无。
只因随着境界的提升,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会越来越得心应手,取之即用,随便拈来一股春风,都能化生万物,自然也就用不着从灵石中汲取能量了。
但现实中往往是普通人占据大多数,中下层占据基本盘,二八定律无处不在。
至少有八成的修士终其一生都达不到那么高的境界。
这群人对灵石或魔石的需求量一直都很大,久而久之,这东西就成了大部分修士进行买卖和交易的“流通货币”。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钱的地方就有金融。
更别提魔石和灵石已经在自然状态下产生一比五的“汇率”了。
李停云心道:难道就没人尝试过炒外汇赚大钱吗?!
那不如就他来做好了。
这一定会是一笔巨资。
梅时雨看他一眼,“元宝,你在傻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
李停云极力下压嘴角。
虽然思路被打断,但这不要紧,他的脑海中已有发财大计的雏形。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王伍拉入自己的阵营。
这件事,可以等他走出地界之后,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三人在街上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王伍从怀中掏出《陵光神诀》。
他闪身躲进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背靠墙体坐在地上,偷偷观摩。
打开一看……一看就傻眼了。
“噫~”
“啧啧啧……”
这声音并不是经他之口发出来的。
但他此刻人已经傻了,呆呆地捧着书册,没有留意是谁在偷看。
李停云从墙体的另一侧探出脑袋,看着书中细笔描绘的春宫图,早有预料。
“我就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嘿,你上当了吧?”
“知道那人为什么要让你走出二里半再打开看吗?”
“因为他在骂你是二百五啊,冤大头。”
“而且,等你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人家早就利用这段时间转移窝点,到别的地方继续行骗去了,你信不信,现在就算找回去也没用?”
“……”
一把又一把刀子扎在王伍心头,气得他满脸通红,双手青筋暴起。
说话间就要把书撕烂、扔在地上狠狠跺两脚!
但是李停云先他一步抢走了这本书。
笑着说道:“其实,你也算不上亏,这图画印刷得很精致啊,有收藏价值。你不想要的话,送我得了。”
“元宝,你们怎么都到这……”
梅时雨走到拐角,就见徒弟手里拿着一册《春宫图》,兴冲冲地翻看。
声音一滞,眉头紧锁,“元宝?!”
第40章 要是我偏偏喜欢上一个男人呢
蓦然听到师尊喊他小名,李停云后脑勺隐隐发凉。
不过,在短暂的提心吊胆之后,他决定……摊开书卷,把春宫图举到梅时雨眼前,用无比纯澈的眼神看着他,天真地问道:
“师尊,这上面画的什么啊,我看不懂。”
梅时雨:“……”
你最好是真的不懂。
缚仙锁现形,把李停云两只手绑了起来。
那本不堪入目的图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就这样,他被梅时雨拖走,还大言不惭道:“不懂就是不懂嘛,如果上面画的是男欢女爱,那我肯定还是了解一些的,就算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啊!可是,那书上画的明明就是俩男的……”
梅时雨忍无可忍:“闭嘴!”
李停云:“……”
良久,他是真心发问:“师尊,在这个世界里,同性也可以双修吗?”
这种问题,何须细想,梅时雨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不对。”
李停云反驳他:“艺术来源于生活,如果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就不会有人拿这个进行想象和创作了。师尊,可能你没有见过,但你不能说不存在。”
显然,梅时雨对他天衣无缝的逻辑找不出破绽。
有些动摇道:“是……这样吗?”
李停云肯定道:“是的。”
“可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清心寡欲,才是修行之本,你这个年纪,就更不能破戒了。”
“好吧,我现在肯定不考虑,但以后就说不准了,来日方长。”
“从前、现在、以后,都不可以!你明白吗?”
李停云幽幽道:“为什么?”
严格来说,修道对这方面明明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修仙界合籍双修的不在少数,修士在境界稳定之后,完全可以寻找道侣,甚至组建家庭,他们所育的后代之中,天生拥有灵根的比率更高,是普通凡人的百倍不止。
魔修就更不用说了,情欲简直是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让他们清心寡欲,是绝无可能的,除非天阉,或者自宫。
但是有一点,境界越高,生育率越低。
而且,修士的后人起点普遍较高,这不假,但他们能够突破极限的概率很低,以往许许多多创造修道奇迹和传说的至圣、先知们,几乎全都是普通凡人的后代。
这不外乎是天道法则中的平衡机制。
梅时雨对徒弟说“不可以”,其实并不是要求他和自己一样,斩断情缘,修无情道,而是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以后想要找道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仅不会干涉,还会祝你觅得良人。”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阴阳交合才是天理,你是男子,就要去找女孩子,总不能找一个与你同为男儿身的人相配,这……这好像有点不伦不类……”
“师尊。”
李停云打断他的话,“要是我偏偏喜欢上一个男子呢?我只认定他才是我的良人,我就喜欢他,我就想跟他在一起。”
“那……那我还是会祝福你……谁让你是我徒弟呢。”
梅时雨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我所知真的不多,不懂得到底该怎样跟你讲。但是,修道之人若是动情的话,命中注定会有一道情劫,这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想要博得一个好结果,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正因如此,道玄宗宗主要求门下嫡系亲传弟子全修无情道,避免在半道上陷入迷途,白白地耽误时间、浪费天资。
李停云看得出,梅时雨在“情爱”这件事上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所以没有办法以师长的名义对他讲解太多,这就给了他反向输出“歪理邪说”的绝妙时机。
李停云信誓旦旦地说:“不经历七情六欲,怎么能叫‘修道’呢?从来就没有认清过红尘,又谈什么看破红尘。”
“师尊,要我说,无情道本质上不是纯粹地摒弃七情六欲,而是为了得道,可以不顾一切在所不惜,为了变强,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才说,无情道是苍生道中最厉害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李停云直言道:“做不到麻木不仁,就修不成无情道。”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你没有一步一步走过,便不能轻易下定论。”
梅时雨虽不像王伍那样,对十多岁的少年全然不屑一顾,但也并没有认真琢磨他的话,旁人一家之言,如何能推翻他自己走过的上百年修行之路?
李停云也不再执着于跟他讨论自己的想法。
举起两只被绑在一起的手,“师尊,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再看那种污秽的东西了,你帮我解开这个,好不好?”
“不好。”
梅时雨淡淡道:“这是惩戒,你就受着吧,免得手脚不稳。”
李停云抓着他的衣角,无辜道:“我这个人还是很稳重的,师尊你信我……”
梅时雨没理会他的矫揉造作,抽身就走。
缚仙锁一牵,“跟上。”
李停云目光晦暗,神情幽怨。
以后不把捆绑这套变本加厉地用在梅时雨身上,他名字就倒过来写!
俩人与赶来的王伍会和,后者忿忿不平地讲述着他返回去找人说理的悲惨经历,果不其然,小贩和地摊早都不见了,他找了一圈下来,连根鸡毛都没见到。
梅时雨走在前面,心思微沉,之前探查到的那股陌生灵息,此刻又出现了。
一个修为境界或许不在他之下的人,一直在跟踪着他们,形迹若隐若现,就算没有敌意,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到底是谁?!
梅时雨手腕一紧,不必回头看,也知道是徒弟停下不走了,他拉了一把,还是不动,侧身回望,却不见少年的身影。
“元宝?”
“咋了?”
王伍见他回头找徒弟,跟着停下脚步。
“咦,人呢?”
四处张望。
“他不是一直在我们身后吗?我刚才还用余光瞟见了,小兄弟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不愿意给你牵着走。”
梅时雨面色微变,缚仙锁蜿蜒垂地,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指引他走向路边,走到一个挂满傩面具的杂货摊跟前。
摊子无人看管,王伍伸长了脖子,哟,这不妥妥的零元购吗?
心思算盘噼里啪啦作响,拿起面具就要往脸上试戴,却被梅时雨劈手夺下。
“这里有古怪,先不要乱动。”
梅时雨把造型奇诡的面具重新放回摊子上。
摆放傩面具的摊子,主体实则只有一张长桌,表面罩了层红布,多出来的部分拖在地上,遮住了桌子下面的空间。
桌上竖着竹子和篾条编织而成的货物架,一张又一张傩面具陈列拥挤,随风而动,碰撞出沉闷的皮鼓声。
地界天色昏暗,犄角旮旯里漆黑一片,但修仙者耳聪目明,梅时雨很快就发现桌下一滩干涸的血迹,与拖地的红布混为一色。
隐约还有新鲜血液缓缓渗出。
梅时雨俯身,缚仙锁垂落,浸在血水之中。
“元宝?!”
他一掌推翻长桌,劲风吹开碍眼的红布,伴随着满摊货品哗啦啦坠地的声响,赫然一只青面獠牙、红髯白瞳的长舌吊死鬼张牙舞爪朝他扑来。
梅时雨眼瞳微微一缩。
第41章 原来是张狗皮膏药
梅时雨纹丝未动,任由那只长相凄惨的鬼怪往自己身上扑。
一旁的王伍愕然长啸一声,顺手抄起一根棍子,照准小鬼的脑袋劈了下去。
梅时雨忽然扯住“鬼怪”的前襟,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护着他天灵盖儿,疾步后退,躲过了这一记闷棍。
而后,怀中传来少年懊恼的声音。
“师尊,我居然没有吓到你?”
“……你还没这个能耐。”
王伍气急败坏丢下棍子,“妈的,你倒是吓了老子一大跳!”
李停云脱开梅时雨的怀抱,“哎,失策了。”
亏他还专门挑了一张最吓人的鬼面。
心里暗自不爽,想要摘下这没用的傩面具,却发现……他竟然摘不下来了?!
他的两只手仍然锁在一起,但这并不影响发力,况且,摘个面具需要耗费多大力气?
可他双手用力撕扯,脸皮刺痛,却怎么也扯不掉,傩面具就像长在他脸上似的,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梅时雨试着帮他摘下,也还是不行,沉声道:“这摊子,果然有古怪。”
王伍暗自庆幸之前手欠被梅时雨拦住,否则他现在就跟这小子的处境一模一样,顶着一张吊死鬼的脸……小别致长得真东西,多看两眼都是一种残忍。
难怪这摊子上没有老板,原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李停云心中大骇,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他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这怎么行?
冷静下来,他用手指沿着下颌寻找面具边缘,却惊讶地发现脸皮和面具已经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没有留下丝毫可以撬动的缺口。
而且,他感觉自己脸上越来越痒,也越来越热,到最后是火辣辣的疼,像是抹了把辣椒面,疼得他两眼直飙泪花。
茫然怼到梅时雨身上,示弱道:“师尊,你帮帮我……”
梅时雨叹道:“的确要尽快想办法给你取了这面具,它确实是……不太好看……”
李停云心道:只是不太好看吗?
梅时雨平时可是很少根据自己的好恶做评价啊,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嘴脸丑陋到了极点!
李停云现在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梅时雨伸手探向他的脸庞,指尖聚起清透的蓝色荧光,灵力周转,寻找着破解之法,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张人皮面具,是从横死之人的脸上摘下来的。”
李停云闻言,心中觉得不妙,“横死之人?不会是有什么怨气还留在上面,所以才……”
“你说得对。”
梅时雨告诉他:“但这缕怨气所携带的记忆并不多,为师看到的,是一个样貌姣好的女子,身穿凤冠霞帔,被活生生钉进棺材里,和一个死人同时下葬……女子最后是在绝望和嘶喊中被活活闷死的。”
这故事听得王伍毛骨悚然,“配阴婚?!”
冥婚,女子……问题很棘手。
李停云心道,完犊子了,看他这狗屎运……难不成,他还得额外去帮这惨死的女人复个仇、灭个门?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伍问道:“那要怎么做才能消除这缕怨气?是要帮那个女子报仇雪恨吗?”
“不。”
梅时雨说道:“我可没说,这张人皮面具的主人是那个女孩子。”
王伍“啊”了一声,“那还能是谁的?”
“是那个与她婚配的男子。”
“那他的脸皮,是怎么被扒下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他自己不想要了吧……”
梅时雨话锋一转,说道:“但他未消的怨念倒是很明显,他想附生在活人身上,与别的女子婚配,重新来过这一生。”
“啊?”
李停云和王伍同时发出疑问。
王伍咋呼道:“这怎么可能呢?就他现在这样子,哪家的姑娘愿意托付终身?说媒的都要给他吓厥了!他这张脸啊,一露面,能止小儿夜啼——孩子都吓死了,还哭什么?”
“这忙我帮不了!”
李停云一脚踹翻了面具摊子,苦闷地蹲在地上,“简直不可理喻!”
梅时雨看着托腮苦思的徒弟,唇角强忍着一丝笑意,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李停云看过来的时候,他却看向了别处。
李停云从他回避的动作中悟到一丝不对劲。
好啊。
“师尊,你在诓我!?”
“谁叫你不老实,还想吓唬人。”
梅时雨淡淡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李停云:“……”
混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定然要你好看!
他咬牙切齿地闭上嘴巴,展露一个纯真烂漫的笑容。
“没关系,师尊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那现在,你能告诉我怎么摘掉面具了吗?”
李停云:我忍。
梅时雨:“嗯……我不知道。”
李停云气得跳脚,“师尊你别逗我了好不好?!”
“你着急了?”
“十万火急!”
“知错了吗?”
“错……”
李停云总算是服了他,挫败道:“是,我知道错了。”
梅时雨:“你之前还说自己行事稳重,可即便双手被缚,你也能惹出这种麻烦,难道不是活该吗?”
李停云:“是,我手欠,我自找麻烦,我活该。可是,师尊,我这样也太丑了,你看着不倒胃口吗……师尊还是帮帮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梅时雨轻道:“你有哪次不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李停云一时语塞,支吾道:“这次不是。”
梅时雨笑了,“下次还是?”
李停云低声道:“不会,以后都不会了……师尊,可我要是一直顶着这张脸,就没有‘以后’了……小时候所有人都骂我是丑八怪,没有人喜欢我,我就只能一个人去流浪,现在我真的成了丑八怪,就更不会有人喜欢我了,我还是要一个人去流浪,不能再跟着师尊了。”
“你胡说!”
梅时雨心里一急,终于不再教训他,捏住他的肩膀,说道:“这只是张狗皮膏药而已,你用热水洗把脸,就可以扯下来。今后不许再自怨自艾,别人的话脏,听了就是污自己的耳朵,你要么不听、不在意,要么就让他们闭嘴!但却不能把这种话记在心里,免得脏了自己的心。”
李停云点头道:“好的,师尊,我记住了。”
心中窃喜:原来是张狗皮膏药,还好,还好……可恶啊,梅时雨竟真敢耍他!
账本上又记一笔。
梅时雨此刻完全不知情,自己“卑微可怜”的徒弟就是在囫囵装样,博取同情,他更加想不到,李停云这厮会在日后押着他清算旧账,要多流氓就有多变态,在流氓和变态面前,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李停云费了点力气把脸上的面具摘下,心情舒畅不少,随手把狗皮膏药扔到角落,三人这才继续前行。
在他们走后,暗处伸出一只手,将那张面具捡起,拂去尘灰。
子时将尽,榷场内闹哄哄的氛围逐渐消失,周遭一片宁静。
梅时雨走在路上,忽然回头。
那股势均力敌的陌生气息又出现了!
第42章 我看你是没事挑事,成心找抽
三人终在一家茶肆前站定。
这是一家非常不起眼的素茶茶肆,店里几乎没什么人,门前只有一个垂髫女童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字,见有人走到跟前,她晃悠悠抬起了小脑袋。
李停云见她一双眼眸很是清亮,羽睫上下扑闪,只是大张着嘴巴,却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啊啊”“唔唔”的奇怪声音。
“是个哑巴?”
李停云道了声“算了”,再找个别的地方去,不料,女童突然拽住他手腕上绑着的衣带一角,愣是给他拽脱了。
梅时雨走过来,刚好瞧见这一幕,看着那根曾经缠在自己腰间的衣带,竟然被徒弟贴身收着,不禁有几分诧异,“你留着这个做什么?不能用了,还不丢掉。”
李停云从女童手中拿回衣带,重新缠在手腕上,并且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袖子太宽了,不方便,我就用它绑着,不算没用。”
这时,茶肆中走出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头子,手脚利落地撑住两扇颤颤巍巍快要倒塌的柴门,招呼道:“几位客官,丑时就要到了,你们不如先进来凑合一晚,明天午时再上路?”
一老一少眼巴巴望着他们,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生意”,当然不能就这么放过,女童虽然不会说话,却知道见人就笑,尤其是对着好看的人笑。
梅时雨就这么被她灿烂又可爱的傻笑拽住了。
忍不住抬手抚摸她溜圆的脑袋。
李停云抱臂倚住门樘,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么揉着自己的脑袋,张口就来:“师尊,你这么喜欢小孩儿,干脆自己去生一个呗。”
梅时雨闻言,动作一滞,不悦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哈哈……我什么都没说啊。”
李停云双手一摊,转身就大咧咧地走进茶肆,“老头儿,上四份茶食,都得是最好、最贵的那种!”
迟来的王伍也跟着他踏进门槛,“我们就仨人,为什么要四份儿?”
“哦,忘了还有你。老头,我们要五份!”
李停云坐在年久包浆的八仙桌前,桌上没擦干净的茶渍用袖子一抹也就是了。不干不净没那么多讲究。
“不,要六份。”
外面又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梅时雨此时还站在门口,视线从女童颈间那道刺眼的红线上移开,落在尾随他们而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眉头紧蹙。
正是这个人,自他们进入榷场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们。
如影随形,不知是敌是友。
来人与梅时雨擦肩而过,身上散出一股试探的气息,侵略性极强,就连不谙世事的女童也感到不舒服,牵着梅时雨的衣角,瑟缩在他身后。
李停云撑着下颌,看向这位路人甲,替他提醒刚进到后厨忙活的老人:“现在要六份!来新客了。”
路人甲脸上戴着半片傩面,遮住了阵容,但是好巧,这一半面具正是从李停云扔掉的那张傩面上取下来的。
李停云见他朝自己走来,却没有走到近前,而是拐到另一张空桌落座,这之后,就再也没有闹出过什么动静。
心有所感,李停云已经猜出了他是谁。
四目相对,那人朝他微微颔首。
朱雀城,夏长风。
李停云一笑了之,心道:旺财狗腿跑得挺快,办事效率是真的高。
只不过……
梅时雨牵着女童走入茶肆中,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外出到茶肆周围巡视一圈的王伍走了回来,他脑子缺根筋,没察觉有古怪,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
都是些有的没的,正好把紧张的氛围掩盖了过去。
王伍道:“难怪这素茶肆生意不好,旁边好几家都是开‘荤’场子的!就连说书的馆子里唱的都是淫词艳曲,这群死鬼真他妈会玩儿!那小娘子的嗓音哟,我骨头都快听酥了,你们要不去也去看看?说不定就想换个地方喝茶休息了……”
“不去。”
李停云简单两个字终结他的跃跃欲试。
王伍兴致缺缺地坐在桌前。
等到素食茶点端上桌,梅时雨忽然指着女童脖子上的红线,问老者道:“老伯,这孩子颈间为何要戴一根红线?”
驼背老人叹息道:“这娃娃啊,生前是用砍柴刀自己剌断脖子的,魂魄离体之后自个儿就戴着圈红线,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
梅时雨见这女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便问道:“她这么小,怎会用柴刀自尽?”
“这就说来话长咯。”
老人慢悠悠道:“我打了一辈子光棍,这女娃是我捡来的,可我捡到她的时候,自己也已经年过七十了,家里面又穷,养她不大,我想在临死前给她送到别的人家,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不想要闺女,何况她还是个哑巴……”
老人实在没办法了,死前就把女娃叫到跟前,对她说:“墙缝里藏着我最后一点积蓄,你拿着这钱自己讨生活去吧!你要是活不下去了,就用院子里那口柴刀自尽,到地底下来找我。这世上要是真有阴曹地府,爷爷我还想养你长大嘞。”
他已经管不到女娃能不能听懂这些了,因为他马上就要咽气,连自己的后事都没来得及交代,就一命呜呼。
女娃怎么推他都不醒,忽然间就明事理了,“咚咚咚”跑到院子里,拿不动沉重的砍柴刀,就把刀刃朝天,一头撞了下去。
就这样,到了地下,还是他爷俩相依为命。
王伍听完这段隐情,不禁撇了两把泪花,感同身受道:“你这话说的,让我想起我干儿子了,他也是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不,不光是爹妈,全家人、全村人都他妈没了,被仇家杀死的,连条狗命都不留啊……这是什么吃人的世道啊!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停云越发得他干儿子的来历非常可疑……
不会真那么凑巧,他所说的就是灵溪村,他干儿子就是元彻?!而王伍其人,就是老六在原文开篇写到的、那个指引主角日后去道玄宗拜师的散仙?!
原剧情中这个出场不久就领盒饭下线的工具人,存在感非常、非常、非常低,李停云和王老六甚至一度没有想起来他叫什么。
“王伍”这名字,刚好符合这个角色的特性——烂大街!
读者看过就忘。
但是!
李停云看着眼前满桌吃食,非常干脆地毙掉大脑cpu。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吃饱再说!
王伍却对着桌子叹气。
只见盘子里的点心不冒热气,茶水也是凉飕飕的,无从下口。
阴间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吃的!
据说地界生灵吃穿用度要么是阳间亲友烧下来的,要么是使用魔气塑成的——这与修仙界能够使用灵气制作美食、幻化衣装住宅别无二致。
茶肆的老头子在上面一个亲朋好友也没有,这些东西肯定是他用魔气搞出来的,不是谁都能把这些东西肆无忌惮吞进肚子里,修仙者就更要避而远之了。
他们一行人到茶肆的目的又不是填肚子,不过是歇个脚而已,既然只是休息、放松一下,那去哪里不是歇着?干嘛找这么个冷冷清清的破地方,太无聊了些。
王伍仍在想着闲来无事,勾栏听曲儿……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对座的少年毫不忌讳地开启光盘行动。
梅时雨说道:“元宝,这些东西阴气很重,你吃这么多,真的没事吗?”
李停云表示:“放心吧,一点事也没有。”
于是,梅时雨习惯性地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了他。
王伍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他惊愕道:“你居然是修魔的?!”
梅时雨叹道:“稍安勿躁。”
李停云强调:“我不吃人。”
王伍:“……”
由于他动作过大,怀里那本造假的《陵光神诀》掉落在地,虽然早都知道里面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但他也没舍得真的扔掉。
书卷一落地,他就低头去捡。
但他的手指头连书皮都没有碰到,那本《陵光神诀》便被人用法术卷走了。
抬头看向隔壁桌的夏长风,懵然道:“喂,你谁啊?干嘛抢我东西?”
对方没有理会他,兀自翻书,想要一看究竟……
夏长风只翻了一页,手就顿住了。
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顷刻间,这破书就被他掌心聚起的火焰烧成灰烬。
王伍大喝一声:“呔!你这人还讲不理了!别人掉地上的东西,你捡走也就算了,凭什么不还给人家,还要毁掉!”
他扛起板凳就跳过去算账,“他奶奶的,我看你是没事挑事,成心找抽!”
第43章 头笑掉了
王伍双手挥舞板凳抡向夏长风。
显然他头脑过于简单,四肢过于发达,动手前从来不考虑敌我双方实力差距有多悬殊,不服就是干。
李停云这时就想明白为什么原文中他是第一个下线了。
因为他在作死的路上遥遥领先,冲着跑着去领盒饭!
王伍这番举动的结果当然是连人家半根毫毛都没有挨着,一阵罡风把他拿来充当武器的条凳劈个粉碎,木屑四处迸溅、萧萧而下,如同钢钉一般扎进地面。
夏长风冷冷一笑,想要给他点教训,却见李停云微微摇头,便作罢了。
王伍低头一看,脚背上扎满碎木,傻眼了。
痛感虽迟但到。
他“嗷”一嗓子,换着抱起两条腿,轮流单脚跳,忍痛拔刺。
这滑稽的一幕,惹得女童扯住脖子上的红丝线,咯咯直笑。
笑得前仰后合……头都笑掉了。
王伍愕然,只听“咚”的一声,女童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正巧脸面朝天,黑如点漆的眼瞳盯着他,嘴巴没有合拢,还在笑个不停。
王伍当场石化。
一双枯瘦如柴的老人手伸了过来,处变不惊地捡走女童的脑袋,重新给她安置在切面平整的断颈上,左右转了转,恢复如初。
“哎,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做这么大的动作嘛,等爷爷茶馆的生意好起来了,赚到好多好多的功德,才能托人把你的死相修复得好看些嘛……到那个时候,你想怎么转脖子,就怎么转脖子,你仰天大笑,爷爷也不拦你。”
“我的个乖乖啊,这只小鬼可太吓人了!”
王伍一边忍着脚面的刺痛,一边揉压着受惊的小心脏,蹦达回李停云这边,说道:“听说人死了以后,亡灵会保持临死那一刻的神态和样貌,死相有多难看,魂魄就有多难看,没想到这传言竟然是真的。”
“人人都知道,榷场是地界有名的黑市,但却忘了它最初的名字。”
梅时雨缓声道:“这里原叫枉死城。”
“枉死城啊……”
他这话勾起了李停云对原书剧情的回忆。
据说人死后魂归地府,却不一定能够立刻投胎,进入轮回,尤其是那些横死、屈死、自杀身亡、业障深重之人,这些亡灵多少都有点缺陷,可能死相凄惨奇形怪状,也有可能三魂七魄没有凑齐……反正,都是些残次品。
这类有缺陷的亡灵进入鬼门关之后,不被允许继续西行踏上黄泉路,阴差会把他们赶到“枉死城”,在这里,他们需要自己想办法赚取功德、修补魂魄,只有把魂魄修补完整,黄泉路口的阴差才会放行。
最开始,他们赚取功德的门路不多,通常是给鬼界做苦力,就比如响应鬼王号召修补十八层地狱,或者去挖魔石矿、建鬼王庙……他们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而且没有工伤保险,要是掉进地狱捞不上来,或者魔石矿脉塌方,魂飞魄散了也没人管。
再后来,枉死城的亡灵越来越多。主要原因是从上面下来的人太多了,轮回转生都得排队,队伍越排越长,黄泉路堵得水泄不通,容不下那么多魂魄。于是鬼王们一合计,干脆扩建多座枉死城,只要是后来者,即便魂魄完好无损,也得先去里面待上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枉死城就演变为灵魂暂时停留的过渡区,轮回规则也随之发生了改变。所有亡灵,无论魂魄完不完整,都得先赚取功德,然后再投胎。谁功德赚得快、赚得多,谁就有机会先走黄泉路。
人们在阳间打了一辈子工,到了阴间还得继续给人打工,而且,他们这样努力地赚取功德赶去投胎,下辈子大概率还是当牛做马。
这时候就有刺儿头撂挑子不干了,凭什么他们不是在正在当牛马,就是去当牛马的路上,他们也想骑在牛马的脖子上当一回主人!而这部分敢想敢干的人,自愿放弃了轮回的机会,他们选择——修魔。
枉死城里逐渐出现一批又一批魔修。鬼王们对此嗤之以鼻,随他们去吧,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修炼魔道比当牛做马还他妈煎熬!万事开头就难,中间也难,最后更难。这群魔修春天长一茬,秋天死一茬,到最后都得乖乖滚去投胎。
随着地界亡灵数量激增,枉死城也越建越多。这群亡灵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魂,扎堆儿聚在一起可就太热闹了,再加上不断有修魔者出现,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枉死城越来越有人间江湖气,从以物易物到魔石流通,从赚取功德到买卖开张……一座又一座榷场就此诞生。
到最后,“枉死城”的来历逐渐被淡忘,“榷场”之名取而代之,成为三界着名的黑市。
榷场,本意就是交易互市的地方,地界统治者默许了榷场内所发生的一切交易和自治行为,亡灵还可以上缴做生意赚到的魔石,会被如数记入功德簿。
现如今,还有一些并非地界生灵的“闯入者”偷偷摸摸潜入榷场进行“地下交易”。鬼差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好的时候视若无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来开涮,谅他们也不敢反抗。
“榷场啊……在这里也能赚功德……”
李停云暗自嘀咕。
说到这个,他想起自己现在还倒欠系统六百功德值。
不禁异想天开:既然同样都叫“功德”,要是在地府赚的功德可以和系统兑换的话,岂不美哉。
就在他以为自己仅仅只是“异想天开”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动听的系统提示音。
【001恭喜宿主开通“功德兑换”绿色通道,这是人工客服抵押掉自己在“小黑屋”内的睡眠权利,为宿主争取到的机会哦!】
【从此以后,人工客服就会不眠不休在岗服务了哦!宿主可以点亮屏幕,给个五星好评以资鼓励呢。】
想啥来啥。
李停云激动道:“王老六,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现在,我终于不需要吃喝拉撒,也不需要睡觉了,哈哈!】
【啊哈哈哈,我终于不是人了!我终于要变成冰冷的机器了!我再也不用体会早晨起床像被人掀开棺材板一样的痛苦了!好耶,睡你麻痹起来嗨啊!我们永远年轻,永远半夜发神经!】
【宿主,我们一起熬夜,一起修仙啊!】
“……”
李停云知道他大抵是真的疯了。
“老六,看在你为我牺牲这么大的份上,要是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
【有有有!当然有。宿主,我需要你尽快再赚一万功德,帮我开通免费wife!我要上网,我要接触外界,我要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一万功德?!”
李停云听了想骂人,后又思索一番,说道:“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有个发财大计,要是行得通,完全可以把榷场的生意盘活了,躺着就能赚魔石换功德……但眼下肯定不行,这是个长期计划。”
【宿主,你确定不是在cpu我吗?!】
“怎么,你还怕我骗你不成。可你除了靠我挣钱给你花,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要记住,现在,我就是你的金主爸爸,别说什么cpu,就算是icu,你也得受着!”
【宿主,我劝你善……】
李停云忽觉有异,侧身截住一只伸向自己腰间的贼手。
王老六正和他聊得起兴,竟然没有注意到操控台显示器上八个机位全景展出的周围动向。
李停云突然一个动作,“啪”的一声扣住贼人手腕,王老六才后知后觉,身体离开椅背,眼睛盯紧了屏幕。
“小朋友,乱动别人的东西,这习惯不好,得改。”
只见那古灵精怪的女童从桌子底下钻出脑袋,伸长的手指指尖刚好触碰到李停云悬在腰间的乾坤袋。
女童不会说话,只是指着摇摇摆摆的袋子,拍手傻笑。
与此同时,李停云感到乾坤袋中有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急于挣脱束缚潜逃出去。
他伸手一摸,从中掏出一尊不断作妖的浮屠塔。
里面锁着的,就是那只狐狸精。
第44章 云岚宗的瓜一向保熟
地界阴气重,榷场内各路妖魔鬼怪齐聚,是实打实的修魔道场。
比起处于阳间的永劫镇,这里的环境显然更加适合魔修。
狐妖虽然被关在镇妖塔内,但却能感受到地界充沛的魔气,妄想利用天时地利冲破封印,逃出生天,所以才会如此躁动。
李停云把镇妖塔放在桌子上,梅时雨轻叩两下桌面,便唤起一个小型阵法,重新加固封印。
狐妖瞬间就老实了。
杀鸡焉用宰牛刀,高阶修士的阵法威压竟然用在她这只可怜的“一尾狐”身上,无异于降维打击,她再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真是令人难过得想要自闭。
狐狸瘫坐在阵法中央,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掉了一堆小珍珠,哭成泪汪汪的蛋花眼。
“师尊,你之前说,这只狐狸是司无邪的妹妹,叫……叫司无忧?”
李停云对梅时雨道:“师尊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猜的,八九不离十吧。”
梅时雨回想起他与那只玄猫道别时,让他转告司无邪关于他亲妹妹的下落,本意就是想验证一下,看看自己的猜测到底有没有出错。
还有就是,元宝之前对他说,可以通过这只狐狸从司无邪那里获取有关地界更多的消息,虽然本质上是在威胁耍横,但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办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师尊,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对司无邪那种小人,就更不用讲道理了!”
李停云将镇妖塔装回乾坤袋中,“如果这只狐狸真是他血缘相亲的妹妹,我就更要好好敲他一笔,把精神损失费也算进去,我让他赔到没裤子穿!”
他追根究底道:“可是,师尊,你猜测这只狐狸是司无邪的妹妹,可有真凭实据?”
梅时雨摇头道:“没有,但我却能肯定,我的猜测应该不会出错。”
李停云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
梅时雨想了想,说道:“这可能要提起最近在修真界发生的一件事。”
李停云还没把“什么事”追问出口,就听到王伍一拍桌子,心领神会道:“嘿,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不是从医宗那边传出来的奇闻八卦?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他一脸吃瓜的表情,“外面小道消息可是满天飞啊!仙尊,以你在修仙界的身份地位,应该知道不少内幕吧?趁这件事还挺热乎,你不如给我说说——那位医宗的掌门人到底有没有杀妻证道?!”
“等等!”
李停云嗅到吃瓜群众的热情,立刻搬起小板凳坐好,加入八卦大军。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个疑问:“哪个医宗?是谁杀妻证道?”
梅时雨脸上的神情与他正好相反,似乎不太愿意多说。
他仍然在考虑,这种时候适不适合谈论这些是是非非。
王伍既是绯闻的生产者,也是谣言的搬运工。
他说道:“还能有谁!当时是十大仙门之列的云岚宗,宗主就是素有‘药王’之称的云松鹤!”
只需提点这么一句,李停云就能大致想起一些重要的原文剧情。
云岚宗是十大仙门中比较另类的存在,主打的就是血脉传承、医毒双绝。
先说血脉传承这回事,修仙界发展这么多年,正在经历从血缘到地缘的变迁,从最开始的修仙宗族到后来的修仙门派,从任人唯亲到任人唯贤,血脉关系在仙门百家中越来越不受重视。
人们常说的“仙门”,指的就是修仙宗门,而“宗门”这两个字,实际上包含了宗族与门派两种概念,宗族的领导者通常被称为“宗主”,门派的领导者则被称为“掌门”。
如今的修仙界,宗族越来越少,门派越来越多。
原因很简单,宗族从内部宗亲中挑选和培育人才,其质量和效率远远比不上门派广撒网、多捞鱼、择优录取。
越是大门派,就越不重视血缘,越强调天资和能力。门派每年都会注入一批又一批的新鲜血液,人才更迭的速度很快,资源竞争的压力也比较大。
而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势力,血脉排在天资之前,出身比什么都重要,本姓嫡脉更容易获得宗族内部资源,也更容易成长起来。
正如之前所说,修仙者的后代下限很高、上限较低,因此,宗族内部通常一代不如一代,很难长久昌盛下去。
门派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他们真正苦恼的,是资源掠取和分配问题。
门派不如宗族团结,凝聚力不高,他们因利而聚,就容易因利而散,小门派说没就没了,大门派都是经历无数风霜,才能熬出头。
即便是作为仙门之首的道玄宗,在任平生死后,也发生了子弟离心、分裂两派的悲剧。
所以说,不管宗族还是门派,各自都有长处和短板。
于是乎,一些宗门会借鉴门派“选贤任能”的做法,在宗族内部大搞“天资论”,或者招募外姓子弟,吸引人才。
效果是还是有的,就是不太显着,而且改革不是说搞就能搞成的,一个不慎就会出大问题……这先不谈。
另外,修仙界一些门派掌门人也会热衷于培养亲信,或者到人间游历,抱养凡人家里刚出生的、有仙缘的幼崽,养他个一二十年,其实和自己亲生的崽子也没什么区别。
抱养孩子这种事情,最有发言权的不是别人,正是道玄宗宗主任平生。
梅时雨就是这么被他养大的。
还有主角元彻,他出生时遇到仙人赠与玉佩,就是任平生所为。
大概率是元彻父母不同意他把孩子带走,否则主角就不会是梅时雨的徒弟了,而是小、师、弟……
道玄宗,这个在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大门派,任平生却不被弟子称为“掌门”,而被叫作“宗主”,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任平生是真的把徒弟们当亲儿子养。
但他显然忽略的一个残酷的事实:家里老人一死,遗产分配就是个大问题,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任平生神仙当得太久,忘记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修仙者总说要摒弃尘缘,要清心寡欲,要压制贪念……但放眼一看,到处都是人情世故,哪里都有爱恨情仇。
话说回云岚宗,这是个典型的修仙宗族,但好在主要业务是行医、用毒,干这行看重的不是修为境界,而是心性、志趣、经验和底蕴,确实比较适合家族传承。
所以云岚宗一路干到鼎盛,跻身十大仙门之列,也就见怪不怪了。
云岚宗内部重视血缘和亲情,表面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实际上,陈芝麻烂谷子的啰嗦家务事非常之多。
恰巧云岚宗新一任的宗主云松鹤,还是个不兴妖作怪就闲不住的奇人。
云岚宗和云松鹤为修仙界终日悟道、苦闷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当王伍表示,司无邪和司无忧这对儿兄妹,很有可能和云岚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李停云就知道,这只瓜一定保熟!
但他的脑海中传来王老六悠悠然的提醒:
【宿主啊,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云岚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话说,反派原主和姓云的一向都很有缘分啊,还记得他身边那个绝色妖姬吗?】
李停云预感不对。
隐约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第45章 宿主,你不会要长脑子了吧
地界榷场,茶肆之内,安静得只有吃瓜声。
饱经风霜的老人带着不明事理的女童端端地坐好,就连隔壁桌的夏长风也竖起一只耳朵。
事实证明,好奇心重是人类的天性,不分男女老幼,贵贱尊卑。
李停云耳边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王伍:“云松鹤这个人,表面风雅出尘,实际上是个衣冠禽兽,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王老六:【宿主,你还记得反派原主身边那绝色妖姬嘛?你老相好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云霏烟!】
王伍:“修仙界都在传,云松鹤年轻的时候,欺骗了一只九尾狐妖,俩人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一对双生胎,一个男婴,一个女婴……”
王老六:【云霏烟,她就是云松鹤跟外面小情人的私生女,样貌体态堪比狐狸精,妩媚妖娆绝世无双!反派见她第一眼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王伍:“云松鹤他不干人事,在小情人分娩的时候,趁她虚弱无比,力不能敌,就挖了她的妖丹,助自己突破境界!他甚至还想把自己一双儿女全都掐死,免得败坏名声……”
王老六:【云霏烟从小缺爱,但又是个“恋爱脑”,她跟了反派之后,还承认自己脚踏两只船,爱上了梅时雨,给他带了顶绿帽子!神奇的是,反派欣然接受了这顶绿帽子,一点也不觉得三个人的爱情太过拥挤。】
王伍:“但是听人说,云松鹤没能弄死这俩孩子,双生兄妹被人救走,逃过一劫,还平安地长大了。既然他们父亲是修仙者,母亲是九尾狐,那他们应该就是半人半妖的狐狸精了吧……”
王老六:【宿主,你收在镇妖塔里的狐妖,司无忧,她在日后会被云岚宗和云松鹤认回宗族,更名换姓,就叫云、霏、烟!而她的孪生哥哥司无邪,后来也认祖归宗,继承云岚宗宗主之位,但没过多久,他就被你给杀了。】
王伍:“如果我所料不错,永劫镇司无邪和司无忧这对兄妹,很有可能就是云岚宗最近在人间四处寻找的继承人!咱也不知道,他俩能不能顺利认祖归宗……”
“……”
李停云听得脑袋嗡嗡响,但他还得忍着割裂感,把这段脑残的剧情捋捋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云松鹤在外面乱搞,搞出了一儿一女,后来,私生女被反派收了,私生子被反派杀了。
全剧终。
但全文没完啊!
甚至还只停留在前半截。
李停云穿书后,剧情发生变更,反派提前和这对兄妹碰面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阴错阳差,李停云还是把司无忧逮到身边,而且他心里的确很想搞死司无邪。梅时雨也和司无忧打过照面,这只蠢狐狸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表露出了好感。
表面上,剧情在还在朝着原文方向发展,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什么都变了!
李停云对那只狐狸根本没那意思,但他胆大包天,觊觎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然而,梅时雨重生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司无忧就是云霏烟,他知道云霏烟“恋爱脑”不可理喻。
他还知道自己上一世是怎么被云霏烟和李停云这俩脑回路清奇的憨批搞死的。
但他不知道,这一世跟在他身边的“徒弟”,好死不死正是李停云。
如果最后这件事也让他知道了,那场面一定是五彩斑斓,五颜六色,万紫千红。
……
想到这里,李停云怒道:“王老五,你胡编乱造了一堆什么烂剧情?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寡廉鲜耻、五行缺德吗?!”
气厥了,他这一嗓子,把俩人名字混在一起骂了,王伍很懵逼,王老六亦然。
王伍:“我可没有胡编乱造,外面都是这么传的!我只是转述了一遍,怎么就寡廉鲜耻了?”
王老六:【虽然但是,王老五寡廉鲜耻,关我老六什么事?哎嘿。】
“……”
李停云现在只想让他俩都滚蛋。
【不是我非要提,只是现在主人公都聚齐了,这段剧情它绕不开啊!】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就认栽吧。】
李停云前前后后捋顺思绪,指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原文中司无邪是被反派杀死的,但司无忧却心甘情愿被他收进后宫?这不太可能。”
【恭喜宿主,你又猜出一个我挖了没填的坑!云霏烟就是司无忧这件事,其实是我早就埋好的一条暗线……你懂的,我砍文了,就没把这件事挑明。】
【司无忧,或者说云霏烟,说她是个恋爱脑,必须得加引号。她留在反派身边,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感到恶心。但她必须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因为她想要寻找报仇雪恨的时机。】
【如果不是小小狐妖杀死反派这剧情太离谱的话,我还挺乐意给反派安排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结局。】
李停云牙根一酸,“也就是说,反派身边,全他妈的是卧底?!”
【可以这么说,这就是他的命啊。】
【众叛亲离,天煞孤星。】
李停云忽然看向夏长风,问老六道:“那他呢?他不会也是……”
【是的嘞!】
【在我最先设计好的结局中,太极殿四位城主几乎都被主角成功撬走墙角,他们到最后对主角是心服口服,自愿弃暗投明,对反派反戈一击。】
【这就叫邪不压正、天下归心。】
但从反派的视角来看,这就是全员恶人,所有人都背叛了他,都他妈的该死啊!
自己从小受人欺负不说,长大后才发现,这世界根本就是个谎言!
难怪杀疯了,搁谁谁不疯。
李停云忽然觉得头疼。
头是真的疼,无比的疼。
伴随一声又一声耳鸣,他抱紧脑袋趴在桌子上。
【vocal,宿主,你不会要长脑子了吧?】
系统操控台后,王老五紧盯屏幕,不对……不对!
宿主好像失控了。
梅时雨按住徒弟的肩膀,询问他身子是否不适,语气中焦急关切的程度略微有些出格。
李停云却一掌劈开他的手,双眼充满戾气。
血红色纹路从瞳孔扩散开来,整颗眼珠仿佛被血水浸染,不复以往深棕色的光泽。
王老六突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血瞳。
一定肯定以及确定的是:
他想要……杀人了。
第46章 头又掉了
梅时雨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愈渐清晰的倒影。
艰涩地摇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哪怕被徒弟一掌击中心口,后退几步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他都没有立刻回神。
他对李停云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修仙者警戒心普遍较强,为了防人偷袭,事时都用防御术罩在周身,说难听点,既防备敌人,也防备朋友。
但这种做法在修仙界司空见惯,逐渐成了保持社交距离的礼貌象征,很少有人会因此觉得不被尊重,或者不受信任。
梅时雨却一早就对徒弟撤去了这种防备。
最主要的原因是……元宝真的太喜欢腻在他身边了。
尤其是在御剑飞行的时候,动不动就往他怀里拱,他就这样纵着、宠着,也没什么不好。
于情于理,他都像是想要把上一世对元彻的亏欠,全都弥补回来。
梅时雨原先是不打算再收徒弟的,但既然已经这样阴差阳错地和元宝结缘,心里是真的想要好好待他、教他、陪着他,哪怕知道他曾经修习魔道,也愿意耗费心力引导他走上正途。
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徒弟在修魔这条不归路上,似乎比他想象中陷得还深。
可他才十多岁。
梅时雨不太敢相信,他竟然从小徒弟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暴戾。
元宝和那个谁如出一辙的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一些前生往事,尽是些糟糕的回忆。
经不起仔细推敲,因为细思恐极。
他的手覆在心口的位置,元宝这一掌并未让他受多大的伤,但他的心绪非常混乱。
想要极力捕捉种种蛛丝马迹,哪怕找到一丝一缕的真相,用来解释这所有的“不合理”……
但无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他最终还是没有想明白问题的关键。
因为关键在于元宝的身世和来历,他真的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太大意了。
这一切的一切,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的过了一遍,他似乎思考了很久。
但实际上,只过了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梅时雨白白受了一击,身体向后倾倒的同时,王伍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也顺势撑住了桌子,只是一个踉跄,并没有倒下。
李停云难得几分清醒,茫然喊了声“师尊”,想要走过去,离他近点,却被人推了一把。
王伍阻在两人之间,“你小子,怎么回事啊?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徒弟跟师父动手的。我勒个去,你现在就敢这么横,以后还不得反了天,你想咋的,欺师灭祖啊?!”
李停云看到他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心烦意乱,也许是惝恍迷离,甚至不解地一歪脑袋。
搓了搓指骨关节,转动手腕……
王伍:“?”
不等他有所反应,突然间就挨了揍。
大肚腩不幸遭到一记重锤,冲击波从着力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沉躯顽体一下子就散了架,像团棉花一样,软得无处借力,遽然飞出去几丈之遥。
“元宝!”
李停云在两只手被缚仙锁绑起来的前一刻,朝这货重拳出击,谁叫他喋喋不休令人厌烦!
王伍的后背狠狠砸在黄泥夯实的墙壁上,凿出一个肉眼可见的人形大坑。
梅时雨没来得及阻止李停云,只能催动缚仙锁把他绑起来,却发现他比以往多了几分暴躁。
“师尊,放开我!”
“元宝,你做得……太过了。”
梅时雨正要上前查看王伍伤势,忽觉耳后破风声突至。
余光中坐在不远处的夏长风不见了踪影,闪身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
夏长风手中聚敛魔气化为刀刃,趁梅时雨不备,找准机会挥刃偷袭。
一击不成,俩人缠斗起来,电光火石一瞬间便已交手数十招。
小小一家茶肆根本遭不住神仙打架,他俩施展身手的那一刻,灵力与魔息剧烈碰撞,劲风横扫,四周墙壁出现裂痕,刹那倾颓。
整座屋舍四分五裂,桌椅板凳毁了个干干净净,屋顶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两道身影疾风般迅速消散,继而出现在榷场上空,白光晕影重重叠叠,乍隐乍现。
剑气激荡,云涌风嚣。
早在最初发现被人跟踪的时候,梅时雨就知道一定会和此人交上手。
即便俩人之间没有仇怨,仅仅只是狭路相逢,也得痛快打上一架。
这是强者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彼此有这个实力成为自己的对手,既然是对手,不为别的,就为分出胜负与高下……没什么好说,一个字,打,必须得打!
茶肆惨遭拆迁,废墟之中,老人牵着女童的手,瑟瑟发抖。
李停云双手被缚,穷尽蛮力也无法挣开。
他想到了效仿女童生前,寻了把斧头,立刃朝天,对准双手手腕之间的锁链,凿了一下又一下。
结果就是生铁卷刃,缚仙锁却毫发无损。
老人匆忙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劝道:“孩子啊,你别一不小心,把自己两只手都削没了!”
“对,你说得对……”
李停云脸上绽开诡异的笑容,“把手砍了,就能解脱了。”
老人听了他的疯话,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拽得死紧。
“有什么事,都得等你家大人回来再说!我这店都被毁了,还等着要赔偿嘞……你在我家玩斧子,把手给剁了,那还得了?我这不都白搭了吗?”
“滚开!”
李停云被他扯得火冒三丈,却在近距离接触中,发现这老者脖子上也有一圈红线。
不光是脖子,两只手腕上也有。
只不过,手腕上的红线藏在衣袖中,如果不是他大力拉扯的话,是不会露出来的。
恰巧这个时候,那个对他腰间乾坤袋表露出极大好奇心的女童,再次偷偷摸摸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伸向他腰间。
李停云脚下勾住老人一条腿,双臂使力把他绊倒在地,同时飞起一脚踹开了女童。
但老人抓住他胳膊的两只手并没有松开,而且,他的四肢和脑袋竟然可以转动整整一周,灵活得根本不像正常人!
这具羸弱佝偻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锁住了李停云的手臂,拖慢了他的动作和身形。
至于那个被踹飞的女童,头和脖子再次分离……
但她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没有去找自己的脑袋,也不用眼睛,就知道李停云所站的位置。
手脚并用朝他爬了过去。
如果只是像猫猫狗狗那样爬行,还不算太离谱,但她双手双腿像是刚长出来,不知道怎么使唤似的,学着节肢动物,身体贴地,四肢呈“m”型。
看起来就像一只仅有四条腿的巨型蜘蛛。
第47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李停云在女童爬行冲向自己的前一秒钟,踩住老人的胸膛,扯下他的两条手臂。
挣开桎梏之后,疾步后退,错身躲开了女童的横冲直撞。
但老人的手仍旧紧紧锁在他胳膊上,下面垂着两条枯瘦如柴的断臂。
断口没有丁点血迹,截面非常平整,这两条手臂,像是可以随便拆卸和安装。
李停云心中起疑,却来不及细思,甩起两条断臂狠狠砸向女童再次向他扑来的身影。
断臂皮包骨头没有肉,一鞭下去力道十足,女童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摔得七零八落。
李停云拿来充当武器的断臂也撞得稀碎,他抖了抖胳膊,把两只枯手抖落了下去。
转眼就看见,女童掉在地上的脑袋被人捡了起来。
不是别人,正是从坍塌的墙体下拼命爬出来的王伍。
王伍捡起女童的脑袋,左瞧右看。
第一次见这脑袋落地,他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察觉出异常。
但在第二次听到脑袋落地发出“咚”的一声之后,他就感到不对劲了。
一来按常理说,人的魂魄有形无实,亡灵都是轻飘飘的,不会闹出这么实在的动静。
二来这两下子落地声,在旁人听来没什么分别,但王伍善于工造制器,也就注意到了声色上的细节。
人的头骨外面裹着皮肉,脑袋上还长满了头发,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可能如此清脆。
王伍捧着女童的脑袋敲敲打打,仔细听其响声,一下就分辨出这是泡水沉木的声音。
“是傀儡……牵丝傀儡!”
他已经顾不上和李停云算那一拳头的旧账了,冲少年喊道:“要小心偃师!”
既然出现了牵丝傀儡,那就说明制作傀儡的偃师一定藏在附近。
最难对付根本就不是这两只傀儡木偶,而是少说都在元婴期以上的偃师!
这一老一少两只木偶,并不需要牵丝提线,只是在脖颈和四肢分别系上红线,就能被灵活操控,竟还如此逼真。
在修仙界,能够把傀儡术练到这种程度的,必定在元婴境界之上。
虽然地界魔修那一套境界体系与修仙界有所不同,但那个还未露面的偃师,修为一定不会低到哪里去。
梅时雨此刻不在场,王伍感到了极大的生存压力。
他对李停云道:“咱们一定不能硬刚,只能智取……对,就是智取!”
李停云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摇摇晃晃径直走向那把已经卷刃的铁斧。
他现在的脑子一片混沌,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挣开缚仙锁。
妈的,竟然有人敢把他绑起来!他竟然会被人绑起来?
老虎不发威当还他是hello kitty?!
他要去找梅时雨算账,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此时,距离茶肆烂摊子不远的隐秘角落中,杵着一黑一白两道靓丽的身影。
“老范,你这傀儡不中用啊……”
“老谢,我脚疼,你虽然不重,但你踩它大半天了。”
“啊,不好意思。这地方太暗了,你又长这么黑,我都没看见你在哪儿站着。”
“你还是嫌弃我长得黑……”
“没有,我不嫌弃的。长得黑显牙白,你得学会露齿笑,这样我保准就能一眼看到你了。”
范无咎心里琢磨,露齿笑啊,得笑到什么程度才算是露齿笑,这好像有点为难他。
他平时都不怎么笑,因为他生性就不爱笑。
“快看,他们又有动静了,时机一到,我们就……”
谢必安说着,扭头看了范无咎一眼。
怒道:“滚蛋!别对着我龇牙咧嘴!”
范无咎:“……”
从黑白无常的视角看去,不远处茶肆那片废墟之中——
李停云举起两只手,正打算朝着斧刃劈下去,手上的束缚却突然消失了。
他在识海中听到熟悉的呼唤:“元宝,当心黑白无常!”
梅时雨此刻正与夏长风酣战,脱不开身,但他一早就留意过茶肆中的种种异样……
黑白无常二人之中,谢必安擅用幻术,范无咎则擅长制作傀儡!
李停云看着得到解放的双手,心中迟疑:
为什么无缘无故把他绑起来,又不动声色把他给放了,这是在耍他吗?
妈的,竟然有人敢耍他!他竟然被人耍了?
老虎不发威当还他是哈基米?!
他要去找梅时雨算账,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宿主,宿主!黑白无常找你来了,三更半夜鬼敲门啊!】
【宿主,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宿主!】
王老六要把嗓子喊哑了。
自从看他李停云出现血瞳后,他就心里慌得不行。
血瞳这玩意儿,在他的设定中,明面上是反派嗜血的先兆,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看上去多么的牛逼哄哄……实际上是让反派疯狂降智,精神陷入混乱。
俗称发癫。
【哥们儿,快扇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李停云此时状态极其不稳定,系统喊他多次都没有用。
而王伍那一头,已经和突然现身的黑白无常交上手了!
范无咎潜藏在暗处,操纵着傀儡木偶,却没能从李停云身上摸走乾坤袋,当即决定现身。
他和谢必安俩人早有商量,计划不成,就直接硬抢!
他们先前去永劫镇,就是为了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把元彻的亡灵带回去,交给判官审理,但由于李停云和梅时雨的阻拦,这个任务他们没能顺利完成,交不了差。
自从李停云一行人进入地界之后,黑白无常就在暗中密切观察他们的动向。
基于多年抓鬼经验,无常鬼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元彻的亡灵被李停云收纳在乾坤袋中。
于是,范、谢二人决定暗偷明抢,使尽一切办法,只为从少年身上取走乾坤袋。
仗着这是在酆都的地盘上,就算是从太极殿殿主手里抢东西,他们也敢放手一搏!
黑白无常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李停云去的,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王伍直挺挺地站在他俩面前,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却要抵抗两个境界明显高于自己的魔修,无异于螳臂挡车。
王伍当然知道自己斗不过,更何况,他还隐约感觉到丹田有所不适。
金丹好像被李停云之前那一拳捶出了裂缝!
这是要死的节奏。
但是没办法,他也猜中了黑白无常的意图……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乾坤袋被这俩人抢走!
回想起永劫镇上,他被困在结界中,他曾亲眼看到李停云冲出去救下一个红衣小女孩,而这个女孩是被借尸还魂的夺舍之人,附在她身上的亡灵被地界黑白无常围追堵截……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从亡灵身上感受到了非常熟悉的气息,那是他干儿子的魂魄啊!
是他那个闯入地府、一点也不让人省心的干儿子。
王伍不知道元彻为什么沦落到人魂分离的地步,但在彼时,他看到女孩和亡灵都被李停云收进了一只金棺之中……
王伍看得出,那只金棺是上等的法器,作为元彻的容魂之所,再合适不过。
李停云的的确确是在帮他儿子的忙,看起来不像是有敌意的样子。
就冲着这个,他瞎编借口,一路跟随梅时雨和少年进入榷场,从头到尾都没有声张。
他在静观其变。
不管怎么说,眼下都不能让黑白无常把元彻的魂魄带回去,否则这倒霉孩子一定死得比谁都快。
王伍很干脆地挡在李停云身前。
十根手指头缝里夹满了符箓,身上挂满了道士驱鬼用的罗盘、葫芦和铜钱。
他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就绪,忽然记起一件事:不好,法力还没有恢复!
淦。
不过,没有法力,还可以捏碎灵石,释放其贮存的精纯灵气,从而催动法宝生效。
但这办法也太烧钱了!
之前他就用过这招,用灵石催发“土遁符”,匆忙赶到了鬼门关,只那一张普通的符纸,就烧掉他上百块灵石,一大半的家当啊。
所以,现在又有一个大问题: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王伍面对黑白无常,双腿肚子有点发颤,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先前他对李停云说,面对高手,只能智取,实际这话就是听个嘴炮的响声罢了!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脑子什么的早已罢工,智商惨遭冻结。
王伍对面,黑白两只影子原地站定,暂时被他的全副武装忽悠住了。
范无咎:“老谢,这个胖道士是谁?”
谢必安:“不知道,但他跟李停云、梅时雨是一路人,实力应该不容小觑。”
三人对峙半晌,都在试探对方的深浅。
王伍率先使出一阳指和狮吼功:“你过来啊!!!”
第48章 因为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范无咎:“他居然让我们过去?”
谢必安:“那我们就先干掉他!”
范无咎指哪儿打哪儿,甩袖一挥就冲了出去。
谢必安则端端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手忙脚乱的王伍身上渐渐移开,盯住了王伍身后少年体态的李停云。
他看不懂这位爷究竟在做什么。
李停云站在原地兜圈子,像是在废墟中寻找着什么东西,脚下一个不当心,就被绊了一跤。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平了。
白无常:“……”
不是,这人有病吧!
可即便如此,谢必安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得沉住气给搭档压阵,万一李停云突然间蹦起来跟老范杠上了,他也能及时冲过去解围。
范无咎此时已经抽出哭丧棒,距离手忙脚乱、冷汗直流的王伍仅有一步之遥。
哭丧棒化作一把黑玉质地的长刀,照准王伍的脖子横扫而去!
李停云依旧在地上躺着,躺得板正,别看他表面上如此悠闲,实际上……他就是如此悠闲。
危急关头,他不徐不急,正在用缚仙锁打电话。
稀里糊涂问梅时雨道:“师尊,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吗?”
梅时雨那头竟也抽空回了他一句:“……为什么?”
李停云幽幽道:“因为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老李啊,老李!你听我一句劝,莫要发癫!】
系统那头传来王老六喊话声。
这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真的急眼了。
尽管声音经过了仿生ai音色处理,听起来还是下一秒就要心梗的样子。
【宿主,王伍这个人,你得想办法帮帮他,他将来绝对能帮上你大忙!】
【不说别的,就冲他和主角的父子关系,你救了他,搞不好就能跟主角缓和一下矛盾。】
【况且,唇亡齿寒,他一死,黑白无常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没有必要。”
李停云躺得很安详。
他继续在电话里说道:“师尊,你喜欢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我觉得,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
梅时雨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听他瞎哔哔。
但是习惯性地回话道:“你说得对。”
王老六只觉自己脑子要冒青烟了。
【宿主,我求你醒醒……你可别躺地上硬不起来!】
王伍那头,眼瞅着就要被范无咎横刀斩首,他却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一只骰盅。
正是他先前用来转换魔石的自制法宝!
这玩意儿的神奇之处可不仅仅在于将灵气转化为魔气,它甚至还能反向吸收和净化魔气!
仅有手掌心大小的骰盅,在王伍掏出前襟的那一刻陡然变大,得扛在肩上才行。
范无咎见状,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意在毁掉这不知是什么鸟玩意儿的东西。
谁料想,手里的刀突然间就不受控制了,竟然被木桶般大小的骰盅吸入腹内,无影无踪。
范无咎脑子一懵。
“嘿嘿,除你武器!”
见这招奏效,王伍乐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范无咎立刻又在掌心凝聚起强大的魔气,朝他一掌劈下。
王伍再次扛起骰盅,深不见底的盅口正对着范无咎那张黑得像锅底灰似的脸。
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到底还是有些怂。
直到骰盅自动把这团魔气尽数吸走,他自己是丁点事儿也没有,才重新扬起笑脸。
好样的!
不愧是他倾尽心血制成的大宝贝,连吞这么多魔气都不见撑坏。
看来当初那块被他拿来打造骰盅的玄铁是个好东西!
原以为只是在路边捡到的一块破铜烂铁,却意外发现其吸收转化灵气的功能如斯强大,制成法器后,效用更是翻了一番……
当真是天降吉金!
王伍那两只本来就难看得见的小眼睛都快笑没了。
这番操作也把不远处的谢必安惊到了。
他和范无咎俩人神识相通,心有灵犀,暗中交谈道:“老范,那是个什么东西?”
范无咎拧眉,“不清楚。”
俩人心道:难不成这胖子还真是个高手?
王伍洋洋自得之际,忽觉腹部紧缩,金丹裂缝又撑大了些。
更糟糕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骰盅也开始微微颤动,并且越来越不听使唤,终于——
“咣当”一声,黑无常的哭丧棒被它吐了出来,掉在地上。
之前吞进去的魔气,也哕得干干净净。
黑白无常了然:嘁,原来是纸糊的老虎!
王伍被一团黑紫色浓烟层层包裹住,气得他把“大宝贝”扔在地上跺了两脚。
“真他妈不经夸!”
他捂着肚子,心道:完犊子,这回是死定了!
黑雾散去,王伍已是黔驴技穷。
范无咎见机将哭丧棒召回手中,与谢必安一前一后飞身袭来,用上了杀招!
王伍心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此,忙用胳膊肘挡在眼前,背过身去减小伤害……
免得死相太难看,亡魂在榷场打工的日子比别人多出一倍。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少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宿主,你他妈的……终于醒了!】
王老六喜极而泣。
但一转眼,又看到他眼中血色并未褪去,心情就像过山车似的,一下跌进谷底。
宿主还是很不正常!
果然,李停云转头看向对面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发表了天才般的见解:
“这俩除了黑就是白,太单调了,我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宿主,我求你先别虎……】
王老六眼睁睁看着,李停云抄起凡铁锻造的破斧头,与黑白无常正面硬刚了上去!
真乃勇气可嘉,可歌可泣也。
王老六在操控台后捂住自己的双眼。
不忍直视。
如果宿主没被系统限制,他仍是那个只打巅峰赛的李停云,就算再怎么失心疯,黑白无常也不是他的对手,必死无疑,绝无二话。
但是……
凡事就怕“但是”俩字。
宿主他现在就只是个没有修为、没有法力、不入境界的“三无”菜鸡!
再加上他脑子还有点不正常,bug已经叠满。
这就好比自行车都没骑过的小白新手,不仅无证驾驶醉酒上高速,还和秋名山车神硬碰硬?
王老六赌他连火都打不着,连挡都挂不上,连方向盘都他妈不会转!
就等着翻车吧。
但他偷偷从指缝中看到……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只见范无咎一把将谢必安拉到身后,独自迎上李停云挥来的斧刃。
刃尖簌簌流动着汹涌的魔息,纵横肆虐,剧烈翻腾。
范无咎心底产生前所未有的窒息和压迫感……
一心等死的王伍,并没有等到一个痛快的结局,但闻铿锵刺耳的冷兵器摩擦声,经久不绝。
心觉有异,却不敢睁眼,连忙一摸脑袋,还在。
一摸脖子,没断。
一摸……
王伍睁开眼睛,先是看到被逼退至十几丈开外的黑白无常,然后转了转脖子。
又看到一脸阴郁的少年从地上捡起了他扔掉的骰盅。
李停云:“人不行,就别怪路不平。”
王伍咽了口唾沫,“……啊?”
人和法宝之间各有眼缘,李停云对这只骰盅就很感兴趣,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骰盅在他手里自动缩小,被他收进乾坤袋,也没管王伍同意给他与否。
“我救你一命,这东西归我了。”
王伍盯着少年看了半晌,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从被救下的不可置信,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最后,他由衷地感谢道:
“小兄弟,我谢谢你啊,但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卧槽,他俩偷袭!”
第49章 混沌灵根只此一株,童叟无欺
偷袭。
李停云背后刮过一阵阴风。
王伍虽然出声提醒,却为时已晚,从他的视角来看,少年早已来不及回身格挡。
但李停云却在瞬间向后挥出右臂,并指似剑,魔息从指尖扩散为盾,抵挡住黑白合力一击,而后盾化为刃针锋相对,两股气波猛烈相撞,掀起阵阵狂乱的罡风。
他自潜意识中从未将后背真正留给过敌人,也就不存在所谓偷袭与暗算。
李停云这才回头,视线从抱头躲避魔气侵扰的王伍身上挪开,掠过周遭风卷尘嚣一片萧索之景……
挑起眼帘,飞刀直指眉心,利刃映入瞳孔,范无咎掷刀杀他的动作定格在眼前。
李停云单手与黑白合击相抗衡,范无咎却趁此时机,拼尽全力脱手飞出这一刀,直取要害!
不曾想,黑色的刀刃距李停云印堂中心不过寸许,却无法再靠近哪怕一星半点,刀身颤颤,发出嗡鸣。
范无咎有些心惊,此刻刀柄已经不在他手中握着。
他想要召回神兵,却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将刀身牢牢制住。
被控制的不单单是这把刀……
还有他自己!
黑白无常双双发现此时的局面已经失去掌控。
双方看似处于对峙状态,实际上是他们脱不开身了!
如果选择收手,对方身上暴涨的力量会在瞬间将他们绞杀,如果继续耗下去,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掩其不备一场偷袭,变成单方面实力碾压,既失去了进攻的时机,也失去了撤退的选择。
前后两难,唯有一死。
李停云眼瞳赤红,周身黑色雾气不断翻涌,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
而此时,王伍置身事外,看着这团黑雾,不免产生了怀疑。
若说这团雾气是纯黑色,其实有些不严谨,实则应是……
流光浮影、五彩斑斓的黑。
宛如夜幕下浩渺的星空,深邃,寂灭,且虚无。
王伍怀疑这个可以驱动魔气的少年究竟是什么灵根属性。
一般来说,修士所吸收的灵气,及其释放的灵力,都具有相对固定的颜色属性,从其灵力颜色中,可以粗糙地判断出其灵根属性和修为等级。
用最常见的五行灵根举例,火灵根呈红色,水灵根则呈蓝色,随着修为提升,灵力颜色会发生变化,也许变得更加通透、明澈,也许更加浑厚、质朴,但不至于从红变成蓝,从金变成绿。
这个道理放在魔修身上同样适用,只不过其颜色过于暗沉,近似于黑色,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而且只要魔力释放得足够多,颜色会越来越明显。
王伍自认见多识广,但五彩斑斓的黑,他真没见过。
难不成……他是杂灵根?
之前梅时雨想要为少年做灵根测试,却被他有意避开了,联系此情此景,魔气混乱得就像调色盘,王伍越发觉得这才是真相。
说不定还是五系杂灵根,下品中的下品。
对于修士而言,灵根属性主要就是金木水火土此五种,先天所拥有的灵根系数越少,资质越高,悟性越强,这是因为单一灵根修炼起来又精又专,修为提升速度十分迅猛。
如果同时拥有的灵根数量在三种及以上,那就不太妙了,资质太杂,会拖累修炼进度,修为提升速度非常缓慢。
但这不是绝对定律,少数人从五系杂灵根开始修炼,到最后也能有所成就,但过程耗费时间之久、气力之大难以想象。
修仙不是简单一句“勤能补拙”就能行,五系杂灵根资质差到给人烧锅炉都会被嫌弃,光是炼气就得消磨个几百年,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到最后只能老死、气死、被别人唾沫星子淹死。
想到这里,王伍又觉得少年不可能是杂灵根了。
年纪这么小的杂灵根修士,全他妈都在烧锅炉!
他们灵气吸收得缓慢,体内也储藏不住,更别提使用和释放灵力了,就只能、也只会干一些杂活、脏活、累活。
如果少年是杂灵根魔修的话,他不仅从外界吸收灵气很困难,还有将灵气转化为可供自身修炼的魔气这个大难题在等着他。
更别说在体内贮存这么大的能量,甚至对体内蕴含的魔力运用自如,一举制服他这个金丹期修士都奈何不了的黑白无常。
如果先天灵根资质不足的话,这些统统都是天方夜谭。
但王伍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灵根,才能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黑?!
李停云这头,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已经回响三遍不止,王老六也在啰里啰嗦瞎嚷嚷。
【宿主,系统预警,你不能再倚仗先天体质的特殊性,继续吸收混沌元气了!】
他对王老六的话置之不理,殊不知其一语道破天机。
【宿主,你还记得自己功德值为负,系统对你的限制吗?】
【身体逆生长,境界倒退,修为全无!】
这次,李停云把话听进去了,“……所以呢?”
【所以,按道理说你根本没有办法再使用和转化天地灵气了。】
【但你生来灵根资质超乎寻常,不是单灵根,不是异灵根,更不是什么杂灵根,而是——混沌灵根!】
【混沌灵根集齐了日月五行全部属性,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能力非同一般啊。】
【在我全文设定里,混沌灵根只此一株,童叟无欺!】
要不怎么说他把反派写太强,结局圆不回来了,就算是主角,也没反派这么属性全能啊。
李停云怒喝:“这有屁用?老子灵根早他妈被人挖了!”
【对!那么问题来了,你灵根都没了,却好像仍能调动灵气,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混沌灵根还不算什么,重点是你体质特殊,乃混沌体——这才是关键。】
【还有,你所吸收和调动的,就他娘的根本不是天地灵气!】
李停云:“你在逗我?不是天地灵气,还能是什么?”
他这话,若是让任何一个修士听见了,都会觉得十分可笑。
因为天地灵气是修仙者力量的唯一来源。
天地灵气中蕴含着五行以及其他异种属性的能量,这种能量能够被拥有相应灵根属性的修仙者吸收和利用,魔修则要比他们多出一个将灵气转化为魔气的环节。
天底下所有的修士,若听说有谁修炼靠的不是从天地灵气中汲取能量,必定觉得此人无知透顶,贻笑大方!
就是一句话,天地灵气是修仙者力量的唯、一、来、源。
即便是道玄宗任平生那样的人物,也没有跳出天地灵气这个唯一的能量池。
就算是酆都大帝,已经修炼上千年了,也得乖乖遵循将灵气转化为魔气这套天道法则。
但王老六说,不!
什么“唯一来源”,什么“唯一能量池”,这是个伪命题。
在拥有无限可能的玄幻小说中,根本不存在“唯一”“绝对”“一定”等等说法。
一旦出现这种说法和设定,那就要提高警惕了,因为这是作者的千层套路:
牛逼的设定都是用来破的,牛逼的人物都是用来打脸的,不能更改的规则都是用来踩在脚底下摩擦的。
王老六作为男频爽文作者,当然知道,金手指得开大,连天道都可以干翻,连苍穹都可以踏烂,修真修出银河系,随手就能捏爆星球……咳咳,扯远了,反正一套又一套逆天操作,写手们早都快写烂了。
他这本《仙道第一剑》,跟这些比起来,说到底还是有点含蓄收敛的。
但套路总归没变。
金手指开得又粗又大。
就比如,在修士能量来源这个关乎世界观、乃是重中之重的设定上,他还藏了一手嘞!
这个世界上,能量池真的不只有“天地灵气”单一一个……
但他还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就又接到了红色警报。
【宿主,你听到了吗?系统又在警告你,不能继续吸收混沌元气了。】
【混沌元气,我再强调一遍,是混沌元气啊!】
第50章 地界魔渊,混沌元气
据说在最原始的太初宇宙,不存在天地与万物,甚至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唯有先天一炁。
炁,先于天地而生,是万物演化之依存。
盘古开天辟地后,轻而清者上升为天,重而浊者下沉为地,而这位创世神的身躯,累倒在人间大地上,化为山川湖海。
自此,天、地、人三界初分。
先天一炁则逐渐转化为后天的鸿蒙紫气、混沌元气以及天地灵气。
【简单地讲,就是一个巨大的初始能量池一分为三,理论上来说,这三种能量都能用来助长修伟、提升境界。】
人们对天地灵气已经耳熟能详,但对于其他两种,什么鸿蒙紫气、混沌元气,听了都得摇摇头,只会觉得这是杂家者流乱编乱造的新词儿,不可信。
如果这些话不是从王老六嘴里说出来的,李停云大概率也不会信。
因为他通篇看过全文,从头至尾都没有见到过这种说法。
这时,王老六却来了一句:
【真的吗?你真的看到全文了吗?我不信。】
李停云:“你太监了,还很骄傲?”
对,他是没看到全文,甚至不是没看到结局那么简单。
他估摸着自己只看了一半。
王老六那书不是太监了,太监只是少了重要部位而已,而他,整个下半身全都没了!
《仙道第一剑》只写了一半,还有一半烂在了大纲里。
他这是腰斩。
【别这么说嘛,小说什么的,早就在我脑海中完结撒花了。】
李停云:“……”
【宿主,你先听我说,在我原设定中,虽然有鸿蒙紫气和混沌元气的存在,但这俩能量池在后期剧情中才会涉及到的,开篇根本没有出现的必要。】
【因为鸿蒙紫气和混沌元气只存在于天界,只有真正的仙、神、魔才有资格享用,人间和地界的修士必须通过修仙或修魔的方式,在他们得道飞升、进入天界之后,才能从中汲取能量。】
【但由于反派天生混沌体,不仅对天地灵气感应能力非凡,甚至天生就有资质吸收混沌元气,乃至于鸿蒙紫气。】
李停云先天体质特殊,其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不需要和天下数以千万计的修士共用天地灵气,别人一哄而上吃的是大锅饭,独独他开了个小灶,品质高,卖相好,还管饱。
要知道,天地灵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随着时间的变迁,天地灵气日益枯竭,修仙资源越来越有限。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后来者想要修道,想要飞升,越来越不容易了。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近几千年竟无一人成功,足以说明天地灵气匮乏程度之深,在资源紧张、竞争激烈、压力山大的背景下,天下宗门以自身利益为首要,以灵根资质作门槛,其他一切人性中美好的品质,诸如恒心、毅力、修养等等,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猎取灵根,掠夺妖丹,杀妻杀子……如此种种恶劣行径,人们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妥妥的江河日下,人心不古。
……
最终,李停云在系统警告和王老六催促下停止调用混沌元气。
黑白无常得以在生死关头获得喘息之机,范无咎抓住谢必安的胳膊把他拉远,俩人退至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伺机而动,并没有就此离开。
李停云周遭气息收敛,他对王老六道:“你说了那么多,却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上古时期,颛顼帝绝地天通,天界与人、地两界的联络通道已被斩断。”
盘古开天辟地,天地人三界初分;颛顼绝地天通,天地人三界大定。
这两件事可以说具有同等重要的划时代意义。
绝地天通之后,天界与人、地两界再无沟通,任意生灵得到飞升就无法再回下界,独属于天界的鸿蒙紫气和混沌元气,按理说更不会泄入凡间。
既然天界与人、地两界之间存在无形的壁障,他又为什么能够打破这种壁障,从天界的能量池中获取混沌元气呢?
【你说得对。可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你不是从天界获取的混沌元气,而是从……】
“等等,你说话还讲不讲信誉了?!‘鸿蒙紫气和混沌元气只存在于天界’,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到现在还没凉透,你就又换了一说?”
【混账,老子才是原作者,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凡事都有例外,这才叫“无巧不成书”!】
李停云暂且忍了,“好,你继续。”
王老六只说了四个字:【地界魔渊。】
李停云眉头一皱,地界魔渊?
那不正是他此行目的地——道玄宗分景剑遗落之处吗?
【是的,地界魔渊。】
【那里储藏着巨量的混沌元气,你越靠近那个地方,感应就越强烈。】
【还记得在你穿书之前,反派选择在永劫镇附近修炼阴脉功法吗?我想,这就是原因。】
【至于那里为什么存在混沌元气,只有你亲自走一趟,才能弄明白。】
“真的吗?我不信。”
李停云道:“你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就算我知道,现在也不能告诉你,因为天机不可泄露,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说。】
“这是不是个坑?”
【当然不是!】
王老六转脸就道:【魔渊乃万丈深渊,怎么可能会是小小一个坑呢?两者压根没有可比性。】
看似答非所问,实则意味深长。
李停云没等抓住老六问个清楚,就瞥见黑白无常再次向他袭来。
竟然还不死心。
李停云掌心聚气。
【宿主,系统警告超过三次,惩罚机制已开启。】
【你决不能再使用混沌元气了!】
第51章 就十秒钟
李停云自知受限,不能勉强,旋即从乾坤袋中摸出几样法器。
梅时雨为他备置的这些东西都是上上品,不像王伍自己鼓捣出的那些玩意儿仍然需使用术法,或者消耗大量灵气才能催动。
上好的法器之所以造价昂贵,是因为其中本就贮藏能量,无需使用者浪费灵力,因此,即便是不懂法术的凡人,也能够运用自如。
使用者天资越高,法器的效用就越强,一只百年雷击木,搁在李停云手里,就成了最危险的武器,若他较起真来反击的话,雷霆万钧之力根本不亚于拥有雷灵根的高阶修士。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但实际上……他不行。
准确点说,是雷击木中贮藏的能量不够。
这些能量,用来对付司无忧那种短于修行的狐妖,绰绰有余,但若是用来对付黑白无常,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李停云心里估摸着,顶多只能给他俩烫个爆炸头,实质伤害是很小的。
这就很烦。
如果他没被限制,根本不会受困于“法器能量不足”这种小问题,凭他自身对天地灵气和混沌元气的吸收能力,任何非神兵等级的法器都会被他的力量撑爆。
遑论他还可以任意操控五行元素,甚至根据五行相生的原理,融合两种元素生成异能。
就比如“水”“土”合而为“雷”,“木”“水”合而为“冰”,即便他并非异灵根修士,即便他体内没有雷灵根或冰灵根,同样可以控制这两种异元素。
这就是混沌体,不但能量来源非同一般,而且操纵万物游刃有余,其中利害细思恐极。
但现在,李停云受到系统极端限制,心里厌烦得很。
这具身体已经习惯汹涌澎湃的力量充盈每一根筋络、每一处骨骼。他本站在不胜寒凉的巅峰之上,俯瞰世间蝼蚁,他本可以靡坚不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本不需要借助任何法器,就能将所谓的“对手”一寸一寸碾成齑粉——这世上还没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人生最操蛋的,莫过于这句“他本可以”。
李停云手中拿着法器,沉默地环顾四周,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黑白无常突然不见了!
“老六,怎么回事?”
【幻境。宿主,是幻境,你当心!】
不知何时,白无常拉他进了幻境,稀薄的白雾笼罩在废墟之上,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
“元宝,回头。”
李停云听到熟悉的呼唤,转身就朝声音的源头找了过去,果然见到梅时雨的身影。
他在檐下站着,素衣白裳,身形轮廓几乎融入雾色之中,手中提剑,剑锋锐利,暗藏杀机。
【假的,别信。】
“我知道。”
李停云悄然藏好乾坤袋,王老六只见他背手鼓捣了一番,却没看清他在做什么。
“师尊,夏长风那个麻烦……你解决了?”
他朝幻象走去,问起“梅时雨”和夏长风一战的情况,还装模做样地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梅时雨”紧紧握着青霜剑剑柄,抿唇不语,看向他的眼神愈渐淡漠疏离。
【白无常善于利用人心的恐惧制造幻境,宿主,你怕的居然是梅时雨?】
李停云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是夏长风?”
“梅时雨”突发质问,“你究竟……是谁?”
【哦,宿主,原来你是害怕暴露身份啊。】
李停云又摇头:“也不是。”
【不管是与不是,你别跟他废话了,杀了他,走出幻境。】
李停云问他:“怎么杀?”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你心里无所畏惧,就可以战胜他们。】
【这就像梦境一样,梦里被人追杀,你会害怕,会恐惧,会拔腿就跑,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不知道这是梦,当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也就快醒了。】
【所以,你只有破坏掉幻境中一切干扰心神的人或物,才有机会从中走出来。】
李停云却说:“但我暂时还不想走出去。”
【what???】
王老六眼睁睁看着屏幕一片漆黑,宿主主动切断了和他的联系。
他妈的,终于没了第三人在场!
李停云彻底暴露本性。
抬眼,只见梅时雨僵直的身体突然泄力向后倒去,贴着青砖高墙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
李停云走上前去,俯身从他颤抖不止的手中拨开了危险的剑刃,单膝落地跪稳了,帮他整理好即将散落的衣衫,目光从他泛着不正常潮红色的俊美面容上一扫而过。
然后低下了头,腼腆道:“对不起啊,师尊,我认错。”
他既不怕梅时雨害他,也不怕在梅时雨面前暴露身份,他最怕的是……做春梦醒不过来!
陷在这种梦里,谁他娘的能脱身?!
十秒钟,就只欣赏最后十秒钟,李停云暗下决心,伸手攥住了“梅时雨”雪白的脖颈。
却听见一声极细、极小、极为短促的喘息,宛如日光熹微时最后一片霜雪消融的声音。
清霜凝为白露,迎接朝阳初升,一缕缕温热柔和的光线,不由分说地穿透颤动的露珠。
等不及骄阳炙烤,白露已曦。
李停云浑身一颤,手背上一滴热汗,是从他“师尊”鬓边淌下的,正好落在他轻微颤抖的手背上,就快被他急剧升高的体温燥干了。
即便在李停云恶劣而又肆意的梦境中,梅时雨依旧是那样清冽淡然的秉性,情动时不言不语,喘息声也几不可闻,他在忍耐,在承受,痛苦时微微皱眉,不甚清醒的眼眸中流淌着细碎的柔光。
他给予的反馈如此微弱,却能轻而易举地把人逼疯。
别说十秒钟,只怕十分钟都过去了,李停云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动作,根本下不了手。
靠!
就说他最怕做春梦!
李停云猛然抽回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最后十秒!”
说罢,他就拿起地上的“青霜”,照准“梅时雨”的心口刺了下去。
一个数都没数。
李停云目光一凛,只见“青霜”并没有穿透“梅时雨”的胸膛,剑尖生出了裂纹,迅速向上攀爬布满剑身。
伴随着如同白瓷落地的清脆响声,“青霜”在他手中瞬间破裂,飞溅出无数晶莹的碎片,落英纷纷,流风回雪般笼罩住“梅时雨”愈渐透明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李停云有些恍惚,他真真切切闻到了一缕清冷的花香。
梅花常于风雪中悄然绽放,清香并不袭人,但却悠远弥长。
这缕清冷的梅花香,一度将他轻轻地包裹住,而后随风散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四周暗淡无光。
李停云一时失神,突然,有什么东西贴身擦过。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摸腰间乾坤袋不见了踪影,回身就是一击!
一道黑气宛如游龙般盘旋在他右臂之上。
腕下遽然飞出一道环环相扣、粗如碗口的锁链,锁链尽头是一只形如蝎尾的尖钩,灵活游蹿,径直朝着与他错身窃物的黑无常追剿而去。
范无咎奔逃速度极快,但怎可能快过李停云催动混沌元气化成的锁链?!只听“噗呲”一声,蝎尾钩没入他后心口,完全洞穿他的身体!
胸膛撕裂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范无咎却没有意识到疼痛,他只是用尽全力将乾坤袋扔给向他跑来的白无常,然后双手抓住了那只穿过他的身躯、仍在向前疾冲的蝎尾钩!
“走!!!”
他根本不想让谢必安冒险救自己。
“老范……”
谢必安向来伶俐的两片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乾坤袋也忘了接,疯了似地冲向即将自爆灵核的范无咎。
“别!老范,不要!不要……”
第52章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宿主再次使用混沌元气,严重违反规则!】
【系统经三次警告无效,即将实施惩罚——】
李停云终于收手,脑瓜子像被电锯开了瓢,生疼生疼的,疼得他眼冒金星,耳鸣尖啸。
要是不说,他还以为二战是在他脑子里打的!飞机坦克狂轰滥炸,枪林弹雨呼啸而过,一枚又一枚空投核弹把高原夷为平地……眼看着就是世界末日。
他抱着脑袋想撞墙,甚至想过拿刀自刎,把脑袋剁了,人就轻松了!
孙猴子戴紧箍咒也不过是这滋味儿。
但他却不是钢筋铁骨。
李停云倒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圈,十指抓地抠出了血,指尖和骨节皮肉烂得不成样,以头抢地撞了十几下,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其间似乎有人拦他,但根本拦不住。
王老六看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狂捏眉心。
【宿主,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听系统的话。】
【我是人,我当然有感情,我可以今天放你一马,明天也放你一马……但我是系统客服,不是放马的。】
【况且我天天放马,001它也不同意啊!它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不会跟人共情的。】
“你别念经了,成吗……”
李停云头晕目眩,最后一次用力撞向地面。
好在他慢慢地已经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耳边不再是重重叠叠尖锐的嗡鸣,终于,他预感到系统的惩罚结束了。
于是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就差把肺吐出来呼吸了。
没心思再去管别的事。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梅时雨抱起了少年沾满泥垢的身体。
王伍指着自己脸上和手上飙血的累累伤痕跟他比划告状,“你没见着,他刚才就像疯了一样,用脑袋撞墙、撞地,我拦都拦不住,他年纪这么小,力气怎么那么大!看我这身上被他踹的、咬的、抓的……说句难听话,真他妈跟疯狗一样!”
“……口下积德。”
梅时雨查看过少年并没有受重伤后,袖中飞出一只青色羽翅的鸾鸟,轻盈地落在少年肩头,羽翼划过的地方,留下荧蓝色的光痕,有治愈的奇效。
王伍见这头暂时安抚住了,转身看向黑白无常。
谢必安搀扶起不知是死是活的范无咎,目露凶光,冷厉之余,却露出些许心慌,眼下本就一片青乌之色,此刻看来更加疲累。
他将范无咎背在身后,“老范,你怎么样了,说句话,好不好?”
神识相交,他竟然哽咽了。
但范无咎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王伍嘿嘿一笑,在他俩面前拎起趁乱捡到的乾坤袋,“亏你们费这么大劲,该捞不到还是捞不到……”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炫耀这一遭。
废墟中七零八落的几根上过漆木头突然动了起来,组成以一个奇怪的人偶形状,脑袋和四肢都是童儿,躯干却像个老者。
人偶瞬息之间组合完毕,一阵风过,王伍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手里的乾坤袋就不见了。
范无咎趴在谢必安背上,那只勉强抬起的手终于垂下了。
“我……没事……快走……”
王伍先是一愣,然后一声“卧槽”,追着他俩飞奔,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嘴里大喊:“你们他妈的就会搞偷袭!有本事跟老子当面过过招!别跑,把老子儿子还回来……彻儿!元彻!!!操!”
另一只鞋子也跑丢了,还把他绊了一跤。
王伍摔出去三米远,从坑里抬起脸,已经看不到黑白无常的背影了。
梅时雨听到他的喊声,心中大动,没有细想就要追出去,却被人抓住了脚腕。
“师尊……”
李停云躺在地上,一条胳膊搭着脑袋,一条胳膊拦在他脚下。
气短道:“别追了,东西都在我这儿。”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他懂。
所以在进入幻境之初,他把手背在身后鼓捣,就是在搞分装,金棺材和镇妖塔都被他妥帖收在了袖兜里,然后用梅时雨原先那根腰带系紧了袖口,再怎么折腾也没掉出来。
李停云捉住了那只为他疗伤的小鸟,手指插在柔软的羽绒中,无意识地戳弄、把玩,甚至贴贴蹭蹭。
他没认出,这是只青鸾鸟。
更没认出,这只青鸾鸟,是梅时雨的元神所化。
当小鸟在他掌心中突然消失,他甚至还愣了愣神,连忙站起身四处寻觅,只想找出它飞哪里去了。
一抬头,就看到梅时雨那双情绪隐忍的眼睛。
还有他脸上五味杂陈的神情。
李停云:“……嗯?”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师尊一副想要抽他的样子?
【元神,你他妈摸了人家的元神!这比任何肢体上的零距离接触刺激多了!】
王老六低吼,感慨梅时雨脾气是真不错,情绪非常稳定,这要换了别人,把他一剑攮死都是轻的,就该捅成筛子才解气。
【不是我说啊,宿主,你手脚能不能别那么快,做事能不能别那么虎,性子能不能别那么狂,脑子能不能别那么疯……】
“滚。”
李停云逐渐回过味来,元神啊,元神的敏感程度确实……等等,先等他道个歉。
拉住梅时雨的袖子,轻轻一拽。
“师尊,抱歉,我以后不会……”
梅时雨突然一下挥开他的手,跟他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冷道:“好,我都知道,不用再说了。”
语速很快,胸膛略微起伏不定,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自己情绪,反应有些怪异。
他恼的不是少年对他的元神动手动脚。
毕竟这件事可以用他并不知情的借口来搪塞。
真正令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明明是……
梅时雨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似乎有些难堪。
李停云沉默片刻,反问:“师尊,你知道什么了?”
难不成,幻境里发生的事情,被他看到了……这不可能,除了他自己,还有布下陷阱的白无常,绝不会有人知道他那点龌龊的心思。
与他所想恰恰相反。
梅时雨就是看见了,知道了,也震惊了。
在他离开之前,曾将一缕神识放在缚仙锁上,一方面是他不放心留下元宝和王伍独自面对黑白无常,另一方面,是他感觉徒弟能力不俗,但总在他面前刻意隐藏,所以,他想借机探其底细。
没成想,在少年的幻境中,他看到了自己那副……那副样子……不知应该恼怒,还是应该羞赧,亦或者,感到失败,感到受挫。
他这个师尊当得太失败了!为什么会让弟子对他产生那样的幻想?难道是他平时作风有问题,是他哪里做得太过,逾越了师徒该有的界限吗?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梅时雨向来如此。
到最后,他气的只有自己。
王伍提着两只鞋子回来,心中焦虑万分,并没有体察到师徒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但却眼尖地看到李停云拿出了金棺……
“卧槽,还在你这儿,原来没丢!”
他猛然扑过去,扑了个空。
摸着碰灰的鼻头,“快,给我瞧瞧,是不是我干儿子……也不知彻儿他在里面睡得安不安稳?!”
梅时雨深吸口气,方才问道:“你说,你干儿子……是谁?”
第53章 梅时雨,你活该
“师尊,不用再问了。”
李停云直言坦白:“永劫镇上,黑白无常追捕的亡灵,附在了一个红衣小女孩的身上,师尊同我救下这个女孩后,我就把她锁在了棺材里。女孩身上的亡灵,不是别人……”
他抓着金棺,力道很深,手背上青筋浮现,指关节隐隐泛白,“他就是你真正要找的人,你上辈子的徒弟,元彻。你去灵溪村那一趟,本应该带他走的……可谁叫你认错了人呢?”
声音愈发低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戾,“梅时雨,你看走了眼,总不能怪我趁虚而入,你自己不当心,被骗这么久,也是活该。”
与梅时雨“反求诸己”善于自省的品性截然相反,李停云是有点子开脱的本领在身上的。
只要他没有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他。
与其埋怨自己,不如埋了别人。
梅时雨听他话音落下,眸光一暗,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走到他跟前。
李停云到底有些心虚,一直垂着脑袋盯着地面,心想:破罐子破摔的话已经撂出口了,梅时雨竟然不给点儿反应,就比如,先把金棺抢回去,再他绑起来,逼问身份……
操了,他为什么要替别人考虑怎样处置自己?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是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才对!
于是,他立刻想到了夏长风,不知他和梅时雨那一战结果如何,一战之后他又跑去了哪里,如果有他在暗中相助,自己想逃还是能逃得掉的。
一念万千,李停云想了很多。
直到一双不染纤尘的白靴出现在低垂的视线中,他才拨开重重杂乱的思绪,抓住了心里最关键的想法,也是唯一重要的念头——
好吧,他承认,他根本就不想逃!
他只想好好地留在梅时雨身边,跟着他,陪着他。随他去哪儿,去哪儿都行,随他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任他想甩也甩不掉,那才好呢!
理智思考再多也没有用,李停云脚底下生了根,不走,就是不走。
无所谓暴露身份,也无所谓刀剑相向,更无所谓自己变得这么菜,还能不能打得过人家。
他心生贪恋,在幻境中迟迟不肯下手,现在,也迟迟不肯离开。
忽的,一边儿脸颊被人掐住,略微有些疼,不得已挤着一只眼睛,表情扭曲。
李停云被迫抬起头,心里茫然又懵逼。
梅时雨捏着少年还未完全褪去稚嫩的一侧脸颊,就如拎起一只还没长大就敢呲牙的倔强小狼。
简直不可思议,徒弟居然跟他闹翻脸。
甚至还连名带姓喊了他的名字。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眉目凛如霜雪。
李停云目露凶光,靠,竟敢掐他的脸!
眸中血色仍未消散,怒意尽显,森然道:
“不说!就不说!”
“……你还顶嘴?”
他这样子,落在梅时雨眼里,活像一颗浑身长刺的仙人球。
炸毛,扎手,不能碰……但毫无攻击性,绿色天然无公害,就是个盆栽。
缚仙锁一动。
李停云目光立刻变得清澈了。
能进能退,能屈能伸。
低声道:“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还喊了师尊的名讳,是大不敬。那些话,我不敢再说第二遍了……我怕再说出口,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好了,元宝。”
梅时雨打断他的话,也松了手,轻轻皱着眉,拍拍他肩头的褶皱和灰尘,指向不远处屋檐下低矮的石阶。
“先不说这些,过去坐着,休息一下。”
王伍就在台阶前面站着看热闹。
他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师父教训徒弟,他不便在场掺和,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远远地看着。
只见俩人朝他走来,便说道:“你俩谈完了?现在,能让我打开棺材看一眼不?”
李停云没好话说:“有什么可看的,死不了。”
王伍也没好气道:“嘴咋那么损呢?”
梅时雨盘腿坐在石阶上,双手搭在膝前,他说要“坐着休息一下”,竟真的只是坐下来缓口气。
李停云见他闭上双眼,面露疲色,当即问道:“师尊,夏长风伤到你了?”
梅时雨脸色无虞,摇头道:“没有。”
他只是需要缓一缓。
就像平时打坐那样,用灵力在周围筑起小结界,隔绝此间一切纷扰。
李停云挨着他坐下,俩人离得很近,竟也被容纳在结界之内,独留王伍一个人在外面……淋雨。
是了,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王伍紧贴墙根站着,幸有屋檐挡雨,他还不至于被浇成落汤鸡,只是屋檐稍窄,他得使劲收缩肚子才行。
李停云看着面前雨花迸溅,若是滴落在结界上,便会掀起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涟漪,但却静谧无声,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他双手交叠撑着下颌,百无聊赖。
“师尊,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我吧。”
梅时雨肩背笔挺,缓缓睁眼,“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深觉触动。”
李停云问道:“什么话?”
“你曾说,既然出现了问题,那就想解决办法好了,为什么要逃避呢?因为害怕,就想要逃避,这是懦夫才会做的事情。”
彼时他装作元彻,梅时雨却因前世因果,不愿再收他做徒弟,不愿再当他的师尊。
李停云情急之下便说了这样的话,瞒天过海。
现在,他的种种异常、层层伪装都瞒不住了,事到临头,却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一言一行。
一点也不坦荡。
李停云忽地一笑。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能感同身受。
“我竟然说过这么可笑的话吗?”
“不,这不可笑。”
梅时雨轻声道:“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要问你,你是选择说实话,还是选择逃避呢?”
“我会实话实说。”
李停云又道:“可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梅时雨:“信不信在我,说不说由你。”
“明白了。师尊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好,第一个问题,我方才……捏疼你了吗?”
第54章 我就是太极殿殿主……
李停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啊,一点也不疼。”
梅时雨斟酌用词道:“为师平时可还有什么举动让你觉得……可能,可能有些出格?”
“那就更没有了。”
李停云不解道:“师尊为什么要这样说?”
梅时雨叹了口气,“你……你让我该怎么说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幻境里……你的那些、那些年少怀春的心思……元宝,我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李停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抓着裤管,手心直冒冷汗。
【宿主,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没跟我解释,为什么要掐我画面……】
王老六看着眼前黑掉的屏幕,好嘛,宿主又单方面跟他断开联系了。
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他尊贵的原着作者不配知道的?!
李停云一时语塞。
梅时雨比他想象中坦率,且真诚。
胸怀洒落,温润如玉。
不知道玄宗有何等得天独厚的条件,才能温养出他这样光风霁月的脾性,又或者,他生来就是一块通透的美玉,不经雕琢,便已润泽无瑕,柔和细腻。
李停云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
他奶奶的。
但凡梅时雨脾气再暴躁一点,再不讲理一点,逮住他揍一顿,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在渎神,龌龊极了。
果然,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李停云嗅着鼻端清冷的梅花香味,挣扎道:“好吧,师尊,我知道错了……”
“元宝,你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我若是狠狠地批评你,似乎有些不通情理……可我要是视若罔闻,便是没有尽到身为师长的责任。”
梅时雨轻轻一揉眉心,他是真的想不通,徒弟为什么会把心思打到他的身上。
思忖片刻,问道:“元宝,你是喜欢我么?”
冷不防地,李停云听他问了这么一句话,浑然就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爆开,神魂俱震。
“喜、喜欢……”
他喃喃说道。
却好像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又加重语气,郑重说了一遍:“是,是真的……很,很喜欢。”
他不满意自己的结巴,固执地第三次说出口:“我喜欢……”
“元宝。”
梅时雨打断他话,“这世上的感情分为很多种,在你这个年纪,尤其容易把对一个人的好感,简单地归结为男女之情。可你想过没有,未来你还会结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你这样混淆自己的感情,不仅会拖慢自己的修行,还会让别人徒增烦恼。”
李停云这才从恍惚中回神。
他渐渐明白过来,梅时雨其实不在意他究竟怎样回答,因为那句“你喜欢我么”,本意指的就不是男女之私,仅仅是在问他“你对我有好感吗”。
好感,朋友之间可以有好感,师生之间可以有好感,亲人之间好感更甚,他就算是养一条狗,时间一长,也他妈能养出好感!
水杯用久了,就不想换了,老物件用久了,修修补补,就是不想扔……这些,怎么能不算好感呢?
梅时雨从李停云那句“我喜欢你”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杂音,他只会认为,徒弟肯说这句话,就说明自己这个师尊当得还不算太失败,最起码,让他觉得颇有好感。
李停云在领会到他实际所想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是有多么的自、作、多、情。
不知不觉地,脚边石隙中顽强生长的几苗青草全都被他薅秃了!
一把扔在地上,“幡然醒悟”般忿忿而言:
“啊对对对,师尊说得对!我就是年纪太小,太单纯了。我竟然以为,我对师尊有好感,这就是爱情?!我爱你妈卖麻花情!小了,格局小了,这他妈明明就是一朝沐杏雨,终生念师恩!”
梅时雨对他突如其来的暴躁深感不适,蹙眉道:“坐下,好好说话。”
李停云如他所说,坐下了,但不好好坐着,双臂抱在胸前,回归平静。
一回头,对梅时雨微笑道:“师尊,想必你对道玄宗宗主,也是这种仰慕师德的纯洁感情吧!”
冷言冷语,阴阳怪气。
“宗主高风亮节,我自幼跟在他身边,所有课业由他亲自传授,多年修行也由他一路指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对宗主,是敬仰,却不是倾慕。”
梅时雨仍然想要点醒他,“仰慕之情”不一定就是俗世之爱。
李停云呵笑一声,“看来你胆子很小啊,不敢往某些方面去想,我就不一样了,我胆大得很。”
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师尊,我就想亲他,抱他,抚摸他,*死他!”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甩到了他的脸上。
声音格外清脆。
头都打偏了。
李停云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在说什么疯话!”
梅时雨“噌”地一下站起身,那只打人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别扭过头去掐死这只冥顽不灵的混账东西。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以往的温煦,整个人变得无比锋锐起来。
李停云搓了搓滚烫的面颊,闷声发笑:“师尊,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次打疼了没有啊?”
他看着梅时雨隐忍的背影,漫然道:“那你现在还会觉得,我混淆了自己的感情吗?你对自己的师尊,也会像我一样,想要亲他……”
“畜生,你给我闭嘴!”
梅时雨骤然回身,抬手就要再给他一巴掌,却在看到他红肿的一侧脸颊之后,缓缓地放下手,俯身抓住他的衣领,将小崽子提了起来。
“你满嘴污言秽语,满身下流腌臜,从前跟谁学的?!”
“不知道,生来就这样,我学不了一点好,但偏偏喜欢你对我好。”
李停云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真话,是你让我说真话的。你之前不是说了,你问什么,我就要答什么吗?不要逃避问题,要实话实说。”
他疯了,确实是疯了,还嫌刺激得不够,继续加码道:“你看,这才第一个问题,关于幻境的真相,你就受不了了,如果第二个问题,你问起我的身份和来历,我还要不要说实话呢?”
“好,第二个问题,你是谁?你是太极殿的……哪个人?”
梅时雨心中有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除了某李姓之人以外,还能这么癫狂、这么不要脸的混蛋!
李停云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视。
他就知道,梅时雨心里早有计较,他岌岌可危的马甲,还真就瞒不下去了。
于是乎,轻描淡写道:“我当然是太极殿殿主……”
第55章 ……身边养的那条狗啊
“……身边养的那条狗啊。”
李停云答得很从容。
这回轮到梅时雨不淡定了。
“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
李停云用真挚的眼神望着他,“我既然答应你,要实话实说,就肯定不会撒谎骗你,谁撒谎谁他妈是狗!”
梅时雨:“那你是狗吗?”
李停云:“……”
眼神清澈且无辜。
真的很像一只淋雨的小狗。
“是啊,我是狗,是狗又怎么了?师尊刚才还骂我‘小畜生’呢,真是一点也没骂错。”
李停云抓着梅时雨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上挪,掌心覆盖住葱白如玉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掰开。
心中暗自博弈。
他在赌,他赌梅时雨受到刺激情绪不稳,判断力会出现哪怕丝毫的偏差……狗就狗吧,他急需一个理由,给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加固一下,最起码不要在恢复修为之前就掉下来!
那样一定会死人的。
李停云故作姿态:“怎么,你不信吗?你觉得很荒唐?”
“的确荒唐……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荒唐话还少吗!信与不信,哪还由得了我?”
梅时雨着实不想跟他过多接触,在他强掰自己手指头的时候,便顺势松开了力道。
少年扫平胸前被他抓皱的衣襟,歪歪斜斜地侧身倚靠墙壁,眼角含笑,活脱脱一个气质的小流氓。
……就算是流氓,也很有气质。
少年意气,足风流。
“师尊,你知道,我也是重生之人。我上辈子活了两百多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对自己的感情是能分得清的,我就是喜欢你,比狗啃骨头那种喜欢还要深一点,汪。”
反正,李停云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他还真敢在话音结尾多添一句上翘的小狗叫声,一听就是那种犯了错知道耷拉着耳朵面壁挨训,但会留着一只眼睛偷窥主人反应,情急智生的狡黠小土狗。
是条抓不住的滑泥鳅!
“够了。以后,别再跟我提这种事。”
梅时雨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冷处理。
心想:不愧说狗随主人……
眼前的少年人跟太极殿某姓李的脾气秉性简直一模一样……卑鄙,无耻,下流,不要脸,道德感廉价,不,他就没有道德!
梅时雨闭了闭眼。
李停云身边确实有条大黄狗,活了两百多年,早已是灵兽,不仅通人性,还存有修为。
但狗就是狗,梅时雨曾在太极殿待过那么些年,都没怎么跟这条狗有过交集,独独知道它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
“你不是叫‘旺财’吗,怎么又换成‘元宝’了?”
“反正都是‘招财进宝’的意思,一条狗的名字还计较那么多干嘛,师尊要是喜欢,你明儿就叫我‘钱多多’‘小福贵’,我也是应的。”
李停云心道,梅时雨怎么连太极殿一条狗的名字都记那么清楚?!
那岂不是说,反派有啥小秘密他都了如指掌?
难怪反派对主角那么多次围剿追杀都没成功,看来他师尊卧底很成功呐。
还有,四象城那四个“弃暗投明”的叛徒,指不定也都是被他给策反的。
反了,都反了。
他妈的,老子也要反!
李停云微微一笑,笃定道:“师尊,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梅时雨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至于他在很久以后都没有闹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个太极殿???
“是狗……怎么会是狗呢……”
梅时雨尚且沉浸在“徒弟是狗”这个悲伤的“事实”里不能自拔,他伤感的是自己根本就不会养灵兽,他甚至已经想好,待出了地界之后,他须得去御兽门取取经。
他想知道一只灵兽为什么会喜欢上主人,难道是他发情期到了吗,难道灵兽交配是可以跨越性别和物种的吗?
还有最重要的,狗乱吃东西有害健康吗?他的徒弟一顿能干十碗八碗宽面,能喝过一小瓶酸醋,满脑子就只有点心,这真的正常吗?
他还有好多问题,他需要一本《御兽指南》。
这书……榷场有卖吗?卖的是正版吗?盗版看了会有影响吗?
梅时雨很沉默,李停云也很沉默。
他俩彼此沉默地看着对方。
“……师尊?”
“你过来。”
梅时雨逮住他,“测灵根。”
李停云知道这次逃不过,那正好,借此机会,说不准还能打消掉他的疑虑。
他伸出手,划开一道小口子,压在梅时雨从菩提戒中拿出的晶石上,五光十色闪过一阵,便没有动静了。
结果显而易见,五系杂灵根,废柴中的废柴。
李停云对此毫不意外。
灵根没了,再怎么测他都是个“麻瓜”。
梅时雨终于不再把眼前的少年和太极殿殿主联系在一起,即便他至今都不清楚那个人的灵根属性,但却敢肯定他绝不会是杂灵根。
李停云,怎么可能是杂灵根?
这种事情,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
但梅时雨还是很郁闷。
他为自己资质低下的狗徒弟感到前程堪忧。
在他浅薄的灵兽相关认知中,越是资质低下的灵兽,就越难摆脱作为“兽类”的野性和习惯,就比如,狗改不了吃(哔——
梅时雨抬手捂住眼睛,然后擦了把脸。
痛心疾首。
“师尊,你在想什么?”
李停云见他脸色有些古怪,忍不住说道:“你不会有洁癖吧?”
他的意思是,师尊难不成讨厌猫猫狗狗之类乱掉毛、味道重什么的……
但这话落在梅时雨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他若不问还好,这一问,更叫梅时雨心寒。
“你,你从前……过得好吗?”
“啊,还好啊,跟主人在一起,很自由。”
李停云:流浪嘛,除了自由,一无所有。
“饮食怎样?”
“还行吧,跟着主人,顿顿舔碗。”
李停云:这我怎么知道,饭都是狗给我做的。
梅时雨稍觉放心,也对,他又不是一只野狗,想来李停云那家伙也不会放任自家灵兽到处吃(哔——
随后,他又轻声提起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
“那这一世,你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主人呢?”
“我背叛他啦。”
李停云说得很轻松:“他奸猾狡诈,又坏又蠢,脾气不好,喜欢打人,还很抠门,跟着他只能舔碗,是吃不饱饭的。我顶讨厌他,所以,我也选择背叛。”
梅时雨抿唇不语,背叛啊……
背叛。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旺财衔着灵药一路狂奔,正在火急火燎赶往酆都的路上,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那株包治百病的板蓝根都被他一口气甩出去几丈远。
旺财摇头晃脑地跑过去叼起灵药,满脑子都是去找主人,跟他摇尾巴,对他汪汪叫,围着他兜圈子,绕来绕去!在这之后,他还着急去见玄聿,逗猫玩儿。
心地单纯的狗子能有什么错呢?
他才不知道,他满嘴跑火车的主人讲话一点都不凭良心,居然无视他作为一条狗此生最最最宝贵的品质——忠诚。
狗不嫌家贫嘛,跟少年流浪的那些日子,他舔碗舔得很开心,他甚至觉得,只要跟少年在一起,他俩就算是去捡垃圾,也还过得不错嘞。
远比每天站在空旷的太极殿外面都得纠结先迈左脚会不会踩雷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好过得多得多得多!
但是,少年终究会长大,长成他越来越不认识的样子,冷酷,无情,杀人如麻,遍地仇家。
凡间说书人嘴里常常念叨着一句话:
千里搭凉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可从始至终,不管主人好还是坏,善还是恶,旺财都没有想过背叛。
他只记得,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我可以是流浪汉,但你一定不会是流浪狗,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舔……”
少年的声音逐渐淡去。
却在旺财的狗生里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什么叫“背叛”?
在小狗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这个词儿。
这也可能是天性所致。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狗子都会对人类不离不弃,就好像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猫咪都会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
……
良久。
梅时雨已然沉思良久。
李停云看着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师尊,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背叛那个人?”
“背叛……这两个字太重了。”
梅时雨轻声一笑,“我从来就没有归附于他,又何谈‘背叛’呢?”
第56章 师尊撤回一道禁制
对于前世那段孽缘,个中隐情,梅时雨并不想多谈。
李停云也不多问,歪头看着他,像以往一样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开来。
手腕上的缚仙锁流动着荧蓝色的微光。
缚仙锁既能把他绑到跟前,也能让他无法近身。
李停云双眉紧蹙,眼眸中多了一层阴翳。
“元宝,以后,你我师徒之间还应适当保持距离。”
梅时雨轻声道:“我不知你之前所言,仅是一时意气,还是真情实感,但无论怎样,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你既然敢说出口,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罢了,他又能跟一条狗计较些什么呢?
李停云只能认栽,的确是他一时心急,不管不顾,才酿成现在的局面。
但他并不后悔,一来他心里就是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早晚都要说出来才舒坦;二来他就是要激怒梅时雨,扰其心神乱其判断,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
可惜,他不合时宜地单方面剖白心意,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李停云问道:“所以,后果就是,师尊……你不要我了?”
梅时雨却反问他:“你还想跟着我吗?”
“想。”
李停云眼帘低垂,“怎么会不想呢。”
梅时雨跟他把话挑明了说:“好,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停云:“什么事?”
梅时雨:“斩断情根。”
李停云:“是要我也修无情道吗?”
梅时雨微微点头,“还有,在我面前,你至少要学会言行收敛。若你以后仍是这副样子,放浪形骸,屡教不改,我定然不会留你,明白吗?”
李停云双手握拳,喉中一涩,“我……明白了。”
“金棺呢?”
梅时雨忽然问道。
“在我这里。”
李停云从袖中拿出金棺,想要交给他,却因缚仙锁的缘故,不能送到他跟前。
胸中情绪酝酿、翻涌,最后只能作罢,抓着尽管的手指骨关节摩擦,轻微作响。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系统发布主线任务,要你尽快找到主角原身,并助其魂魄归位。】
【这个任务是你之前就猜到的,所以一路上你已经竭尽所能,保护主角周全,金棺从未离身,系统也就没有发出任何提示。】
【但现在你要把金棺交出去,001提醒你这样做很有可能偏离主线任务的发展方向,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梅时雨并未伸手去接,只用一道灵力裹住金棺,将其抽走。
却发现,抽不动。
李停云抬眸,“师尊,你这是马上就要和亲徒弟相认了,有没有我也就不重要了,是吗?”
梅时雨问道:“刚说过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这就忘了吗?”
他的话不重,只是语调有些冷硬,不似平时温和轻淡。
“啊,对,收敛,我是应该收敛一些。”
李停云吞下一口闷气,松开手把金棺交给了他。
【宿主,从现在开始,每过一个时辰,功德值倒扣一百点,扣分原因:偏离主线任务。】
【哎,宿主啊,你本来就是负债状态,功德值再扣下去,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李停云脸色阴沉如水:“你为什么不早说,偏离主线任务还会扣功德?”
【啊,我没有提醒过你吗?我明明说过的呀,这锅我不背。】
【我看梅时雨说得真不错,你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听人劝!】
“放屁。这话你要是说过,就有鬼了!”
【嘿,你还别不信,系统可是自带录屏的,请看vcr!!!】
一分钟后。
【骚奥瑞~私密马赛~是我忘说了呜呜呜,我对不起你嘤嘤嘤……】
【哎,最近老是健忘,我是不是得了那什么……阿尔卑斯症了?】
“该说不说,那叫‘阿尔茨海默症’,你这个壮年痴呆的坑货。”
李停云似笑非笑,“话说,你给我挖的坑还少吗?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王老六见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轻吟浅笑,甚是阴险。
【宿主,你要搞爪子嘛?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被梅时雨教训一顿不说,还不小心踩了大坑,任务难度系数加大,功德值继续倒扣,眼前的事情一团乱,这种时候,他就该哭都没地方哭。
可他居然笑了,还笑得那么瘆人。
“我天生就这样,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你管得着吗?”
李停云倒不是笑别的,他是在笑梅时雨刀子嘴豆腐心。
本就不是擅长撂狠话的人,冷言冷语也都是装出来的。
纵然被气到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却始终没有撤去罩在俩人周身的结界,仍在为他遮风挡雨。
直到外面渐渐停住雨脚。
雨后咸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并不存在沁人心脾的清新感,尽是沉闷冷厉的阴气。
李停云抬眼,发现天色变得愈发暗沉。
若是在凡间,管他天色阴晴明暗,都是不足为道。
但眼下他们身在冥府,这是一个没有日月环绕的地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天色都应该是一成不变的,类似于迫近傍晚时七分暗三分明的光景。
不是李停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光变暗,而是在光线固定的环境中待久了,任其发生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显得十分突兀。
就连檐下打坐入定的王伍也蓦然睁开双眼,扶着墙根站了起来,四处乱摸。
他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大喝:“卧槽,这怎么回事,我才眯小会儿,眼睛就瞎了?!”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夜色茫茫,他们仿佛置身于一汪墨色的洗砚池中。
王伍后知后觉道:“这是……天黑了?”
“不是天黑,是有人在作怪。”
梅时雨不着痕迹地护住少年,一如既往。
他说:“元宝,到我身边来。”
原本用缚仙锁设立的禁制,这还不到一刻钟,就又被他亲自撤回了。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哦~”
李停云答应一声,这一声应得九曲十八弯,然后摸黑抓住梅时雨的衣袂,心中窃喜。
梅时雨不仅没有甩开他,甚至反手抓住了他,拉到近前。
地界危机四伏,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梅时雨怕一个不留神,徒弟撒手就没了。
【宿主,来者不善,有危险……操了,你他妈又在笑什么?】
“……”
李停云收敛表情,“别废话,来人是谁?”
【夜游神。】
第57章 这就是青霜剑的剑灵了
李停云得到系统提示的同时,梅时雨也猜出了答案,不禁蹙眉。
“夜游神,非人非鬼,非仙非魔,更不是妖怪……”
王伍问道:“那是什么?”
梅时雨:“是日精月华所化,可称之为‘精灵’。”
具体说来,它就是一团灵气,没有开智,没有意识,所作所为大都赖于本能和习性。
地府阴差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例如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与夜游神相对的,就是日游神了。
夜游神喜好夜间到人界游荡,而日游神与其相反,专挑白天巡视人间。
这两只精灵最爱做的事就是捉弄人,给别人找麻烦。
一看到有人倒大霉,他俩就十分开心。
天生坏胚。
凡人常说的“鬼打墙”,多半就是指碰上了日夜游神,次日必定飞来横祸,很不吉利。
说到日夜游神,王伍就想到他们祸害人间百姓的恶趣味,不禁斥道:“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凡人遇到鬼打墙,都得吐口水,或者撒泡尿才行。”
李停云冷哼:“要不你上去撒泡尿,看能不能把它滋跑?”
王伍推搡道:“要去也是你去,童子尿更管用!”
梅时雨对他俩的口舌之争选择性忽视。
单单说道:“日夜游神为地府判官崔珏所豢养,为了不让他们到人间闹事,便派遣他们管理榷场。榷场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以子时和午时为界,日、夜游神各管一半,轮流看守。”
从晚上十二点到中午十二点,是夜游神的主场。
按规矩讲,这段时间内,榷场不允许有人在外活动。
正如人间城郭大多设置“宵禁”,禁止人们夜间出门,地界榷场的作息时间也有严格限制。
只不过,榷场的作息安排比较阴间:从正午到夜半,可以放开了玩,从夜半到正午,放屁都得憋着。
换句话说,在榷场,人人都是熬夜到凌晨,然后倒头睡到大中午,才从窝里爬出来,每天只过下午这半日的时光,但是拥有丰富的夜生活。
听起来很眼熟,对不对?
没错,这阴间作息,简直是在偷窥摆烂大学生的潦草周末。
李停云总算想明白,迄今为止他在却常遇到的所有鬼魂,包括黑白无常在内,眼底下都挂着洗不掉的乌青,一脸颓丧、怨气冲天,究竟缘何若此了。
熬夜这件事,鬼都遭不住!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
地界久不见天日,时间的存在感非常弱,鬼魂和魔修大都不需要睡觉。
但规矩就是规矩,在禁令期间,他们只能闭门不出,好生休养。
其他一些混入地界的生灵,子时一到,也得找地方落脚。
在别人的地盘上,就要遵守别人的规矩。
李停云等人却在子时过后,跟黑白无常折腾那么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又是拆屋又是打架,不仅没有遵守规矩,还把主人的脸给打疼了。
这理所当然就惊动了夜游神。
“不行,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夜游神到底在哪里啊,它搞什么幺蛾子?”
王伍发了一通牢骚。
梅时雨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摸黑朝反方向走开了,出声提醒:“你不要走远。”
“我没走远,一直在原地站着呢……”
声音几近消失,聊胜于无。
梅时雨拢起手指,虚空一握,什么都没有抓住,元宝……也不见了。
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彻底分开,失去了联络。
王伍方才问了个好问题,夜游神到底在哪里?
梅时雨只想告诉他,不见天光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被夜游神吞入体内了。
“师尊……这里真的好黑啊。”
李停云用缚仙锁与梅时雨联系,“奇怪,我现在不仅可以向四周移动,就连向上、向下两条路也是走得通的,四面八方哪都能去,就像浮在水里,或者飘在半空中。”
但他却没有感到头晕,失重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并不符合常识。
难道是因为修仙界不归牛顿管吗?
梅时雨说道:“元宝,你站着不动就好,妄想能走出去。”
夜游神本身就是一团没有规则形状的黑气,宛如一大片积雨的阴云。
任何卷入其中的生灵,虽然不会直面死亡,但会逐渐丧失五感和神智,被它抽走所有的灵力、修为,甚至是骨血,被一点点地分解掉,最终与这团黑气融为一体。
猎物一旦陷入迷阵,无论走还是跑,都是在原地打转,很难逃脱,只能随着不断流动的黑气慢慢挪移。
由于自身处在黑暗中,丧失了方向感,没有参考物来确定位置,也就很难察觉这种被动而又缓慢的“挪移”。
于是,无意之中,他们三人就被冲散了。
李停云问道:“师尊,那要怎么办呢?”
“别怕,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
梅时雨扣住腰间的束带,青霜剑脱鞘化形,周身流动着通透的冰蓝色光芒,剑气凌空。
他轻声道:“去吧。”
“好的,主人。”
随着剑灵一声乖巧的应答,一道剑意化作飞虹,从内而外破开阴云,驱散迷障。
恍如混沌初开,天光乍现,苍穹撕裂一道口子,耀目的白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
剑灵没有实体,因而不受困囿与掣肘,白光闪过,便已冲出夜游神的桎梏,折身就是一剑!回剑速度之快,如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即便没有剑主操持,其叱嗟风云、摧枯拉朽之威势也毫无逊色。
锋刃裹挟着霜寒凛冽之气,直直地穿透了那团也似阴云、也似烟瘴的黑气,将其绞杀在重重剑影之中。
李停云只觉一个踉跄,再回神时,已经好端端地站在地上。
地面铺开一层薄霜,冷冷清清。
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月洒清辉,光泽熠熠,但转念一想,地界哪来什么月亮。
倒是不远处有道半透明的人影,皎如玉树临风前。
那人脚不沾地,一手执剑,一手负于身后,身形、样貌模糊不清,就连五官也是没有的。
李停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直勾勾望着梅时雨。
剑灵。
这就是青霜剑的剑灵了。
周身气势远比梅时雨冷厉得多,甚至生出几分轻狂、放纵、乖张之气。
手中持剑,任由青霜杀意肆虐,掀起一阵又一阵刺骨寒风——即便这里并没有他的敌人。
但他在看梅时雨的时候,却很专注,也很乖顺,没有丝毫戾气。
甚至可以用“聚精会神”四个字形容。
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了这么一个人,其余的都不入眼,不值得他施舍目光。
随着梅时雨伸手召回神兵,剑灵身影消失,青霜也敛去锋锐,安分地回到剑鞘中,盘踞在主人腰间。
第58章 这把剑杀不死我
剑光一闪,李停云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一幕又一幕,像过电影似的,短时间内呈现出大量的信息,但这些信息,他一个都没记住。
兴许是原主记忆又重现了。
他不断地揉压着眉心,既不明白青霜剑剑灵为何会勾起他的回忆,也不明白一回忆起往事就犯头疼的毛病是怎么回事。
“老六,梅时雨这把剑,还有他的剑灵,有什么来历吗?”
【不知道唉,我原书里虽然有“剑灵”这个设定,但没写过青霜剑也有剑灵啊。】
【这估计又是系统通过“创作灵感”自动生成的隐藏剧情吧。】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你除了会给我添堵,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有,001到底是什么垃圾系统,它能自主改编剧情,就不能给点提示吗?”
【宿主,系统本来就不是在帮你,而是在限制你。】
【001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控制反派,维护原文主线,为主角飞升保驾护航!所以,它不仅强制你去做主线任务,还会给你设置各种各样的障碍。】
【想想看,如果反派不受限制的话,只要你乐意,随时都能毁掉整个修仙界,让全文世界崩塌!那还玩儿个屁啊?我怕是一辈子都得耗在小黑屋了。】
【只要仔细一想,你就该知道,即便你开头没有因为主动违反规则而返老还童、丧失修为,系统照样会想方设法限制你过于逆天的实力。】
王老六表示,不是他成心添堵,而是规则的天平本就倾向于主角。
【宿主,在这个世界里,天道并不站在你这边。】
【就算是穿越者,也敌不过位面之子啊!】
“我知道了,你别叽歪,头疼。”
李停云走到墙角,席地而坐,脑袋埋在膝前,“我好像记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的事……不,只是一些画面……”
没有起因、经过、结果,就像喝酒喝断片了,第二天只记得一些零碎的场景。
他在残缺的画面中,看到年幼的自己倒在血泊里,周围枯草丛生,乱石遍布。一侧是高耸入云的峰峦,云缠山腰,日悬叠嶂;一侧是谷底潺潺流水,因终年不见日月,冒着森森寒气。
他像是从高处掉下来,摔死在了这座渺无人烟的空谷之中。
他死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或者换句话说,他曾在小时候死过一次。
死相极为凄惨,骨骼尽碎,血肉模糊。
他在死去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剑,白刃如霜。
身下缓慢流淌的血液,逐渐侵染了剑身上錾刻的繁复花纹,血水沿着纹路形成错综复杂的植物根系,将清清白白的剑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纵然在模糊的记忆中,根本看不清楚剑身上凸起的篆名,但李停云知道,那就是青霜。
他想到方才梅时雨召出剑灵,青霜剑在这俩人手里的形态完全不同。
最明显的差别就是剑芒的颜色。
梅时雨天生上等冰灵根,灵力灌注于剑身,会散发出明澈、通透的荧蓝色流光。
而剑灵杀心深重,剑身呈现出与其截然相反的血红色,甚至缠绕着修仙者本不该有的煞气。
比起剑灵,更像是邪灵。
梅时雨这样的人,怎么会养出一只邪灵?
李停云抱着脑袋,太阳穴青筋狂跳。
脑海中画面一转,他就看到梅时雨用这把剑洞穿了他的身体。
这时的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是活了两百多岁的太极殿殿主。
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青霜剑插进他的心脏,剑身饥渴而又疯狂地吸食鲜血。
其实这场景并不陌生,早在永劫镇上白无常初次布下幻境,李停云就曾亲眼见过。
只不过,这一次带给他的感觉更加强烈,如同身临其境。
青霜刺入心脏,却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多余的伤害,他若无其事地拔出血剑,交还给连人带魂都被钉在原地的梅时雨。
只见梅时雨手指微微颤抖,一张脸血色尽失,眉心那道红痕明艳欲滴。
“你用这把剑,是杀不死我的,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已经恼火到了极点,面上却如古井无波,语速越发慢条斯理,透着彻骨之寒。
画面与声音戛然而止。
李停云深吸口气,就算没有想起后事如何,但凭着自知之明,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按照反派的尿性,绝不会让梅时雨痛痛快快去死。
不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毁骨销形,简直是愧对了太极殿殿主在修仙界的昭昭恶名。
李停云气得牙根痒痒,梅时雨居然拿剑捅他,活该被狠狠地收拾一顿!
但同时又有些后怕,怕他真的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大的罪,对反派恨之入骨。
要真是这样,这辈子他想挽回就没得可能了。
李停云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梅时雨身边,低低地喊了声“师尊”。
梅时雨正在和王伍交谈,对方捂着肚子跟他比划,脸色不大好的样子。
王伍金丹早就出现了裂缝,现在终于撑不下去了,急忙向他求助。
真要说起来,这要怪还得怪到李停云头上,若不是这厮双眼赤红一拳捶到他肚子上,他的丹田也不会受此损伤。
徒弟惹的祸,当然得找他师父说理了!
梅时雨施法为他仔细检查经络和丹田,说道:“王兄,你的金丹并没有……”
却听徒弟喊他,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低头看向李停云,问道:“怎么了?”
李停云无病呻吟地靠在他身侧蛄蛹,“ 没事啊,就想叫叫你。”
梅时雨瞥见他微微肿起的一侧脸颊,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心里一软,任由他腻在自己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略显稚嫩的脸颊,白里透红带些婴儿肥,手感不错。
李停云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半张脸酥酥麻麻的,像是小草嫩尖在皮下挠痒痒。
只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脸颊也不肿了,他抬起头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少年笑起来既清爽又干净,两只眼睛闪烁着点点微芒,浑身上下是肉眼可见的纯真良善。
不得不说,极具欺骗性。
梅时雨偏偏吃他这一套,被骗多少次都不长记性,表面不为所动,心里早已撤下防线,软得一塌糊涂。
李停云算是精准地拿捏住了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装怪讨巧这招屡试不爽。
“……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
王伍抱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地,虚弱道:“我不行了,金丹已经裂两半了……难不成我真要死在这儿?临死前,你让我跟我干儿子见一面,我得告诉他,洞府里藏了几样宝贝……”
李停云蹲在他身边,说道:“没关系,你告诉我就行了,我可以给你带个话,一定转告给他。你死你的,他活他的,见不见面有什么要紧?”
“元宝,你又没个正经了。”
梅时雨拉开自己不说人话的小徒弟。
对王伍正色道:“王兄,你非但不会死,还会因祸得福。”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你要碎丹成婴了。”
第59章 徒弟又双叒叕不见了
“碎、碎丹成婴?”
王伍瞪大双眼,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的,但由于阴阳咒的缘故,你无法调动修为,也感知不到元婴的存在。”
梅时雨担忧道:“境界跃迁虽是好事,但也是一重劫难。”
碎丹成婴,是厚积薄发的过程,不仅要求修士根基稳固、修为强盛,还讲究天时地利,最好是在灵力充沛的地方闭关修炼,多则数年,少则几月,才能平稳度过。
这个过程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百分百成功。
成功的结果只有一种,就是进入元婴期,皆大欢喜。
失败的模式却千奇百怪,有堕魔的,有坐化的,也有把金丹炼没了,却没有养成灵胎的——这种最为可惜,稀里糊涂从修仙者变成普通凡人,辛辛苦苦几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修仙九重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此五重为下境界;炼虚、合体、大乘此三重为中境界;渡劫期独占一档,为上境界。
每一重境界,又可分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
修炼途中,无论境界提升,还是阶段推进,每个修士都不敢小觑,无不将其看作性命攸关的头等大事。
以王伍目前的状态来看,不容乐观。
“哎,千古艰难唯一死啊……”
王伍再次一头栽倒在地上,仰面望着黑压压的天空,抑郁情绪更甚,愁肠百结。
“不对,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然后存。”
梅时雨认真道:“一切要看你自己的造化,如果你一心想死,肯定活不下去,但你要是有勇气向死而生,说不准就会出现转机。”
王伍此刻听不进劝慰,只觉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安详地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含笑九泉了。
“说曹操,曹操到。转机这不就来了?”
李停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看向远方冥暗之处疾步走来的人影。
那人越走越近,手上提着一只灯笼,身形轮廓在橘黄色暖光的照映下越发清晰,直到映出一张满面堆笑的脸……竟是老熟人了。
“是他!就是他!”
王伍睁开眼睛,腾的一下站起身,龙精虎猛。
“他奶奶的!你坑我灵石,你卖我赝品,你这个不讲信誉的小人,竟然还敢出现在大爷我的面前?!”
他指着小商贩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好好,老子马上就要死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跟他这个“垂死之人”比起来,脸色白得不正常,还挂了两只熊猫眼的小贩简直不要太可怜。
“您先消消气,听我说几句,我是我家大人派来请几位到府上一叙的……”
“你家大人?你家大人是谁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人说,几位都是聪明人,不用报上名讳,自然知道他是谁。”
“……”
王伍撸起袖子,扯住小贩衣领就要动手,“你是拐着弯骂我蠢呐?”
他失了修为,只能隐隐察觉到腹痛,偶尔几下剧烈波动,他才会意识到生死一线的危机感,明明已经强弩之末,然而他牛脾气一上头,死了也能气活过来,什么“危在旦夕”,一概都顾不上了。
“王兄,”梅时雨阻止他动手伤人,“你身体抱恙,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转头对那小贩道:“既然是你家主人发出邀约,在下也不好推辞,你前方带路,我们跟上就是。”
李停云忽然问道:“师尊,真的要去吗?我可不想见他。”
梅时雨却道:“要去,事情总要有个了结,而且我们在地界多有不便,他却对这里知根知底,或许他真的能帮我们做些什么,也未可知。尤其是……”
他看向王伍。
王伍一脸懵逼,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们把话说清楚好不好,‘他’到底是谁啊?”
“在地界有这么广的人脉,就连街边小贩都能征召来为他做事,还偏偏喜欢盯着我们几个人的动向,说找就能找得到……除了司无邪,还会是谁。”
李停云说道。
他明白梅时雨的意思。
王伍现在急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潜心修炼,别看他此刻活蹦乱跳精力旺盛,其实和回光返照没什么两样,再这么拖下去,就可以直接开席了。
地界既没有神仙洞府,也没有修仙道场和练功净室,只有司无邪那里是个好去处。
司无邪虽与地界关系匪浅,却不完全听从于冥府和鬼王,而且他孪生妹妹司无忧现在还在他们手上,不会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司无邪?他肯定没安好心!快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王伍怒目瞪着商贩,却见对方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裤子上。
“你穿了我死前裹尸的寿衣,我当然找得到你。”
小贩轻轻一笑。
王伍记起,这裤子正是之前他花钱买赝品时,小贩见他穿条大红裤衩有辱斯文,大大方方白送他的。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人还怪好嘞!
王伍心里膈应得很,他居然把死人的衣服穿身上?这也太不吉利了!
恨不得当街脱裤子。
但转念一想,同他一道的少年更是生猛,不仅抢穿寿衣,还把那大哥硬生生折磨成了厉鬼,就这样,都没出什么事,可见只要命硬,百无禁忌。
人只有在相比之下才能感到心理平衡。
王伍不再纠结这些小节,问道:“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们了?”
小贩转着手里的灯笼,点了点头,“我家大人明察秋毫,能掐会算,早就算到了你们的行程,还知道几位在榷场陷入麻烦,所以让我来帮你们一把。”
他从灯笼提杆的尾部解下一枚令牌。
“这是阴差令,只要有了这个,哪怕在禁令期间走上街头,也不会被夜游神为难。”
“你放什么马后炮?夜游神早就被我们灭掉了!”
“你说什么?!这是谁干的?”
他目光一变,盯着王伍,黑色的瞳孔遽然放大,淹没了整个儿眼白,两只眼睛变成两孔漆黑的大窟窿,阴恻恻地问道:“难道就是你吗?”
王伍眉头一皱,“是我怎样,不是我又怎样,你个瘪犊子,吓唬谁?”
梅时雨轻叹一声,把他拉到身后,方说:“夜游神乃判官崔珏所属,无形无实,我将其打散,却未毁其灵核。即便要结仇,也是在下与判官之间的事,与你主人何干?”
“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想说……这事儿干得漂亮!”
小贩过于激动,差点维持不住修复后的整容脸,露出自己惨烈的死相。
“日夜游神本就欠收拾,判官懒得管,任由他俩在榷场吸食魂魄、偷吞魔石,背地里已经叫我们大人揍过好几次了,死性不改!”
但司无邪碍于和判官的同事关系,投鼠忌器,不敢下手太重。
小贩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就放心吧,判官还管不到我们大人头上,只要你们答应来做客,我们大人定会好好招待。”
梅时雨点头道:“那就烦请你在前带路了。”
说话间,周围渐渐起了白雾,小贩那盏灯笼越发亮眼。
他解释道:“司家府邸建得神秘,只有提着这盏灯笼,才能照亮前路,若没有得到大人的许可,谁都找不到府上。你们可要跟紧我,别在雾里走散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梅时雨转身就发现徒弟不见了。
撒手没。
第60章 喜提两只充电宝
李停云并未走远。
他在梅时雨和那商贩谈话期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小动静,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若无。
转头去看,眼前闪过一个白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处,钻进了胡同里。
却留下一只显眼的小尾巴,又白又软,圆乎乎的,像团。
李停云心道:这又是什么妖孽?!
迷雾四起,他先是若无其事跟上前面几人的步伐,然后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速度。
他决心杀个回马枪。
不远处的死胡同里,日游神躲在暗处,瑟瑟发抖,估摸着外面没人了,才敢探出头来。
若说夜游神是坨吞噬万物的“乌云”,那日游神活脱脱就是一朵绵软无害的“白云”。
洁白的浮云飘然而过,心里默默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掩耳盗铃。
只不过它想要盗取的不是什么铃铛,而是夜游神被打散后摔在地上的灵核。
黑曜石般的灵核,颜色黯淡无光,很不显眼。
日游神心无旁骛,紧紧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游进雾色之中,与浓烟白雾融为一体,本就不甚明晰的轮廓更显得虚无缥缈了。
眼神再好的人,不细看,也瞧不出端倪。
奈何李停云早就盯上了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日游神距离灵核一步之遥,差点就要将其吞掉的时候,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罩住了它。
一只脚踩毫不客气地踩在了灵核上。
日游神有些迟缓地抬起了头。
虽然它只是一朵云彩,可可爱爱没有脑袋,哪里是头哪里是屁股也说不准,但它缓慢且迟疑的动作仍然透露着一股天然的呆萌感。
李停云微微俯身,向它招了招手。
经典逗狗式动作,就差一声“嘬嘬嘬”了。
日游神对此竟不排斥,甚至非常受用地腾空而起,蹭了蹭他的手掌心,并且用尾巴示意他挪开脚步,把灵核让出来。
就像在撒娇。
它天真地以为李停云会吃这一套。
毕竟他撸云撸得很爽的样子,甚至还在傻笑。
但没想到,这人表里不一,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享受把手伸进云彩里那种丝滑柔软的快感,下一秒就精准无误地攥住它的要害之处,活生生地剜出灵核。
李停云掂了掂手里的“白玉髓”,又从地上捡起“黑曜石”,压根儿没在意那团蠢到家的浮云是怎样消散的。
随后,他就把这两只灵核扔进了骰盅。
日夜游神是日月精华所化,本身就是一团灵气,可以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或者用于法器消耗,不亚于两只便携式充电宝。
李停云一路走,一路捡装备。
反观梅时雨,一路走,一路找徒弟。
“元宝,你又跑哪里去了?”
缚仙索隐约现形。
“师尊,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梅时雨信他个鬼!
李停云猛觉一阵推背感,缚仙索把他绑成粽子,生拉硬拽绑到了梅时雨跟前,原地转了好几圈,锁链才从身上抖落。
李停云不动声色将拿着骰盅的手背在了身后。
梅时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动作,说道:“你将日夜游神的灵核收入囊中,它们便不能再次化形、巡游榷场了,若是判官崔珏发觉此事,必定找上门来与你算账。你又何必招惹祸端呢?快快放了它们,任由它们去吧。”
李停云却说:“我收了它们自然是有大用,已经进我口袋的东西,我是不会吐出去的。至于判官崔珏会不会找我算账,有什么要紧?反正有师尊在,来他一个,就杀他一个,来他一对儿,就杀他一双!”
梅时雨微微皱眉,刚要反驳,却听他抢话道:“师尊,如果判官真来找我麻烦,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你肯定会站在我这边,帮助我,保护我,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对吗?”
对于这种浅显的问题,梅时雨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李停云这下是彻底放心了,“所以啊,有师尊在,我得罪谁都不带怕的。”
“……”
梅时雨:“那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师尊,他愿不愿意整日打打杀杀?”
怎么总感觉跟徒弟在一块儿,自己越活越像个反面人物,到处惹事,四面树敌。
打不完的架,帮不完的场,收拾不尽的烂摊子!
李停云眨了眨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师尊,你是怕自己打不过他们吗?”
小兔崽子还用上了激将法。
梅时雨不为所动,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少给我惹事,否则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这么不省心的徒弟,将对他在修仙界的地位毫无动摇。
但一定会让他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师尊,你就放心吧。”
李停云郑重道:“以后我若是闯出祸来,绝对不会把你说出去的!”
他开怀大笑,一脸“规矩我懂”的样子,张嘴就是俏皮话。
梅时雨无奈地看着他一路跑到最前头,与提灯的小商贩并肩走在一起,背影很是潇洒。
少年意气飞扬,永远都不能安生。
待他们一行人走到大路尽头,迷雾已经散去,眼前只有一面巍然耸立的山墙。
墙体画有彩绘,墙头铺设屋脊垂檐,一眼看过去,像是高宅大院门前的粉油大影壁。
李停云把手伸向光彩艳丽、配色大胆的壁画。
这次他学会了谨慎,并没有直接触碰画面,指尖沿着流畅而又曲折的线条缓慢移动。
上面画的是古城市井,风格颇似《清明上河图》。
主体建筑十分眼熟,细看之下,正是那座毁于火海的“往生客栈”。
就连那块牌匾上的字迹也一模一样。
这是永劫镇。
或者说,另一座翻版的永劫镇。
小商贩适时说道:“诸位,就是这里了。待我吹了灯,结界就会打开,届时只需把手放上去,自然能够顺利进入画中。”
梅时雨搀扶着王伍,扫了眼壁画,不禁说道:“看起来,司无邪对空间系法术的运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般来说,场域空间由谁创造,谁就是空间内的绝对法则。
任何进入空间的人或物都不能违背创造者的意志自主行动。
除非闯入者具备足够的修为,在空间结界上撕裂一道口子,方能逃出生天。
或者纯粹就是境界碾压,高阶修士通常不受低阶修士的空间法则限制,前者完全可以创造更大的空间结界,覆盖并吞没后者的场域范围,代替他成为新的法则。
说到底,一切规则都遵循一个道理,那就是——强者为尊。
梅时雨也有一个这样的私属空间。
也就是他手上的菩提戒,内含乾坤,是他修养疗伤、隐居避世的好去处。
李停云眼馋很久了。
他窥探欲很强,想进去看一看里面的风景,甚至想占为己有,贪心不足。
连人带戒都得是他的才行!
第61章 他怕夏长风半夜偷狗
李停云等人进入画中世界,只见往生客栈迎来送往,行客络绎不绝。
夜半子时过后,榷场禁绝行人走动,司无邪却凭借特权,在地界开辟了这么一块不受约束的空间,引得榷场的鬼怪和魔修常来此间做客。
由于置身壁画之内,外界禁令管不到,这里的市井生活热闹非凡,不分昼夜。
“闲来无事,不如勾栏听曲儿去?”
一缕阴风掠过,两只游魂飘到客栈门前,勾肩搭背,窃窃私语。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听说这里的小妞长得甚是肥美,两只眼睛三瓣嘴,一个脑袋四条腿!”
“今天是荤场还是素场,那小妞的爪子能不能摸得?”
“赶巧了,上的是荤菜!不仅手摸得,屁股摸得,尾巴也……”
俩人话里话外都是枕前云雨、樽前花月,甚至发出下流的淫笑。
鬼话一字不差地落进了身后李停云一行人的耳朵里。
“打着客栈的幌子,做着窑子的生意,下贱。”
李停云讲话不客气,但是甫一推开客栈的大门,嫌弃的表情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就连梅时雨也不禁感慨:“好多猫啊。”
他们这是……捅了猫窝了。
客栈里没有弱柳扶风的红粉佳人,只有成百上千随地栖息的毛孩子,走进来的客人们人手一只哈基米,在此起彼伏的猫叫夹子音里醉生梦死,满脸酡红。
毛孩子乖得很,一推就倒,袒露肚皮任人蹂躏,还会勾起尾巴挽住客人的手腕,请求贴贴蹭蹭、亲亲抱抱,就算把整张脸埋进猫肚子狠狠吸一口,也不会拒绝。
就连刚出生不久,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奶猫也很亲人,可爱得让人想一屁股坐死。
原来,这里既不是客栈,也不是窑子。
是猫咖。
李停云回过神来。
他远远地看到一只玄猫卧在柜台高地,猫儿慵懒地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帝王在向刁民施舍自己傲慢的目光。
随后,玄猫轻盈地跳下柜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向门口,在梅时雨双脚之间绕来绕去,勾得对方俯身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顺毛。
“哎呀呀,仙尊原来也喜欢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不知何时,司无邪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轻佻地说着淫言狎语:“其实我的狐狸毛也很柔顺,你要不要摸摸看?我可是有九条尾巴,一定能把你伺候舒服了。”
他走近了些,微微倾身,眼看就要压在梅时雨身上。
谁知脚下一滑,脚踝被人绊住用力一扯,身形踉跄不稳。
为了不摔个狗吃屎,他只能现出狐狸原型,敏捷地跳在地上打了个滚。
湿润的鼻头沾了些许灰尘,讪讪地用尾巴捂住,人前狼狈,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明知是谁在背后作妖,却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偶尔瞥他两眼,很快就移开了。
李停云却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冷声道:“你这身狐狸皮的确不错,扒下来做成大氅,一定很暖和。”
司无邪不敢多说什么,立刻重新幻化人形,拉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少年体态的太极殿殿主面前,继续保持镇定。
“司无邪!这只肥猫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比我声音还大!再换只……”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几人的对峙。
李停云转身一看,通向二楼的步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看到他,不满的叫嚣声戛然而止,竟像学生课下看见教导主任似的,托着一只大胖橘的手往身后一塞,偷偷松手将肥硕的猫咪放跑,才松了口气。
梅时雨也循声望去,目光一变,“夏长风?”
夏长风那一系列动作都出自下意识,但他作为恋猫癖重症患者,挂在嘴边的变态笑容没来得及收回去,反而僵在了脸上。
别人笑起来很好看,他却看起来很好笑。
李停云:“……”
梅时雨:“夏长风,你为何会在这里?”
夏长风薄唇轻抿,不着痕迹敛笑,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看来是缘分使然,仙尊,我们又见面了。之前那一架打得痛快,但在这往生客栈,仙尊还是不要与我动手为好,否则这个空间结界撑不了几时。”
他皮笑肉不笑,说道:“永劫镇毁了,茶肆也没了,你我又不是搞拆迁队的,总不能走到哪里,就拆到哪里吧?”
梅时雨看不出他还有这份好心,但也确实不想再跟他交上手。
既费力气,又磨功夫。
“在这里,你是客,我也是客,若你做得到相安无事,我又怎会去找你的麻烦。”
说话间,梅时雨按住了李停云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藏得严严实实。
总觉得夏长风看他徒弟的眼神不太对劲。
他们俩个,说到底同是太极殿的人,呃……或者狗。
但梅时雨清楚,元宝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回太极殿,而是会一直、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做他虽不省心却乐趣无穷的小徒弟。
那他就不能不在意元宝的处境和安危。
说实话,梅时雨一点也不愿意和夏长风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他心有顾虑,而且顾虑很大。
他怕夏长风半夜偷狗!
如果夏长风把元宝这个“叛徒”抓回太极殿,谁能料想李停云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会不会炖出一锅狗肉汤?这绝不是梅时雨能够接受的结果!
与此同时,少年轻轻地牵住他那只垂在身侧、略显冰凉的手。
李停云好像知道他的师尊在想些什么。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他拉住梅时雨的手,指了指晕倒在桌子上的王伍。
转移话题道:“师尊,他死了。”
第62章 你莫非是想做我的主
客栈顶楼雅间内,李停云坐在桌前转着杯子。
目光落在床边扶王伍躺下的梅时雨身上。
碎丹成婴本就是一道生死劫,只能自渡,不能求人。
正如破茧成蝶,从内而外生出来的才是蝴蝶,从外而内破开的多为死虫。
李停云依稀记得,原文中王伍就是死于境界跃迁。
命运使然,他就该是这般结局。
梅时雨说道:“方才见夏长风也在这里,不知该说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他肯定有办法替王伍解开阴阳咒,但是……”
“但是已经晚了。”
李停云接话道:“金丹碎裂,元婴出窍,在最关键时刻,没有修为供养,元婴即刻开始消散。现在王伍已经出现了天人五衰的征兆,看他要死不活的样子,肯定是救不了了。”
“不,还是有办法的……但这个办法太冒险了,我无法一个人做决定。”
梅时雨从袖中掏出那尊金棺,犹豫许久,想了很多事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师尊,你说有办法,指的是什么办法?”
李停云忽然脸色一变,问道:“难不成,你还想以自己的元神之力替一个素不相干的人温养、炼化元婴?!”
梅时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金棺,里面装着他上一世倾付心血栽培养育的弟子,但他现在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个孩子,所以迟迟没有放他出来。
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王伍,并非元宝所说的“素不相干”之人,他是元彻的义父。
上辈子,元彻曾经多次跟梅时雨提起过王伍这个人,尽管没有提及姓名和出身,也没有半分关于他的相貌描述,只说他是一届散仙,仗义天涯四海为家,路过灵溪村时救助了被人屠灭满门的元彻,是雪中送炭,也是救命之恩。
这一世,梅时雨初次遇见王伍时,并不知道此人就是元彻口中的那位散仙,俩人甚至还产生过摩擦,差点就要大打出手,好在王伍脾气虽然火爆,却也是真性情,不然他们不会同行这么久,相处还算融洽。
如果元彻此时此刻在场的话,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自己的义父。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他重情重义,梅时雨也未尝不是。
“师尊!”
李停云“啪”的一声放下手里把玩的杯子,“你为的不是王伍,而是你上辈子的好徒弟吧?这算什么,亏欠,补偿,还是悔过?”
从杯底溅出的几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也不知里面盛的是什么水,分明冰冰凉凉没有温度,却在皮肉上烫出几点红斑。
这样小的细节,李停云丝毫没有注意,他在等梅时雨的回复。
“元宝,”梅时雨感觉到了他的恼火,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李停云岂能不知他的想法,直言不讳:“师尊,你最初到灵溪村找元彻的时候,他其实就在角落里躲着,如果他没有乱跑的话,估计就没我什么事了。”
当初若不是元彻自己不愿再见梅时雨,独自一人溜走的话,他又怎能抢到这个可乘之机,将主角拜师的一线机缘占为己有?
“师尊一定想得明白,元彻为什会偷偷跑开,又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吧?”
“是的,我都明白。”
梅时雨说道:“想来他和你我一样,都是重生之人,对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与太极殿的渊源,所以无心与我同路,也在情理之中。”
“那师尊还在犹豫什么呢,不如把他放出来当面解释清楚,也好再续前缘啊。”
李停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酸味儿。
梅时雨在这方面就显得更加迟钝了,仍然就事论事。
“我们之间的事情,非三言两语可以言明,况且,就算我跟他讲清楚了,又有什么用,覆水难收。罢了,我与你说这个做什么,这本就和你无关。”
李停云被他最后一句轻飘飘落地的无心之语激得火冒三丈。
梅时雨短于言辞,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只会身体力行,向来不跟别人解释。
这性子有好处,虽千万人吾独往矣,不在乎他人褒贬不一的眼光,只求无愧于心。
但也有坏处,而且是极大的坏处。
正如上一世他“离经叛道”,转身就投靠了太极殿,哪怕元彻真的要恨死他了,他却到死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只言片语。
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自己的事情,跟谁都没有关系。
因为内心足够强大,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李停云最恼的就是这一点。
他现在看见桌子就想掀,看见椅子就想踹。
但到底还是抑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杀心,跑到梅时雨跟前,扑进他的怀里。
张开双臂死死搂着他的腰。
“不行,你不能牺牲自己去救别人,你当你是活雷锋,还是活菩萨?乐山大佛的位子让出去给你坐得了!不行,坚决不行,就是不行!”
梅时雨揉了揉他的脑袋,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要‘牺牲自己’了,怎会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元神之力有多么难恢复!修仙之人谁不爱护自己的元神?元神若有损伤,闭关上百年都不定能见好。你自己也说了,这是个冒险的办法,那就不要去冒这个险!”
李停云提醒他:“师尊,你可别忘了,你此次来地界,是想拿回分景剑的。如果你此刻消耗大量的元神之力,你还有把握从酆都大帝手底下活着回去吗?”
梅时雨淡然道:“这个啊,无所谓的,不妨一试。”
李停云人都麻了:“……你想死就直说。”
他抬起脑袋,下巴抵在梅时雨腹部,“可是你死了,我怎么办,地界那群坏蛋肯定转过头来就把我给收拾了!你是想拉我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不寂寞吗?”
梅时雨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腰间的少年。
无数次被他戳中心里奇奇怪怪的萌点,忍不住又捏了捏他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元宝,我想,我还是把你送回道玄宗好了,最起码,那里是个安全的地方。”
李停云拒绝道:“这就更不行了。”
梅时雨推开他的脑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莫非是想做我的主?”
李停云轻哼一声,有何不可,他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第63章 你值得,当然值得
李停云拿出了自己准备当作法器“充电宝”之用的骰盅。
骰盅汲取了日夜游神两只灵核中蕴藏的日月精华,周身流动着充盈的灵气,足以构筑聚灵阵法,帮助王伍温养灵脉,护住元婴。
只要将他身上的阴阳咒印解开,将其置于净室之内,画阵助他维持灵力运转,即便不能让他直接突破元婴境,但已经足够吊住他一条命了。
等他们出了地界之后,怎样都好说,彼时再想办法也不迟。
梅时雨静待李停云说罢,方道:“这是下策,谁都不能保证聚灵阵长时间不出问题,但凡稍有差池,王伍便会性命不保。”
李停云冷道:“如果这是下策的话,那你舍己救人的蠢办法,就是下下策!”
“舍己救人倒算不上,我只是尽力而为……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元彻见他义父一面为好。”
梅时雨看向床上短短时间已经须发皆白的王伍,叹道:“人已经这样了,我们再争执下去,于事无补。只看元彻又是什么想法吧,他才是最该知情、最有选择权的那个人。”
李停云冷笑一声,“呵,他一定会选择求你救人,你也一定会答应他。你俩除了演一场师徒情深的戏码,还有什么可看的?”
梅时雨被他尖刻的话扎得浑身不自在,“元宝,是为师太纵着你了吗,你为何总是这样跟我说话?”
李停云急了就会忘记自己为人弟子的身份,不经意间锋芒毕露,看到梅时雨神情有异,便装模做样地贴在他身侧蹭脑袋,小声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你为了别人,连自己也不顾了。”
“我不会轻易为了‘别人’而无暇自顾,如果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也一定是为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或者是值得我这样去做的人。”
梅时雨说道:“修道成仙,既是为了守护大义,也是为了守护亲友。”
李停云问道:“元彻就是你身边最重要的人,对吗?”
“还有你。”
梅时雨揽住他的肩膀安抚,温声道:“元宝,还有你。”
“我?”
李停云愣了一下,“我也值得你奋不顾身?”
“你值得,当然值得。”
梅时雨笑了,“你这话问得好奇怪,像这种问题,还会有别的答案吗?”
李停云心里似有一块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左边胸口仿佛有电流蹿过,密密麻麻的酥痒感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论梅时雨对他是否仅有师徒情谊,他在此刻都没有力气去纠结了。
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值得,他真的值得?
这一生好像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人心萌生悸动,竟然会表现得如此明显,明显到各项身体机能都在发生变化,陡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忽觉无力的四肢,纷纷向他诉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得了,你就认栽吧。
“别以为对我说好话,我就会认同你的做法……”
李停云臭着一张脸,憋了好久也没下文,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干脆抓狂道:“妈的,烦死了!”
他恨不能直接把王伍脑袋拧下来当皮球,一脚踹到百货大楼。
既然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出现问题的人,简单粗暴,一了百了。
他要是没被系统限制修为的话,二话不说早就这么干了!
但现在,不行。
李停云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心里的烦躁感只增不减。
梅时雨将金棺放于榻侧,说道:“元宝,你守在这里,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找夏长风?”
“是。”
“你要怎样跟他谈?”
“先礼后兵。”
李停云轻轻“哦”了一声。
很好,这很符合道玄宗的调性。
不愧是他,不愧是任平生的弟子,嫉恶如仇,不服就干。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师尊,重来一世,现在的夏长风不是你的对手吧?”
李停云倚靠着高脚的天香几,缓声说道:“否则你在太极殿受的那些罪岂不是白搭?”
梅时雨上辈子不止一次和太极殿的人交过手。
在数不清究竟多少回的对战中,跟他干架次数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停云本尊。
在太极殿的那段日子,简直就是梅时雨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他经历过千百次的失败和绝望,曾在血泊中一点点重塑自己的肉体和精神,一遍又一遍体验着洗髓易骨、熔魂铸魄的痛苦。
李停云似乎把他当成了磨刀石,又或者是发泄多余精力的对象,最喜欢看他负伤,逼他再战,这种催折人的手段,恶劣到近乎于玩弄,甚至是侮辱。
梅时雨总是受伤,大大小小一身的伤,他承认自己还不够强,承认自己暂时打不过李停云,但从来不会认栽,不相信世上真的有人无懈可击,不可战胜。
士可杀不可辱,但很无奈,梅时雨的傲气非常对李停云的胃口,令他十分热衷于这场谁先低头的拉锯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停云喜欢找梅时雨打架,含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成分在里面。
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肉体可以被损毁无数次,精神却不可能被击溃半分。
绝无可能。
在李某人不正常的脑回路里,对谁下狠手,就是看得起谁。
对梅时雨下手越狠,就越是看得起他。
因为对待其他人,李停云下的都是死手。
他喜欢痛痛快快地杀人,最讨厌磨磨唧唧地打架。
所以,从反派的角度来看,他从来没有折磨过梅时雨。
——明明是给他脸了,他应该感到无上的荣幸才对!
梅时雨对此不置可否,李停云强加给他的所有磨难,最终都成了他一步步走向顶峰的垫脚石。
但他还是没有办法打败李停云。
只能说李停云太强了,强到一种可怕的境地。
梅时雨在他身边,自我认知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越活越过去了,为什么总感觉一点长进也没有,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说败就败。
直到重生之后,第一次和夏长风交手,梅时雨明显觉察到,这场比试根本没有必要进行到底了……因为对方越来越力不从心。
夏长风还是那个夏长风。
但梅时雨已经被李停云锤得够够的了。
他经历过很多次失败,信心和斗志倒了重建,建了又倒,到最后一塌糊涂。
梅时雨靠着一股坚韧的心性,长久煎熬,苦闷难当。
但其实只要回头一看,他已经能吊打很多人了。
对,就是吊打。
对他而言,夏长风这样的对手,真不在话下。
第64章 司无邪,我们认识多久了
梅时雨走出房门,凭栏独立。
四层楼高的地方视线还算开阔,一眼便能瞧见大堂中央那张被猫群包围的桌椅。
桌边旁有两个人对向而坐。
一边是司无邪,头顶上蹲着一只无法无天的玄猫。
另一边是夏长风,双手交叠垫着下巴,目光从司无邪脸上移至桌子中央的赌具。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
正所谓是“小赌怡情”。
只不过,俩人之间氛围有些古怪,尴尬中透露着一股杀气,杀气中又藏着一丝隐情,令人捉摸不透。
司无邪率先开口:“说吧,这次赌注是什么?”
夏长风打了个响指,“老规矩。”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赌过三回了。
不幸的是,司无邪这只修炼千年、老奸巨猾的狐狸精,一连三次都输给了眼前这个面如冠玉却腹藏黑水的年轻人!
他活了上千岁,吃的盐比这小子吃的饭还多。
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刷经验的时候,这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在玩儿泥巴!
这要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司无邪当他的老祖宗都显得绰绰有余。
也不知今儿个点子怎么这么背,竟然在孙子面前输得爹妈不认。
夏长风忽然问道:“司无邪,我们认识多久了?”
司无邪拨弄着玲珑骰子,眯起了狭长的狐狸眼。
凭他多年跟人精打交道积攒下来的经验,一般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是要打感情牌了。
漏!漏!漏!
“谈感情伤财运,不要让肮脏的百年友谊,玷污我们纯洁的利益关系。”
百年友谊,是的,他们之间,是上百年的交情了。
只不过,他们这段交情很特殊……可以这么说,如果将欺骗、伤害、血泪通通忽略不计,他俩的“交情”就完全讲不下去!
他们认识蛮久,久到什么程度?有一点可以肯定。
司无邪还真见过夏长风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
……
话说几百年前,夏长风还是凡俗界中一国皇子。
不过嘛,他所在的国家是个南方的边陲小国,他虽身为皇子却并不受宠。
其他皇室子弟不满三岁就被送去太学读书,夏长风长到六岁了还在撒尿和泥巴。
原因是他的父皇根本不记得自己众多儿女中还有这么个小透明。
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举国上下的美女都往皇宫里送,夏长风的母亲只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平民女子。
皇帝荒淫无道,沉迷酒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关了灯都一个样,睡一次就不新鲜了。
生活索然无味。
直到某一天,他从史书中看到一个有趣的玩法。
他决定驾着羊车巡游后宫,羊停在哪个宫里吃草,他就到哪个宫里睡一宿。
夏长风的母亲虽然是民间选出来的秀女,身份地位不高,但她很聪明。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受宠,就会被下人凌辱,被奴才轻贱。
她不想再暗无天日的皇宫之中老死、病死、郁郁而终。
她想顺着台阶往上爬,做妃,做宠妃,做贵妃。
她甚至还想当皇后。
于是,她在宫里的草叶子上撒盐水,引得皇帝的羊车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就这样,春宵一度,她怀了。
可惜,生产之时,大出血,她死了。
人一死,也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夏长风从小在冷宫长大,过的是没爹疼没娘爱的日子。
身边也没什么玩伴。
他一天到晚跟人说不上几句话,嘴笨得很,反应也迟钝,人有点木,不讨喜。
在诺大的皇宫之中,苟活而已。
大概是启蒙时期智力开发不足,导致他幼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再加上天生火灵根,竟然在无意中摸索学会了杀伤力极大的爆破之术。
他“轰”的一下把自己睡了八年的冷宫寝殿烧没了。
皇后娘娘“慈悲”心肠,替他瞒下了这件事,对皇帝说是天干物燥冷宫走水,处决了一批不当心的下人,事情就算翻篇。
夏长风从此就被养在皇后膝下。
皇后养着他,目的不纯,某日骗他说,他的母亲是被当今贵妃残忍杀害,并以此怂恿他去找贵妃报仇。
最好能再“轰”的一下把贵妃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小贱人、狐狸精也给烧没了!
夏长风想了想,问道:“贵妃是有三个人吗,小婊\/子,小贱人,还有狐狸精?”
皇后有点担心他这智商,万一被反杀怎么办?
她好心提点道:“不,乖孩子,你记住,贵妃他就是个狐狸精!”
直到夏长风半夜去找所谓的“贵妃”算账之时,他才彻底明白皇后的意思。
原来贵妃真的是个狐狸精,还他妈是个会妖术的男狐狸精!
灯火葳蕤,红烛纱帐,一个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男人,趴在皇帝身上吸食精魂。
司无邪把凡人的魂魄抓了出来,将人魂阳气吸收殆尽,又粗暴地塞回躯体之中。
老皇帝红润的脸颊迅速干瘪了下去,瘦成一副皮包骨的样子,一晃眼就苍老了十来岁,隐约显露出骇人的骷髅骨架,距离殡天就差临门一脚了。
司无邪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并且狠狠地往皇帝胯下跺了两脚。
“妈的,又老又丑的臭男人,还他妈敢占爷爷我的便宜?要不是你皇室一族流淌着上古朱雀之神的血,老子哪里用得着对你这种货色施展媚术?!”
他痛快骂完,一转眼,就看到了年仅六岁的夏长风。
鼻子一抖,他在这小朋友的身上闻到了比老皇帝更加精纯的朱雀血脉。
至阳至刚,纯阳之体,魂如灼灼烈日正午当空,魄似熊熊大火摧枯拉朽。
司无邪一双重瞳,明察秋毫,不用测试也看得出他上品的火灵根。
其势如火,其疾如风,动如雷震,不动如山。
好小子,很有前途。
他打了个响指。
“小朋友,我看你根骨奇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不如跟我修道去吧?别白白地浪费了天资。”
夏长风问他:“你是妖怪?”
司无邪骗他:“我是神仙。”
“可你杀了我母亲。”
“你放屁!”
“你还杀了我父皇。”
“他活该!”
夏长风又想了想,“嗯,你长得好看,你说的都对。”
小皇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老狐狸拐跑了。
司无邪拐带儿童,其实没那么好心,他是别有所图。
他本就是个生活极其不如意的人。
他爹是云岚宗出了名的浪荡子弟,渣男中的极品渣男。
他娘是涂山氏九尾狐族薄命红颜,恋爱脑中的顶尖恋爱脑。
祸及子女,他从一出生就差点被老爹杀死在襁褓中。
更别说,他还有个天真到不谙世事的孪生小妹需要照顾。
他这个当哥的,肩上担子重得很,过早地承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若不是别有用心,司无邪怎会在低谷期收留夏长风这种脑子有坑的蠢东西?
图他年纪小,图他不洗澡,还是图他智慧的眼神?
都不是。
司无邪图的当然是他身上的纯阳之气。
涂山氏九尾狐族的后代阴盛阳衰,族中雌性居多,雄性少之又少,还很容易夭折。
但司无邪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是哥哥,就必须承担起保护妹妹的责任。
他不是天生喜欢调戏男人。
他只是需要吸收大量的阳气,才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最起码要等到他的妹妹长出九尾……
只有等到司无忧心智足够成熟,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他才能死得安心。
第65章 你真的敢让我碰吗
狐族的九条尾巴不是仅凭修炼就能长出来的。
每一条尾巴都代表着一重劫难。
唯有经历过大喜大悲、大彻大悟,经历过七情六欲、八苦九难,忍过常人不能忍的痛苦,遭过常人遭不住的磨难,千帆阅尽,才能修成正果。
这个过程,司无邪耗费千年之久。
别看他平素吊儿郎当,轻浪浮薄,若论起心境和阅历,他是大智若愚,举重若轻。
司无邪从凡尘中将夏长风带走的时候,他已经长出四条尾巴了,但司无忧还是个傻不愣登的萝卜头,托着一条尾巴蹦蹦跳跳,蠢得要死。
夏长风的到来,让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庭雪上加霜。
小朋友把老狐狸当神仙看。
在夏长风的认知里,神仙都是好人。
不干坏事的好人,长得好看的好人,虽然毛病不少但总体还行的好人。
司无邪为了唬住夏长风,干脆暂时性放弃坑蒙拐骗、烧杀抢掠的野路子,装模做样当了几天好人。
他在修仙界搞起了创业,做一些倒卖法器的小本生意。
起初经常赔本。
他偶尔也会接几个“杀人越货”的大单,但都是偷摸摸在做。
他这老好人当得用心,做戏还要做全套,就连夏长风捡回家里的流浪猫,他都帮忙铲屎。
“乖,让我吸几口。”
夏长风这么对猫说。
司无邪也这么对夏长风说。
童子身的阳气太纯了!
猛然吸一口,很上头。
他连铲屎都有干劲。
夏长风觉得司无邪很变态。
但这人除了变态之外,其他一切都挺好。
他勤快,他利索,他家务活全包,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忙里忙外又当爹又当妈,撑起了一个家。
一开始,司无邪让夏长风按照人间的辈分,喊他“老祖宗”,后来降成“爷爷”。
再后来,司无邪看着蹭蹭长高的少年,说道:“叫爹。”
几年之后,俩人已经分不出谁高谁矮,谁大谁小了。
又过几年,夏长风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司无邪,喊道:“弟弟。”
司无邪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你说你像话吗?!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你叫我弟弟合适吗?!”
从此以后,夏长风随了司无忧,开始喊他“哥”。
司无邪对此没有异议,就是每天被他叫来叫去,左一声“哥,我不小心把结界烧了”,右一声“哥,我好像把灵石用光了”,妈了个巴子,听着忒烦。
司无忧跟着司无邪修魔道,夏长风亦是如此。
修魔者对灵根的要求并不高,就算没有灵根也可以。
比起灵根,魔修更需要的是念力,这种念力既可以是心智本身,也可以是执念,甚至是怨念、邪念。
司无邪灵根比较杂,天资相对低下,但他的念力不可谓不强。
他对这操蛋人生的怨气足够复活一个邪剑仙!
但是,司无忧和夏长风这俩智商堪忧的弟妹,跟着司无邪修炼却迟迟没有长进。
不能说是司无邪不会带孩子,恰恰相反,他就是太会带孩子了,才容得这俩笨蛋每天就知道趴在他的尾巴上享受岁月静好,根本没有真正体会过负重前行的艰难!
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
司无邪养了夏长风十几年,没养出个所以然,单系天灵根,绝佳资质都被浪费了。
这十几年啊,对于修仙者而言,非常短暂。
修道之人身体发育过程和普通人一样,需要耗费一二十年的时间,成年之后就会维持体态,境界提升越快,青年状态维持时间越久。
高阶修士年轻个几千年都不是问题,但只要没有飞升成仙,身体还是会慢慢出现天人五衰的征兆,到最后仍然难逃一条死路。
夏长风从小屁孩迅速长成大高个,十多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他成年诞辰那天,他缠着司无邪带他去河边放灯,据说河灯许愿是最灵验的方式。
夏长风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一辈子都这样岁月静好,顺遂无忧。
他把愿望端端正正地写在了河灯之上。
说来可笑,他从小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却没有读过书、认过字,这些都是司无邪教他的。
提笔写来,都是和司无邪一般无二的字迹。
司无邪问他:“你在求谁实现你的愿望?”
夏长风说道:“我在求神仙。”
司无邪不屑,“这世上没有神仙。”
神和仙是天界稀有物种,绝地天通后,神仙与下界再无关联。
这是常识。
“有的。”
夏长风笑容灿烂,“他对我很好,有求必应。”
心道:苍天见怜,就让神仙哥哥永远陪着我吧。
但司无邪骂他蠢材,说他没出息。
并且就在夜里,夏长风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神仙哥哥居然毫无预兆地卷铺盖跑路了!
司无邪只带走亲妹妹,丢下他这个野种,不管了。
但在临走之前,拿了他一样东西。
他偷取了他的心。
司无邪五根手指头插进了夏长风的胸口,利落地攥住那颗跳动的心脏,一使劲,活活掏了出去!
鲜血四溅,血流如注,洇红了他们抵足而眠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床榻。
司无邪大半张脸都被染红,眼睫凝着血珠,微微颤抖,但他掏心的手,很稳。
“小子,我不是白把你养大成人的,你得给我点报偿。”
“这颗心我先借来用用,等你有能耐了,长本事了,再找我要回去吧。”
“年轻人哟,这就是你长大后要学的第一课,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你的亲人、朋友、陪你长大的人,他们知道你所有的底细,想要害你易如反掌。”
更别提司无邪这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布局十几年甚至更久的狼灭,他比狠人多的不止一点两点。
夏长风看到他的神仙哥哥笑得像个活阎王。
坦白说,司无邪一早就在觊觎夏长风胸腔里那颗朱雀之心,只要吞了这颗心,他就无须再靠吸人阳气苟活下去。
但朱雀之心不是那么好拿的。
司无邪从前掏心掏肺地对夏长风好,就是为了今天能掏他的心、戳他的肺。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正经教他修炼魔道,甚至生怕他天资太高自行开悟,一丁点修行打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头,都没“舍得”让他吃。
即便如此,夏长风体内烈性十足的纯阳魂火仍然能够烧毁一切妄想伤害他的刀锋利刃。
司无邪手无寸铁,就挖出了朱雀之心,既不能证明他自己的强大,也不能证明夏长风的弱小。
只能证明夏长风对他全身心信任和依赖,已经到了以命换命也心甘情愿的地步。
夏长风留着最后一口气,问他:“你……不是神仙?”
恍如初见。
司无邪喉结一滚,“蠢材,我是妖怪。”
他拂袖而去,没有丝毫犹豫。
不久之后,狐狸终于长出了第五条尾巴。
贪嗔痴,爱欲恨,这一次,司无邪亲手斩断了自己对三丈红尘仅存的眷恋,又生一尾。
他赢得春风满面。
……
又是满盘皆输。
司无邪看着赌桌上开盘的骰子点数。
他赌大,开出的是三点,小,极小。
夏长风说道:“很好,你已经把第四条尾巴输给我了。”
司无邪纠正他:“不是把尾巴输给你,只是允许你摸一下。”
“对,只是摸一下。”
夏长风冷笑道:“可你真的敢让我碰吗?”
语调逐字加重,声色冰冷刺骨。
司无邪定定地看着他冷厉的目光。
笑了。
“我有何不敢?”
他一步步走到夏长风跟前,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脚踩在夏长风端坐的那条板凳上。
九条尾巴孔雀开屏似的全都露了出来。
其中一根狐狸尾巴自投罗网地缠住了夏长风的胳膊,红尾尖的一簇白毛强行钻进他虚握成拳的手掌心里。
“小朋友,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狐族断尾之痛,比起剖心挖腹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疼死我,就拔去一根,你不解气,全拔了也行。”
司无邪附在他耳边,柔声道:“可是,弟弟,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第66章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声柔似水,淌进了夏长风的耳朵里。
滋养着干涸已久的心田。
这么温柔的声音,让他想到年幼时某个盛夏夜晚,哥哥趴在枕边有一搭没一搭给他讲鬼故事,哄他睡觉。
老狐狸讲鬼故事哄小朋友睡觉。
他是懂哄睡的。
司无邪的嗓音比男人要细一些,平时说话语调很高,听起来雌雄莫辨,但他越是放缓语速,放低声音,就越有韵味,男人和女人都达不到的韵味。
又纯又浪。
就只有他这种男狐狸精才能叫得这么好听。
夏长风轻轻握住他的尾巴尖,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是嘴角上扬,挑起一种似是而非的凉薄笑意。
这表情……搁在以前,司无邪绝对想象不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天真良善的小白莲会做出这种表情。
转念一想,他跟太极殿,跟李停云那种货色混在一起,近墨者黑,也不稀奇。
小白莲已经进化成了黑莲花。
如今的夏长风让司无邪感到陌生极了。
夏长风轻柔地摩挲着狐狸尾巴。
从表面上看,司无邪赌对了,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举动。
但夏长风慢条斯理的动作让人心里发毛。
老狐狸狡猾奸诈,就算心里拿捏不准,表面也稳如老狗。
他蹬鼻子上脸,挑衅道:“就冲我当年把你养大的恩情,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试探性地想要缩回尾巴,看到夏长风依旧不为所动,他也就放宽了心。
“既然你舍不得下手,哥哥我就暂且把尾巴收回……啊!!!”
夏长风猛然攥住了狐狸敏感的尾巴尖。
力道奇大,只要司无邪挣扎一下,这条尾巴他就别想要了。
“你又赌输了,对你,我有什么舍不得。”
夏长风转动手腕,将狐尾缠在手背上,狠狠一拧,“司无邪,你对我有什么恩情,利用之恩,遗弃之德,还是剖心之情?”
他说这话时情绪内敛,波澜不惊,“我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把你怎么样,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在我面前一步一招摇,如此下贱。”
“是我自己送上门的……是我送上门的……吗?”
司无邪抖着唇笑出了声。
尾巴被人强行揪扯产生的痛楚让他胆战心惊。
可他一点也不认同夏长风这番话。
“难道不是你先找来地界,难道不是你先登门拜访?”
“既然你这么恨我,这么想找我算账,却又磨磨唧唧的做什么?我早就说过,我夺了你的朱雀之心,你有能耐就再找我抢回去。”
“现在,我就坐在你跟前,我也承认,我实力大不如你……所以,你为什么不把这颗心剜回去呢?你嘴上说狠话,实际不还是下不了手。”
司无邪幽幽说道:“弟弟,咱俩到底谁下贱啊。”
俩人四目相对,只在方寸之内,瞬息之间,无端生出几分撕裂的禁忌感。
夏长风直视那双妩媚天成的狐狸眼,一字一顿道:
“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司无邪忽觉胸口剧痛,心脏仿佛有烈火在燃烧,胸前拢起一团暗红色流光。
夏长风五指覆在流光之上,神情捉摸不透,“你是该把这颗心还给我了,哥哥。”
他的周身燃起一簇簇业火,火光之中,司无邪痛苦到近乎扭曲的脸颊愈渐模糊。
疼到窒息,真他妈要命。
就不能像他当年一样,下手利索点吗?!
司无邪痛苦地想。
“夏长风,放开他。”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冰霜迅速蔓延开来,与业火两相抵消。
司无邪劫后余生,视线逐渐清明,目光越过夏长风的肩膀,落在梅时雨的身上。
夏长风侧目而视,“梅仙尊,你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梅时雨:“不,我的意思是,你放开他,有件事情,我想找你谈谈。”
夏长风:“随便打扰别人的私事,还真是傲慢啊,道玄宗的人都像仙尊一样没礼貌吗?”
梅时雨不为所动,“好吧,为此我可以道歉。但我还是想说,司无邪没了朱雀之心一定会死,你要想杀他的话,就动作快点。我这边有件急事,等不了多久。”
夏长风稍微一愣,掌心的火焰逐渐消散,语气却越发沉重。
“我们之间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时雨:“你猜。”
不是他卖关子,他纯粹不想说。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重生之人,他知道的隐秘还不止这些……
上一世,司无邪是被李停云杀死的。
李停云偶然发现司无邪体内跃动的朱雀之心,想都没想就把他给杀了,然后把那颗心还给了夏长风,算是给下属的恩赏。
李停云并不知道夏长风与司无邪俩人的渊源,杀了司无邪只是举手之劳。
他以为夏长风会对他感恩戴德。
实际上,这件事为夏长风日后叛变埋下了祸根。
李停云淡薄人性,习惯用杀戮解决所有麻烦,根本不想了解别人那堆破事、烂事。
梅时雨却很细心,他的性子和李停云截然相反,他们殊途不同归,撞到一块儿是阴错阳差。
总的来说,梅时雨对太极殿和四象城内发生的事情,远比李停云这个殿主知道得多、了解得详细。
不是他喜欢八卦,而是李停云根本不“理政”,不管大事小事,全都扔给他处理。
如果遇到梅时雨处理不了的,他会找李停云商量,由李停云出面解决。
太极殿殿主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
那就是——把他们都杀了!
渐渐地,也就没有什么问题是梅时雨解决不了的了。
因为所有人都会哭着求着让他拿个主意出来,不管好与坏,怎么着都成,就是千万别再去太极殿找李停云商量了!
梅时雨叹了口气。
说句不好听的,李停云好像把他当成“大内总管”来使唤了。
不是宰相,不是阁臣,就是皇帝老子身边那个大太监!
毕竟臣子不能随便进入皇帝的寝宫,但太极殿那道禁制对梅时雨来说形同虚设,他就算是进进出出把门槛踢烂了,也没人敢管。
李停云平时除了出门打架就是闭关修炼,他亲手在太极殿设下了禁制,不允许任何人打搅。
但凡有人不知死活地靠近大殿,触发禁制,不管修为有多高,都将在顷刻之间神形俱灭。
除了梅时雨这个特例。
他得陪他打架发泄多余的精力,还得负伤给他处理门派各项事务。
所以出入平安。
在别人眼里,这不是大内总管,还他妈能是什么?!
而李停云就是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摆烂昏君。
对于李停云随手杀死司无邪这件事,梅时雨曾经问过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司无邪是司无忧的哥哥,而司无忧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却杀了她的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恨你?”
李停云左手托腮,“关你屁事。”
梅时雨面不改色,搬出了第二个问题:
“也许你不知道,司无邪和夏长风关系匪浅,不是简简单单‘恩怨情仇’四字可以囊括,你轻而易举地杀了司无邪,是否考虑过夏长风会作何想?”
李停云右手托腮,“关我屁事。”
梅时雨心说,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就做你的孤家寡人去吧。
暴君。
第67章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司无邪一把推开夏长风,捂着心口踉跄跑向梅时雨。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躁动的朱雀之心烧干了。
急需降温。
司无邪老是纠缠梅时雨,不是没有原因。
他虽然偷取了朱雀之心,却遭不住纯阳烈火的灼烧,落下一个体热焚心的后遗症。
现世现报。
他随身武器是把凌云扇,亦非他喜好附庸风雅,单纯就是太热了,拿来扇风。
老狐狸喜欢雪里睡觉,冰上打滚,哪儿凉快,就在哪儿待着,阴曹地府这地方就不错,活人踏进鬼门关,满身冷汗。
司无邪连滚带爬地奔向梅时雨。
就像大夏天看到了冰镇西瓜,拒绝不了一点,仿佛咬一口灵魂都能得到救赎。
梅时雨侧身避开了他,却施法将他困在冰凌之中。
狐狸舒服得现出原形,蜷起身子,长长的嘴筒子埋在尾巴堆里,当场陷入婴儿般的睡眠,远看像朵火红的大喇叭花。
夏长风双手“端”起了这坨大红花。
梅时雨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夏长风点头道:“你要说什么,直言就是。”
“雪莲子。”
梅时雨道:“我那位朋友中了阴阳咒,我需要一颗雪莲子,为他解咒。”
夏长风却问道:“除了你那位朋友,是不是还有别人,也中了阴阳咒?”
“是的。”
梅时雨说:“你们太极殿的人在永劫镇的地盘上闹事,一连害了许多修士。”
“他们看上去师出同门,虽然言行无礼,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但我跟他们无冤无仇,同样都是修道之人,知其不易,行其艰难,他们好不容易才有所成,却中了这样阴毒的招数,修为散尽,实在可怜。”
夏长风冷笑一声,“仙尊还真是有同理心,你救一个人还嫌不够,妄想救世?”
“不,我并不想插手别人的因果,他们造化如何,与我无关。”
梅时雨继续道:“但太极殿的邪术害人不浅,你们殿主的业障十辈子也还不完。听说他已经窥破上境界,进入渡劫期……”
李停云遭劫在数,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他轻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夏长风却说:“仙尊操心的事情未免太多了,我们殿主不需要你的关心,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也有他自己的作为,谁都管不了。”
有一说一,李停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就比如说,他跟梅时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关系,为什么要装成他的徒弟骗人呢?
装嫩还装上瘾了。
等着吧,总有玩儿脱的那一天。
夏长风暗自腹诽,他吃过电信诈骗的亏,而且亏大发了,差点把半条命搭进去。
对于“欺骗”这件事,他深有体会,深恶痛绝!
他不知道李停云做的是什么局,他想要骗人,骗钱,还是骗感情?
总不能也想对人“掏心掏肺”吧……
凭他太极殿殿主的实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李停云要是真想从梅时雨身上得到点什么,直接把人抓起来拆了就行。
何必玩儿这种角色扮演的把戏。
难道……难道这他妈的是情趣?!
夏长风着实想不通。
但他作为“过来人”,吃一堑,长一智,对梅时雨今后的遭遇颇感同情。
推己及人,态度不禁放松了些。
梅时雨一头雾水,他这突如其来“悲天悯人”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心思关注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
他直说道:“眼下我正需要一颗雪莲子,夏长风,你给还是不给?”
夏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从太极殿找来地界,本就是李停云的授意。
据他推测,殿主的意思应该是,给他。
“雪莲子么,我可以给,但是……”
夏长风话音一顿。
梅时雨不明所以,“但是什么?”
谈条件吗?
夏长风没有明说,旁敲侧击道:“你们抓走了司无邪的妹妹,那只狐狸她……现在怎样了?”
……
夏长风来到地界之后,暂且没有得到李停云明确的指示。
他干脆找到了司无邪的府上。
他原以为司无邪不会见他。
几百年了,老狐狸已经躲了他几百年。
司无邪借助酆都的势力,稳固根基,与太极殿对抗,对夏长风避而不见数百年。
这里毕竟是酆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只要司无邪有心躲他,他就不可能找到壁画的入口,更不可能进入这个由司无邪一手构筑的空间结界。
为何会在今天对他敞开大门,甚至有意无意地引他前来呢?
夏长风非常了解司无邪,他知道,老狐狸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目的。
司无邪不会冒着被夺回朱雀之心的风险和夏长风见面。
除非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大过他自己的安危,他必须找夏长风帮忙解决。
夏长风踏进往生客栈的第一步,就想明白了老狐狸的目的。
第68章 他反了天了,敢做我的主
夏长风想到自己和李停云、梅时雨在茶肆中碰面时,李停云从乾坤袋中拿出了镇妖塔。
一行人在王伍的八卦声里,听说了司无邪和司无忧这对儿兄妹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甚至险些被亲生父亲诛杀的悲惨身世。
镇妖塔里关着的正是司无忧。
上千年来,司无忧在哥哥羽翼保护之下,什么苦都没受过,尾巴迟迟长不全。
性子还像个顽劣不懂事的小女孩,不喜欢修炼,跟他哥吵架,顶嘴,动不动离家出走,每次被他哥抓回来,生好几天闷气。
司无邪常常感慨,带孩子真他妈心累啊,他就快管不了这个小祖宗了。
当哥的狠不下心,没关系,险恶的社会自然会教她怎样做人——
司无忧在镇妖塔内,必会经受道法惩戒,也许是雷震,也许是阴火,谁知道呢?
法器带给她的惩戒力度有多大,取决于使用法器之人的力量有多强。
很不幸,镇妖塔的主人,是李停云。
刀剑无眼,法器也无情,全然听从主人的意念。
李停云一念之差,司无忧在塔里的日子就惨了。
她被关塔里遭点罪尚在其次,司无邪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是,李停云杀人如麻,喜怒无常,如若他对司无忧炉鼎之身产生兴趣,想让他把人放了,简直难如登天。
司无忧炉鼎之体,且是极品炉鼎。
这个秘密,除了司无邪之外,谁都不知道。
就连跟他们生活一二十年的夏长风也毫不知情。
司无忧修炼进度缓慢,与她的体质脱不开干系。
炉鼎之身,在修仙者眼中,抛开美貌不谈,只说双修的好处,就足以让人生出觊觎之心,哪怕不择手段强行霸占,也在所不惜。
拥有绝佳炉鼎资质的人,已经不被视为活生生的人了,他们甚至不是奴隶,而是能够助长修为的“灵丹妙药”,是各方势力竞相争抢的资源本身。
炉鼎之身的事实必将为司无忧带来灭顶之灾,司无邪为了保护妹妹也是拼了老命,想尽一切办法隐瞒司无忧的炉鼎资质,在她身上结了封印。
这层封印也许能在李停云面前蒙混过关,但也保不齐,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据说李停云物色炉鼎已久,太极殿上下都在为他筹办此事。
而司无忧,正好就是那个极品。
这一次,司无邪是真的救不了她。
夏长风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司无邪终于愿意冒险见他,还陪他小赌怡情,是想要求他从李停云手里把司无忧救出来。
司无邪即便抱着求他救人的目的,也没有丝毫求人的态度。
甚至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事情不抱悔过之心。
反而一步步地用话语刺激他,生怕他不够愤怒。
不是司无邪愚蠢,不会审时度势,恰恰相反,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过了头。
司无邪想要逼夏长风亲手取回这颗心,这样,他们就扯平了……或许吧,或许能扯平。
就算扯不平也没关系,他把朱雀之心还回去,就有脸开口求夏长风救他的妹妹。
他知道,夏长风一定会心软的。
一定会答应他。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能不了解呢?
他知道他所有的底细,所有的想法。
还有他对他变态的依恋,看起来像极了爱情。
老狐狸活了一千年,早在红尘俗世中玩够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自诩风流,玩世不恭。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撩而不娶,概不负责。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这种行为,除了不播种不生子杜绝后患之外,比起他的渣爹也强不到哪里去。
但现在他已经上了年纪,对爱情这玩意儿彻底没有感觉了,他不可能付出真心去对待一个人。
更何况夏长风对他似是而非的畸形情感,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雏鸟情结,还达不到谈情说爱的地步。
司无邪只想利用夏长风对他的眷恋,用自己的命再赌一把,赌他一定会答应自己,救下司无忧,并在今后尽力照拂一二。
司无邪在把夏长风引入壁画空间的同时,派人在榷场内找到了李停云一行人,并把他们请到往生客栈。
他当然不对李停云抱有任何期望。
但直觉告诉他,梅时雨,可能会帮到他。
有梅时雨在的话,兴许他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一切都能出现转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赌桌上,他赢不了,但赌人心,不在话下。
……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对于司无邪的所作所为,夏长风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
他越想,就越觉得心寒。
老狐狸对他机关算尽,除了利用还是利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丁点真情。
夏长风恨不得掐死他拉倒,却偏偏下不了手。
无论他失去朱雀之心后经历过什么样的风雨摧折,无论他现如今变成了何等令人陌生的模样,他还是会对司家这兄妹俩心软。
没有为什么。
梅时雨听夏长风问起司无忧,直说道:“镇妖塔,在我这里。”
之前元宝把金棺交给他的时候,镇妖塔也一并给了他。
夏长风颇觉意外。
镇妖塔居然不在殿主手里攥着?!
意外之喜。
他登时松了口气,说道:“仙尊若能将关押司无忧的镇妖塔交给我,雪莲子即刻奉上。”
这话暗藏心机。
梅时雨并不知道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就是李停云,更不会知道雪莲子本来就是李停云授意要给他的,不需要他答应任何条件。
夏长风算是钻了李停云此刻不在现场的漏洞。
梅时雨本就和司无邪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司无忧放了,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件小事而已。
梅时雨却忽然说道:“可是,镇妖塔我没带在身上,还在楼上房间里搁着,我让元宝送下来。”
夏长风:“……”
说话留一半,吃面没有蒜。
砒霜拌着饭,毒死你老伴!
夏长风立刻改口道:“梅仙尊,还是你自己去取一趟吧,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梅时雨幽幽道:“不放心?这是为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当他告诉夏长风,镇妖塔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对方眼睛一亮,就跟看他好骗而目露精光的奸商一个样。
他只是用谎话诈了一下,夏长风就有些着急了。
梅时雨心里很在意,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好忽悠吗?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好吧,我自己去取。”
夏长风追问道:“如果令徒不愿意呢?”
梅时雨头也不回道:“他反了天了,敢做我的主?”
实际在想:我要回去和元宝商量一下。
跟人谈判这种事,梅时雨不擅长。
他怕自己把司无忧交出去了,反倒失去主动权,夏长风见他好拿捏,又加码提些别的什么条件,牵着他的鼻子走。
谈到这种地步,不得不起冲突。
从别人手里抢东西,比杀掉这个人更麻烦,因为投鼠忌器,要是夏长风鱼死网破,把雪莲子全都毁了,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他得承认,他的小徒弟心思活络,嘴巴伶俐,绝不是吃亏的主。
还是让徒弟出马和夏长风当面谈条件吧。
第69章 小学生打架之菜鸡互啄
梅时雨一定想不到,客栈雅间内,他一真一假俩徒弟已经扭打成团了。
退化到少年身形的李停云,以及附魂在红衣女孩身上的元彻,一个反派,一个主角,俩人纯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打起架来是拳脚相加,近身肉搏。
高端的正邪对决,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战斗方式。
你一拳,我一脚,你掐我脖子,我捶你脑门。
史诗级场面堪比小学生互殴。
双方身上都挂了彩,灰头土面,鼻青脸肿,简直没眼看。
话要从梅时雨出门的那一刻说起。
李停云守在房间里,搁在王伍床边的金棺突然一震,自个儿从床上掉落,正好摔开棺材盖。
红衣似血的少女从里面滚了出来。
元彻趴在地上,喘了口粗气,一抬头,就看到李停云站在他跟前,冷眼旁观。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躺了太久,四肢还有些不适应,但面对李停云,一腔激愤足以作为支撑。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魔鬼,披着羊皮的恶狼!你和梅时雨上辈子狼狈为奸,无恶不作,你们……你们百死莫赎!”
“你们到地界做什么?是想要阻止我复活灵溪村那些被你屠杀的无辜之人吗?!你残害了那么多人,还嫌不够,还想……咳,咳咳!”
他这些话攒在心里不吐不快,越说越激动,不小心被口水呛住。
少女的鹅蛋脸涨得通红。
李停云:“……阿巴阿巴。”
元彻:“你!咳咳,你好不要脸,气煞我也!!!”
他捶胸顿足。
一时间,忘了自己占的是别人女儿家的身体。
一记重拳捶到正在发育的胸脯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当场失去了人生色彩。
“!!!”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酸爽,比鸡飞蛋打还刺激。
李停云竖起大拇指,捧场道:“……优秀。”
我辈楷模。
他母胎solo二十年,袭胸这种事,做梦都没体验过。
还是他道行太浅了,思维不够开阔,想法不够野。
李停云若有所思。
元彻佝偻着腰背,双手抵在膝前,缓不过劲儿。
那地方,揉也不是,不揉又疼。
他又羞又气,双目瞪着李停云,表情扭曲到脸颊抽筋。
李停云不忍卒视。
元彻转头,看到半死不活的王伍僵直地躺在床上,须发全都白了。
心神一震。
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探其脉象,心凉了一截。
“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干爹怎么也跟来地界,还和李停云混为一道?
看来他被李停云扣押在棺材里不得脱身的这段时间里,外界发生了许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情绪发泄够了,元彻强行命令自己静下心来,二话不说就从体内揪出自己的一魂一魄。
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只有遭受巨大的冲击,魂魄才能分散,创伤不可估量。
元彻将一魂一魄生生扯离本体,豆大的汗珠洗刷着额角,他却一声不吭。
足见也是个狠人。
他一心想要燃烧精魂维持王伍生命体征。
李停云看出他的意图,跨步上前扯住他的衣领掼倒在地,死死压住他。
一只手抓回魂魄,强硬地给他塞进了身体里。
【主角生命值降至30%,接近示警红线,请宿主施以援手。】
李停云在系统提醒之下,制止了元彻的自残行为。
“老六呢?叫老六上线,我不想跟人工智障说话!”
老六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好的,正在为您转接人工客服……嘀……嘀……】
系统嘀嘀两声,就没下文了。
李停云已经习惯穿书系统不靠谱的骚操作了。
暂时没功夫计较。
元彻胸口被他用膝盖顶着,喘不上来气,双手胡乱挥舞。
精致的丹蔻指甲差点戳瞎他的眼睛。
突然,他抓住床边天香几的桌腿,用力一扯,朝少年身上砸去。
李停云闪身躲开。
元彻察觉胸前压力减小,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
桌上摆放的炉瓶三事皆尽倾倒,香灰撒了李停云一身,尘雾弥漫,香味浓得发臭。
元彻手里的桌子已经散了架,但是那条长长的桌腿正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提着桌腿就扑向将将站定、用手臂挡住鼻子的李停云。
少女的身体是练过武的,也有修炼过的痕迹,修为还不低,整体素质非常不错。
一条桌子腿也能被她花拳绣腿舞得虎虎生风。
桌腿朝李停云劈来,气流吹开碎发,幽暗的黑眸充满厌烦,他几乎是空手接白刃,抓住桌腿转身往后一带,紫檀木被他生生捏碎。
元彻这一下只是佯攻,被他抓住武器的刹那,借力旋身而起,踢向李停云腰腹。
他知道自己这具身子再怎么训练有素,都不可能在力量上战胜对手,只能取巧。
可少女不光力气小,身体也轻,李停云抓着她脚脖子,能把她当手绢一样转起来。
少女身上的血色罗裙轻盈翩跹,布料颜色也正宗,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像东北二人转一样喜庆。
元彻被甩到地上,身体失去重心前,他抓住了一样东西,一抽到底。
李停云衣袖一松,才发现他把自己缠在袖口的腰带抽走了。
梅时雨的腰带。
他立刻抓住腰带另一端,又把那具飞出去的身体拽了回来。
元彻看准时机,以全身之力向他撞过去——
俩人扭打在地,翻滚,缠绕,揪扯……哦,这糟糕的画面。
少女飘逸的袖子和裙摆在近身格斗中壮烈牺牲。
赤色鸳鸯肚兜若隐若现。
李停云:“……”
第70章 难道他也是他们play的一环?
元彻浑然不觉,趴在李停云身上,抡圆胳膊挥出铁拳!
腹部却传来一阵剧痛。
疏忽之下,他重重地挨了李停云一脚,身体呈抛物线弹射出去,落在桌子上。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连桌带椅都被少女的身体撞了个稀烂。
满地狼藉,不可收拾。
元彻眼前天旋地转,目光聚焦之时,李停云已经再次压制住他,从地上随便捡起半只破碎的陶瓷茶壶,照准他的脑袋砸下!
少女那双清亮的眼瞳中倒映出陶瓷碎片尖锐的棱角。
元彻拼命挣扎,李停云死死按住他。
俩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李停云好像抓到了一团柔软富有弹性的东西。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梅时雨听到楼上传来的响动,移形换影瞬间来到房门前。
推门推入,映入眼帘的场景……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少年骑在少女身上,一只手还压在人家胸前,少女则是脸红脖子粗,大汗淋漓。
几人都没回过神来。
李停云手持“凶器”半只瓷壶,又快又狠地砸向元彻的脑袋。
“元宝,住手!”
梅时雨惊愕道。
晚了。
瓷片已经割开少女的额角。
但也仅仅只是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李停云报复心强,哪怕当着梅时雨的面,也敢揍他的宝贝徒弟。
可是,凭他现在的实力,出手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梅时雨意念操控的缚仙锁。
李停云被绑成大粽子一把拉开,手里的瓷壶应声落地。
他的右手沾了些壶里的茶水,手心手背都烫红了。
奇了怪了。
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水,触感明明是凉的,为什么能把人的皮肤烫红?
李停云心里嘀咕一声。
他先前就被“烫”过,不过只有一星半点,他没在意。
这次烫伤面积有点大,右手隐隐发麻。
就好像烧红的烙铁穿透手掌,连皮带肉,还有骨头都是疼的。
梅时雨用缚仙锁把他捆到自己身边,见他挣扎不已,叫嚷着“师尊,放开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行为有失,不禁有些生气,缚仙锁越绑越紧。
李停云识趣儿了,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尊,我认错,你就放开我吧。”
“一边儿去,别蹭我,不给解。”
李停云偏要跟他反着来,贴在他身边腻歪。
由于打架在地上滚了几遭,头发有些炸毛,他像只蓬松的狮子猫一样蹭着梅时雨的腰。
梅时雨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了又推,指着墙角旮旯,冷道:“站过去!”
面壁思过。
李停云不情愿过去,但是缚仙锁听命把他绑到那里,不容他拒绝。
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低下头。
余光一暗,身边又多了个人影。
竟然是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自觉站角落里面壁的元彻。
罚站这种事情,李停云觉得丢脸,在心里又给梅时雨记了一笔账。
但是,元彻对此异常熟练。
哪怕梅时雨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条件反射似的走向墙根。
适才幡然醒悟,物是人非事事休。
师尊久违的一句话,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绝不是因为害怕,更不是因为厌恶。
他只是太长时间没有听过师尊冷声训斥的声音了。
梅时雨就这样看着红衣少女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忽又浑身一僵,双手紧握成拳,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转身面对他。
元彻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梅时雨,没有说话。
重来一世,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在他的视角来看,现在的梅时雨还是那个清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仙尊。
他还没有背叛道玄宗,没有被李停云这个恶魔拖下地狱。
一切都还有转机。
元彻紧紧握住双拳,手腕甚至在颤抖,天知道他胸中有多激荡。
姓李的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他跟他梅时雨身边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还拜师,他还抢机缘……他是左边脸皮贴在了右脸上。
一半不要脸,一半脸皮厚!
无耻。
无耻之徒。
元彻拳头发颤,是他气得哆嗦。
他想不明白李停云怎么有心思玩这种恶劣的游戏。
他就应该把李停云伪装成小白脸骗吃骗喝骗人感情的真相戳破!
让梅时雨看清楚他邪恶的面孔。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变成正义的化身,梅时雨轻声一句“彻儿”,就把他彻底喊懵了。
“……???”
元彻有些不敢相信。
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还叫得这么亲切?
这个时候,梅时雨应该不认识他才对。
大脑cpu飞速运转。
他想到,当他在灵溪村醒来,亲眼目睹李停云的杀人恶行,他就知道,自己重生了。
前世,他见过同样血腥的画面,他无助地躺在隐蔽之地,身上戴着一块玉佩。
这是一件他出生之时道玄宗宗主赠予他父母,为他挡灾消难的仙器法宝。
玉佩蕴含的灵力逐渐封印他的五感,令他不能出声,也不能挣扎,陷入混沌之中。
既是在限制他,也是在救他。
就这样,他成了灵溪村唯一的漏网之鱼。
这一世,悲剧重复上演,只不过,李停云不知为何居然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但却没有杀他。
只是把他的玉佩拿走,还把他的衣服给扒了!
当时他紧闭双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在察觉危险消除之后,他立刻抓住时机逃命,跑出老远的路,又悄悄折回,竟发现灵溪村所有惨死的亡魂都被超度了。
那里残留着道玄宗“魂兮归来”超度阵法的痕迹。
彼时他不清楚到底是道玄宗哪个人谁找了过来,也不知道这个人找他的原因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在走出新手村之前就结识过修仙界的大佬啊!
他想不通,就不再瞎想,抓紧时间跑到地界去。
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亲朋好友得以安息,而是要他们都活过来,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要他们都好好地活着,走完自己本应该拥有无限可能、精彩绝伦的一生。
他不信满门横祸,这是命。
他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的出场设置,就是男频升级流爽文男主的标配,不信命。
一件事情,如果他做不到,只能说明他还不够强。
绝非命运使然。
元彻的中二之魂熊熊燃烧。
但被梅时雨一句“彻儿”浇了个透心凉。
他终于想明白,前去灵溪村找过他的道玄宗仙尊,就是梅时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梅时雨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灵溪村遭到李停云的毒手,所以才赶过去,只不过仍然晚了一步。
梅时雨知道这一切,他跟自己一样,都是重生之人。
这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梅时雨早就受到太极殿的荼毒。
无药可救了他已经!
元彻看着梅时雨,还有装嫩的李停云,如鲠在喉。
现在好了,他根本就没必要告诉梅时雨,眼前的少年就是李停云。
这俩人肯定已经暗通款曲,早就穿上一条裤子了!
元彻痛心疾首,指责道:“好样的,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
梅时雨不解其意:“你说什么?”
李停云故意描黑:“啊对对对。”
元彻看他俩“满不在乎”的样子,肺要气炸了,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想——
他俩肯定搞到一块儿了!
好在元彻内心坚强,很快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情绪稳定之后,他悟了。
可恶啊。
难道……他也是他们y的一环吗?
第71章 别人怕他是生理反应
夏长风诚心悔过,他就不该好奇心这么强烈,非要去客栈四楼的雅间瞅一眼。
李停云在梅时雨面前又贴又蹭的样子,谁看了不得自戳双目!
辣眼睛,不如当瞎子算了。
夏长风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们殿主一定是被夺舍了。
但转念一想,谁他妈有那个胆魄和能耐,夺了太极殿殿主的舍?!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李停云的疯病又复发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但夏长风还是想自戳双目。
雅间房门自从被梅时雨打开后就没关上。
夏长风跟着梅时雨一起走上楼,一场好戏从头看到尾。
只不过没人在意他的存在罢了。
但“关门教子”的道理,梅时雨还是懂的。
他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这俩徒弟怎么样。
夏长风真的很没有眼色,他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戏。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膨胀的好奇心。
“夏长风,你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吗?”
梅时雨转身道:“随便窥探别人的私事,太极殿的人都像你一样没礼貌?”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夏长风一时没有想起来,正是他不久前亲口所说。
梅时雨原话奉送,是为不满,极其不满。
夏长风无言以对,被附带攻击的李停云也无话可说。
因为他们就是不讲礼貌。
“没礼貌”这个词对他们的攻击性太弱了,还不如一颗臭鸡蛋、一株烂菜叶的分量。
道德都不稀罕,礼貌算个屁。
我说我杀人不眨眼,你问我眼睛干不干。
这让他们说些什么好。
只有在角落里画个圈圈诅咒在场所有反派的元彻反应最为及时。
他这是不是……相当于自己骂了自己啊?
一个,两个,三个。
元彻看着在场之人,都跟太极殿脱不了干系。
坏蛋们蛇鼠一窝。
只有他一个坚定地站在正道的立场上。
这岂不是邪恶包围正义,黑暗吞噬光明?!
他不禁有些郁闷。
正道的光什么时候才能照在大地上,照彻修仙世界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见夏长风自己跟来,梅时雨就不跟他打幌子了,拿出了关押着司无忧的镇妖塔。
夏长风看懂他的意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他不太敢看李停云疑惑的神情。
他直接将雪莲子放在桌子上,随机应变道:“我是上来送东西的,仙尊你走得急,忘拿了。”
梅时雨不懂他的哑谜,拿到雪莲子之后,直接把镇妖塔扔给了他。
顺便说道:“也许你不知情,司无忧是炉鼎之身,极品资质,你们殿主费尽心思,找的就是她。”
在他看来,在场都是重生之人,除了夏长风。
元宝虽然是太极殿那条大黄狗,但此生已经改邪归正,没有威胁。
而元彻与此事并没有太大关系,对于这个秘密也是知情的,没有什么不能说。
梅时雨只是想提醒夏长风:“如果你不想司无邪死得那么快,也不想让司无忧遭遇灭顶之灾,就在日后极尽可能避免李停云和这只狐狸见面……你怎么回事,眼睛抽筋了?”
他看到夏长风拼命使眼色,手里托着镇妖塔,就像捧着一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脸便秘的表情,很是痛苦。
但他有苦说不出。
痛,更痛了!
梅时雨问道:“……你莫不是还想提什么别的条件?”
浑然不觉李停云看他那无比幽深的目光。
他对夏长风道:“雪莲子已经在我这里了,你别得寸进尺……出去。”
说着,就走上前去关门。
夏长风如蒙大赦,退出房门后,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就在刚才,梅时雨毫不知情地说了那些话,令他头皮发麻,脚底生寒,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密密麻麻的恐惧感直冲天灵盖儿。
他绝不怀疑,李停云会在一怒之下让所有人清零重开。
但是,结果却很意外……
意外到让他没有安全感。
夏长风看着手里的镇妖塔,走路的步子都飘忽不定。
这一遭,不亚于死里逃生。
真是太刺激了。
房间内,知晓内情的元彻,也不禁冒了一头冷汗,后背凉飕飕的。
在这之前,他之所以有胆量跟李停云大打出手,是因为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占着人家女孩子的身体,丢死个人!
他的肉身指不定被毁成了什么样,这也就算了,而他此番进入地界,发现复活父老乡亲们的希望十分渺茫,不禁更加感到挫败。
再加上,他又看到义父王伍也活不长,一气之下,就想着,还不如跟李停云拼了!
真正的勇士,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励志做一个坚强勇敢的战士。
他拼了一把,就没打算从李停云手底下死里逃生。
死有什么可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略。
元彻却没有想到,梅时雨竟然当着李停云的面说那些话。
梅时雨让夏长风阻止李停云祸害司无忧,自然是想帮助司家兄妹俩躲过一劫。
但在李停云看来,这不明摆着算计他吗?!
还是赤\/裸裸的算计,就当他这个人是空气,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元彻为梅时雨捏了把冷汗。
同时察觉到,这不对啊,梅时雨好像不知道这个邪恶的少年,就是太极殿殿主本尊……
对于这一切,李停云本人只是耸耸肩。
是谁的实力惨遭限制了呢?
是谁返老还童、修为尽失了呢?
是谁这么倒霉……嘘。
李停云: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被系统坑惨了,但这件事,外人概不知情。
怕他,已经成生理反应了。
尽管他周身没有独属于高阶修士的浑厚气息,却无人敢试探他的深浅,无人敢怀疑他的强大。
所有人都宁愿相信,他是修炼到了高深莫测、返璞归真的地步,就连修士的气息都能隐藏如此之深。
真他妈牛逼,牛逼plus!
第72章 清汤大老爷
【哈喽啊,宿主。】
李停云:“是谁,谁在我脑子里说话?”
他左右环顾一周,装作震惊的样子,装得煞有其事。
【当然是我,王老六是也,宿主,你戏精附体了?】
李停云慢悠悠道:“哦,老六啊,老六是什么东西?”
【老六不是东西!老六是你的系统。宿主,你演得太假了,可拉倒吧!】
“呵,原来我是有系统的,不说还以为我记错了。”
李停云跟他扯完了,图穷匕见,“老六,你下线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我收到位面空间管理员的群@,不得不去参加一场培训会。】
“你们还有群@……还搞培训?”
李停云无语凝噎。
【是啊,哪怕被抓到小黑屋,还是要收到扣1,还是要接受培训,还是要开会。】
【但不得不说,这场培训会让我眼界大开……】
【你知道吗,居然有宿主穿到男频文里,不开后宫,他搞基?!】
李停云咳了一声,“什么眼界大开,这明明是格局打开。”
老六继续道:【你不晓得,那作者老惨了,从男频都市转战言情现耽,被迫围观宿主压倒众多男人,酱酱酿酿,然后又被众多男人反压,酿酿酱酱。】
【终于,他的作品分区从某点跳到某江又跳到某棠……谁能想到,他一边抠脚丫子一边敲打键盘,码了上百万字的龙傲天文学,到最后,每个字都横不平竖不直,书中世界连电线杆子都他丫是弯的!】
【这哥们儿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搞基!于是他一拳就把监视器给捶烂了。】
【由于破坏公共财产,他被当成反面例子,在培训大会上遭到了点名批评。】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宿主,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混到这种游街示众的地步……一定不会的,对吧?!】
李停云反说道:“那就要看你的自制力有多强了。”
老六不懂就问:【啥意思啊?】
“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不砸显示器,不破坏公共财产,就可以了。”
【……我怎么感觉你在避重就轻,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是吗?那一定是你感觉错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李停云迅速翻篇,另起话头道:“在你下线的这段时间里,你的亲儿子倒是上线了。”
【别跟我这么见外,元彻是我亲儿子不假,你也是我的龟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老父亲是不会偏向谁的。】
他们在这边精神对话,另一头,元彻已经把雪莲子塞到了王伍嘴里。
元彻喃喃道:“你是我此生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彻儿,他是……你的亲人?”
梅时雨对此颇感意外。
他自己不曾体会过至亲之间血浓于水的羁绊,却真心为元彻感到一丝宽慰。
他此生又一次经历了失去亲朋好友的彻骨之痛,但好在王伍还有得救……
梅时雨问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元彻不情不愿地面向他,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忆一番。
然后实诚道:“他跟我说,他是我表姐的母亲的表弟的妻子的兄长的表妹的丈夫的弟弟……我应该叫他大舅,但是大舅没有义父亲,所以我认他当干爹!”
梅时雨:“……”
虽然说血浓于水,但他俩表到这种地步,血都稀释得比水还清澈了。
李停云又笑了,“就你俩这关系,灭十族都轮不到他。”
元彻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咬牙切齿道:“是啊,跟我最亲的人都不在了,就剩下这么远的表亲,是谁罪孽深重,是谁最该死?!”
梅时雨只当他把对李停云的恨意迁怒到整个太极殿。
连条狗都不放过。
因而他对李停云的看不顺眼,并没有引起梅时雨的疑心。
梅时雨只是问道:“彻儿,你为什么到地界来,期间又遭遇了什么,落得这个模样?”
“为了……为了让我死去的亲人,都活过来……”
元彻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沮丧。
“都怪我力量太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对别人就更加爱莫能助了。”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能混成这副德行。
至于失去肉身、附魂他人这件事,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不太好讲。
而且这么丢脸的事,他才不想说出来被人笑话。
尽管他现在很弱小,但是没关系,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变强。
人活着,就要向他妈的阳而生!
元彻转头看向王伍,又打起了抓出自己魂魄救他的念头。
李停云注意到他的动作,二话没说邦邦两拳,朝他脑袋上招呼过去。
就像打地鼠一样,把他飘出来的魂儿又捶进了身体里,锤得很瓷实。
“你以为,你现在的魂魄有多强,蕴含多大的能量,足以供养金丹期修士?”
李停云冷声嘲弄道:“痴心妄想,冥顽不灵。”
少女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像个锯嘴的闷葫芦一样,不说话了。
【宿主,请不要因为你的冷血无情,就去嘲笑别人的一腔孤勇,好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主角的魅力,我就爱他孤身走暗巷,爱他不跪的模样!】
只听“扑通”一声,元彻双膝跪地,跪在梅时雨面前。
“我求您,救他。”
元彻喉中酸涩,双手撑在两侧,重重磕了个响头。
上一次行此大礼,还是在前世道玄宗的收徒大典上。
见老六啪啪打脸,李停云当场笑出声,毫不客气。
元彻抬起头来狠狠瞪他一眼。
“连声师尊都不肯叫,你在求谁救他。”
李停云凉凉一笑。
面对此情此景,王老六不尴不尬地给自己找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为了救治义父,甘愿把黄金跪没了,他是大大的好人。】
【而你这个没眼力见的,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是大大的坏蛋。】
李停云:“你可真是清汤大老爷。”
【嗯哼。】
元彻咬字极重,“梅仙尊,我求你救他,如果……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好听,但这么些年,他对梅时雨怨念不可谓不深,心里还憋着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
梅时雨眸色一暗,见他人仍然像倔驴一样跪在地上,就让他站起来,他却像没听见似的,一连三叩,用了很大劲。
额头着地的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梅时雨心里,荡开阵阵酸涩的痛楚。
恍如当初三拜为契,他们正式成为师徒。
少年鸿鹄之志七尺傲骨,如苍松劲柏,在众弟子中是最意气飞扬的那一个。
人尽皆知,道玄宗藏剑峰的峰主,就收了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而今他这一跪,无异于在向梅时雨“请辞”。
道不同,不相与谋。
凡人不过百年,也能悟出一个道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修仙者就更是如此了。
他们的一生,实在太长太长,中途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最终都会沦为过客。
三五好友终将陌路,一二知己亦不可留,此生此身所遇之人,都会变成只能回看不能重来的风景。
回首风景如故,然物是而人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仙尊,从今往后,你就不用把我当你的徒弟了。”
“你对我,不再有爱护本门弟子的责任,无论你救不救人,我都不会怨你。”
“他死了,我给他下葬,给他守孝就是。”
元彻站起身时,已经释然,声音敞亮,心胸也坦荡。
“谢谢你,超度灵溪村那么多惨死的亡灵,这份恩情,我会记得还。”
他心性至坚,爱憎分明,恩是恩,仇是仇。
【宿主,你说……梅时雨会不会救王伍?】
“他指定会。就算主角不扯这些,他也是会救人的。”
李停云嗤笑一声,“谁叫我师尊天生一副披萨心肠呢。”
【……宿主,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吃的啊?】
【又是清汤,又是披萨,妈的,我馋了。】
他好想半夜点份外卖啊。
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哈喇子直下三千尺,一想到还关在小黑屋,他哭死。
第73章 心情烦躁,想吃人
楼下堂前,李停云一人独坐,当然,还有一大群猫猫围着他。
先前撸猫的客人早都走光了,但猫咪们还不满足,腮帮子痒得很,只能互相舔毛,或者用后腿抓耳挠腮。
但要是像那只大胖橘一样肥硕,事情就不太妙了。
橘猫举起后爪,却够不到脖子,拔剑四顾心茫然,背影像只金黄流油的手枪腿。
李停云食欲大起,直到手枪腿从眼前溜走,他才反应过来。
好饿,饿得眼睛都看花了。
他想起自己被黑白无常偷走的乾坤袋,里面还有几块吃剩下的点心。
点心都是梅时雨给他准备的,他的好师尊啊……救苦救难去了。
烦躁。
至于元彻么……
李停云看着眼前手掌大小的金棺,真像一块热乎又蓬松的桂花糕。
他狠狠地抹了把脸。
元彻一魂一魄受损,是他自己作的,他把自己重新作回了棺材里。
梅时雨很放心地把金棺重新交给了李停云,然后就把他赶了出去,在雅间外布下了结界,防人干扰打断施法,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停云手腕上还多出了一枚荧蓝色的印记,那是一道青霜剑的剑意,可用于防身。
梅时雨为别人考虑得一向都很周全。
就这样,李停云带着金棺走下楼,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很饿。
那种饥饿感来势汹汹,他急切地想要吞点什么东西打打牙祭,填满辘辘饥肠。
大胖橘被他紧盯猎物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连忙扭着肚子从桌子上跳下去,发出“duang”的一声。
玄猫眨了眨绿眼睛,用爪子在地上比划了几下,一只又一只白腻腻的鬼手拔地而起。
李停云神情一凛,这他妈不就是永劫镇棺材铺里的那些鬼东西吗?
鬼手并没有攻击他,反而在温驯地给猫猫们顺毛,原来这些玩意儿还有这种用途。
白花花的手臂,看起来很好磨牙……
李停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其中一只鬼手咬下去了。
嘎嘣脆。
鬼手化作一团魔气,消失在唇齿之间。
玄猫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那样子像是见鬼了。
李停云擦了擦嘴,“带我去找司无邪。”
他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得趁这个时间,在榷场里多赚点功德,赶紧变回去!
而司无邪,他的阴差身份,他在地界的人脉,正好能有大用。
玄猫略一思索,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带路,并用尾巴示意他跟上。
李停云在他带领之下,穿过客栈后堂。
别有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画舫水榭,回廊百转千折,屋宇错落有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李停云跟着玄猫一路绕过长廊,进入庭园深处。
……
一处僻静之地,一座雅致的八角亭,檐角八枚铃铛风吹不动,静谧无声。
铃铛是用来设置结界的法器,亭子四周仿佛垂着轻纱,与外界隔绝开来。
亭子中央放着贵妃榻,一只九尾红狐趴在上面。
狐狸脑袋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脑浆都快摇匀了。
他甩干自己身上的水渍,却把身边之人淋得像只落汤鸡。
夏长风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司无邪的脸上。
狐狸笑得贼贱。
夏长风伸出手,握住他的嘴筒子,一招制敌。
这对犬科动物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狐狸用尖利的爪子挠他手背。
横七竖八几道新伤,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就没有他司无邪下不了的狠手。
夏长风的神情一成不变,捏住他的狐狸嘴不放。
手臂上用来固定护腕的革带变大一号,顺着胳膊脱落,挂住狐狸的嘴巴。
革带继续变大,把狐狸脑袋套了进去,落在脖子上,骤然缩小。
不紧不松,正好圈住脖颈。
司无邪料想不就,他竟然被迫戴上了项圈!
耻辱中的耻辱。
现在这年头,就连灵兽也讲究“人权”,早就不流行戴项圈了。
那是对尊严的践踏。
他堂堂一只修炼魔道上千年的狐妖,居然被这小子戴上项圈当奴隶侮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司无邪化作人形,可项圈随之变大,仍将他雪白的脖颈牢牢锁在黑色革带内。
他尝试了无数种办法都没能将其取下,反倒把脖子连着锁骨都搓红了。
一片红云霞霨,又似艳艳桃林,漂亮得很。
身为狐妖,司无邪天然有股无可言喻的勾人气质,明明一举一动都再正常不过,偏偏能看出几分媚劲儿。
夏长风坐在榻上,一只胳膊搭上扶手,另一只撑着脑袋。
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现在,他只需要勾一勾手指,狐狸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司无邪四肢忽然一软,不听使唤了,半蹲在夏长风修长的双腿之间。
他一脸惊诧之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身子蛇形般游膝而上。
忽地,二人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有人来了。
第74章 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停云看到司无邪脖子上的项圈时,第一反应是:教练我要学这个!!!
这招要是用在师尊身上,他都不敢想他会有多么开朗活泼。
夏长风多少有点尴尬,举手打个响指,项圈隐去形迹。
司无邪摸了摸脖子,还是有点勒得慌,夏长风没有给他解开,只是在人前隐形了。
算了,看在这小子把司无忧给他救回来的份上,他就忍这一回。
这是因为他大度,不跟小辈计较,绝对不是因为他不行,干不过。
夏长风:“殿主,你来了。”
李停云:“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
夏长风:“不,你来得……”
他顿了顿,觉得这么说不太好,话到嘴边改了口:“确实不是时候。”
“废什么话。”
管他什么时候,李停云抬起下巴指了指司无邪,“谈笔生意,怎么样?”
司无邪脑子多机灵,一看就知道来了大单子,哪怕与虎谋皮,他也想试一试。
“这里不是谈话的场合,我们换个地方。”
司无邪抬手打了个响指,凉亭立刻消失不见,周遭场景不断变换,春夏秋冬日夜阴晴,室内室外各色风光,走马灯似的在几人眼前轮番闪现。
最终,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偌大一只画舫,波心荡月,桨声灯影。
江面凉风习习,吹来悦耳的丝竹声,谁看了不得捧个场说一声“老板,好雅兴”。
李停云站在客船上,转过身,只见月洞门前悬挂着串串珠帘,帘后坐着一位乐伶,低眉顺目,犹抱琵琶半遮面。
在月辉和红烛交错的光影中,伶人额前朱砂描就的花钿鲜红夺目,娇艳欲滴。
轮指弄弦如江南春水般婉转多情的调子,眼前仿佛铺开一卷夕阳箫鼓、渔舟唱晚的水墨画轴,意境悠远,韵味深长。
李停云忽然道:“弹错了。”
乐伶抬起压在丝弦上的手指,一支琵琶曲就这样被打断了。
她低声承认道:“是……是错了……”
司无邪挥挥手让她退下,“看来你学艺不精,下次就别出来丢人了。”
伶人抱琴,一步三回头,慢吞吞走到窗前,无奈化作一尾红鲤,游江而去。
她很舍不得这次化形的机会。
司无邪却漠不关心,只说:“没想到,太极殿殿主还懂乐理,让尊驾见笑了。”
李停云却说:“不是特别懂,除了这一首。”
“哦?难道这一首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没有,就是从前听过很多遍,哪里弹错了,一听就知道。”
这支名为“春江花月夜”的琵琶古曲,又叫“浔阳曲”,他从前听人弹过很多次,曲调都记在心里。
李停云既不懂琵琶,也不懂乐理,只有这一首,他最熟悉。
司无邪偏爱风流雅事,琴棋书画都有所造诣,千年来除了修炼,就靠这些闲情雅趣打发时间。
他以为李停云方才那话都是谦辞。
夏长风也这么觉得。
他竟然不知道,殿主还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来都不怀疑李停云的通天彻地之能,所以他认为殿主一定藏了一手。
除琵琶琴瑟之外,画舫之中还摆了一局珍珑棋。
司无邪盛情邀请李停云执黑子,共同探讨破局之法。
李停云看了半天,说道:“不如我们换个规则,换种玩法。”
司无邪觉得他定有奇思妙想,问道:“围棋还能有什么新鲜的玩法?”
李停云:“就比如说,谁先连成五子,就算谁赢。”
司无邪:“这……这还是围棋吗?”
李停云:“不是,我一般叫它‘五子棋’。”
司无邪:“好吧,不妨一试。”
于是俩人欣然下起了五子棋,夏长风坐在另一侧,很好,这个他也能看懂。
“尊驾之前说的‘生意’,是指的什么?”
“字面意思,你帮我个忙,我帮你赚更多的钱,或者说,赚取修炼所需的资源。”
“听起来像是个大买卖。”
“没错,跟我合作,你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司无邪心里很清楚,坐在对面说要跟他合作的人是谁。
太极殿殿主,李停云。
跟他合作就意味着与太极殿结盟。
太极殿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却不能否认其实力和地位,完全可以和道玄宗、酆都鬼域相提并论,在修仙界颇具影响力——当然,是负面影响力,一提起来,就觉得害怕极了,比冥府还让人恐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我,还有,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司无邪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我不认为你是一个讲道义的人。”
“但我认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都不讲道义,但讲利益。”
李停云说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司无邪眼睛一眯,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说得好,那就不妨直言,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李停云说道:“功德,我需要功德。”
【滴滴,宿主,你终于想起来,要攒功德了,我还以为你且不想长大呢。】
“放屁。小时候有什么好,小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赶紧长大,赶紧变回去!”
【那你这段时间,干嘛不去做任务赚功德?我看你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不是我不着急,是系统在坑我!”
“不信你去任务池看看,最近发布的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功德奖励不以个十百为单位,而是用分厘毫计算的!”
“系统让我去杀酆都大帝,奖励功德值0.01你他妈敢信?!”
很喜欢王老六的一句话:“啊?”
【啊这……啊这这这……这确实有点过分了,001真特么不做人啊。】
【幸亏我牺牲睡眠特权,给你兑换了一条在榷场打工攒功德的野路子。】
【宿主,你还是去打工吧,咱们打工人一定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打工?我是打工人,系统就是万恶的资本家。”
“打工人永远不要想从资本家的手里赎身。”
“你信不信,系统绝对不会一比一兑换我从榷场赚到的功德,我从榷场赚一百,系统肯给我加一分,都算资本家有良心。”
【啊哦……就在刚才,系统检测到宿主最近动向,并且给出相关提醒。】
【关于功德兑换这件事,下面我简单说几句——】
【其实,宿主在榷场内赚到的功德,准确来说,应该叫做“阴德”。】
司无邪听到李停云突兀地提起“功德”,有点不确定地问道:“你想积阴德?”
李停云听了系统的话,对司无邪点头道:“对。”
司无邪面露不解之色,“可是,阴德这种东西,只有凡人才会在乎吧?”
对于修士来说,阴德可有可无。
第75章 阴德损到家了
凡人身死之后,魂归地府,喝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要接受冥界的审判。
地府的判官庙里,有两本册子非常重要,一本是生死簿,另一本是功德簿。
生死簿记载芸芸众生的生辰八字和此身寿数,功德簿上则简略记载了他们的一生,尤其是生前的种种善行和恶举。
判官负责看管这两本册子,手中的判官笔是唯一可以更改寿数和功德的神器。
判官崔珏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根据功德簿上记载的凡人阴德多寡,将他们发配到不同的阎王殿和小地狱,让他们接受各种酷刑的折磨。
因此,滞留在榷场的亡魂普遍都想打工攒阴德。
他们在榷场打工的这段时间,相当于缓刑期,表现得好,就能减轻刑罚。
唯有十恶不赦之罪,不能获得减刑的资格,该受的惩罚一样都不会少。
再说修士,他们求的是长生之道,百年千年也不会死,就算死了,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六道。
冥府管不到这群修行的,顶多就是在生死簿和功德簿上记个名字而已。
虽然他们的寿数和阴德,两本册子上也能查到,但又有谁在意呢?
基本上每个修士都能活过生死簿上所记载的大限之日,黑白无常却不会找他们勾魂索命。
就算阴德都扣光了,也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照样逍遥自在。
所以司无邪不明白,李停云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经检系统测发现,宿主此时阴德已经耗损殆尽,并且长期处于欠费状态,由于功德簿上不显示负数,所以暂不得知宿主阴德亏了多少。】
李停云:“那我在系统上的功德值是负多少?”
【最开始-1000,永劫镇降伏狐妖+100,救助主角+300,榷场内交出金棺,计时扣费-400。】
王老六跟他仔细清算了这笔账。
【宿主,我恭喜你,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你忙活大半天,还是-1000。】
他现在是功德也缺,阴德也缺,总的来说,就俩字:缺德。
【看来你想使用自己的阴德,弥补系统上亏损的功德值,这件事也办不成。】
【俩都是负数,越加越少,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变回去了,没让你越长越小都是好样的。】
李停云:“还能怎么小,变成婴儿吗?!”
他说完这句话,001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王老六战战兢兢地点开查看。
他可别是乌鸦嘴,一语成谶了!
幸好。
【是个好消息,哈哈哈,是个好消息,宿主你要不要听?】
李停云回他一个字:“放。”
【系统虽然给你关上了前门,但是为你打开了后门。】
【地府记载的阴德,还有系统显示的功德,只要你能将其中一个大坑填起来,让它从负数变成正数,哪怕是零,也算你通过了考验。】
【到时候,系统会撤除对你的所有限制,你的修为就能回来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
李停云了解001的尿性,关了前门开后门,指定是因为后门比前门还他妈难走!
【再怎么难,也比杀了酆都大帝,只给加0.01功德值要简单得多吧?】
【话说酆都大帝就这么不值钱吗?他的命也是命啊。】
“还有一种可能,酆都大帝……是杀不死的。”
【你从哪里看出了这种可能?】
李停云笃定道:“直觉。”
【其实在我写的原文里,道玄宗任平生死后,就只有太极殿殿主和酆都大帝两个人是同一档次的强者,但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正式对决。】
【不过宿主你放心吧,在我的武力体系设定中,你就是那个天花板,如果让我继续写下去的话,酆都大帝一定是你的劲敌,但不会是你的对手。】
【你的对手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日后一定会成神的主角元彻。】
“现在先不扯那么多。”
李停云看着司无邪疑惑的神情,想来他也是在怀疑自己为什么看重这鸟玩意儿。
“对,阴德,我要的就是阴德。”
他肯定道。
“……”
司无邪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觉得,李停云这人阴德肯定损到家了。
甚至和他家的方向背道而驰,南辕北辙一路狂奔!
李停云问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补齐阴德吗?”
司无邪说道:“其实这个问题,只有判官崔珏才是最清楚的,其他人……哪怕是十殿阎罗,也没有权力干涉生死簿和功德簿的相关事宜。”
判官的地位在冥界很特殊,看似归十王和鬼帝管,但他那根判官笔的走向,却是谁都动不了的。
三更该死的人拖不到五更才咽气,十恶不赦之徒也永远别想逃脱炼狱的惩罚。
轮回秩序,正如天道法则,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应对其抱有敬畏之心。
阴德亏损,虽然表面上威胁不到修士,对他们修行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却很有可能在他们渡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点,尤其针对修仙者。
因为天道不会允许一个满身业障的人成为真仙。
魔修相对来说就无所谓了。
他们一生都在和天道做斗争,即便境界还没有进入渡劫期,都有可能因为做了丧尽天良的坏事,被天道大雷劫一路追着劈!
真正能修炼成魔的人,渡劫都已经渡麻了,他们甚至对天道惩罚产生了免疫。
真魔万劫。
魔,就是给下界带来无穷无尽灾难的浩劫本身。
这种“浩劫”可怕到什么地步?
答案是下界无一生灵。
人间哀鸿遍野,地狱亡魂清空。
简单来说,也就两个字:灭世。
第76章 天下生意,有来有往
李停云问道:“我想在短时间内积蓄大量阴德,这可行吗?”
司无邪反问:“短时间内,指的是多短?你说个期限,我才好回答。”
李停云:“三……”
司无邪:“三天?这几乎不可能!”
“二……”
李停云数道:“一。”
司无邪:“……”
玩儿呢?!
暗自腹诽:你在想屁吃。
凡人活一甲子,一辈子走到头了,大善之事也做不了几件。
常言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积累善行很是不易,但作恶就没那么难了。
很少有人能够攒下足够的阴德,免受炼狱之灾。
人活着是历劫,天地熔炉来煎人寿,死了还要受苦,造化为工涂炭生灵。
“我想,此路不通,你应该换个思路。”
司无邪道:“不说一点一滴‘积攒’阴德,而是直接‘更改’功德簿。”
虽然这么做容易遭天遣,但这是唯一高效率的办法。
“看来必须要和判官崔珏打交道了。”
李停云两指夹着一枚棋子,轻轻敲打白玉棋盘,“这个人你比我熟悉,你有把握从他手里拿到判官笔,更改功德簿吗?”
“判官笔是崔珏的本命武器,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本命武器交给别人使用,更何况,判官一职牵系轮回秩序,崔珏死也不会妄动那两本册子。”
司无邪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嘛,想办法骗他一回,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功德簿改了,就能瞒天过海。”
崔珏公务繁忙,每天要核对大量往生者的寿数和功德,堆在案头上的文牒能把他给活埋了,根本没有心思专门去查一个不死修士的详细信息。
“我果然找对人了。”
李停云笑道:“坑蒙拐骗这种事情,你最拿手。”
“彼此彼此。”
司无邪有被内涵到,心里不爽,小声道:“你也当仁不让。”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下生意,有来有往。”
了解对方的诉求之后,他要开始提自己的条件了。
“如果我能帮你达到目的,你又能许我什么好处?”
李停云指了指夏长风,“把他卖给你,怎么样?”
夏长风:“???”
你俩谈生意,我就当个吉祥物,躺着都能中枪?!
司无邪用凌云扇掩笑,“我要这个傻狍子有什么用,在我眼里,他不值钱。”
夏长风:“……”
司无邪脖子一紧,不禁干咳一声,用扇子抵着下巴,想了想,又道:“他这人我要不起。”
“不如这样吧,在我去找崔珏替阁下办事的这段时间里,我要他在旁辅助,他凡事都要听我的,不许不从。”
夏长风硬了。
拳头硬了。
“可以。”
李停云当场就把他给贱卖了。
“你们签个契约,三日为期,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听你调遣。”
夏长风:屈辱脸,但不得不签。
司无邪:得意脸,但面目狰狞。
看到了吗,弟弟?你大哥终究是你大哥。
这辈子都别想以下犯上,臭小子休要乱来!
李停云想的是,司无邪这人脑子还行,就是实力太差,而夏长风跟他正好相反。
俩人就像那个榫卯结构一样无比契合。
搭配一下干活不累,成功几率可以翻倍。
司无邪自然看得出他的想法。
如果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怎么会让自己的手下听从别人的调派?
把夏长风“卖”给他,顶多算是一句玩笑话。
司无邪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他只对李停云做了一个眼神,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提醒。
李停云说道:“除此之外,太极殿会帮你重新整顿永劫镇,加固那些薄弱易碎得简直可怜的结界。”
司无邪听他突然提起永劫镇,毫不意外他是盯上这块看似不起眼,但有暴利可图的肥肉了。
李停云继续道:“到时候,你可以继续在那里做你的‘黑市贸易’,但是有钱一起赚,我也想掺一脚。”
司无邪看出了他的野心,试探问道:“难道说,太极殿还缺少永劫镇这点资源吗?”
“缺,怎么能不缺?世上有谁会嫌钱少。”
李停云既不愧对自己的小名,也不愧对旺财的狗名。
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他爱财,而是太极殿真的非常缺少资源。
毕竟是一个新兴门派,怎么能比得过其他几代人的积累,修仙界十大仙门长盛不衰,各种修仙资源都被他们瓜分殆尽,不剩多少了。
就比如灵石矿,放眼望去都已“名花有主”,势力范围几百年前就已经划定。
太极殿开宗建派才多少年啊?李停云自己也不过两百岁,在众多修士眼中,年轻得不像话。
无论灵石矿还是魔石矿,太极殿一座也占不到……抢来的另算。
但是,单单靠抢,是不可能长远的。
太极殿上下为了囤积资源,还有另一种野蛮的办法,就是“开荒”。
开荒,正所谓“披荆斩棘”是也。
凡是没人敢去的大凶之地,比如什么天败地、四绝地、极煞地……很合他们的胃口。
就像猫吃鱼,狗啃肉,王八看绿豆,奥特曼专打小怪兽。
据说就连东海归墟——传说中的茫茫大海无底深谷、万事万物终结之地,太极殿里都有不少狠人光顾几个来回了。
然而大凶之地危险重重,战损率高得离谱,而且大多是“穷山恶水”,比不上仙府遗迹、上古秘境,如果要开发的话,投入产出不成正比,往往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资源。
除了反派组织从上到下一窝神经病,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哪里是南哪里是北,也不管三七二十八还是二十九,他们就敢嗷嗷叫着往里冲!
这就是太极殿和四象城人口相对较少的原因。
他们爱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们一个个的战斗力和破坏力都很强悍。
兴许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典范。
太极殿整体上有一种疯魔而又癫狂的气质,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格外美丽。
不过嘛……你可以怀疑反派的智商,怀疑反派的目的,但绝不能怀疑反派的执行力。
他们什么事不敢想,什么事不敢干?
没有动机,创造动机也要上!
给他一把铁锹,他敢挖穿整个地球。
拉着全人类陪葬。
面对群起攻讦,反派只会认为是愚蠢的人类无法沟通。
遇到艰难险阻,反派的第一反应是: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他们敢想敢干,敢于用盲目的自信心创翻所有人,包括对手,也包括队友……咳咳。
总言之,这种为达目的在所不惜的精神,天生适合搞事业,歪脑筋要是用对地方,说不定就能创造奇迹。
哪怕万丈深渊,走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第77章 发财大计2.0:丝路计划
司无邪问道:“对于永劫镇,你不光是想‘重新整顿’一下这么简单吧?”
永劫镇规模不大,就算做生意来钱快,但体量就摆在那里,能够赚到的资源上限并不高。
不值得堂堂太极殿殿主这么惦记。
“你说得对,只这样做还远远不够。”
李停云笑了,对方脑子转得还真快,说起话来一点也不费力。
如果只是让永劫镇恢复原样的话,这种小事情司无邪自己也能办得成。
李停云真正想要的是——做大做强,创造辉煌!
在他看来,永劫镇具备相当强大的地缘优势,是从阳间进入鬼域的最后一站,是仙魔两道互通有无的交汇点,完全可以取代地界的榷场,成为修仙界最大的贸易集散中心。
但是司无邪受限于自身实力不足,还有他的阴差身份受到地界管辖,没有办法在距离酆都那么近的地盘上发展自己的势力。
树大招风,既然如果永劫镇规模无限制扩大的话,必定会招致鬼王们不满。
他们是绝对不会养虎为患的。
现在,李停云向司无邪抛出了橄榄枝,而且不由他接或不接。
如果他不接的话,李停云肯定会另想办法,让永劫镇“江山易主”,杀不杀司无邪只在他一念之间,届时说不准就查无此人了。
李停云不是心血来潮,突然开始觊觎永劫镇的。
早在他第一次构想自己的“发财大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今日了。
李停云说道:“我希望在永劫镇的基础上,扩建一座大型城池,并在其中开辟无数“空间”,给无限多的修仙者和修魔者提供互通有无的交易平台。”
这就是他的发财大计2.0强化版本——名字就叫,叫……叫“丝路计划”!!!
正如古丝绸之路连接东西方文明,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
司无邪惊讶得连扇子都快拿不稳了。
天知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尤其是他所说的“开辟无数空间”,仿佛是要在城池之中再建三千小世界。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没有强大的空间系法术操控能力,是完全行不通的。
司无邪自诩精通此道,他在地界开辟画中一方世界,已然耗尽大半心血。
而且此间规模并不大,还远远不能称之为“小世界”。
如果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李停云之口,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传销诈骗了。
司无邪问道:“你……你打算怎么做,才能建成如此……”
李停云打断他,“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太极殿拓土开荒非常不容易,他们能在大凶之地建设家园,侧面反映其基建能力恐怖如斯。
他们甚至还组建了一批术业有专攻的“土木天师”。
玩归玩,闹归闹,别跟土木老哥开玩笑,提桶打灰,他们是专业的。
“我看重的,是你的人脉和经验,你左右逢源的本领,还有你的经营能力。”
李停云说着拿出了一件东西,“这只骰盅在你手里,或许能够创造更大的价值。”
司无邪接过装有日夜游神两只灵核的骰盅,感受着其中充沛的日精月华。
“原来是你把这俩精怪收了,判官崔珏正在满榷场地找他们。”
对这一黑一白两朵云状物,司无邪更喜欢称之为“肉灵芝”。
——他们所蕴含的天地灵气实在让人眼馋。
但是碍于豢养他们的主人是判官崔珏,司无邪不想结梁子,只能任由灵芝长腿跑了。
李停云说道:“这只骰盅,是件很有意思的法器,可以将天地灵气转化为魔气,也可以将灵石转化为魔石。榷场五块灵石,兑换一块魔石,你肯定有办法用它发财,所以我送你了。”
司无邪问道:“这算是……定金?全都归我咯?”
“你想得美。”
李停云挑眉道:“这顶多算是我对你的天使轮投资,你如果能用这笔本金创造更大的财富,就算你通过了合同试用期,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下去,把我的丝路计划付诸实施!”
司无邪听不懂他具体在说什么,只能了解个大概意思。
李停云应该是想借此机会试一试水,以此决定他还有没有必要在永劫镇大搞事业。
对此,司无邪说道:“在赚钱这一道上,没人比我精深。但只要是合伙生意,利益分配问题避无可避,永劫镇怎么说都是我的老地盘……二八分,你看怎么样?”
李停云“啧”了一声,“那怎么行?不能亏了你的,三七分!你三,我七。”
司无邪:“……”
他可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司无邪“二八分”的意思,明明是自己占八成,对方占二成。
现在好了,对方已经骑到他脸上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李停云见他久久不语,便说道:“看来你是不喜欢吃敬酒,那好吧,咱俩二八分。”
司无邪一脸割肉的表情:“不不不……不能再少了!三七,就三七!”
于是,这场谈话,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们相谈甚欢。
……
周遭场景再一次发生变化,几人已从画舫客船上来到了往生客栈门前大街。
司无邪对李停云说道:“我即刻就去判官庙,我们就此别过,劳烦你……给我看家。”
“等等,”李停云叫住他,“你想到用什么办法对付崔珏了?”
如果不是想到稳妥办法的话,他不可能这么快就行动起来。
“简单,酒。”
司无邪伸出右手,掌心化出一只瓷壶。
李停云定睛一看,这和客栈雅间里的茶壶有什么不同?
“壶里装的是酒?!”
他想起在自己被壶里的液体灼伤两次,却压根没有闻到过酒水的味道。
他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热茶。
“当然是酒,只不过这酒水无色无味,是我用忘川之水酿成的,秘方不外传哦。”
地界黄泉路尽头有条忘川河,奈何桥横跨此河,孟婆常年守在桥边。
她以忘川水酿作孟婆汤,人魂若饮此水,可以忘却一切前生往事。
司无邪则取其川中之水酿酒。
“这种酒,我叫它‘换骨醪’,老少皆宜,不同的人能品出不同的味道。”
“越是心思纯粹的小孩儿,喝起来就越像白开水一样味淡,并不会伤身。”
“只有阅历丰富之人,才能尝到烈酒的苦辣烧喉,判官最好这一口。”
要知道,普通凡人酿造的酒,哪怕是琼浆玉液,修行之人喝来也没感觉。
完全喝不醉。
但用忘川水酿成的酒,足以让人醉成一滩烂泥,举杯消愁,不醉不休。
平时崔珏找司无邪要,他都舍不得给。
“成年人心境不同,尝到的酒味也有差别,有人觉得很苦,也有人能品出甜味。”
司无邪忽然来了个大转折,“但是有一种人,喝不得这酒。”
李停云问道:“什么人?”
司无邪说道:“动情之人。”
李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夏长风与他二人一同离去的背影。
良久,转过身,自言自语道:“动情之人……喝不得?”
“切。”
他不屑道:“老子回去就喝一壶!”
笑话,他倒要看看有什么不能喝,能喝死人吗?
他不信。
李停云此时站位距离客栈目测十米远,他正要走过去,就看到巷子里突然蹿出一条大黄狗。
狗子趴在门上,疯狂刨着木板,没刨几下,两扇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梅时雨的身影出现在阶前,他低头看着那只傻狗,面露惊喜之色。
在看到狗子刨门的瞬间,李停云就躲进了胡同里。
他探出头去张望,只见旺财那狗东西糊里糊涂地就被他师尊领进了客栈。
李停云:“……”
事情有点难办了。
第78章 我是大学生,免费送我
梅时雨走出房门,发现楼下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是猫山猫海。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沿着扶梯拾级而下,脚步略显缓慢。
除了法力消耗有点多,身体感觉到久违的困倦和惫懒之外,其他的倒还好。
走到楼下堂前,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什么动物刨门的动静。
司无邪在自己的地盘上设下了结界,出去容易,进来难。
梅时雨走过去,打开门,从内而外破禁制。
开门见狗。
门前站着一只纯种的田园犬,额头带川字纹,耳朵尖,尾巴也尖,又像狐狸,又像狼。
梅时雨一眼认出这就是李停云豢养的家犬,也就是自己那极爱闯祸的小徒弟。
他觉得自己的审美可能出现了问题——徒弟原型长得竟还眉清目秀的。
梅时雨蹲下身撸了撸狗头,欣喜道:“元宝!”
旺财原地转三圈,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才歪着狗头叫了两声:“汪汪?”
这仙尊眼睛貌似有点毛病啊……他这是认错狗了吧……
旺财心道。
他在永劫镇上用阴阳咒坑钱的时候,正是梅时雨第一个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
旺财对他多少有点敬畏之心,就算被他摸了把狗头,也没有贸然反抗。
但你又捏耳朵又拽尾巴还跟我握手是几个意思啊喂?!
就算狗子对人类普遍比较热情,那也不能这么调戏别人家的狗吧。
旺财不满地叫了两声,连尾巴都不摇了。
梅时雨甚至从他身上揪下一撮狗毛,“元宝,你真的是狗哎……”
旺财:……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是大象吗?瞧瞧这话说得多冒昧啊。
梅时雨浑然不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狗子湿润的鼻头,发自内心地想笑。
旺财:你干嘛,哎呦……
坏了,他不是想偷狗吧?!
梅时雨把旺财放进客栈,挥手一道法术关上大门。
旺财在众多攒动的猫猫头中,一眼就发现了玄猫那颗高昂的头颅,撒丫子跑过去跟他亲热。
梅时雨看到他出于动物本能,低头去嗅猫屁股,差点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几乎是抓着狗尾巴把旺财拖了回来。
“变回去!”
梅时雨两只手搓着狗头的腮帮子,说道:“元宝,别当狗了,你还是做个人吧。”
旺财: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没——事——儿——吧!!!
狗脸懵逼。
cpu烧干了也想不通他怎么回事。
“喵呜。”
玄猫从旺财高高拱起的腹下穿过,说道:“稳住,千万别变回去。”
他走向门口,“我去找你主人探探情况。”
旺财嚎叫一声,“快快快……快去搬救兵!速去速回!”
与此同时,另一边,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回客栈的李停云,正在大街上溜达。
他不是很担心旺财会露馅,因为他了解自家的狗子很有眼色,非常会审时度势。
就算梅时雨认错了狗,旺财也不会第一时间幻化人形解开误会,他只会将错就错装模作样地走一步看一步,目的就是为了摸清现状,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装下去。
狗随主人,他们都是装糊涂的高手。
李停云在大街上第三次碰到眼熟的小贩。
正是之前卖春宫图给王伍、又提灯引他们入画的那人。
小贩正坐在草席上打瞌睡,背后靠着一坨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大麻袋。
露天的小摊子前无人问津,只有少年走了过去,蹲下身翻找。
“喂,老板,你之前那本春宫图不错,哪里进的货,还有没有别的版本?”
“哎呀呀,小兄弟,你真是慧眼识珠!”
来客了,小贩一骨碌坐起身,困意一扫而光。
商人以利为本,加之魔修重欲,情窍开得早,即便买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也不觉得这是在荼毒未成年。
他神神秘秘道:“我那里有珍藏本,画面都是会动的,还有声音呢!”
声音压低了些,猥琐的神情就和卖毛片的没什么两样。
“……甚至能把人拉进去,享受一夜云雨,活色生香,你要不要?”
李停云仿佛推开新世界的大门,不禁问道:“真的假的?”
他原以为影像录制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可以vr情景体验,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是修仙还是科幻,高级感拉满了。
这简直是空间系法术的“妙用”所在。
还得是地底下的老祖宗,一群死鬼真他妈会玩儿!
“当然是真的,榷场出品,必属精品。”
小贩洋洋得意,“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李停云:“只要服务到位,钱不是问题。”
俩人一拍即合,惺惺相惜。
李停云一摸口袋没有钱,这才想起自己的乾坤袋被黑白无常抢走,还没拿回来。
钱不是问题,没有钱才是大问题。
李停云:“……我是大学生,免费送我。”
小贩翻白眼道:“我送你个锤子!”
李停云:锤子?锤子也行,反正都是送的,不要白不要。
他说:“什么锤子,拿出来我看看。”
小贩受不了了,跳起来跟他干架。
“我他妈给你一锤子!”
李停云没躲,抓住他的拳头狠狠一拧,又抬腿踹向他膝盖骨,将他撂倒在地,一脚踩住脖子,重拳捶向他脑壳。
小贩是只幽魂,有形而无实,按道理说没办法再“死”一次,除了魂飞魄散。
李停云这一拳下去,没让他魂飞魄散,但却打得他原形毕露。
小贩在榷场辛苦打工多年才勉强修补好的残魂又露出狰狞的死相。
“送送送!少侠,你要啥我都送你了!求你别打我!”
医美费很贵的。
李停云松手,说道:“春宫图和锤子,我都要。”
小贩:……咋还他妈惦记锤子呢。
这什么人啊,脑子病得不轻。
小贩摸了摸自己的脸,此时的他,面目丑陋得像是边角料拼凑组合起来的残次品。
丑到李停云都忍不住好奇:“你生前怎么死的?”
小贩不敢跟他对着干,支支吾吾道:“大,大石头砸死的……砸,砸扁了都……”
第79章 他下辈子再也不手贱了
小贩生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他有平凡的家世,平凡的出身,平凡的成长过程。
六岁下地,十六岁娶妻,十八岁生子,二十岁跟着乡里的壮丁去服徭役。
据说皇帝要修建一座超级无敌巨无霸的豪华皇宫。
而他,就是负责修筑皇城的众多无名苦役之一。
他被派去开采石料,但却意外死在了高坡滚石之下,整个人都压瘪了,脑袋烂成一滩肉泥。
他的老婆和儿子甚至没有收到他的死讯,更别提抚恤金了,那是什么东西?
采石场发生的那场意外死了很多人,一具具尸体烂得已经分不清谁是哪个谁,于是监工决定谎报伤情。
尸体就地掩埋,风沙一吹,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一个小人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了。
但没关系,后世史书上的记载将会如雷贯耳:
某年某月,某皇帝在位期间,皇城竣工,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诞生了。
这是帝王此生又一大丰功伟绩,是他统治下的王朝走向鼎盛的象征!
至于缔造盛世要牺牲多少蝼蚁,没人在意。
小贩想起自己悲催的过往,仨字作结:活受罪。
当人真是太难了。
“我……我这一辈子其实没啥好说的,可无聊了。”
他忽然指了指自己原先靠着打盹儿的大麻袋,“这个人的一生才有意思嘞!”
李停云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麻袋里面像是装着活物,蛄蛹几下,冒出头来。
原来麻袋里还藏了个人。
如果这个面目全非、满脸腐肉的家伙还能算“人”的话。
“别看他死后这么落魄,他生前是个大将军,可威风了!”
“而且,我听他说,他还跟相府千金有段缘分……”
小贩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嘻嘻道:“看嘛,就得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才有说书的那个味儿!我们小老百姓活一辈子,都不知道活了个啥,很没意思的……”
李停云没心思听他喋喋不休,眼睛盯着那个家伙,只见他腐烂的皮肉下竟然长出一层绿毛。
就像一锅腐败变质的饭食上结满了恶心的霉菌。
“他已经不是人了。”
李停云对小贩道:“你可真有胆,你从哪里捡到了这只绿毛僵尸?”
小贩结巴道:“僵……僵尸?”
李停云点点头,是的,僵尸。
少部分人身死之后,在机缘巧合之下,失去魂魄的肉身有可能变成僵尸。
从尸体到僵尸,中间是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
尸体在腐烂过程中长出绿毛,就变成了“毛僵”。
尸身腐肉会为这些疯狂生长的毛发提供营养,如果不忍痛把绿毛全都拔掉,再把身上好的坏的所有皮肉全都剃干净,毛发就会慢慢地越长越深,在骨头里扎根。
等到尸体浑身上下都长满绿毛的时候,就意味着皮肉和骨架都已经被啮食殆尽。
这样的毛僵是活不长的。
只有忍痛把身上所有的血肉全都剃干净,把内脏和脑子全都挖出来丢掉,只留下一具干干净净的骷髅白骨,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白骨玉化,变成真正的“不化骨”。
“不化骨”不伤不灭,以人血为食,借此重铸自己的肉身。
至此,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僵尸就成形了。
据说凡间有道士曾在大旱之地挖出一具不化骨并将其制服,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再也没闹过旱灾,于是“僵尸吸水,天降大旱”的说法逐渐传开。
僵尸和大旱联系在一起,加之其饥渴吸血的特征,人们习惯以上古凶神“旱魃”称之。
“旱魃”僵尸既不会老,也不会死,具备非常强的破坏力和摧毁欲。
即便肉身受损,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并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复原。
“旱魃”现世,必定会引起修仙界的警觉,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铲除,免得僵尸为祸世间。
这些说法,李停云都是从王老六原书中看到的。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瞎几把胡谄。
但毋庸置疑,此时他既然处于书中世界,就算王老六胡说八道,他也只能相信这就是真的。
听到李停云笃定麻袋的“人”是僵尸,小贩也不免紧张起来。
但也说不上害怕,毕竟他自己就是只鬼,都杵在阴曹地府,谁能吓唬住谁?
处于毛僵阶段的僵尸攻击性很小,但所有修士都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因为一旦让毛僵平安度过了拔毛剃肉的危险期,他就有很大概率进化成不化骨。
不化骨很难被杀死,通常情况下只能结阵封印或镇压,付出的代价极大,还有可能被他找机会逃出去,继续作恶,闹得下界不得安宁。
这一切的一切……
李停云:跟我有什么关系。
若换了梅时雨来,早就拔剑为民除害了,但李停云半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他甚至并不打算发现绿毛僵尸这件危险的事情告知他的师尊。
但毫不吝啬把成为不化骨的方法告诉绿毛僵尸。
并且让小贩给了僵尸一把削肉刀,帮助他成功剔除绿毛,剜掉腐肉。
这是因为李停云很好奇,“不化骨”的骨头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玉石……玛瑙还是翡翠?
为了满足好奇心,他甚至给绿毛僵尸加油鼓气。
“加油!努力!快点变成玉!不是玛瑙没关系,我也喜欢帝王绿!”
(ps:帝王绿就是种水最好价值最高的翡翠嗷)
僵尸听得一愣一愣,这他妈什么人啊,是想拿他的骨头卖钱吗?!
李停云见他气得脸上绿毛根根颤抖,张大嘴巴想骂人,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有点憋屈。
他摆摆手道:“都做僵尸了,还这么大脾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绿毛僵尸用力蹬开身上的麻袋,僵硬的关节转动起来很费力。
但李停云这个人就是有能耐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把八十岁老头子气得健步如飞。
自然也能让僵尸走路都不带跳的,说跑就能跑起来!
僵尸站起身足足有八尺高。
李停云却维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不仅没躲,甚至头也不抬。
视线平直地落在僵尸两条长满绿毛的腿上。
他的关注点很奇怪,“……阁下腿毛竟然如此浮夸。”
李停云揪住其中一根飘逸的毛发用力一扯。
僵尸吃痛,痛彻心扉,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出去,力敌千钧!
少年被他一脚踹飞五米高十丈远。
几秒钟后,轰然坠地。
李停云发誓,他下辈子再也不手贱了。
第80章 太极殿殿主的择偶标准
判官庙在黄泉路的另一头,忘川河彼岸。
夏长风跟随司无邪走出榷场,就见他停下了,转身对自己说道:“你来御剑。”
夏长风没有拒绝,伸手向腰间摸去。
这把名为“红缨”的剑,是从火山熔岩中锻造出的神兵利器,平时不以剑的形态呈现人前,而是化作通体赤红的长鞭缠绕在夏长风的腰上,就像一条蛰伏待动的红斑赤练蛇。
夏长风解下红缨,一只被他塞在腰带里的锦囊突然掉了出来,不得不弯腰去捡。
司无邪却眼尖得很,先他一步拾到手里。
“哟,这是哪家姑娘的定情信物,怎么还有股……梅花的香气?”
夏长风:“……”
我说这是殿主的东西,你信吗?
这正是他“顺道”从黑白无常那里夺回来的乾坤袋。
司无邪面露异色,该说不说,这香气有点像梅时雨身上的味道,浑如霜雪寒梅般凛冽。
夏长风伸手跟他要,“拿来,我忘交还给殿主了。”
司无邪一听这是李停云的袋子,便仔细看了看。
好像还真是,他在永劫镇上也见过。
司无邪哼笑一声,“你不好奇里面装了些什么吗?”
夏长风说道:“……有点。”
司无邪贱嗖嗖道:“那我们打开看看,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李停云是不会知道的。”
夏长风瞥他一眼:“可以。”
反正是殿主让他全都听老狐狸的。
那就只能抱歉了!
俩人打开袋子,掉出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抖一抖,还有碎渣子。
司无邪笑了,无情嘲笑,“你们殿主还真是富有童心啊。”
说完,他又从里面掏出了一束梅花。
梅花被连枝折下,尽管过了这么久,几只还未绽开的花苞还是嫩得能掐出水来。
梅时雨曾在永劫镇下了场大雪,李停云回眸看见墙角盛开的梅花,想都没想就折了一枝,偷偷地藏起来。
有花堪折直须折,他是一点也不会跟人客气的。
司无邪像是无意中窥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他忽然问道:“弟弟,你在太极殿待了这么久,可知你们殿主有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桃花运?”
夏长风不避讳道:“他一直在找极品炉鼎,已经找很久了。”
“是吗?”
司无邪心道:难道是我想错了?
心底又不免担忧起司无忧的命运。
但若李停云一心想要找炉鼎双修的话,又为何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司无忧?
司无邪又问道:“在你看来,你们殿主喜欢什么样的人?”
夏长风语气笃定道:“在我看来,他不会喜欢任何人。”
“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些。”
“他想要找炉鼎,与其说是双修,不如说是为了炼丹。”
“用炉鼎之体的活血作为药引,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融合各种属性相克的炼丹材料,所以殿主他求之不得。”
“至于双修……”
说句实话,李停云拥有极端强大的修炼天赋,双修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把双修所需时间和力气全都用来闭关,说不定还能取得更大的突破。
性价比不高的事情,他一般不干。
还不如闭门炼丹。
如果非要说李停云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第一是打架,第二就是炼丹。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两件事情非常有挑战性。
而且他对后者的兴趣已经逐渐超出前者了。
他打架总是赢,没意思,还是炼丹好。
他炸过成百上千个丹炉,科研成果却迟迟搞不出来。
如果满分按照一百来算的话,李停云的修炼天赋是101,炼丹天赋就是-1。
说好听点他是在炼丹,说难听点他就是在拆弹。
他已经把太极殿和四象城的所有炼丹房都炸没了。
冥池的雪莲子作为上品灵药,被他薅得就剩下孤孤单单一棵独苗。
要是他下手再快点,王伍今天说不定就没得救了。
正是因为没有好东西糟蹋了,李停云才沉下心来,到永劫镇附近修炼阴脉功法,中途还跑去霍霍了主角的九族,后来的事,不用多说。
夏长风说李停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择偶标准。
太极殿上下为他物色炉鼎多时,都是按照一个标准去找的:“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还贤惠。”
但真当李停云见过一批又一批符合标准的美人之后,他又说了四个字:宁缺毋滥。
他把这些美女全都扔进了炼丹炉,简直是暴殄天物。
夏长风宁愿相信殿主他就是个神经病,他不把人当人看,更别提会爱上一个人。
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
“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还贤惠?”
司无邪一咂摸,说道:“你们殿主的眼光跟我一模一样,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夏·既不温柔也不贤惠·长风冷声质问:“怎么,你是看上哪家温柔贤惠的女子了吗?”
司无邪哈哈一笑搪塞过去,胸腔里那颗朱雀之心又在作妖了,额前冒汗,手中的凌云扇摇得越来越快。
“行了!”
他轻斥一声:“我哪家女子都没看上,我压根儿就不喜欢女的!”
夏长风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半。
司无邪又补充道:“但我也不喜欢男的。”
夏长风问他:“那你喜欢什么?”
司无邪嘴角一弯,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弯腰。
然后,用扇子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喜欢变态的。”
夏长风:“……”
他不死心,还要问下去,就想看看老狐狸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惊天之语。
他问道:“那你喜欢多变态的?”
“就比如男扮女装,自称奴家,喊我主人。”
司无邪问道:“怎么样,弟弟,你要试试吗?”
“你他妈——”
“你忘记我们之间签过契约了?”
“我他妈——”
“你一切都要听我的。”
夏长风冰冷的目光狠狠剐他一眼,“如果你在开玩笑,我可以不当真。但如果你是说真的,我日后绝对不会放过你!”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司无邪调笑道:“我现在就要看你扮女装。”
夏长风看他不像开玩笑的表情,几乎是掐着他的脖子拖到跟前,“你别玩火,小心自焚。”
司无邪道了声“那又如何”。
“我就想看看你变成女孩子是什么样。这是命令,你敢不从吗?”
狐狸的下巴抵着夏长风的手背,一呼一吸喷洒出的热气令他心猿意马。
许是夏长风冰冷目光中暗藏的灼灼烈焰看起来确实很可怕,司无邪不得不放软态度,对自己无法无天的要求做了番“合理”的解释。
“你总不能就这样跟我去判官庙吧?肯定是要做伪装的。那你不如化妆打扮成我的贴身婢女,一个柔弱女子跟在我身边,才不会引起崔珏的怀疑。”
这解释听上去没毛病,实际上漏洞百出。
夏长风反问:“难道我就不能扮成小厮或者书童?为什么非要扮成你的婢女!”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司无邪无辜道:“我喜欢变态的。”
第81章 主人,他说你坏话
往生客栈中,梅时雨看到旺财对自己不如以往亲近,甚至多了几分抗拒,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沮丧,泛着阵阵酸涩感。
好在他还让自己摸他的狗头,但捏耳朵就不行了。
他会汪汪叫,甚至发出不太友好的呼噜声。
难道灵兽变回本体之后就会野性大发、六亲不认吗?
梅时雨不懂御兽,只好收敛自己的行为,顺着旺财背上的毛发撸了最后一下。
站起身后,便不再碰他了。
旺财见他不搭理自己,反倒不自觉地凑上去。
蹑手蹑脚跟在梅时雨身后走了一路。
要说人性本贱,这就是典例。
梅时雨走上顶楼,打开王伍隔壁房间的门进去,径直走向床榻。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困意了。
他觉得自己至少要休息一下。
高阶修士几乎从来不用睡觉,即便夜间休息,也是在打坐修炼。
打坐期间六感通达,神识清明,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所以他们虽然也是“日落而息”,但与凡人所必需的睡眠有很大差别。
事实上,任何修士都不可能主动进入沉睡,哪怕是在安全的地方,睡死过去也是一种不要命的挑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更何况置身于别人的地盘上,潜在危险太多了,任何疏忽都有可能导致意外情况的发生。
梅时雨用法术关上房门,盘腿坐在床榻上,低头闭目,双手撑着前额。
但他现在真的好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不是打坐,也不是小憩。
而是放下一切戒备心的深度睡眠。
突然,他察觉到房间里除自己之外的呼吸声。
猛然惊醒。
抬眼就看到举着一只前爪犹豫要不要落地的旺财。
梅时雨心里一惊,这么大一只狗跟着他走进了房间,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其实是旺财走位风骚,故意挑他的视野盲区,还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梅时雨一时犯困,一个不注意,就让他溜了进来。
旺财前爪落地,试探地走到他床边……卧倒了。
梅时雨失笑,温声道:“元宝,你是要给我‘看家护院’吗……也许有你在,我就可以放心睡一觉了。”
他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并没有躺下,仍然那样坐着,死撑。
他是了解他小徒弟的,三个字,不靠谱。
“元宝,你知道,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梅时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旺财抬起狗头,表示疑惑:“汪?”
梅时雨轻轻一笑,“你总是问我‘师尊,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也许人只有在脑子有点糊涂的时候,才会表露自己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情感。
梅时雨恰在此时稍微有一点点糊涂,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他对旺财说道:“元宝,你好像很没有安全感,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儿啊。”
旺财又叫了两声,但是叫声多少有点收着。
因为梅时雨的声音很轻。
狗子怕自己大声说一句“没有啊,人家好着呢”,破坏当下忧郁的氛围。
梅时雨问道:“李停云对你不好吗,他是不是总想把你丢了?”
这话旺财肯定是要反驳的——主人从来没有想过丢掉他,明明是总想把他炖了吃!
“元宝,就算你变成原型,对你的旧主人还有留恋,也不要跟我过分生疏了,好不好?”
“你说过要做我的徒弟,不可以再想着重回太极殿了。李停云那么不负责任的人,你还跟着他做什么呢……”
梅时雨头一次如此不满自己羸弱的表达能力,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这番话说得就好像是在打离婚官司的法堂上,父母双亲为了争夺抚养权,拼命忽悠孩子主动选择跟着自己?!
虽然他对李停云没有半分好印象,但还是对自己这种背后撬人墙角的行为感到几分羞愧。
旺财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你说啥?你再这样逗狗咱俩可就玩儿完了嗷。
狗不嫌家贫,这是中华田园前刻在基因里的优良传统。
忠臣不事二主,小狗也是有节操的。
“哎,罢了,就当我刚才是在说胡话……”
梅时雨话音渐微,终于撑不住了,便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躺倒在床上。
一只手放在额前,眼睛紧紧闭上,另一只手搭在床边,往外挥了挥。
“出去吧……我会……结界……”
他的意思是让旺财离开,他要在房间周围布下结界,睡上一觉。
旺财听话地走出了房门。
但梅时雨却忘记了结界这回事。
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旺财走到堂前,发现玄猫开门回来,勾了勾尾巴,示意他跟自己走。
旺财便跟着它走出客栈,走到巷子里,见到了正在滴药酒、缠绷带的李停云。
他惊讶地问:“主人,你怎么鼻青脸肿的,是不是走路摔跤了啊?!”
李停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被人踹飞的事实。
冷声道:“你一条看门狗,胆敢过问我的事?”
旺财表示明白,主人怎么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就算把自己搞成这样,也是行为艺术!
李停云问他暴露身份没,得到否定的回答,方才彻底安心。
“梅时雨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话。”
“哦,是吗?你一字不落说给我听!”
“他说,说……”
旺财的狗脑袋记不住那么多事,刚刚才听到的话,转眼就忘光了。
他只记得……
“主人,我想起来了,他说你坏话!”
第82章 师尊,你哄哄我好不好
李停云眼睛一眯,问道:“他是怎么说我坏话的?”
旺财无中生有道:“他说你这人忒坏,虐待小动物,天天就想炖狗肉汤,你不给我搞吃的,还得我给你做饭!我连自己的小窝和饭盆都没有,这个家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李停云敲他狗头,“你这是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吧?还敢躲,给我过来!”
旺财怏怏不乐地趴在他跟前,咱就说有没有可能,狗头都是这么被他打傻的……
李停云心道:梅时雨,他怎么可能背后说人坏话?
“蠢狗,我再问你一遍,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旺财拼命回想当时的场景,终于想起一点有用的,“他说我很没有安全感,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孩,他问我是不是被人遗弃过……哦,对了,他还说,不让我回太极殿,要我一直、一直跟着他。”
李停云听了默不作声,全身都快摔碎的骨头此刻竟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他扔了药酒和绷带,一瘸一拐地就要回客栈。
“旺财,这段时间,你不要再露面了。”
李停云走出巷口,侧身道:“记住,要是因为你,坏了我的大事,我也懒得把你炖成肉汤……我会把你剥皮生吃了,骨头都不剩。”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话,每个字都血淋淋的。
旺财两股战战,呜咽不止,主人好歹毒的心肠,好奇葩的胃口!
也不知道梅时雨拐骗他的那些话还作不作数?
他现在有点想投奔下家了,汪呜汪呜……
李停云回到客栈,找到梅时雨歇下的房间,一步步走到床前。
已经离这么近了,榻上熟睡的人还是没有惊醒。
李停云俯身听着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隔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的抓住他搁在额前的手腕,放回他的身侧,并把他伸出床边的胳膊也挪了回去,让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平躺在床上。
李停云惊讶于梅时雨睡得够沉,肢体被他这番摆弄,竟然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看来是累极了。
想必为了王伍消耗法力不少,竟然只有陷入沉睡才能让元神得以休养恢复。
李停云对王伍父子俩的不满又加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梅时雨腰间,哪怕睡觉他也是绷着身体的,穿戴齐整一丝不苟,青霜剑幻化而成的玉带紧紧箍住劲瘦柔韧的腰肢。
李停云把手向青霜剑,动作稍微有些迟缓。
本命神兵除了剑主之外谁都无法操纵,一不小心触之即伤,遑论青霜剑还养出了剑灵,按理说就更不允许梅时雨以外的人随便触碰了。
李停云伸过手去,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不仅毫发无伤,还在触碰到玉带的刹那,青霜剑现形,剑柄主动塞进了他的手中。
梅时雨的外衣松散开来,李停云将青霜剑带鞘搁置在一边,然后轻手轻脚地拉过床榻里侧的锦被,盖在梅时雨身上,并且为他掖了掖被角。
他平时毛手毛脚的,照顾人的心思却很细腻。
做完这一切,李停云就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师尊的睡颜,炽热的目光仿佛化作有形的手描摹美人脸颊的轮廓,刁钻的视线恨不能沿着锁骨从领口探进去,一窥衣物遮掩住的无限春光。
可惜他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心情郁闷,以头抢地尔。
一个时辰后,梅时雨被阵阵雷声惊醒。
然后他就发现了趴在一旁睡着的小徒弟。
兴许连夜犁了三亩地,所以呼噜打得震天响,响如闷雷。
少年把脸埋在他的右手掌心里,睡得昏天黑地。
梅时雨整条右臂都麻了。
他撑起半个身子,发现身上多条了被子,一面惊讶自己的警觉性降低不少,一面又因徒弟细致入微的举动心头轻颤。
他一动,李停云就醒了,睡眼惺忪地问他:“下课了,怎么不叫我?”
梅时雨:“元宝,你睡迷糊了。”
李停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串台了。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哑声道:“师尊,我好像有点头疼,不舒服。”
他半蹲半跪的时间太久,起身时双腿就跟过电流似的,他干脆把一条腿压在床边,伸展双臂扑进梅时雨怀里,“啊,腿软,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梅时雨拿他没办法,抬手把他头顶翘起的呆毛往下一压,刺挠。
他给李停云不轻不重地按揉太阳穴,忽然发现少年脸上青紫斑驳,都是皮外伤。
“你做什么去了,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还把身上弄这么脏。”
梅时雨嫌他太邋遢,把自己身上也蹭得不干不净,但却没有躲他的意思,反而抬起他的下巴,给他擦了擦鼻头上的灰,还把淤青和擦伤全都消去了。
李停云举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偏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心疼,信口胡说道:“师尊,我被人欺负了。你不在我身边,没人给我撑腰,他们都欺负我!”
少年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胸口,说话的语气怪委屈的,梅时雨就算知道十之八九是他先去招惹的别人,知道他惹是生非的莽撞性子改不了,此时竟也不忍责备这只好像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李停云贪恋他温暖的胸膛,以及满身的梅香,在他怀里磨磨唧唧不肯出来,“师尊,你哄哄我好不好?”
梅时雨不是没有带娃经验,元彻就是从十多岁被他养大的,但是,那孩子很有规矩,无论做人做事,还是修行练功,都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
元宝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没规没矩,他还没脑子,明明已经到了渐趋走向成熟的年纪,却还像个三岁小孩一样粘在人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常常说些天真的话,做些幼稚的事,甚至胡作非为,就像一只没有开化的野猴子。
梅时雨对他苛责不起来,少年要他哄,那他哄着就是了,他亦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就是这样下意识地去做了。
梅时雨轻轻地拍打着少年的肩背。
李停云忍不住笑得双肩颤抖,“师尊,你在哄小孩子睡觉吗,怎么不唱支摇篮曲啊?”
梅时雨老脸一红,忽然觉得这样纵着他迟早坏事,便捏住他的后颈往外拖,声线清冷道:“哪来那么多混账话,起开。”
李停云见好就收,利索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把青霜剑递了过去。
他以为梅时雨要起身,必定需要用佩剑化为玉带束腰,谁知梅时雨一挥手,用法术把他从床前赶到房间外,两扇门扉“砰”的一声阖上,差点夹住他鼻子尖。
李停云再想开门时,发现门已经打不开了,看来是用封印锁上了。
梅时雨:防火防盗防徒弟,防偷防抢……还是防徒弟。
他通过缚仙锁,听到徒弟在那头嘟囔:“师尊,干嘛把我赶出来啊?”
梅时雨说道:“你睡觉打呼。”
他嘱咐道:“元宝,你去隔壁,不,你去楼下找个房间,好好休息,不许再出去闯祸了,听到没有?”
李停云却说:“我明明都没睡着,怎么就打呼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
梅时雨搭好被子,闭上眼睛,话只说了半截子。
“睡吧睡吧!”
李停云仗着他听不见,故作凶恶道:“以后你也就没有好觉可睡了!”
第83章 天王盖地虎
“阿婆,这个汤是什么味道呀?”
奈何桥上,一只幽魂站在孟婆跟前,对她锅里熬煮的“红豆汤”十分好奇。
在他之后,还排着长长长长的“要饭”队伍,人手一只碗,翘首以盼。
孟婆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面对幽魂的提问,她说:“你尝一口就晓得了嘛。”
说着就用葫芦水瓢给他舀了碗稠的。
“阿婆打饭的手一点也不抖,真好。”
幽魂嘻嘻一笑,把整只汤碗塞进嘴里,吞下肚,过了一会儿,吐出一只空碗来。
喝了汤,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捧碗看着面前的老太太,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见老太太正在熬汤,熬着一锅不知道加了什么佐料的汤,看起来像红豆粥。
他把碗递了过去,问道:“阿婆,这个汤是什么味道啊?”
孟婆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即便她开口说话,嘴角的弧度也不减分毫。
“你尝一口就晓得了嘛。”
打汤,吞碗,吐碗,疑惑。
半分钟后,还是那只碗,又一次递到孟婆跟前。
“阿婆,这个汤是什么味道……”
“……”
夏长风和司无邪站在桥上看半天,这只鬼已经他妈的在喝第十碗汤了。
搁这儿卡bug呢?
地府投胎效率这么低,不是没有理由。
原来是源头堵塞。
难怪越来越多的亡魂积压在枉死城,乃至这些原本仅仅作为暂时性“亡魂收容所”的地方,逐渐演变成富有市井烟火气的榷场。
仔细一瞧,孟婆面部保持着蒙娜丽莎式微笑一动不动,一个劲地重复打汤的动作,除此之外什么表示也没有,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夏长风问道:“这不是孟婆本人吧?”
司无邪说道:“这是孟婆央求黑无常给她造的傀儡娃娃,孟婆每天只重复熬汤、打汤这一样工作,日久年深,整个人都要熬出毛病了,当然得找个傀儡代替她撑一撑。”
“无聊,”夏长风转身道:“我们走。”
司无邪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到底是谁无聊,站在桥上看别人喝了十碗汤。”
夏长风冷哼一声,“那你陪我站在这里看别人喝汤,岂不是比我更无聊?”
司无邪却说:“我不是在看别人,我是在看你。”
夏长风后脑勺一顿,“看我?”
“当然是看你,身长八尺、虎背蜂腰的女孩子可不多见啊。”
司无邪用扇子掩面而笑,评头论足道:“还有,谁家好人把裙边塞进腰带里,背起手来走四方步?叫你笑,你不笑,前不凸,后不翘,垮起个批脸,活该没人要。”
夏长风扭头怒道:“我听你的话,男扮女装,已经够给你脸了!”
“好好好,你给我脸了,我高低得夸你两句好。”
司无邪走到他跟前,夸赞道:“弟弟,你女孩子的扮相长得可真俏,这身红衣又显白,衬得你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嫩,再加上这臭脾气,还真是只小辣椒呢。”
夏长风浑身起鸡皮疙瘩,“你恶不恶心。”
司无邪哈哈大笑,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在通往判官庙的路上,他对夏长风说:“崔珏那家伙近来走霉运,日夜游神丢了不说,庙里那面水镜也不知去向。”
夏长风问道:“水镜?”
“是的,这面水镜神奇得很,别名又叫‘三生鉴’,据说可以照出人的前世、今生、还有来世。崔珏还能用它窥探任何已经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天底下估计没有什么隐秘能瞒得过他,只看他有没有兴趣去了解了。”
司无邪看了夏长风一眼,说道:“另外,这面镜子还是有名的‘照妖镜’,得亏崔珏把它弄丢了,否则他用这面镜子晃你一下,你就露出原型了,咱们两个想要诓他一把的秘密,也就藏不住了。”
万幸,没了水镜的崔判官,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好忽悠。
夏长风又问他:“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司无邪拿出了自己的阴差令,告诉他不要小看本地人强大的情报网。
俩人来到判官庙,只见两扇朱门紧闭,牌匾高悬,门前蹲着两只威武的石兽,没有瞳仁、向外凸出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随着两人由远及近而缓缓移动,目光紧紧跟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除此之外,庙门前还挂着一副鬼难缠的对联,上联写的是“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下联写的是“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横批“你可来了”。
夏长风不屑一顾,刚想要上去拉响门环,脚下却突然冒出一只鹅卵石,差点绊他一跤。
低头一看,哪里是什么鹅卵石,倒像是一颗天鹅蛋,上尖下圆。
“天鹅蛋”开口说话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一道清凉且稚嫩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像是刚学会说话就出来打劫的三岁小孩,不仅没有半点威慑力,听了还让人哭笑不得,忍不住夸他一句“真tm可爱”。
可爱的“天鹅蛋”恶狠狠道:“牙崩半个说不字,爷爷我管杀不管埋!”
司无邪蹲下身戳了戳蛋壳,伴随着“咿咿呀呀”不满的叫声,“天鹅蛋”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
这应该是某种卵生动物产下的幼崽,还没有破壳而出,就已经开启了灵智。
司无邪弹了“天鹅蛋”几个脑嘣子,“小蠢蛋,我是你家崔判官的老熟人了,你去叫他洒扫门庭迎接我,否则我把你蛋清都摇匀了!”
“天鹅蛋”上下一跳,像是气愤地跺了跺脚,但又碍于自己之前的厉相并没有吓唬住人,嚣张的气焰已经消下去一多半,色厉内荏道:“想要见我家主人,需要对暗号!”
司无邪问它:“什么暗号?”
“天鹅蛋”说:“天王盖地虎!”
“……”
司无邪心道,这蛋怎么生得像个土匪似的。
夏长风忽然说道:“这题我会,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天鹅蛋”否决了他,“不对!”
“难道是……小鸡炖蘑菇?!”
“不对!”
“木耳炒番薯!”
“还是不对!”
“天王盖地虎……天王盖地虎是吧?”
夏长风毫无预兆地抬起脚就把这颗蛋狠狠地踢了出去!
司无邪看着正好砸在门缝上的“天鹅蛋”,方知他这一脚不是随便踢的,而是早就找好了准头。
夏长风看着被“天鹅蛋”硬生生砸开的两扇大门,冷声道:“我他妈二百五!才会在这儿对着一颗蛋说废话!”
第84章 恶毒王后的魔镜
【宿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李停云席地坐在梅时雨房门前,两只手按压着太阳穴,缓解头痛的老毛病,忽然听到王老六的声音,便说:“不能。”
【……你每次和梅时雨独处的时候,都要单方面切断和系统的联系,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停云说道:“为了你好。”
王老六不置可否,一颗怀疑的种子深深地扎根在了心底,但在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也便没有对李停云追问到底。
【宿主,001这边提示主角生命值降至20%,金棺已经不足以安养他的魂魄了,你得想办法救救他!】
李停云表示:“让他去死。”
【拜托,你要认真对待穿书任务,主角怎么可以死呢?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就算下界的人全都死绝了,他也得留着一条命,等待飞升的契机!】
“那你告诉我,怎么救他?别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脑子已经不够用了,我踏马的头疼!”
【好,我告你方法!你只需要把玉佩还给主角,就可以了。】
“……什么玉佩?”
【当然是你见元彻第一面,就从人家身上薅下来的玉佩啊!那可是道玄宗宗主赠给他的仙家宝物,用来滋养魂魄正合适。】
“那块玉佩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装在乾坤袋里了,谁知道被黑白无常带去哪里了?”
【哎,那我暂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元彻兴许还能撑一撑,系统会在他生命值不足10%的时候再提醒一次。】
【届时可就极端危险了!】
“危险个屁,反正天道站在他那边,你也说过,他是‘位面之子’,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凉了?”
【说得也有道理。】
【除此之外,001还提示,附近出现上古神器的踪迹,你要是能把这件宝贝拿到手的话,会大有好处!宿主,不如我们去干票大的!】
李停云来了兴趣,问道:“先说清楚,是什么上古神器?”
【水镜。】
【这件神器本来是判官庙的东西,不知怎的出现在这儿附近,奇了怪了。】
【兴许是你走运吧,人总不能一直倒大霉。】
一听说是水镜,李停云的兴趣度直接拉满。
“居然是传说中比白雪公主她后妈那面魔镜还有意思的三生鉴?!”
【你这是什么比喻?听着太抽风了。】
“这就是你书里的原话!的确很抽风。可你要是没这么写,我也不会记这么清。”
由于通过三生鉴可以看到其他人的行动轨迹,甚至能够照出别人的前世今生。
因此,只要有了这面镜子,就可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听起来和恶毒王后的魔镜还真没什么两样。
【宿主,据我猜测,001提醒你获取这面水晶,目的是帮助你更好地把握剧情走向。】
【毕竟在系统经过一次升级,加入“创作灵感”这一模块之后,原书剧情大幅增删改写,一些本应该靠后发生的事情都提前了。】
【再加上随机有不确定的重生者出现,哪怕是我这个原作者,也很难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鸟事。】
【尤其是配角线,变动非常大!】
【就比如司无邪和夏长风,原书里这俩是本该反目成仇,但又藕断丝连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系统在此基础上完善了他们之间各种因缘际会,总体上好像没有走偏,但是!】
【但是我观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总感觉他们俩之间有点不对劲。】
【他俩的剧本我已经发你看过了,你有没有这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呢?】
李停云说道:“……那倒没有,老六,你太敏感了。”
【好吧,也可能是那位被拉去游街示众的老兄给我的打击太大,我现在看你们每一个人,都感觉不太对劲……】
【宿主,你一定要给我支楞起来啊,千万不要入戏太深,咱们是有主线任务在身的!】
【完成任务之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老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配角的人生线,并不是由系统给定的,而是他们的个性、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经历共同促成的结果。”
“系统只不过是根据他们的所作所为,生成文字呈现给你我而已。”
【是的,经过上次培训会,我终于明白,“创作灵感”指的并不是系统在随机创作,而是系统在总结概括由书中人物自我主导的人生。】
【系统再怎么逻辑缜密地编造故事,也比不上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哎……其实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这个问题还能换个问法,一个丰满的故事,究竟是角色在主导剧情,还是作者在主导剧情?】
【我从前以为是后者,但现在感觉是前者,尤其在成为系统客服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作者才是对剧情走向最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欧洲着名的雕塑家米开朗基罗说过,人像本来就在那里,雕塑家只不过是从一块石头里把它解放出来。】
【咱们东方也有先贤曾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也许作者根本就不是“造物者”,只不过是个旁观者,记录者罢了。】
【也许……也许是我‘虚构’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李停云自言自语道:“水镜,我的确需要这面镜子。”
“我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没有弄明白,我对反派原主的过去一概不知,但我却可以理解他做的一切。”
“如果这就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会做出和他一模一样的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我靠!宿主,我一个不注意,你和原主的同化度什么时候飙升到70%了?!】
【不对,不对……这件事太诡异了,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就直接同化了?】
“同化”,按照系统曾经给出的解释,就是宿主和原主之间存在量子耦合,两者的的人生轨迹偶尔会产生重合。
加之宿主会受到原主的记忆、执念与夙愿等精神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宿主在思想和行为上就会被原主“同化”。
王老六一直将“同化”看作是“融魂”的过程。
一般来说,穿书者的魂魄占据原主的身体,原主的魂魄仍然留在身体里,被动进入沉睡。
但原主对宿主存在某种精神上的影响。
其同化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增加。
等到穿书者任务完成之后,会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把身体还给原主,回到现实世界……
要么就和原主融魂,实现100%同化。
这样,宿主就能在书中世界继续活下去。
但王老六从一开始就发现,《仙道第一剑》反派原主的魂魄,根本就不在李停云这具身体里。
原主魂魄去向不知,下落不明。
由于001穿书系统出现的bug太多,王老六都没顾得上这种细节问题。
他只知道,如果原主魂魄不存在的话,宿主就很难受到原主的影响。
换句话说,就是很难被同化,更别提融魂了。
这对王老六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反派原主不是好鸟,宿主和原主同化程度越高,就越不好操控——他和原主那个“神经病”连交流都成问题,更别提合作完成任务了。
站在王老六的角度看,原主魂魄不存在,这对宿主来说,同样也是件好事。
因为反派的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宿主跟他的同化值达到100%,俩人融魂为一体的话,宿主就会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命。
李停云一旦在书中世界死去,在现实世界也就查无此人了。
所以王老六还曾暗自庆幸:哎嘿,这个bug好,这个bug还是个良性的!
但眼下棘手的问题是:反派原主魂魄消失得无影无踪,宿主竟然就这样被“同化”了?!
而且同化值已经达到了惊人的70%。
这怎么可能呢?
王老六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他对李停云说:
【宿主,我要去找位面管理员一趟,我要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和001这个人工智障斗智斗勇去吧。】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千万把水镜拿到手,这玩意儿留着将来必有大用!】
第85章 他的运气一向很差
听完王老六的嘱咐,李停云并没有立刻动身去寻找水镜。
因为王老六前脚刚走,001后脚就给他发布了主线任务。
【请宿主帮主角元彻找回肉身,实现回魂。】
跟主线任务比起来,寻找水镜这件事需要靠后。
水镜,只是系统良心发现,给他提供的一条“通关”线索,不算强制性任务。
李停云心里直骂娘,变回去的心思又迫切了几分。
他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已经爆表,修为回来之后,不把地府推平了,他就不姓李。
好在梅时雨几乎给予他百分百的信任,把装有元彻的金棺重新还给了他,这就省去了很多麻烦。
李停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撬开元彻的嘴,只有了解他这些天在地府是怎么折腾的,才能知道他把肉体丢在了什么地方,从而另想办法助他回魂。
所以他把元彻放了出来。
少女伏地而起,李停云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忽地,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元彻胸口勉强被肚兜遮住,但他藏在怀里的东西露出光滑一角。
正是那东西,反射出白色的强光,十分刺眼。
李停云心觉有异,视线落在他胸口稍作停顿,然后……然后俩人就又打在了一起。
起因是一句“你瞅啥”。
俩人从梅时雨歇息的房间门前,沿着四楼东西南北四条走廊,“摸爬滚打”环绕一周,又回到了原点。
最后,李停云把元彻的两条胳膊锁在身后,把他的脑袋摁进两条栏杆之间牢牢卡住,才终于告一段落。
李停云心里也是有点服气的。
不愧是位面之子,血条够厚。
比他的命还厚。
李停云拍打着身上的鞋印子。
又重重地踩踏回廊,震去裤腿上的浮尘,脚下的木质地板咯吱作响。
简单收拾一下,他以为是时候从元彻嘴里挖点消息出来了。
谁知脚下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他脚踩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下去。
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眼,让他直接从四楼掉到三楼,摔得眼冒金星,找不着北。
元彻从栏杆里拔出脑袋,趴在大窟窿边缘,只见李停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便纵身一跃,
李停云翻身一滚,鲤鱼打挺般地站起身,背靠栏杆,回头看了一眼,挺高,忙不迭撤回视线。
忽觉手腕上浮现凉意,微微侧目,原来是梅时雨之前在他身上附下的一道剑意。
此刻正蓄势待发。
李停云笑了,面露阴狠,眼瞳隐约泛红,血色翻涌。
他瞬间就把这道凝聚高阶修士一击千钧之力的剑意挥了出去!
完全没有想过此时的元彻根本受不住这一剑。
更没有想过,他用梅时雨留给他的防身之法杀掉他的徒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此刻就是想要他死,没有理智,不计后果。
元彻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意化形,凛凛寒风席卷而来,气贯长虹,根本不是他能抵挡住的,四下无处可躲,就算下意识地挡住脑袋,也只是做些无用功。
然而,他挡这一下,竟出现了转机!
胸前藏着掖着的那面镜子,露出大半个光滑的镜面,将耀目的剑影白光尽数挡了回去!
李停云的运气一向很差。
就像现在。
少年的身体被反弹的剑气震出栏杆,从三丈高楼砰然坠地,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李停云撞烂了大堂中央的长桌,后脑勺正好枕在酒坛子上。
撞击力道太大,崩裂的碎陶片甚至嵌进了砖缝里。
入土三分。
李停云眼前一片混沌,只知道捂住后脑勺的血窟窿。
鲜血从指缝中溢了出来,满手粘腻,铁锈斑斑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脑子本就有问题,动不动头疼,系统拿这毛病当惩罚,疼起来就像戴了紧箍咒。
不只是生理性的疼痛,还是精神性折磨,令他眼胀身麻。
再撞这么一下,雪上加霜。
有那么一瞬间,李停云陷入短暂的休克状态,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记不清这段无意识的时间持续了多久。
当他知觉逐渐回拢的时候,一缕梅香最先钻进了鼻腔。
第86章 铁锅炖大狗
结界内,梅时雨睡得熟,几乎没有听到外面俩人闹出的大动静。
是青霜剑的异动惊醒了他。
三番两次被吵醒,他提剑走出房门,只见楼上楼下一片狼藉,客栈像是被土匪抢劫了一遭。
梅时雨脚踏栏杆飞身跃下,这才看到俩个“罪魁祸首”,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元宝……元宝?!”
他心下一惊,声线微颤,没顾上元彻幽怨的目光,径直跑到李停云跟前。
半蹲半跪在地上,抱起少年的身子,握住了他的手腕,“元宝,手放下来,让我看看。”
李停云捂着后脑勺,含糊道:“不行……别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梅时雨坚持道:“听话。”
“血……脏……别碰……”
李停云又埋着脸挤着眼嘟囔了两声。
也许是身上煞气太重,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血腐蚀性堪比强硫酸。
怕梅时雨不小心蹭上把皮肤灼伤,他干脆用两只手抱住脑袋,捂得更严实了。
李停云能感觉到,自己血流得有点多,好像止不住的样子,就快要渗出指缝了。
他一直对梅时雨重复着三个字:“别管我。”
让他缓一缓,一会儿就好了。
梅时雨什么都没有说,将少年打横抱起,元神化作一只尾羽翩跹曳地的青鸾鸟,轻微煽动着青如晓天之色的羽翼,翔游环绕在二人周遭,灵力涌流,清透且纯澈。
不远处的元彻见状,目光又深了几许,对上梅时雨的视线,即刻就错开了。
双拳紧握,垂于身侧。
梅时雨道:“说吧,方才怎么回事。”
元彻道:“他要杀我,我躲过一劫,如此而已。”
梅时雨发现他掩在胸口的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三……三生鉴。”
元彻有些心虚,这正是他从判官庙里偷拿出来的水镜。
小偷小摸这种事,他不耻于口。
但大行不顾细谨,他有他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好在梅时雨没有细究,或者说,在他单方面断绝师徒关系后,梅时雨也就没有立场再约束于他。
元彻在梅时雨的注视下,默默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金棺,自己钻了进去。
并伸出一只手,主动把棺材盖拉到头顶,仔细阖上。
他自闭了。
梅时雨垂眸看着怀里渐趋安静的少年。
他的元神青鸾鸟具有强大的治愈功能,不过是须臾间的功夫,少年被青霜剑意反噬所受的剑伤已经完全愈合,连带他后脑勺的血窟窿、身上各处磕磕碰碰都已恢复如初。
李停云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雨停了天晴了,他感觉自己又行了。
但还是赖在梅时雨怀里,一动不动的,想让他多抱一会儿。
梅时雨还没见过他这样耷拉着脑袋,半眯着眼睛,“萎靡不振”的样子。
“元宝,身上可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有,”李停云懒洋洋道:“师尊,我要换个姿势抱。”
他忽然搂住梅时雨的脖颈,像只八爪章鱼一样挂在对方身上,两条腿紧紧锁着他的腰。
他把脸埋在梅时雨颈窝里攫取温暖,嗅闻着独属于他的一缕缕梅香。
“你胡闹。”
梅时雨呵斥一声,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他从自己身上薅了下来,放在地上。
李停云站也站不直,非要靠在梅时雨身上不可。
他看不见自己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远看就像挖煤卖炭的,尤其脸上还挂着两道黑印子。
这些都是他闯祸闯出来的战果,都是他跟人打架留下的功勋。
梅时雨见他这副鬼样子就止不住哀叹。
活脱脱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让他做师父的脸上也无光。
实在看不下去眼了。
梅时雨将玄猫找了来,询问客栈中有没有浴池,他要洗狗。
李停云竖起一只耳朵,啊,师尊要给他洗澡?!
玄聿起先摇了摇头,往生客栈中并没有专门用来泡澡的浴池……
但要是不计较那么多的话,可用来洗澡的地方有的是。
就比如后厨那口用来杀猪烫毛的大铁锅。
铁锅下面正好架着一堆干柴火,起锅烧水很是方便。
玄聿觉得可行,梅时雨觉得还能凑活,没人问过李停云的意愿。
少年是被当小猪崽一样拖过去的。
李停云臭着一张脸,不满道:“你们后院那么大地方,居然找不出一间正经洗澡的浴室?”
玄聿对他说道:“在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建筑,都需要司无邪用法力维持,尤其是那些精细的部分,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司无邪此刻不在这里,客栈后方的山水庭院便无法显形。”
无奈,李停云只能爬进大铁锅里。
加水,点火,烧柴。
铁锅炖大狗。
梅时雨转身,压着声音,说道:“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
李停云趴在铁锅边缘,“……师尊,你想笑就笑吧。”
“没有,为师不会笑话你的,这一点也不好笑。”
梅时雨轻咳一声,淡定地走出厨房,然后以手掩唇,笑出了声。
“……”
李停云心道:就不能给个面子,走远点再笑吗?
你这样站在门口,大肆嘲笑,是生怕我听不见啊。
梅时雨刚从后厨走到堂前,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显得十分局促。
梅时雨上前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眼熟的小商贩。
在他身后,还杵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物。
小贩赔笑道:“仙尊,我俩是来找您徒弟的,他之前在我的摊子前买了几样东西,但他走得太急忘了拿,这不,我全都给他送来了……”
他左手拎着一把锤子,右手抱着几卷画轴。
梅时雨请他进来坐,目光却落在那“神秘人”身上扫视,问道:“这位是?”
小贩急忙道:“他是我的朋友……他跟我一块儿来,是想跟令徒说几句话。”
梅时雨鲜少地刨根究底道:“说什么话?”
此人身上尸臭味这么浓,全然就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探查不到魂魄的存在。
一具没有魂魄的死尸,如何能行走、活动、甚至说话?
绿毛僵尸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他死死盯着梅时雨,伸出一半白骨一半长毛的手,指着他无声控诉,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听起来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梅时雨见他手上生有绿毛,瞬间就将青霜剑抽离剑鞘握在手中。
此时他已经能确定,这就是一头很有可能成为“不化骨”的僵尸。
只要是修仙者,见到僵尸的第一反应,无不是斩尽杀绝,避免养痈成患。
但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绿毛僵尸伸出的手指在抖,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喉咙里卡壳的声音愈发憋闷。
终于憋出了两个字:“衣……衣服……”
梅时雨不知何解,只见僵尸指着他的衣服,重述道:“衣服……还,还有……”
一根只剩白骨的手指缓缓下移,指着梅时雨的下半身示意。
他硬生生嘶吼道:“还我裤子!!!”
这一下,梅时雨认出他是谁了。
是在永劫镇上被李停云扒下一身寿衣的男尸。
也是在鬼门关前被李停云一拳就给“物理超度”了的厉鬼。
时至今日,他已魂飞魄散,想入轮回是不可能了,但他的意志力非常顽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乃至于肉身活活进化成了僵尸,他都还要来找李停云索回衣裤!
身残志坚,可歌可泣。
第87章 他掏出来比你大
判官庙。
夏长风一脚踢飞了“天鹅蛋”,误打误撞,竟然撞开了大门。
只见一位青衣书生站在门后,双手稳稳接住了那枚“天鹅蛋”。
他对夏长风微笑道:“这位姑娘脾气还真是暴躁。”
目光继而落在司无邪身上,说道:“不像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司无邪问道:“怎么不像?”
崔珏说道:“最起码,你的口味不是这样的。”
司无邪道:“既然是我来拜访你,肯定要带你喜欢的东西。”
崔珏肆无忌惮地将夏长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丝毫不加收敛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秦楼楚馆里卖身的妓女,然后挑剔道:“身材不怎么样,但是脾气我喜欢……还是只小辣椒呢。”
夏长风只想把手里放酒的托盘倒扣在他脑袋上,然后把他那两只眼珠子挖出来捣烂,拌着他掺水的脑浆子,灌进他那张恶心的嘴里,让他仔细认清楚自己是什么脾气,看他妈的还敢不敢再说一句“小辣椒”!
如果他没有跟司无邪签订契约,行动不受制于这只老狐狸,他肯定早就这么干了。
崔珏看到夏长风托举的酒壶,舌下生津,说道:“司无邪,你真是说准了,酒,我喜欢烈的,人,我也喜欢辣的,这两样都送我,怎么样?”
司无邪却道:“酒当然是送你的,人嘛……你光看着就可以了,送不成。”
崔珏问道:“为什么?”
司无邪眨眨眼,“因为他掏出来比你大。”
崔珏:“……???”
夏长风:“……!!!”
司无邪丢下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判官庙的门槛。
对于这里,他简直轻车熟路。
边走边问道:“崔珏,最近在你家这戏台上,都唱了些什么戏啊?”
夏长风跟随他的脚步,移步换景,绕到立在庙门口的影壁之后,方才看清楚判官庙的正景——一座大戏台。
这戏台名为“尘缘台”,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一幕幕凡尘人世,戏台子上,入场和出场的两道拱门就叫“因果门”。
凡是经由黄泉路、孟婆桥、忘川河飘来的魂魄,都要再入因果门中,在尘缘台上短暂地回顾此前一生。
此时的他们已经饮过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尘缘台上发生的一切,令他们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他们会随之大哭大笑,但在悲喜过后,一切又重归于虚无。
尘缘台存在的意义并非帮助亡魂回忆往生,而是要亡魂演戏给判官看。
判官由此断定其平生功绩与业障,并与功德簿两相对照,才能决定将他们发配到哪位鬼王治下的大小地狱受刑。
这份工作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看戏。
乍听觉得挺有意思,但时间久了,比孟婆熬汤还无聊。
崔珏并不是日日都要盯着戏台子看的,因为功德簿的判定按理说不会出错。
他只需要盯着尘世中比较重要的人物细瞧就行了,重要的人物,基本上就是那些青史留名之人。
至于其他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泯于众生,不必细究。
崔珏对司无邪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们正好赶上了一场重头戏。”
尘缘台下并没有观众的席位,因为平日里的观众只有崔珏一人。
但在尘缘台的对面,却布置了一座公堂,崔珏每天就坐在公案桌后,看着对面无穷尽的凡尘戏码。
司无邪和夏长风被他请到了旁侧的两张座椅上。
司无邪问他道:“那么崔判官今日要断的案,主人公是皇帝还是大将军?”
崔珏嗤笑了一声,“都不是。你若是想看王侯将相,就该昨日来,昨天倒是有个痴情的相府千金,孤零零一个人在尘缘台上等她的意中人,据她所说,那人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
这位千金小姐的身体不太好,自小体弱多病,她与这位大将军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却不料将军被征调去镇守边疆,俩人从此再没有见过面。
某年冬日里,小姐将做好的冬衣随着书信送去边关,并未等到将军的回信,便病死在了来年开春之前,她并不知道,将军在收到她一针一线缝制好的冬衣之后,也死在了一场雪夜突围之中。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趣,又是这样无趣的故事。”
司无邪不买账,在他看来,情啊爱啊的,都挺无趣。
他问道:“崔珏,你方才说今日还有一场重头戏,又是讲什么的?”
崔珏说道:“今日这场戏,讲的不是王侯将相,而是才子佳人,是一座城中两户人家的故事。这座城,叫黄粱城,这两户人家,一家姓季,一家姓元。”
司无邪兴致缺缺,使了个眼神示意夏长风把酒端上去。
而后,他才附和崔珏道:“那你不妨说说,这个季家如何?元家又如何?”
第88章 黄粱城中的往事
自从司无邪说了那句“他掏出来比你大”,崔珏看夏长风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从看妓女般的风流变成了看人妖般的惊悚。
满脸写着“你不要过来啊”!!!
但夏长风还是过去了。
他的架势不像是敬酒,而是在灌酒。
好在这酒是崔珏爱喝的,连喝三杯之后,他忙不迭把夏长风赶了下去。
崔珏对司无邪道:“今天这酒,我只喝三杯。”
司无邪目光微变,但并不着急说些什么,不然显得太刻意,就不好了。
他们接着聊起了所谓“黄粱镇”还有那两户人家的故事。
崔珏说道:“今日不宜饮酒的原因,正是因为尘缘台上的这出戏很重要,我不得不仔细照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司无邪问他:“你方才说, 这只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这能有什么重要的?不过又是一些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事情罢了。”
“哎,我也是没办法。”
崔珏叹道:“谁叫这两户人家后代之中,有人走上了修行这条路,此人不是省油的灯,在修仙界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人,我怕他插手凡尘,扰乱轮回秩序,所以得防着点。”
司无邪忽然来了兴趣,问道:“这人是谁?我可认识?”
“不可说。”
崔珏拒绝透露半点消息,“我只是邀请你看出戏罢了,你可千万不要从旁观者变成戏中人。”
“那好吧。”
司无邪说道:“我没有心思看戏,不如你直接跟我讲讲这个故事吧。”
崔珏哈哈一笑,“好,那我们闲话免谈。就说黄粱城中的季家和元家吧……”
这两户富庶人家本是世交。
两家的公子年岁相仿,从小以兄弟相称,结伴长大。
他们同在城中第一等的书院读书,都将考取功名、步入仕途看作毕生所愿。
既然都是读书人,不妨称其为季生和元生。
话说季生和元生二人同在书院三年有余,季生天生是块读书的料,一身才气,文采斐然,书院院长对其青睐有加,认为此子必成大器。
话不说满,就算将来他不中状元,也必定是个进士。
元生正好与他相反,在读书这件事上不开窍,脑袋里整日想的不是逃课就是玩乐。
小小年纪,去过花街柳巷,进过秦楼楚馆。
他对季生这种死脑筋的读书人瞧不上一点。
但是无奈,季生这种“别人家的好孩子”,常常被父母长辈挂在嘴边。
元生对他的厌恶与日俱增,同窗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明里暗里给季生使绊子。
俩人八字不合,相看两厌。
但碍于长辈私交甚笃,他们表面上还是得称兄道弟,和和气气。
但虚假的情分是维持不住的,没过多久,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宁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原因是书院院长家待字闺中的小姐要出阁了。
她的婚配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季生。
头一个跳出来大喊不满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元生。
原来,这三人在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元生风流率性,早就对院长家的小姐别有心思。
他岂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倾慕对象被人捷足先登?
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凭什么从小到大,季生事事都压他一头?
俩人小时候脱裤子比谁尿得远,他都尿不过,简直没天理!
书院院长和季家结亲这件事,不止他一个不满意,而是整个元家都不满意。
因为元家早就上门提过亲了,彩礼一应俱全,满城人尽皆知。
院长转头就把闺女托付给季生,根本就是看不上元生,也瞧不起元家。
这让元家在黄粱城中很没有面子。
然而季生与小姐双方长辈都很满意这件亲事。
他们二人最终还是应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行过大礼,拜堂成亲了。
院长家的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
她的才情与胸襟不输男儿,与季生既是夫妻又是知己,二人花前月下,琴瑟在御。
外人都说,他们是天生地长的一对璧人。
“至此,故事看起来很圆满,但不为人知的是……”
崔珏说道:“季生与这小姐成亲时,迎亲队伍遇到了一个算命的道士,道士说他本应好命,奈何福薄,全都要怪此姻缘不善,若不能就此罢了,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司无邪道:“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败兴的话,这个臭道士就没被人拖到角落里打死?”
崔珏道:“唔……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个道士就被乱棍打死了。但他终究没有死成,并且在季生与小姐婚后诞下一子,此子周岁宴上,这个扫兴的道士又出现了。”
司无邪问道:“那这次,他又说了什么?”
崔珏道:“他说,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八字不祥,克父克母,会给周围所有人带来灾难。”
司无邪好奇地问道:“那这话应验了吗?”
崔珏沉默片刻,方道:“……应验了。八年之后,此子杀父弑母,罪孽深重。”
司无邪不禁微微吃惊,八年之后……那孩子才八岁。
他问道:“这八年间,发生了什么?”
崔珏道:“这八年间……”
季生与小姐燕尔新婚,郎才女貌,又诞有一子,家庭美满,在人前自是风光无限。
孩子生下不久,就到了三年一度的春闱大考,季生与元生共同赴京举试。
季生自幼立志于学,胸有鸿鹄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他毕生追寻的梦想,他就和古往今来大多数文人一样,青衿之志,素履以往。
他曾在乡试高中解元,对此会试乃势在必得,书院院长对他亦是寄予厚望。
但谁都没有想到,他时乖运骞,名落孙山。
反倒是元生鸿运当头,不仅榜上有名,还排在榜首。
头一遭失败,季生并不气馁,亲朋好友也都极尽宽慰之辞,劝他重整旗鼓,三年之后胜负还未可知。
但可怕的是,自此之后,他屡试不第,三年又三年,皆榜上无名。
季生郁郁不得志。
这些年里,不仅是他自己功名无望,家里也发生了许多变故。
父母先后突遭横祸,死于非命,家族产业一朝经营不善,祖上积蓄也都败光了。
亲朋好友走的走,散的散,曾经的富庶之家,荣光不再。
短短六七年时间,季生已经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
他的心境也一落千丈,整个人一蹶不振。
季生搬家到城外乡野居住,在乡村的私塾里当了个教书先生,过起了穷困潦倒的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胡言乱语的道士。
道士给他算了两卦,一卦说他姻缘不善,一卦说他孩子不祥。
从前他半个字也不信,如今……岂不一一都应验了吗?!
世事无常,他终是信了。
第89章 年少夭折,这就是天谴
季家遭遇此等变故,令黄粱城中人人唏嘘不已。
当年季家两次遇上算卦道士的事情,在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越传越远。
季家逐渐从高门大户沦为大家伙茶余饭后的笑料。
季生也从人人艳羡青睐的贵公子,变成了遭人调侃和白眼的笑柄。
反观当年与季家世代交好的元家,蒸蒸日上,人才辈出,门庭若市。
他们两家因后辈姻缘之事闹得不欢而散、断绝往来之后,元生这个在书院中不学无术的小混子,就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接连在会试、殿试上大放异彩,平步青云。
如今他功名在身,受命于皇恩,坐上了黄粱城衙门内的头把交椅,成为城中百姓人人敬仰称道的县太爷。
季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当年的死对头金榜题名,另取佳人,步入仕途,前程似锦。
他本就什么都不缺,命运仍然一次又一次地为他锦上添花。
元生得知季家的遭遇,知道季生夫妻两个日子过得并不好,便打着探望当年同窗好友的名头,去探望他们夫妻两个人。
他上门时八抬大轿,相当阔气,还送上了拜帖,带去了厚礼,不忘读书人的体面。
既像是嘲笑,又像是怜悯。
经此一事后,外面都在传,县太爷对当年的院长千金多有关照,谣言闹得满城风雨。
季生疑心大起,悲愤交加,怀疑妻子不检点,甚至怀疑自己的孩子都不是亲生的。
已为人妻的小姐百口莫辩。
元生乘轿而来,众人簇拥而去,这浩浩荡荡的场面在季生脑海中挥之不去。
时也,运也,命也,他从那一刻开始,是真的信命了。
他推翻自己曾经所有的努力、坚持和付出,他作为读书人的信仰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再求取功名和仕途,但抛下这两样东西,他也只剩了一具空壳,一具行尸走肉。
从此往后,季生愈发一蹶不振,沉湎于玩乐,常常在外胡混,夜不归宿。
贫贱夫妻百事哀,季生几乎把所有不满和怨恨全都发泄在妻儿身上。
同时他也万分埋怨自己,怎么就没能早点看出这两个“灾星”和“祸害”?!
直到他欠下一屁股烂债,庄家带人讨债上门,却见季生醉成一滩烂泥。
他在醉生梦死中,随手一指,便把妻儿抵押出去,卖了。
连同曾经那个恃才傲物、意气风发、文心傲骨的自己一起贱卖了。
现在的他,越活越像个烂人,废物,蛆虫。
庄家冷笑一声,黄粱城中谁人不知,他的妻子和儿子是算卦道士口中的灾星?
他们会给身边所有人带来灾难,本来就该去死,怎么可能用来抵押债务?!
但季生家徒四壁,就算把他剁了卖,也比不上一斤猪肉的价钱。
他老婆孩子再不吉利,也只能将就了。
那孤苦伶仃的小姐,带着自己年幼的孩子,被牙人辗转几遭卖进了青楼。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孤儿寡母受尽欺凌之事,传到书院院长的耳朵里,他也只当没有听到。
他当年看中的就是季生大有前途,为此不惜与元家翻脸,着急忙慌把女儿嫁过去,生怕别人抢了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可事到如今,他为自己当年眼拙感到奇耻大辱。
只有装作充耳不闻,他才有脸面在黄粱城中立足,再谋下家。
忘了说,他已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元生做妾,攀龙附凤之心众目昭彰。
他恨不得跪在县太爷面前捧靴道歉,都怪自己从前看走眼,不识大人龙彰凤姿。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读书人做起昧良心的事,还真是狠绝。”
司无邪说了句风凉话,又问道:“后来呢,那小姐和她孩子怎么样了?”
崔珏说道:“他们被人救下了。”
司无邪问:“被谁救下了?”
崔珏道:“元生。”
当年季生和小姐成亲之后,元生也另娶他人,他和小姐之间本来就没有缘分,全凭他一厢情愿。
元生做了县太爷,他就是黄粱城的青天,他把小姐当外室养在别院,纵然外头议论纷纷,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半个“不”字。
至于小姐死活都要带在身边、那个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孩子,元生断然不肯留。
既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随便处理掉也就是了。
但衙门里的师爷劝住了他。
师爷劝元生把那孩子放回去,让他回到自己亲爹身边,自生自灭吧。
犯不着再掺和他们家的腌臜事。
这位师爷,獐头鼠目,面相不善。
师爷亲自把小孩送了回去,季生见到他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颗钢钉从头到脚钉在原地。
他一眼认出这师爷就是当年给他算了两卦的道士!
道士是个妖道。
也是元家暗地里请来的“活神仙”。
妖道不知用了何方禁术,耗尽了季家的气运。
甚至改换季生的先天命格与后天际遇。
他用极其阴毒的手段葬送了一个人乃至其整个家族的命运。
妖道不满意自己的高明手段永远潜藏幕后,他把这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季生。
季生疯了似地掐住他的脖子,咆哮,尖叫,辱骂,殴打,但都无济于事。
妖道面带微笑,仿佛铜头铁臂,半点也伤不着,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阴沟老鼠的垂死挣扎。
妖道走了之后,季生发疯砸毁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门窗桌椅都砸了个稀烂。
那个可怜的孩子,被他有意无意弄得遍体鳞伤。
他好像已经疯了,不认人了,哪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得了毒手。
那天夜里,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邻里好几户人家,声声犬吠躁动不安。
惊恐而又紧绷的气氛蔓延至远处漆黑可怖的林野。
夜幕之下,阡陌小路上一女子步伐匆匆。
乌云蔽月,她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拼命赶回自己不像样的家中。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害怕什么,但她就是放心不下,乃至于拖着沉疴难愈的病体,从那座困囚她的县令府宅中逃了出来。
说来奇怪,她一个弱女子,竟也真的孤身一人逃跑成功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妖道藏在暗处、转身隐去的身影……
那一夜,季生疯癫无状,一如既往声嘶力竭地谩骂自己的孩子是灾星,却又在倾出于口的辱骂声中渐渐地恢复一丝神智与清明……不,他的孩子不是灾星。
是他自己,被别人偷走了本该顺遂无忧的人生。
他跪在地上抱着伤痕累累、无处可躲的小孩,像头困兽一样发出呜咽与悲鸣,然后精疲力竭,倒在遍地狼藉之中,沉沉睡去,不知天昏地暗。
小孩慢慢展开自己绻缩的身体,黑如点漆的眼瞳中没有半分光亮,阴沉如死水。
“就在夜里,那孩子趁他爹睡着了,去外面捡了把砍柴刀,剁下了他爹的脑袋。”
“他甚至还知道事先找块粗糙的石头,把刀刃磨得再锋利些,手起刀落,血溅了一身。”
崔珏摇头叹道:“这一幕,正好被他娘亲眼目睹,见了个正着啊。”
“嘶……”
司无邪听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
纵然他活了上千岁,天下奇闻见得多了,早就秋草无情,木人石心,但还是心觉凄惨。
一时不知该说可怕,可悲,还是可怜。
崔珏道:“他的母亲见这一幕,肝肠寸断,吐血而亡,不知是活活吓死,还是活活气死的。”
“那一年他刚好八岁,罪孽深重天地不容,果然,四年之后,他便阳寿将尽,从悬崖上失足坠亡,魂归地府。”
“十二岁夭折,这就是他该遭的天谴啊。”
第90章 海螺牌通讯仪
崔珏说完这些,司无邪却问:“那孩子……就这样死了?”
崔珏摇了摇头,“不,不……然而接下来都是后话了,你们听也无妨,不听也无妨。”
司无邪道:“反正闲来无事,你就接着讲来听听吧……但我还有两问,一是那个季生,到底叫什么名字,二是那座黄粱城,究竟是人间何地?”
夏长风站在司无邪座椅一侧,许久不曾开口。
他本就没有心思听这些,这回竟也附和道:“我也有此疑惑……总不能是你瞎编出来的吧?”
“尘缘台上人生百态,自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怎可说我胡编乱造?”
崔珏看着堂下俩人,面上神情凝滞,“季生,名叫‘季少一’,黄粱城,就在……”
话还未完,他突然直挺挺地倒在桌子上。
一张脸压在桌面上,压得扁平,双手像僵尸一样自然垂下,左摇右摆。
“啧,这酒怎么刚好卡在这个时候起效了。”
司无邪不满地嘟哝一声,站起身,拦住住夏长风意欲上前查探的脚步。
“我为保险起见,在换骨醪里面加了点佐料,平日他喝一壶才醉,今天三杯就倒。”
狐狸狡黠一笑,“他不是喝醉,而是彻底晕死过去了。”
司无邪走到公案后,抓住崔珏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拉,摔在椅背上。
崔珏陷入昏迷状态,四肢绵软无力,身体慢慢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夏长风嫌崔珏躺地上太碍事,一脚把他踹进了桌子底下。
俩人听故事意犹未尽,但也不忘此番来到判官庙的目的。
既然崔珏倒下了,未完的故事大可以暂时搁置在一边,他们先把李停云交待的事办完再说。
司无邪与夏长风俩人站在桌前,一同翻看案上放着的两本簿子。
每一本都有如砖头厚,搬起来能砸死人,故而不敢妄动,惊扰万千生灵。
每一页又都薄如蝉翼,稍用力就怕翻碎,故而小心翼翼,生命微渺之轻。
每个字都是黄豆大小,看久了眼睛也疼,故而潦草一眼,就是芸芸众生。
司无邪先看的是生死簿。
他从前见过崔珏摆弄这东西,照葫芦画瓢鼓捣了半天,才逐得其章法。
施法翻动书页,迅速找到了李停云的名字。
“天,他的阳寿竟然只有一十二年……这是遭了什么天谴……”
一句无心之语,却让俩人都愣住了。
十二,天谴。
夏长风缓声说道:“其实……季少一,可能不是真名,而是崔珏打的字谜。”
季字少去上面一撇,正是一个“李”字。
司无邪也瞬间联想到这一点,着实是在意料之外,让人不敢轻易相信。
“崔珏刚才讲的那些,难不成……是李停云的尘缘往事?”
李停云他……他竟还有那般凄惨的过往?!
方才听故事的时候,司无邪只当黄粱一梦,镜花水月,他对故事里那孩子颇感怜悯和同情。
然而要是有人告诉他,那孩子就是李停云,他反倒共情不起来了。
只想说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难怪长大了这么狠、这么疯,原来小时候就敢杀父弑母,天生坏种,天诛地灭。
“如果真是李停云,那才叫麻烦呢。”
司无邪看着桌案上的另一本功德簿,说道:“就光杀父弑母这一条,他便阴德败光,想要给他补起来,只怕是困难重重……”
篡改功德这种事,比起改人命格、毁人气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知会不会遭到反噬?或者出现其他意外状况。
一报还一报,到最后都得报应到自己头上。
夏长风指着功德簿,对司无邪道:“再查查这个。”
他有点疑惑,“这上面满页都画着‘正’字做什么用?”
“当然是计数用的。正字有五画,‘五’这个数,象征阴阳和合,万物构成。”
司无邪给他解释道:“正字多少就代表功德多寡,功德是一笔一画往上面添的,每个人顶破天能得九个正字,‘九’是极天之数,寓意圆满。”
至于得做多少善事,积累多少功德,才能添上一笔,他就不清楚了。
果不其然,李停云名字后面的空行比他的脸还干净。
司无邪思索道:“万事万物此消彼长,李停云这处不可能凭空多出善功,只能把别人的功德给他一点点转过去,再祈祷一下可以瞒天过海吧。”
他翻了翻自己的,只有可怜的一条横杠。
又找了找夏长风的,比他情况好一点,一横一竖。
“……”
司无邪无语住了,想了半天,说道:“你还是跟李停云联络一下,看他怎么说吧。”
夏长风从腰间取下一枚掌心大小的海螺。
这东西原是从东海蓬莱州岛沙滩上捡的,本来平平无奇一文不值,但经过太极殿器修专业的炼器仙人们一番匠心打造,就成了可以用于互相联络的通讯法宝——初代“海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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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李停云身上并没有带着这种海螺,还得让旺财跑腿才把夏长风叫来地界。
不是李停云不屑于带这玩意儿,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太极殿还有这东西。
“海螺机”是下面的人鼓捣出来的,员工不带老板玩,说到底,这是企业文化。
第91章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大铁锅里。
李停云把身上湿透的衣服全都脱下丢出去。
但梅时雨断掉的那两截腰带依旧缠在手腕上。
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拿了一样东西。
海螺。
李停云举起海螺,迎着窗外光照的方向,只见螺壳色泽莹润,周遭浮光跃动。
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原书反派不知道底下人背着他开party,但李停云站在上帝视角上,还是知道有这回事儿的。
他刚要试着加群进去看看,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赶紧把海螺握在手心里,藏住了。
梅时雨拿来一身干净衣服,放在铁锅边上,欲走还留,“元宝,方才……有人找你。”
李停云从锅里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人啊?”
梅时雨站得离他不远,完全能把他给看光了。
但碍于他现在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而且在梅时雨眼里他还是只灵宠……
所以俩人都不觉得尴尬。
“是一具僵尸。”
梅时雨道:“你既知道,此地出现了僵尸,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李停云眨巴眨巴眼睛,“师尊,你把他杀了?”
“没有。”
梅时雨道:“我用朱砂画了张符纸,贴他脑门上了。”
这下轮到李停云有话要问了,“师尊,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你之前在永劫镇上,穿走了一具男尸的寿衣,可还记得这件事?”
“记得 ,当然记得,那人的魂魄还化作厉鬼,拽断了师尊的腰带!”
“这具僵尸,就是他。”
梅时雨告诉李停云:“现在,人家来找你要回当初那身衣服了。”
李停云:“……”
衣服还在乾坤袋里搁着呢。
他上哪儿找去?
干脆说道:“师尊还是一剑把他捅死算了,这都什么破事儿。”
快刀斩乱麻,毫无同理心。
梅时雨对他真是又生气又无奈,“这件事因你而起,就算是无心之失,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总该想办法弥补过错才是,怎么能一错再错下去?”
李停云无所谓道:“那你把我捞出去让他吃了吧!这多解恨啊。”
“……”梅时雨幽幽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作势就要伸手去拎狗。
李停云却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反问道:“师尊你舍得吗?”
梅时雨捏了捏他的脸蛋,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才一次又一次给他收拾烂摊子。
“元宝……”
梅时雨觉得这只小狗的闯祸能力丝毫不逊于他曾经的主人。
这种收拾烂摊子的活儿,让他不禁想起上辈子在太极殿打工的苦日子。
可不就是像现在这样,跟在李停云屁股后面给他收拾残局吗?
有些事情,一旦他不去处理,李停云绝对会大开杀戒。
他就是看不下去,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力所能及地去挽回更多的惨剧。
“……要乖。”
梅时雨真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而且是最笨拙的哄法。
“那么多人都讨厌我,对我不好,是因为我不乖,不听话吗?”
梅时雨低头对上了一双倔犟的眼睛。
“不对,这话不应该这样说。”
梅时雨轻轻一笑,笑也似忧,像是装着许多心事,那一刻,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他似乎也曾这么问过道玄宗宗主,也就是他的师尊,任平生。
梅时雨对李停云道:“其实……就算是乖孩子,也还是会让人不满意,不喜欢。”
“我们不需要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也很难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求无愧于心。”
“元宝,我要你乖一些,听话一点,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的,就比如心中的道义。道义二字,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很难想象,一个完全失去道义的人,会做出怎样令人不齿的事情,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痛苦,甚至为天下苍生造成多大的灾难。”
李停云若有所思,“师尊,对你来说,道义究竟有多重要,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吗?”
梅时雨道:“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李停云道:“那你希望我跟你一样吗?”
“我一直都希望,我能教出这样的弟子,他跟我志同道合,他比我更加光明磊落,他会成为超越我的存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在后来,我又逐渐明白了一件事……”
“人们最愿意看到的是,一个人为了大部分人而牺牲,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大部分人因为一个人而牺牲,人们最害怕看到的是,为了大部分人,必需要牺牲他自己。”
梅时雨失笑道:“所以说啊,道义两个字,只能用来约束自己,不能用来苛求别人……”
就他自己而言,他所坚持的大道、大义,的确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身为人师,他更要严于律己,以身作则。
上一世撇下元彻不管,是他心里永远都过不去的坎,每每想起来,他都有悔。
“元宝,如果你我不是师徒,我不会跟你在这里坐而论道,大谈特谈这些看似空中楼阁的东西,可是,如果我不能教你走上正道,便枉费你一声声喊我‘师尊’。”
梅时雨轻声说道。
李停云听他这么说,心头堵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
他一直沉迷于这场以“欺骗”为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游戏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有点害怕了。
梅时雨这么用心地教导自己的“徒弟”,甚至抱着弥补上一世遗憾的情绪,若他到头来发现这不仅是一场空,甚至是闹了个笑话,他会有什么反应。
李停云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元宝,”梅时雨唤他一声,“就算不为世人,不为大义,也不要轻而易举地去作恶。因为有时候,你不只伤害了别人,更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
李停云长出一口气,笑了,“亲朋好友,我一个都没有,仇人嘛,倒是有一大堆。”
但那些跟他作对的人,永远都别想痛快!
只有痛,没有快。
梅时雨一如既往轻抚他的发顶,“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为师,就不能算是其中一个吗?”
“……算,当然算。”
李停云低头蹭着他的腰,“你对元宝很好……是真的很好啊。”
但对李停云,就不一定了。
大概巴不得他去死吧。
李停云烦闷地甩了甩脑袋。
梅时雨道把手插进水里一试水温,说道:“快点洗吧,水都要凉了。”
“师尊,你去哪里啊?”
李停云“哗”一下从水里抬起两条胳膊,耷拉在大铁锅的边缘,看着梅时雨离开的背影,心情无比低落。
“那具僵尸还留在外面,我怕发生意外,再出去看看,看能不能想出个更妥贴的法子吧。”
梅时雨说道:“别怕,我一直都在,不会走远的。”
李停云沉进水里吐泡泡,叽里咕噜,含混不清地问:“真的……会一直都在吗?”
梅时雨没有听清,也没有多问,已经走远了。
难说李停云不是故意让他听不清的。
他也怕梅时雨这时候信誓旦旦对他说“是”,一转头就不承认了。
可这场骗局本来就是由他开始的。
他没有权力阻止一个在骗局中幡然醒悟的人转过头来对他说“不”。
他似乎越来越没有信心要求梅时雨“不许反悔”了。
李停云躺在水里,消沉一会儿,转念又想:
妈的,老子怕过谁?
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但他妈解渴啊!
这个人,他要定了。
第92章 天空一声巨响
梅时雨走到客栈正堂,只见那毛僵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一张黄色符纸贴在他脑门儿上,挡住了他可怖的面容。
几只调皮捣蛋的猫咪围着他打转。
每当有小猫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就会浑身一抖,毛发全都竖立起来,像只绿色的蒲公英。
这种奇怪的反应竟是他不能自控的。
他在猫群中一惊一乍地抖来抖去,像只抽搐的绿色蒲公英。
小贩好奇道:“嗐,大高个,你听说过吗,猫从尸体身上跳过,很容易诈尸的!”
“玄聿,”梅时雨走了过去,唤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玄猫,挠了挠他的下巴,“可以让这些孩子们先消停一下,远离这只僵尸吗?”
小贩那话虽然是道听途说,但却不是完全站不住脚的歪理。
人间白事现场忌讳看到猫,容易引起尸变,从前确有类似的事发生过,梅时雨也亲眼见过。
玄猫十分温驯地站起身,蹭了蹭梅时雨的手掌心。
他跳下桌子,举起黑爪,对着底下捣乱的小弟们,一猫一拳,不失偏颇。
他“嗷呜”一嗓子吼得比老虎还凶,爪子挠下去至少能挖三道血痕!
然后,他又回到桌子上,原地躺倒,对梅时雨“喵喵”叫了两声。
示意他再撸几下自己的肚皮。
梅时雨把手放上去一揉,就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
玄猫:啊,舒坦了。
小贩忽然问道:“仙尊,这只猫原来是你养的啊?”
梅时雨道:“不,是司无邪。”
“那不能吧……”
小贩竟不相信,自顾自道:“我可是见过这猫卧在司无邪脑袋上,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他都不敢动一下的!”
玄猫舔了舔毛手套,对他亮出了利爪,但又在梅时雨轻柔的抚摸下,偃旗息鼓。
啊,这力道……真舒坦!
他甚至翻了个身,要求摸一摸另一面儿。
小贩又道:“仙尊,这猫跟你关系这么好,我能不能赖着脸皮,求您件事?”
梅时雨让他有话直说,“不妨先说清楚,是什么事?”
小贩道:“这猫,其实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敛尸人,虽然说猫不能和尸体接触,但在民间啊,一身黑的玄猫向来都是辟邪、吉利的象征,这只玄猫就是专门给死人修复仪容、给残魂处理缺口的……”
他继续道:“仙尊,您应该也知道,人死前什么样,死后就是什么样,残缺的魂魄不能投胎,太丑、太烂的也不行,容易影响下一世的身体和样貌。”
他指了指自己残破的面容,告状道:“你看看我这德行,原本可不是这样的!这得怪您徒弟啊!”
他把自己的冤情娓娓道来:“原本呢,我已经花高价请这只玄猫修复过了,可您徒弟在我摊子跟前,跟我一言不合,把我揍了一顿,我就又成这副鸟样了!”
他一摊手,“仙尊,您看着办吧。”
梅时雨表示,他有点头疼……元宝怎么就这么能惹祸,啊?!
他对小贩道:“你要什么样的赔偿,直言就好。”
小贩笑道:“我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请这猫整容的人太多了,排队得排到猴年马月,我还是想尽快……嘿嘿,还有这费用,您看是不是由您……”
梅时雨这边理亏,除了答应他,也没别的办法。
玄猫把爪子放在他手背上,示意他没关系,这不叫事,他很乐意给梅时雨这个人情。
梅时雨摸了摸他的脑袋,却听小贩两手一拍,又道:“仙尊,我还想整得好看点,下辈子好找媳妇儿!我要求不高,跟您差不多就行!”
“喵喵喵?!”
玄猫几乎是弹射起跳,前肢卡住他的脑袋,狂蹬后腿!
这他妈叫“要求不高”?
你虽然长得丑,但想得是真美啊!
老子是只猫,又不是女娲,踏马的不会造人!
就算你能把女娲请回来,再给你捏一张脸,也捏不出这种绝版的杰作了!
“喵呜!”
玄猫一爪子把小贩的脸挠得更烂、更花。
可恶的人类,竟敢如此为难朕!
你在找死。
……
厨房里。
李停云把自己涮干净,穿好衣服,并没有着急出去。
他看着手里的海螺,决定趁这个功夫进群里逛一圈。
他抛起海螺,又接在掌中,轻轻一碰眉心,闭上眼睛。
脑海中相继浮现出天地四象的图腾,紧接着,四枚图腾化作五行之色,聚合成一束白色的光芒……开机动画完美结束。
李停云的神识已进入到另一个空间场域。
眼前是一片偌大的中央广场,周围是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
这是一个由太极殿众人合力构筑的“虚拟群聊”空间。
与其说是虚拟群聊,不如说是社交游戏,而且是全息投影游戏。
每一个持有海螺的人,就相当于登陆账号的玩家,玩家之间进行互动,就像在现实世界那样顺畅自然,一点也不用担心穿模或者卡顿。
开服体验感简直了!
中央广场外围,还有四座风格迥异的大型建筑,南方朱雀神庙,北方玄武灵台,东边青龙游宫,西面白虎伏观。
如果说中央广场是一个谁都能来潜水冒泡的超大聊天群,那么周围四大建筑群就是抱团取暖的“小家群”,分别由四个群主负责日常打理。
李停云心思一顿,这建筑风格,这排版布局……不就是虚拟版本的四象城吗?!
但太极殿被除名了。
太极殿所处的位置,就变成了这片无限制、无组织、无纪律的中央广场。
李停云:妈了个巴子,这么玩儿是吧?!真真是岂有此理。
广场上什么人都有,沸反盈天,喧闹不已。
但他们无一例外,皆身着玄衣,群魔乱舞风格一统,看起来就不太正派的样子。
而且每个人的额前都有一枚图腾印记。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额前是哪枚图腾,就代表是哪座城中的人。
每当出现一道白光,就代表着有人“上线”。
每当谁的身影消失,就代表此人已“下线”。
然后,天空一声巨响。
众人频频驻足观望。
这么大炮仗,他们还以为是哪个群主回来了。
没想到,白光过后,一个小屁孩儿闯进众人视线之中。
李停云初来乍到,不但穿着打扮与众人格格不入,而且额前没有标记,像个突然闯入的外来物种似的,引起众人警惕。
很快,他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
李停云依旧是一副少年人的身形,进入群聊的所有人都是神识所化,外貌、衣着等默认为平时状态。
众人把少年围在中间,叽叽喳喳争论了半天:
“卧槽,谁家的小孩儿落在广场上了?他爹妈不会死了吧!”
“倒数三下!没人认领,我可就先饱口福,把他吃了啊!”
“奇怪,他怎么连图腾都没有,不像好银啊……吃了吃了!”
“还得是童男童女啊!长得白白嫩嫩,吃了还能助长修为。去去去,你们都到后面排队去,我先来咬一口!”
“凭什么你先来,我们到后面排队?兄弟们,打死他这个臭不要脸的!”
“就是,打死他,打死他!嗷嗷嗷,你踩我脚干嘛,当老子不敢打你啊?!”
“踩你怎么了,我又没踩死你,就他妈属你会狗叫!打就打,来就来,谁怕谁啊?”
“打起来了,打得好啊,哈哈哈……啊,不对,桀桀桀!”
“……”
李停云看着这些精神状态领先世界一百年的猪队友们。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不知是谁掉落的兵器,然后……兴冲冲地加入战斗序列!
咣咣当当,咚咚锵锵,嘎吱嘎吱,哎呦卧槽。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李停云兴奋地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脖子,把他当流星锤一样,转起圈来抡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无差别创死周围所有人。
一堆人齐刷刷下线。
就在此刻,天空又是一道巨响。
伴随着夏长风一声长啸,远方飘来五个字:
“殿主,自己人!!!”
第93章 粪堆里挑金子
夏长风遥遥一声“殿主”,整个群聊空间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偌大的中央广场,上一刻还是兵戈抢攘七颠八倒,下一刻便已鸦默鹊静噤若寒蝉。
李停云一松手,被他当流星锤抡起来的魔修“咻”地飞出去,在人群中摔了个倒栽葱,像颗保龄球似的,牵连倒下一大片,却没人敢吱声。
只听重物落地,众人一缩脖子,就都变成了鹌鹑。
那被甩飞的倒霉蛋,忙不迭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面朝少年站立的地方,匍匐跪拜。
喉咙一滚,吞下一口涎水,颤声道:“殿……殿主。”
而后双眼紧闭,是在等死。
等了许久,发现自己还活着,眼睛悄悄掀开一条缝……
他在一片缄默中缓缓抬头。
却见少年只顾双手拍灰,紧了紧手腕上的束带。
李停云正低头察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脏了没。
刚洗完澡,才换的衣服,他怕这么快弄脏了,又要被梅时雨扔进铁锅里涮一遍。
一众下属战战兢兢听候发落,无不汗流浃背,他们熟知李停云脾性,表面越是沉默,后果越是可怕,殿主此时久久不言,极有可能是在考虑把他们团灭了。
谁能想到,他们喜怒无常、暴虐嗜杀的殿主,此时此刻竟然跟一件新衣服较上了劲。
夏长风匆匆来也,扫了眼鸦雀无声的泱泱人群,回过头来,视线落在李停云身上,见他转了转腕子,作势就要下手——
夏长风瞳孔皱缩,袖袍一挥,单膝跪地,抢声道:“属下率众,恭迎殿主归来!”
他赶在尘埃落定之前,大声喊了这么一句,登时,众人反应过来,跪倒一大片,纷纷行礼。
他们异口同声,浩浩荡荡汇聚成一个声音,响彻广场上空:“恭迎——殿主归来!!!”
然而李停云只是缠好腕上的衣带,放下手臂,垂在身侧。
仅仅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做。
当然,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即便如此,他一举一动稍微有点不对劲,就能让人心肺骤停。
李停云一抬头,就见乌泱泱一众人接连下跪,好似一排排波翻浪涌,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沉闷的广场上,惊恐而又紧张的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他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估摸着会有人把自己吓厥过去——比起死在太极殿殿主手底下,落得形神撕裂、身陨道消的下场,这或许还是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
夏长风亦拿不准李停云的心思,就听到头顶突然来了一句:“妈的,吵死了。”
少年略显清脆的声音,不似往日低沉冷厉,但依旧是那种藏威不露的平缓语调。
平静而缓和的前奏,对众人来说,无异于是在酝酿一场狂风骤雨,极端危险。
从殿主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都令人不寒而栗。
太极殿众人没有怀疑的余地——眼前的少年,就是他们无缘无故消失多日的殿主。
殿主一如既往,没有发生哪怕丝毫的改变。
他对所有人、所有事都衔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厌烦情绪,仿佛随时处在发怒的边缘,上一秒还好端端的,甚至还在微笑,下一秒就会随便抓个人来,生祭丹炉。
一个大活人,扔进熊熊燃烧的五行真火,炼化脏腑,融解魂魄……嘶,那场面太残忍,细思恐极。
彼时,李停云双手插兜。
插到一半发现自己裤子没有兜。
心情一下就不好了。
对底下一众伏地不起的人群冷声呵道:“还不滚?!”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如蒙大赦,争先恐后下了线。
逃命速度比赶去投胎还快。
电光火石一瞬间,李停云视野所及,风吹叶走,空无一人。
就好像眼前被人一键关闭掉了名为“人山人海”的图层。
除了留在原地的夏长风。
李停云道:“什么事?起来说。”
夏长风松了口气,起身道:“殿主,你这人,没有一丁点阴德。”
李停云:“……”
夏长风:“不是……我是说,功德簿上,没有把你的阴德显示出来。”
看见没有,这就叫语言的艺术。
“废话。我要是不缺这个,用得着叫你去改?”
李停云道:“司无邪怎么说,没办法补起来吗?”
夏长风道:“司无邪说,一个人的阴德不可能凭空增多,只能把别人的善功转移到自己名下,但我和他两个人……都缺阴德。”
功德簿最多能给每个人记载九个“正”字,这是上限。
若有人能得九五之数,便是谓“功德圆满”。
但若一个人缺损阴德,功德簿显示空白,并不代表数值为零,而是没有下限。
谁都不知道李停云到底缺了多少阴德。
从别人那里转过去善功,只怕是杯水车薪,恍如石子掉进深渊,连响声都听不到。
夏长风戳心道:“殿主,不说我和司无邪俩人,就算从整个太极殿里去找,也难找出一个行过什么善举、结过什么善缘的人……这简直就是……”
就是粪堆里挑金子。
咳,他暂时想不到什么优雅的表达方式了。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停云顺利接收到他的“意会”,嗤笑道:“为什么要从反派窝里找好的?明明我们身边就有个大善人。”
夏长风不确定道:“殿主是说……梅时雨?”
第94章 蛋……蛋碎了
见李停云把主意打到了梅时雨头上,夏长风提醒道:“殿主,他是道玄宗的人。”
“那不一定……”
李停云对上夏长风疑惑的目光,不再继续说下去。
转而说道:“你管他是正是邪,对我来说,任何人,都可以利用。”
夏长风道:“殿主,折损阴德,影响人的气运,而且篡改功德簿,会遭报应。天长日久,梅时雨一定会有所察觉,若他发现是你动的手脚,偏要追究的话,怕是要祸到临头。”
“我他妈会怕这个?!”
李停云漫然无所谓道:“什么报应,无关痛痒。你只管去做就行。”
夏长风问道:“那要从他那里转多少功德呢?殿主,是要是把他的功德,全都填给你……”
“什么他的我的,”李停云直接打断他的话,“他的就是我的。”
夏长风:“……”
殿主,何来如此自信?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继续问道:“若是把梅时雨的功德全部转移掉,还是不够,怎么办?”
李停云:我真有这么缺德?!
他问道:“你查过梅时雨功德多少吗?”
夏长风道:“没有。但我觉得,他应是……圆满了。”
李停云道:“我也这么觉得。其实道玄宗一直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入门考核时,每个弟子功德至少都得占六成。”
除此之外,宗主任平生还要求徒子徒孙们在入门百年之内,斩断一切红尘恩怨,只为日后顺利渡劫,避免招惹祸端,节外生枝。
用一句俗语来说,正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倘若是天劫不肯放过,死也便罢了,怕的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坐山抱水修仙一场,到头来却死于人祸。
李停云道:“如果连梅时雨都没有功德圆满的话,那他们道玄宗这条门规就成了笑话。”
夏长风心道:如果殿主你一直缠着人家不放的话,他这辈子都未必能功德圆满。
腹诽之际,一道传音符凭空飞来,十万火急,就差直接呼他脸上了。
是司无邪。
夏长风神情一变,双指夹住传音符。
刹那间,符纸消失,化作一道急迫的声音:“蛋……蛋碎了!!!”
李停云问道:“什么‘蛋’?”
夏长风略一思索,心想,大概是那颗“天鹅蛋”吧。
他对李停云道:“殿主,我们曾在判官庙门前,碰见一枚不知是何灵宠下的蛋,那颗蛋有鹅卵石大小,已经开启了灵智,被崔珏养得像个土匪似的。”
李停云听他这般描述,说道:“据我所知,那是獬豸,一只守护判官笔的古兽。”
他记得原文中,判官崔珏豢养了一头獬豸兽,替他保管判官笔。
这头獬豸尚且处在幼年期,常常缩在蛋壳中不出来,但战力值不可低估,不在十殿阎罗之下。
獬豸古兽,状若麒麟,头生一角,是神话传说中公平正义的象征,能明辨是非善恶。
凡人多把獬豸兽的石像置于公堂前,以期官衙守正不阿,惩恶扬善。
实际上,獬豸是一头凶兽。
在各路神话传说中,但凡能辟邪、镇恶的古兽,大都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多多少少都具备凶兽的特质——有点以暴制暴、以恶制恶的意味蕴含其中。
“那正好,杀了这头凶兽,夺走判官笔,也好更改功德簿。”
夏长风告辞道:“殿主,我先走一步。”
李停云颔首。
獬豸兽实力不俗,足以与鬼王比肩,按道理讲,应该不太好对付。
但李停云并没有跟夏长风多说些什么。
因为惯性思维告诉他,酆都全都是战五渣。
鬼帝是大渣渣,鬼王们则是小渣渣。
至于这个凶兽、那个阴差什么的,就是一抹灰尘,干掉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堂堂朱雀城城主,连对付一头凶兽的能力都没有的话,那夏长风还是趁早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就算太极殿是精神病院,养了一群疯子,也从不收废物。
在那里,没用的人下场会很惨,或许会被病友们拖到阴暗的角落里生吞活剥了——就像一只弱小可怜的猎物,陷入穷凶极恶的狼群包围圈,被争相撕咬、大卸八块,都是应有之义,其惨状可以预想。
强者为尊,就是步步杀机的丛林之中,唯一的生存法则。
空荡荡的广场上,李停云正准备离开,眼前突然出现一样东西。
“殿主,乾坤袋在此。这是属下从黑白无常手里拿回来的,差点又忘了还你。”
夏长风的声音似风过而无痕。
李停云接住悬浮在半空中的乾坤袋,也便退出了群聊。
站在往生客栈的后厨里,他打开乾坤袋,拿出里面那套本不属于他的衣裤,走向前厅。
寿衣已经被他糟蹋得又破又烂、又脏又旧了。
绿帽僵尸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暴走。
竟把脑门儿上贴的符纸给拽了下来!
得亏梅时雨把他锁在阵法中央,否则他说什么都要找少年偿命。
李停云没好气道:“这衣服洗洗还能要,你就将就一下呗。”
毛僵气急了,却不能发泄,八尺男儿蹲在地上,别过脸去,烦躁地抓耳挠腮。
他身上绿毛疯长,又疼又痒,气得他抓住一撮,狠狠揪掉,撕裂了深埋在皮肉下的经络,渗出汩汩血流,与表面逐渐腐烂的皮肤融在一起,直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尽管他在拔除毛发时咬紧牙关,喉咙里还是溢出了瘆人的嘶吼,他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瘙痒的喉管里面也长满了绿毛,他妄图用指甲划破颈项,把手插进去,连根挖出来。
梅时雨见此情景,不得已施法定住他的身形。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眉峰紧蹙,眸中似有化不开的浓雾。
李停云道:“师尊,你这么做,是在害他。如果他不能及时把身上的烂肉和毛发处理干净,就会被这团疯长的绿毛吞噬殆尽,师尊若是想让他死,还是给他一剑来得痛快些。”
梅时雨沉声道:“我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李停云冷笑道:“但愿你别是又要耗用自己的元神之力吧。”
“不……是这个。”
梅时雨从菩提戒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一只金蚕。
李停云讶然道:“师尊,这是……蛊?!”
令他惊讶的,并非金蚕蛊本身,而是梅时雨怎么会有这种邪门儿的东西?
第95章 久旱逢甘霖
“是的,金蚕蛊。”
梅时雨说道:“金蚕蛊以金银为食,外表呈现黄金色泽,口吐银丝……最重要的是,金蚕蛊能使养蛊的人家财运亨通,加官进禄。”
李停云道:“照这么说,这种蛊还不赖咯?”
“不,”梅时雨却道:“巫蛊之术本是邪术,金蚕蛊之所以能让养蛊之人心想事成,直上青云,是因为此蛊能够吸取他人气运,转移到自己身上。”
“……”
李停云问道:“师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此事说来话长,两百年前,我从一个少年人身上,发现了金蚕蛊……”
梅时雨看着自己的徒弟,忽然问道:“元宝,你今年多大了?”
李停云随口就道:“十二岁。”
梅时雨继续道:“那个少年,与你年纪一般大,可两百年前,我在道玄宗万仞峰悬崖下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血肉模糊,我甚至认不清他的样貌。”
李停云心神一震,“师尊,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极有可能……是失足坠崖,摔死的。”
梅时雨回忆起往事,神情不忍,轻道:“他手中拿着我的剑,满身鲜血流尽,浸染剑身,便养成了剑灵。青霜剑剑灵煞气过重,正是这个原因。”
李停云哂然一笑,“青霜剑为何会在他的手中?师尊,你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换句话说,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梅时雨默然无所应,良久,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是我杀了他,但他的死,的确与我有关。我今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带他上万仞峰……”
他沉吟至此,这件事便不再说下去了,看着盒中的金蚕蛊,道:“这只金蚕蛊,就是我在他身上发现的。奇怪的是,当时这只蛊虫已经干瘪,早就不能再毒害他人了,可那孩子一直把这蛊虫带在身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李停云走到近前,看了眼那只圆润的胖虫子,说道:“师尊,这只蛊虫明明活得很好啊。”
梅时雨解释道:“在那之后,我把这只金蚕蛊制成了一味灵药。自古医书上就有‘五毒入药’的说法,药毒本同源,我为此请教过云岚宗的医修,在其提点之下,洗炼了金蚕蛊的毒性。”
李停云拧眉,怎么又双叒叕和云岚宗扯上了关系?!
他们宗主云松鹤那个下三滥的货色,勾搭九尾狐生下司无邪兄妹俩,当天就杀妻证道,还差点没掐死自己的双生儿女……梅时雨难不成还跟这种人有交情?
每个人衡量道德尺度的标准不同,而李停云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
反派三观歪歪斜斜的,在他看来,人可以坏得彻底,但不能烂得像蛆。
因为那样很恶心。
梅时雨看出徒弟眼底的嫌恶,不由得说道:“元宝,云岚宗宗主败德辱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但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一竿子打死云岚宗所有弟子。”
云氏毕竟是传承上千年的医毒世家,族中曾也出过无数悬壶济世的杏林圣手。
无论在修仙界,还是在凡间,医者的地位都极其崇高。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不能匡时救民,便去治病救人,这是君子所愿。
李停云问道:“师尊,金蚕蛊失去毒性,制成灵药后,有什么效用?”
梅时雨说道:“这只金蚕吐出的丝线,能够做成特殊的雪绸,包裹在伤口上,可以缓解疼痛,抑制毒素蔓延。”
说着,他便把盒子反手一扣,金蚕落在那件寿衣上,缓慢蠕动着肉乎乎的身躯,吐出银丝,修复衣料,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穿针引线,缝缝补补。
阵法中央,毛僵忽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已然无法忍受毛发在体内肆虐生长。
李停云骤然听到这声嘶吼,心里一紧,汗毛倒竖。
梅时雨收回对僵尸的定身之法,任凭他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喉管。
毛僵用双手大力扯开自己的喉咙,一寸一寸向下撕裂皮肉,露出根根肋骨,疯狂颤抖的右手伸进血窟窿里,掏出了裹满绿须的脏器,丢在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一点点拔断脏器与残躯之间生长的筋络与毛发,然而他的动作太慢了,毛发已经蔓延生长到了撕裂的伤口上,迅速扎根在血淋淋的胸腔深处。
他的骨骼、皮肉、内脏已经缠作一团,无以言表的疼痛足以捣毁他的坚韧心性,吞噬他的顽强意志,他像个孩子一样哭喊吼叫,涕泪横流,躯体在血泊中剧烈抽搐。
不忍卒视。
梅时雨轻抿唇瓣,目光紧紧锁住阵法中那道瑟缩的背影。
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其实,我曾见过一具真正的不化骨……”
眼前的惨象与两百年前那少年的身影逐渐重叠。
此情此景,再次勾起他的回忆。
他曾亲眼见过,少年腐烂的尸身蜕变成不化骨,再重新生出血肉的过程。
往事不堪回首。
梅时雨眸中情绪斑驳,透着几分悲凉与酸楚。
李停云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指着灵阵中央的毛僵,问道:“师尊,你看他都这个样子了,金蚕丝制成的雪绸,对他来说还有用吗?”
僵尸凄厉的叫喊声听起来瘆得慌,李停云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夺去,因此没有听到梅时雨那句低声呢喃。
他只是不由得牙根发酸,一股凉意窜上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就连头皮都有点麻,这种感觉,就像是……感同身受?
真是见鬼了!
他从不跟人产生共情,这简直莫名其妙。
“元宝?”
梅时雨反握住少年轻颤的手,“害怕的话,就别看了,去楼上找个房间,休息一下。你整日在外面闹腾,是该好好睡一觉,才能养足精神。”
李停云却道:“我精神很好,才不用休息!再说,睡觉也太无聊了……”
梅时雨见他明明不怎么舒服,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僵尸,只好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李停云只觉双眼微凉,不出片刻,便昏昏欲睡,一头栽进梅时雨怀中。
暗香浮动。
梅时雨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便看到桌上那件寿衣上的破洞已经被金蚕复原。
不仅如此,一绺绺细如毫芒的银丝还按原衣针脚渗入布料,这件衣服看起来毫无变化,实际上已经是雪绸质地,周遭灵气流溢。
梅时雨施法将寿衣送入灵阵,套在毛僵身上,又把昏睡过去的少年抱在腾出空地的桌子上,轻轻放下他的脑袋,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抬眼,阵法中央的僵尸已经逐渐安静下去,不再发狂嘶吼。
金蚕完成任务,也扭动着身子,回到盒内。
乖得很。
万物有灵,被制成灵药的金蚕蛊,也随了它的主人,不仅生性喜静,温和解愠,而且作为一味药材,用来炼丹的话,还具有疗愈与净化的特质。
梅时雨暂时没有炼丹的打算。
抬起左手,将金蚕蛊收入储物空间。
他转动着戴在左手食指上的菩提戒,眼底一片黯然之色,像是藏着许多心事。
这枚菩提戒,并不是普通的纳戒,除储物之用,还内藏乾坤。
菩提戒中,是另一方天地,比司无邪在壁画中构筑的世界更加稳固,更为真实。
而且广袤无垠,藏山纳海,若在里面生活一辈子,避世不出,旁人也休想能找到。
宛若一片谪仙所居的桃花源。
梅时雨看了眼安安稳稳躺在桌子上的小徒弟,不自禁地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揉了揉他的脑袋,“元宝,你和两百年前那个少年,会在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确定地问:“还是说,你就是他的转世呢?”
梅时雨阖上眼睛,身影逐渐消失,化作一道虚无缥缈的青烟,徐徐进入纳戒之中。
再一睁眼,便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的竹舍前,推门而入。
屋舍中突然冲出一团黑影,撞向他的胸膛,将他抵在两扇竹门上,动弹不得。
青竹沥雨的微凉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人已经被那团黑影死死抱住。
颈侧传来一阵刺痛。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压住了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根手指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翻红的皮肉像是刚长出来不久,就连细小的血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尖牙利齿迫不及待地叼住那截雪白的颈子,咬破皮肉,深入血管,温热的血流顺着干枯的喉管淌入脾胃,浸润着干渴的脏腑。
如同久旱逢甘霖。
梅时雨对这一切遭遇都习以为常。
他当然知道,不化骨,嗜血。
而这具不化骨,正在经历新生,需要大量的鲜血滋养自己,才能长成不伤不死、无所畏惧的“旱魃”。
没人比梅时雨更清楚,他在自己的桃花源里,养了一只多么可怕的“怪物”。
第96章 再世为狗
“够……够了。”
过了许久,梅时雨才用手推他,制止道:“这回,就到此为止吧。”
压在颈后的手却像只鹰勾爪,牢牢桎梏住他的后脑,不许他乱动。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过这里了。
不化骨已经快饿疯了。
他用牙齿狠狠撕咬着温热的脖颈,多少有点发泄怨气的意思。
梅时雨吃痛,便不再惯着他。
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两百年前,他在万仞峰山崖底下,把少年那具长出绿毛的尸体捡回来的时候,其身形体格就和元宝差不多,都是十二岁,身子骨很轻。
但在少年人忍着剧痛折磨把身上的污秽全都清理干净之后,身体竟像柳树抽芽一样快速生长,不过三五年时间,就长成一副成年人的骸骨。
此后一两百年,他的骨头慢慢玉化,直到近几十年,才开始生出血肉,重塑肉身。
已经成年的尸骸骨架又高又大,如钢筋铁骨般结实牢靠。
梅时雨身姿颀长,傲然挺拔,却足足矮了他半个头。
不化骨像堵墙一样挡在他身前,让他心里无端生出压迫感,急切地想要逃离。
因此直接给了他一脚,想把他踹开。
可梅时雨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不化骨屹然不动,抬起了自己的骷髅头。
两只黑洞洞的眼眶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俩人俱是沉默。
不化骨其实是看不见人的。
他脖子以上一块好肉都没有,光溜溜一颗森白的头骨,看不见人,听不到声音,更不会说话。
只能通过气息波动感知万物存在。
梅时雨不留情面地踹他一脚,他只想问为什么要给他挠痒痒。
“好了,放开我吧。”
梅时雨胳膊抵在他胸前,用力一推。
不化骨这才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他的身体,后退一小步。
然后扯了扯身上缠着的布条,示意他,太闷了,不舒服。
不化骨整具骷髅架里三层外三层缠满了染血的绷带。
那正是用金蚕蛊吐的丝制成的雪绸。
梅时雨拉开他胸前的布料仔细一瞧。
映入眼帘的画面十分露骨。
真的,他看到了两排对称整齐的肋骨。
肋骨上覆盖薄薄一层血膜。
隔着血膜,隐约能看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节奏地搏动。
粗细不一的血管盘曲交错,时而收缩,时而舒张,就像会呼吸的老树根。
满目猩红。
梅时雨紧蹙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你觉得不舒服,也只能这样闷着,等皮肉全都长好了,就可以穿件宽松的衣服……别挠,痒也不行。”
梅时雨一把打掉他的手,重新帮他把雪绸缠好,缠得紧紧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化骨没有吸到足量的鲜血,血肉再生速度很慢,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婴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好一身皮肉?只怕遥遥无期。
但梅时雨又不可能把他放出去祸害无辜之人。
不化骨成型后,逐渐失去痛觉,免疫外界一切伤害,破坏力和攻击性与日俱增。
如今这具骷髅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精力,但又没人陪他消遣,再加上三天饿九顿,对鲜血的渴望永远得不到满足,性情越来越暴躁,闲着没事儿就用脑袋撞石头。
梅时雨为了磨砺他的心性,便给他布置了一个“搬山填海”的艰巨任务。
在这间竹舍的西面,有一座大山,东边,是一片大海。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两个人的活儿,他一个人干。
梅时雨上次进入菩提戒,还是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梅时雨走出竹舍,方圆千里巡视一遭,才发现已是山崩地裂,沧海桑田。
……拆家能力也是一绝。
他回到竹舍,甫一进门,整个人又被骷髅架子缠住,利齿在他颈侧逡巡。
不化骨用手指在他背上写字,“想要,给我。”
梅时雨用同样的方法在他胸口比划,“忍着,不给。”
一颗骷髅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生无可恋地来回翻滚,活脱脱一副耍赖的样子。
他乖张放肆,他得寸进尺,但他又在巴巴儿地祈求首肯。
如果得不到同意,他便不会去做。
却一定会表现得很难过。
像只被人欺负了的流浪小狗……不,大狗,超级大狗。
他是真的很狗。
一套抓乖弄俏的手法,使得非常娴熟,跟元宝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见他都快饿“死”了,还有精力徒手劈山倒海,梅时雨兴许就会着了他的道,无端地心生恻隐,再露出脖子,叫他多啃上几口。
“元宝……”
梅时雨在他胸口写下了两个字。
不化骨用脑壳蹭了蹭他的脸颊,算是回应。
梅时雨不是在跟他提自己的小徒弟。
而是在喊他的名字。
两百年前,梅时雨初遇少年,问他名唤什么,他给的回答,就是这两个字。
巧得很。
两百年后,梅时雨又收了一个自称小名就叫“元宝”的少年为徒。
更为巧合的是,俩人的性情实在相似。
他们遇到梅时雨的时候,都是遮遮掩掩、不愿以真容示人。
甚至连推脱理由都一模一样:“我太丑了,怕吓死你。”
天真好笑的同时,又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卑微敏感,装模作样,惹人怜悯。
实际上无畏无惧,恣睢肆意,决不是好惹的主。
各种巧合……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渊源?
梅时雨总觉得,自己在路边捡到的徒弟,和两百年前那少年,有着不解的缘分。
就在今日,还发生了一件令他起疑的事——
他因为太过困倦,便在房间里睡下。
不知徒弟什么时候溜了进去,解开了他那根由青霜剑化形而成的腰带。
徒弟对他抱着什么心思,倒还在其次。
最令他惊讶的是,青霜剑剑灵竟然那般纵容他的小徒弟动手动脚,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梅时雨和剑灵相处这么久,最是了解他的脾性,一向是生人勿近,很不好惹。
旁人就连靠近他都不行,更别提直接触碰了。
但他的小徒弟对青霜运用自如,腰带在他手中现出原形,被他搁置一旁。
恍如无事发生。
梅时雨暂时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他的徒弟,就是两百年前少年的转世。
那少年死在悬崖之下,血流殆尽,化为剑灵,尸身僵腐,变成僵尸。
唯独魂魄不知所踪。
极有可能是魂归地府,再世为人。
不对,应该是“再世为狗”。
梅时雨心情有些复杂。
他生前到底造了多大的孽,竟还是从畜生道轮回转生的?!
然而眼下情形紧急,还容不得他在这件事上纠结。
往生客栈里,还有另一具毛僵等着他处理;不省心的小徒弟还睡在桌子上,兴许醒来又要去拆家闯祸;司无邪和夏长风不知所踪,是否会突然回来,徒增威胁?
与此种种,都令他忧心。
梅时雨压下心绪,继续在不化骨胸口写字。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件雪绸衣吗?”
他说道:“你放在哪里了,去找出来,交给我。”
不化骨反问他:“要那个,做什么?”
雪绸衣是梅时雨先前送他的。
梅时雨原本是想等他长得七七八八,不用再缠绷带的时候,就给他穿上这件衣服。
但现在看来,还早着呢。
不如拿来应急,相比之下,那具惨兮兮的毛僵,更需要它。
不化骨却道:“你送的,我不还。”
梅时雨跟他讨价还价:“以后再送你一件,好不好?”
不化骨斩钉截铁道:“不好。”
他在梅时雨背后写字,手指按压的力度就代表他说话的分量。
不行就是不行。
他快把梅时雨脊椎骨戳碎了。
梅时雨跟他力气悬殊,恨不得拿个铁凿子在他胸口刻字。
“听!话!去!拿!”
指头都写酸了。
捶他一拳,催他快点。
第97章 常回家看看
梅时雨取了雪绸衣,临走之前,又给不化骨布置了另一项任务。
他让他种地。
一个人,种一千亩小麦。
播种、灌溉、除草,直到丰收,再把小麦磨成面粉。
既然他那么喜欢吃面食,那就自给自足,自力更生。
毋庸置疑,种地务农是一项粗活,但对不化骨来说,却精细得不得了。
他破坏力极强,一拳在大地上开出一道裂缝,小菜一碟。
但要是让他去复苏万物,养育生机,简直比让张飞去绣花还难受。
不化骨当场就翻脸了。
他抓着梅时雨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墙上。
他不让梅时雨离开。
梅时雨并没有反抗,淡淡道:“等你种好了麦子,磨好了面粉,我就给你做一碗阳春面……你最想吃这个了,不是吗?”
在他还是个满身绿毛的小僵尸的时候,日日夜夜缩在角落里剜肉刮骨,十几岁的少年,即便疼到抽搐晕厥,也一声不吭,异常反感梅时雨的靠近。
他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腐烂,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一刀比一刀更狠。
梅时雨只有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才能上前为他换上崭新的雪绸,然后将他拥入怀中,元神化作青鸾鸟,施法减轻他的痛楚。
梅时雨一直以为,少年对他心怀怨憎,对自己的早夭难以释怀。
实际上,少年只是嫌弃自己一身污秽,不愿把那一袭白衣蹭脏。
梅时雨一丝不苟地给予少年应有的慰藉,陪着他度过许多个疼痛难忍的夜晚。
少年从来都不出声,他怕自己一张嘴,就是一声没用的嘶吼。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习惯用手指画字,把自己想说的话讲给梅时雨听。
讲的都是些无聊的小事。
他说他好想再吃一碗娘亲做的阳春面。
那是在他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写下的一句胡话。
意识全无,他好像已经忘记,他的爹娘已经死了,又是怎么死的。
少年的手指剧烈颤抖,梅时雨差点没有辨认出他写了什么字。
一多半都是猜的。
次日他再向少年询问时,少年说什么都不愿意承认,甚至跟他闹了通脾气。
狗刨似的把整座竹舍都拆干净了。
小小年纪,很会撒野。
梅时雨站在一旁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更没有出手阻止。
当然,他也没有施法修复这间屋子。
晚上,俩人幕天席地坐在废墟里。
天空下起了小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不长眼啊。
少年咬紧牙关,半夜主动凑到梅时雨跟前,跨坐在他身上,埋首在他胸前,小小一团窝在他的怀里,一言不发地跟他道歉。
这已经是一头倔牛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梅时雨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手腕一抬,把雨停了。
隔天,他做了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在少年面前。
少年全身缠满绷带,露出一只眼睛,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差点,就是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梅时雨把这碗面吃完,对他说道:“虽然我是第一次尝试做饭,但这碗面的味道还不赖,再加一点醋的话,会更香。”
少年浑身颤抖起来,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球就这样被气掉了!
他抬手就想掀桌子,但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教训,生生忍住。
梅时雨叹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吃不得,还是等你以后好得完全了,我再给你做一碗。”
“到时候,我的厨艺一定有所精进,也许比不上你娘亲做的,但好歹……汤里面不会再掺蛋壳了。”
对于这件气人的往事,不化骨记得可是清清楚楚。
他磨了磨尖利的牙齿。
他想咬死梅时雨。
谁叫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梅时雨却温声道:“但愿你把麦子种好,自己也能长好吧……不然还是吃不上我做的阳春面。我只好再给自己做一碗,你就干看着。”
不化骨在他背后戳啊戳,戳出了四个字:“爷、不、稀、罕。”
梅时雨轻轻笑了一声,挣脱开他的桎梏,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不化骨又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拉着他的手掌写道:“我……说谎的。”
梅时雨跟他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个死人有多么的鬼难缠。
所以从不跟他一般见识。
“放开,”梅时雨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别再这么抱我。”
难道他心里对自己的身形体格就没有一点数吗?
次次都是这样,横冲直撞,又虎又莽。
梅时雨总担心被他创飞。
不化骨是真的不想放梅时雨离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一趟?!
他一个人待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实在太孤单了。
他闲得无聊,给自己挖了个葬坑,造了具棺材,立了块墓碑。
他每天都要说服自己,作为一具尸体,要学会在地下躺平,不要掀棺材板。
他尝试在夜里聆听小草根吸水的声音,任由蜘蛛在自己的脑袋上织罗结网。
他闭上眼睛……呵,他好像没有眼睛。
于是他用泥巴堵住自己的两只大窟窿。
安详地等待黎明。
但通常安详不了几秒钟,他就会诈尸,从地底下爬出来。
尖叫,扭曲,阴暗爬行。
他迎着朝阳,幻想自己重获新生,他死了,他又活了。
但实际上,他是疯了。
不化骨最后在梅时雨手心写下了血泪交织的五个字:
“常回家看看。”
……
梅时雨离开了。
回到往生客栈,他将雪绸衣放在跟前的桌子上,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徒弟。
对盘腿坐在灵阵中央的毛僵颔首道:“稍等。”
毛僵生前是个凡人,对仙家法术所知不多,但却愿意相信对方是在诚心帮他,便忍着剧痛,点了点头。
梅时雨抱起少年的身体,就近找了间置有床榻的屋子,把他放在了舒适的软垫上。
李停云半梦半醒,嗅着熟悉的梅花冷香,心安理得地靠在他的肩头,揽住他的脖颈,不让走。
模糊不清道:“我……饿了。”
梅时雨俯身,“什么?”
李停云好似有那么一瞬清醒,看到了梅时雨颈侧红肿的咬痕。
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单单重复道:“师尊,我有点饿。”
饥饿和睡眠是人类两大终极欲望。
他早就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只想着下一顿要吃什么。
梅时雨还没开口问,他倒是先报上了菜名:“清汤面,披萨饼,黄金手枪腿,糯米桂花糕,还有……木耳炒番薯,小鸡炖蘑菇……”
说完,吞了吞口水,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
睡眠欲战胜了饥饿感。
梦里什么都有。
梅时雨笑着摇了摇头,轻道:“待你睡醒了,为师给你做碗清汤面好了。”
别的他都不会,有些甚至没听说过。
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因此不善厨艺。
只有这清汤阳春面,是他最拿手的。
第98章 雪绸衣,生死契
梅时雨回到客栈前堂,解了困住毛僵的阵法,邀请他对座而谈。
两人坐在桌边。
梅时雨将雪绸衣推至桌子中间。
毛僵指了指自己,意思是:“给我的吗?”
他的喉咙已经掏空,彻底说不出话了。
梅时雨道:“不错,是给你的,但也要看你愿不愿意穿。”
毛僵不解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且迷茫。
梅时雨道:“可以先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毛僵漆黑的眼瞳中泛起涟漪,双手摩挲着穿在身上的衣服,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却开不了口。
梅时雨看到桌上那套白瓷茶盏,便斟了杯茶水递过去,“不妨以手代笔,沾水写字讲给我听。”
毛僵对他很是信任,右手食指整个浸在所谓的“茶水”中,捞出来以后,手指比煮熟的河虾还要红上三分。
由于经历过彻骨之痛,他对这种程度的伤痛反应极其迟钝,还是梅时雨及时发现异常,喊停了他再次伸指进入水中的动作。
梅时雨疑心这水有点问题,亲自尝试用指尖蘸了一点,却又没什么感觉。
他在手背上撒了几滴,才感到稍微有点扎手,像是在针尖麦芒上轻拂而过。
皮肤依旧一片雪色,没有丝毫泛红的迹象。
“你……还是用这个吧。”
梅时雨从筷桶里抽出一根筷子递给毛僵。
他好像知道瓷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司无邪用忘川水酿成的换骨醪。
梅时雨蜷起手指。
那只沾过忘川水的手紧握成拳。
轻微颤抖。
按理说他不应该有任何感觉的,但他竟然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些扎手?!
一片冰心早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出现了裂隙。
而他从未察觉。
毛僵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梅时雨飘忽的心思被他扰飞,回过神来,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毛僵写道:“仙长,你说,人为什么会‘为情所困’呢?”
梅时雨垂下眼帘,“我……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好抽象。
他应该去问月老。
而不是在这儿为难一个道士。
毛僵继续写道:“我每天都在想念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我和我的妻子离成亲就只差见面了。”
梅时雨狐疑道:“你真的确定,你的妻子她知道自己是你的妻子吗?”
“仙长,你误会了。”
毛僵急切地解释:“我俩从小就是娃娃亲,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是看着我媳妇儿长大的!我们连定亲宴都举办过了。”
“若不是家国有难,朝廷征召,我临时去了边关统兵,说不定我们孩子都会说话了。”
“我爹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要是听见孙儿喊他一声爷爷,脸上的褶子肯定能笑出一朵花儿来。”
“可男儿热血自当洒向疆场,保家卫国乃是民族大义。我知道,我的父母,还有我未过门的妻子,他们一定都懂我,理解我,也支持我。”
“我跟我媳妇儿说好,等战争结束,我就回到京城,娶她为妻,她还高高兴兴地给我做了件冬衣……可我却食言了。”
“那年关外飞雪,我率支队夜里奔袭,却中了埋伏,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在背后扎了我一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和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恨不能在地府里召集旧部重新杀将回去!”
写到此处,毛僵激动万分,折断了筷子,捅穿了桌面。
但他终究不再是那个临危受命、冲锋陷阵的威武大将军了。
他黯然抚摸着身上的衣服,“这件冬衣,是我媳妇儿亲手做的,但她身体不好,为了做这件衣服,身子怕是熬得更坏了。”
“也不知我的死讯传到京城后,她会不会再择良人,另嫁别家?那小妞要是真嫁给别人了,我就天天到她梦里扰她清净!我,我……”
毛僵忽把桌上字迹全都涂掉,重新又写道:“算了,她那么胆小,既怕黑,又怕鬼,我要是突然出现在她梦里,把她吓坏就不好了。”
“我还是在下面给她多积点阴德,祝她长命百岁,福寿绵长吧。只要她没病没灾的,能擦亮眼睛,嫁个好人,也是件好事。”
“就算她把我忘了,不给我上坟烧纸,我也不会到她梦里吓唬她……但我一定要去会会她的丈夫,叫那个捡了便宜的鸟人对我妹子好一点!!!”
梅时雨是个优秀的倾听者,静静地听他讲完,方道:“那么,你生平夙愿是什么呢?你所执着的,是国仇家恨,还是燕尔新婚?”
“这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毛僵平复心情后,写道:“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告诉你,国仇未报何以谈家,但现在我已经死了,如果有来世的话……此身惟愿许卿卿。”
“抱歉,由于我徒弟的缘故,你的魂魄变成厉鬼,业已灰飞烟灭,你无法再入六道轮回了。”
梅时雨看着桌上的雪绸衣,“但只要你穿上这件衣服,就可以恢复正常人的样貌,去人间寻找你的妻子,兴许还能与她再续一世姻缘,了结你的夙愿。”
“啊?!”
毛僵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仙长,你说的这,这是真的吗?”
他连忙摸了摸脑袋,确认两扇耳朵都在,还没有完全烂掉。
梅时雨道:“当然是真的。”
世人皆以僵尸为祸端,人人都知道,僵尸不除,便有可能化为旱魃。
旱魃现世,将会为祸世间,闹得下界永无安宁。
旱魃尸身不死不灭,即便被暂时制服,也无法将其完全摧毁,始终是一大隐患。
因此,修仙者凡见僵尸,必杀之。
但却鲜少有人知道,一副没有魂魄主导的躯体,之所以能变成僵尸,是因夙愿难消,执迷不悟。
若能解其心困樊笼,顽躯便会自动风化、消逝,尘归尘,土归土。
上一世,梅时雨为了妥善处置身边那具不化骨,一直在寻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好是能帮助当初早夭的少年实现心中夙愿,免得他从不化骨变成旱魃后,肆无忌惮地祸乱人间。
办法难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梅时雨想到用雪绸做件衣服。
他在这件衣服上画满了禁咒和阵图。
梅时雨对毛僵道:“我可以把这件衣服送给你,帮助你了结夙愿,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毛僵问道:“什么代价?”
梅时雨道:“我们之间,要建立一个契约。这个契约,必须是等级最高的生死契。”
生死契,无疑是比血咒还要狠毒的一种结契形式,旦凭双方自愿签订,违契的代价是天诛地灭。
而这件衣服,就是契约本身。
只要他穿上这件衣服,就算契约成立。
梅时雨不允许他出去之后伤及无辜,做出违背道义之举,否则就是违契。
如果他违背契约,这件衣服便会自动销毁,与此同时,他便会爆体而亡。
若死不了的话,将有九天雷劫降下。
生死契引来的雷劫,并不亚于飞升所渡的大仙劫,甚至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伴随滚滚天雷,还有大地流火,岩浆溶蚀,归墟永寂……
总言之,天诛地灭,就是让人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修仙界有种说法是,生死契一旦成立,一方就成了另一方的“契奴”。
签订生死契,等同于卖身为奴,永无赎身之日。
卑贱的奴隶,在主人面前,只有绝对服从的份,不敢有半点违抗。
梅时雨这样做,当然不是想把毛僵驯养成奴。
无奈给他戴上沉重的枷锁,却是在期望他可以重获新生。
梅时雨更没有强迫他必须这样做,只是把自己这番考量,如实告知了他。
没有半分欺瞒。
毛僵也没有半点犹豫,便道:“我愿意。”
第99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梅时雨却再次提醒他,“可你知道吗,我要求你不能伤害无辜,意思是手上不能再沾染任何人的鲜血。”
“哪怕你杀的是自己的敌人、仇人,又或杀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为民除害,也算违背契约,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生前是一个大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杀孽本就太重,此番回到人间,更是不可能再图报国之志,再效征战之功了。”
一来僵尸本性嗜血,雪绸衣上所有禁制和灵阵都是避血规煞的,见血光而破功。
若他杀人饮血,必会触发禁制,焚毁契约。
二来放任僵尸回到人间,本就是极其冒险的决定,梅时雨必须保证毛僵的出现,不会大肆影响凡间公序良俗。
否则定然弄巧成拙,捅出天大的篓子。
如此苛求,皆不得已而为之。
毛僵听了这些,笔下依旧还是那三个字:“我愿意。”
他要回去找他的心爱之人。
即便万劫不复,奈何相思入骨。
无论如何他都愿意赌一把。
梅时雨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不禁暗自唏嘘。
即便这人已成僵尸,却仍是凡人之躯,从未进行过修炼,比起菩提戒中那具不化骨,危险性小得多得多。
可他区区肉体凡胎,却敢直面令许多修士都胆破心寒的九天雷劫。
不知怎的,梅时雨忽又想起他刚才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人究竟为何会“为情所困”呢?
“愚迷而已。”
梅时雨死死握住先前沾过忘川水的那只手。
心中如此回答。
他不由得对毛僵道:“我从前在人间游历时,从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
“作者云,‘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
“我想,这是句良言,情深不寿。因此还是要劝你,你回到人间后,对身边人事不要太过执着。”
“倘若不能完成心愿,也要顺其自然,好生过完这一辈子。”
“物极必反的道理,即便我不说,你也一定能懂……”
梅时雨的话音渐渐落了下去。
正如水满有溢,过则为灾,凡事都要有个度。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慧极……必伤。
梅时雨一念间竟然想起了太极殿那道孑然的身影,强极,慧极,唯独薄情寡性,厌世弃俗,偏生得与世为敌。
梅时雨有些恍惚。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人?他怎么能想到这个人?他最不该想到这个人!
梅时雨后知后觉地悟到,自己这一瞬间的念头,究竟代表着什么,究竟有多么可怕。
毛僵又一次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他问梅时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老是魂游太虚,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
毛僵随手写道:“仙长,你不会跟我一样,也是为情所困吧?”
“不。”
梅时雨绝口否认:“我乃修道之人,一心只想修仙。”
毛僵道:“修仙也不耽误娶媳妇儿啊。仙长,你这样貌一等一的好,肯定不乏女孩子追捧,桃花运应该很旺。”
梅时雨摇头道:“不,你想多了。”
且不说他对这个一窍不通,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就算有人追捧,也全都是男的。
一堆烂桃花。
梅时雨为防止他把自己带跑偏,抢台词道:“你先去找间屋子,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些,将雪绸衣贴身穿在里面,穿上之后,便不能再脱下来了。”
毛僵慌道:“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洗澡了?!不行不行,我媳妇儿忒爱干净,我要是腌入味儿了,会把她熏跑的!”
梅时雨耐心道:“这个你倒是无需担忧,这件雪绸衣灵气充沛,保你身上不会着垢。”
毛僵又问:“那我……我脱裤子行不行啊?”
梅时雨道:“你如今这样,毕竟不同于普通凡人,本就无需进食,脱裤子做什么?”
毛僵道:“拜托,仙长,人又不是只有方便的时候才脱裤子,那个的时候当然也得……”
梅时雨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你说‘那个’是哪个?”
毛僵只好直白一点,写下了两个字:“交媾。”
在高雅和下流之间,他选择了专业。
梅时雨额角青筋一跳:“你都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那种事情?!”
毛僵愁眉不展道:“可是仙长啊,食色性也,闺房之乐本就是夫妻相处之道。要是我媳妇儿知道我不能人道,她会把我一脚踹下床的!”
梅时雨终归是给他解惑道:“可以脱裤子,也可以……但切记,衣裤上别,别沾血……”
毛僵眉目舒展,乐呵呵写道:“仙长,你懂得蛮多嘛,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通凡俗,是块儿石头呢。”
梅时雨:“……这是常识。”
毛僵:“哦,常识,常识。”
他捧着衣服,一阵风似的刮进房间,又一阵风似地刮了出来。
进去时,还是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僵尸。
出来后,就已经恢复成生前相貌堂堂、刚毅硬朗的青年模样。
青年坐在桌上,提起筷子就要做文章。
忽地想起自己变了回来,赶忙捏捏嗓子,乐开了花。
他对梅时雨鞠躬致谢,朗声道:“仙长,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愿您早日得道成仙,飞升上天!从此以后,我家过节烧香,不敬玉皇大帝,不敬王母娘娘,改敬您了!”
梅时雨嘴角一抽,“大可不必。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明白吗?”
青年叹道:“好吧,您可真是乐善好施,无名英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梅时雨无言以对,“其实,你要是不会说话,也可以选择不说的。”
青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又手忙脚乱把掉出来一截的绸衣袖子塞了回去。
“哦,对了,仙长,我忘跟你说了,这衣服有点不合身,太大了些。”
“我回去还得麻烦媳妇儿缝几针,把多余的部分兜上去。”
“话说,这衣服不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吧?仙长,你原来是要给谁穿啊?”
“你把人家的衣服给了我,他要是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哎,他好可怕,不像我,我只会心疼……”
“够了!”
梅时雨不得不打断他,“你话这么密,真的不嫌累吗?”
“累了就回家吧,你的妻子肯定还在家里等你,你要是去得晚了,她说不定就嫁给别人了。”
“所以,你还不快走?我可以送你一程,直接把你送出鬼门关。”
“不必客气,来,站我面前。”
话音一落,梅时雨就已经画好传送阵,一脚把青年踹了进去。
“再见……不,再也不见!”
永别了,这位聒噪的朋友。
传送阵光芒收束,眼前的人影也随之消失。
梅时雨坐回椅子上,扶住额角,缓了缓神,松了口气。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没过多久,他站起身,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正是元宝随身带着的那枚乾坤袋。
梅时雨弯腰捡起乾坤袋,指尖摩挲着玄色布料上的暗金色章纹。
他之前把睡着的少年抱到了桌子上。
乾坤袋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掉地上的。
只是乾坤袋曾被黑白无常抢走,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元宝身上。
梅时雨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夏长风有这个动机和能力抢回乾坤袋。
看起来,夏长风在太极殿和元宝私交甚好……
梅时雨想到这里,总感觉这件事从逻辑上来说有点奇怪。
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只能这么想:
没错,一定是夏长风从前就和李停云身边豢养的这条灵犬有交情。
而且交情还不浅。
否则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乾坤袋给元宝抢回来?
很显然,梅时雨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他把乾坤袋放在桌子上,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身走向后厨。
他还记得,他要给元宝做碗清汤面。
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一颗鸡蛋,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时雨单手打了颗完美的蛋。
不禁感慨自己厨艺又进步了些。
第100章 那你教教我
“咔嚓”一声。
蛋碎了。
司无邪忙给夏长风发去传音符。
判官崔珏豢养的“天鹅蛋”里孵出了一头怪物。
这头怪物看起来跟麒麟差不多,但头上莫名其妙顶着一只尖角。
四不像。
怪物四足踏在地上,如门前石兽那般大小,前胸鬃毛猎猎,双目怒而生威。
它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一声,周身聚起污浊的煞气,直冲司无邪奔袭而来。
司无邪腾空翻跃至其身后,与此同时,手中凌云扇化作软剑,催动法力,挥出一道剑诀。
凌厉的剑气朝那只怪物横劈而去。
风声呼啸,扬尘漫天。
地界本就冥暗无光,这一下,眼前更是尘雾飘缭,一片混沌。
司无邪眼力惊人,一双重瞳在浓密乌黑的暗夜中散发着深邃的金色流光,仿佛是落日熔金的绝妙景色倒映在眼底。
眸光潋滟。
那只怪物不见了!
他猛然回身,环顾四周,皆不见其踪影。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长啸,灭顶之威震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溃散。
司无邪只来得及纵身一跃,体型暴涨数十倍的凶兽从天而降,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砸出巨大的深坑。
地面开裂如蜘蛛结网,深沟巨壑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外蔓延,瓦砾砖石朝四面八方迸溅。
与其司无邪说是自己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不如说他是被狂暴的冲击力掀飞百丈之遥。
司无邪重重摔在平地上,立即翻了个身站立起来。
他在判官庙大院中央被甩出去这么远,按理说身体早就撞进建筑物里面去了。
但当他再次环顾四周时,却惊讶地发现判官庙内部的各处主体建筑几乎全都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拉开了无限遥远的距离。
为这头怪物现出真身让开足够大的活动空间。
这也就是说,整座判官庙占地范围可大可小,似近犹远。
这极有可能是崔珏为了容纳、豢养这只怪物而专门设计的玄妙机关。
司无邪回眸看着眼前这头像座山峰一样横亘在大地上的凶恶巨兽,额前不禁冒出几滴冷汗。
巨兽皮肤漆黑如墨,蜿蜒曲折的暗红色魔纹遍布全身,如同火山口喷薄而出的滚滚熔浆在黑色岩层上纵横流溢。
兽颈毛发猩红似血,健硕的四肢关节处亦生有簇簇红毛,如团团烈火燃烧。
一条鞭尾粗如合抱之木,横扫生风。
一脚踏下去,大地为之震颤。
司无邪已经完全无法把这头怪物和先前那只说话揣着一股天真无邪的童音腔调的“天鹅蛋”联系在一起了。
说句心里话,他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想念夏长风那个臭小子。
夏长风用海螺联系李停云,并不是凭借一缕神识搭桥牵线,而是整个人进入到群聊空间。
因为他感应到有人在里面制造混乱。
没错,那人就是李停云。
他怕自己仅仅一缕神识钻进去,应付不来那种场面。
所以干脆以真身进入群聊。
得亏他早在崔珏醉酒之后就把被迫穿上的女装给脱了,否则罗裙曳地手提衣摆进入群聊,要多尴尬有多刺激。
因此,司无邪先前才用把传音符拍他脸上,告知其“天鹅蛋”无故碎裂之事。
他要是再不赶来救驾,明年的今天就可以准备一下上坟烧纸了!
巨兽睁眼如夜间举灯,视线穿透周身妖雾,落在无路可逃的司无邪身上,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巨兽伏地,露出头上恐怖的锥形犄角,朝着地上渺小的人影一路狂奔。
司无邪定了定心神。
凌云剑脱手而出,伴随拖尾的剑光,软剑蛇行匍伏,遽然游蹿至狼奔豕突的巨兽眼前,狠狠刺向它左边一只眼睛!
兽瞳狭然变窄,飞剑竟被逼得节节后退,司无邪与其对峙,逐渐不支。
凌云剑遂行反噬。
司无邪呼吸一滞。
妖风袭卷,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栽倒,抵住一片炎赫炙人的胸膛。
耳边呼啸掠过一声空灵且嘹亮的啼鸣。
惊鸿照影,凤鸣九霄。
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腰腹,将他带到怀里的同时,头顶传来一声似是而非的嘲讽:“你就这点本事?也太弱了些。”
老狐狸修炼千年,连元神都没修成,本体身形也变不大,简直修了个寂寞。
司无邪掐住夏长风的胳膊。
恨不能拧下一块肉。
“呵,你本事大,你拖到现在才出来,不就是想看我连滚带爬,狼狈到家的丑态?你这个小人。”
“你是不是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态度好一点?”
“我来这儿,是给你们殿主办事的,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救我一命,本就是分内之事。”
“怎么横竖都是你有理?我看你别叫司无邪了,你就叫司有理吧。”
“那你也别叫夏长风了,不如就叫……夏理短?”
“闭嘴吧你!”
“……”
司无邪蓦然一笑,“我偏不。”
夏长风已经习惯被他气到脑袋冒烟了。
于是把所有怒火都撒在那头嗷嗷乱叫的凶兽头上。
天边火云如烧,朱雀神鸟遨游其间,肆意舒展的羽翼遮蔽玄天,每一根羽毛都像灼灼燃烧的烈焰,狂乱的火舌宛如游龙飞舞般跃动不止。
朱雀长鸣一声,从高空急速俯冲,在四蹄腾跃的獬豸兽头顶滑翔而过,布满鳞甲的利爪钩住凶兽头顶独角,生生掰断,飞往远方。
断角落在夏长风手里,化作遍寻不见的判官笔。
果然不出所料。
獬豸兽失去独角,骤然狂啸一声,身上赤红的纹路越发密集,疯也似地朝他拼命而来。
夏长风冷笑,朱雀神鸟口吐火球,飞速旋转着砸向凶兽,将其拦在火圈之中。
山崩地裂一声巨响,腾腾红雾遮天,炎炎烈火燎原,阵法即成。
獬豸凶兽被锁在巨型烈火阵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接头衔尾团团转圈,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果,死活不得解脱。
远远看去,神鸟飞掠之处已然化作一片火海,至阳真火生生不息,誓将天地铸为熔炉。
司无邪分明被夏长风好端端地护在怀里,却能感觉到汹涌的火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热潮几乎将他整个儿吞噬。
那颗本不属于他的朱雀之心疯狂颤动。
夏长风扳过他的肩膀,面对面将他拥入怀中,一边给他揉着心窝,一边撂狠话:“司无邪,你是自作自受,你活该!这就是你当初所作所为的代价,疼死你拉倒!”
司无邪哼哼唧唧道:“弟弟……下手轻点,我要被你揉碎了,唔嗯……”
夏长风脸都绿了,“老狐狸,你能别发出这种声音吗,你还要不要脸?!”
司无邪难受得要死,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哪种声音?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嗯哼,啊,你轻点儿……”
夏长风脸色绿了又红,红了又绿。
姹紫嫣红,五彩纷呈。
司无邪不能自控地露出两只狐耳,耳朵尖一撮白毛抵住夏长风的下巴,颤颤巍巍地给他挠痒痒。
夏长风忍着火气,把他耳朵压下去,又冒出来,再压下去,又冒出来。
着实受不了了。
一把抓住司无邪的衣领,掐着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自己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异常粗暴。
司无邪几乎是被他攥着前襟提留起来的。
双脚只有足尖点地。
若非腰身被他死死箍住,瘦削的身子便会像飘零的树叶一般随风游荡。
夏长风只是想借着这个吻,吞噬掉司无邪体内流窜的真火,以安抚躁动的朱雀之心。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他没想过会亲那么久……真的,他的出发点很纯洁,没想过会亲得难舍难分。
直到司无邪一巴掌扇开他的脸,狠狠擦了擦自己唇,满手都是血。
“技术太烂了!你除了会咬我,还会做什么?不会就去学,下次再这么生啃,我踹你裤裆!”
夏长风眼底一片幽深,“那你教教我?”
说罢就捧起他的脸重新吻上去。
第101章 花灯奇缘
夏长风捧着司无邪的脸蛋。
这一吻渐入佳境。
司无邪却露出狐狸尖锐的牙齿,把他攻城略地的舌头咬了个对穿。
又一巴掌扇开他的脸,毫不留情。
“谁要跟你在这儿亲来亲去?!”
也不看是什么场合。
臭弟弟。
司无邪有点嫌弃地擦了擦嘴,唇角却撩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夏长风吐出一口血水,恨不能当场掐死他。
远处,獬豸兽已被制服,朱雀神鸟在高空盘旋几遭,悠然落地,用尖喙琢弄起了翅下的羽毛。
司无邪屏息凝神,只见神鸟忽然抬头,目露凶光地盯着他。
不加掩饰的憎恶与杀意直冲他而来。
司无邪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夏长风上前,猛然把他拉到身后,单手掐诀结印。
流火转瞬即逝,朱雀神鸟竟化成人形。
司无邪偏从夏长风背后探出头去观望。
双眼蓦然睁大,眸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有那么一瞬恍惚。
站在对面的,是另一个夏长风。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穿着一身红衣。
一身……鲜血染红的衣裳。
面对此情此景,司无邪毫不意外地想到几百年前,他亲手挖出夏长风心脏的那个晚上——
年轻人倒在血泊之中,幽暗的目光透露着不解,愤怒,以及怨憎。
鲜血洇湿了他大半的衣衫,他俨然成了个血人。
就连司无邪藏匿在阴影中的脸也被鲜血泼红。
此后许多年,任他怎么搓洗,也褪不掉满身血腥。
任他嘴上一声声说着“不悔”,一闭眼也还是那场血淋淋的噩梦。
时隔多年,司无邪又见满身是血的夏长风。
仿佛那场由他一手酿成的惨案再次重现眼前,焉能不胆战心惊?
他当然怕,他怕得很。
但他不是怕被报复——无论要他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他也全然无所谓。
他只是害怕一次次回想起当年剖心的那一幕。
他害怕那种鲜血淌过手背滴落在地、一颗鲜活的心脏在手心跳动的感觉。
他害怕,但他不认错。
他知罪,但他不认错。
他该死,但他不认错。
这便是司无邪。
夏长风看着站在对面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就是他,是他的分身。
分身把目光落在司无邪身上,面部表情瞬间狰狞,夏长风在他移形换影的前一刻,便把他强行召回。
司无邪定定地看着对面那道即将消失的人影。
看他变得愈发暗淡,愈发透明,火光照在他身上,直接将他穿透。
直到那里一片漆黑。
司无邪突然抓住夏长风的手腕,问道:“他去哪里了?”
语气中竟然透露着一丝焦急。
夏长风默然不语。
司无邪静下心来,执意要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能告诉我吗?”
“那是我的本体,”夏长风说道:“但现在,他成了我的分身。”
司无邪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如果那个才是你的本体,那你现在这具身体……这具身体难道是假的吗?”
夏长风侧身,与他对视良久,嘲弄地笑了一声,“司无邪,你当真以为这世上会有人被挖心之后还不死的吗?”
司无邪渐渐地松开了自己的手,“那……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夏长风跟他道出真相:“不,你说错了,真正的我早就死了,就在那天晚上……”
他被剖开胸膛,挖去心脏,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他与司无邪放过花灯的湖畔,倒了下去。
任由身体沉入冰凉刺骨的湖水之中。
在他死后,三魂七魄并没有立刻魂归地府,而是附着在湖心漂泊的那盏孤零零的花灯烛心上,与羸弱的火苗融为一体。
他凭着念力苟延残喘。
跃动的烛火照亮花灯周围一层菲薄的纸壁,上面还留着他亲笔题写的心愿。
他曾天真地以为神仙哥哥会永远陪着他,他唯愿此生岁月静好,顺遂无忧。
既可怜,又可笑。
花灯从此长明不灭,顺水东流,被附近的船夫打捞上岸。
因其风吹不灭、水浇不熄的异象,船夫颇觉怪诞,上交到了地方官手里。
地方官又把花灯当作天降祥瑞,送到千里之外的京师,供皇帝玩赏。
若夏长风没有记错的话,当年中原王朝似乎……皇姓为李。
李氏江山。
或许如此吧,他记不太清了。
凡人的事,他一向不上心。
夏长风本就生于南国皇室,对于“自古皇家无亲情”的道理看得透彻,皇亲国戚、天家富贵并不招他感兴趣。
他在灯芯里一待就是上百年,静观王朝兴衰,看淡世间生死。
但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潜心修炼。
夏长风迫切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凭借这盏花灯,重塑一具身体。
直到某一天,花灯被当朝天子赐给胞弟,从皇宫大内挪了出来,移入王府。
王爷如此得皇帝宠信,到最后却落了个被人栽赃陷害谋逆大罪的下场。
阖府上下满门抄斩,身怀有孕的王妃,却在王爷亲信的一番筹谋之下,成功逃过一劫。
王妃带着御赐花灯,走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王妃携子与那亲信逃到北方的一座城池之中,俩人扮起了假夫妻,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那名亲信倒是个实在人,也是位真君子,对王妃并没有半分歹念。
他唯独感念王爷知遇之恩,尽忠尽责地照顾王妃母子两个人。
他把这个特殊的“家庭”经营得还不错,一度成为城中最富庶的人家。
城中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来历,他们日子过得平和安宁,受人尊敬。
虽然比不上天家富贵,但却无拘无束,不必伴君如伴虎,日夜忧心。
王妃诞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那孩子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三岁就被送入书院开蒙读书。
王妃到底还是想要这孩子能够科举入仕。
她把沉冤昭雪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此子身上。
这孩子生来肩负重任,非入仕为官不能平反洗冤,好在他很是争气,才情斐然,不可限量。
就连书院院长也认为他将来必成大才,甚至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他……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至于后事如何,夏长风就不太清楚了。
因为他在漫漫岁月蹉跎中,终于修成人形。
一切都还要感谢那位拜信道教的王妃。
第102章 命硬得邪门儿
王妃将花灯置于道庐中。
夏长风日复一日地听她念诵道经,吞咽香火,修为自然大有进益。
某日,夏长风在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抱着无望的决心,再次尝试将花灯炼化为人形。
天杀的,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
夏长风依托花灯化出实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当初沉躯葬身的湖畔。
他急不可待地纵身跃入深水之中,在湖底捞出了自己的尸体。
他原本的身体至刚至阳,与湖水之阴冷相抵消,又因他死前业已结丹,有金丹护体,尸身在水下得以完好保存。
就这样,夏长风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把原身饲为分身,继续修魔。
而那盏花灯,就成了他安放魂魄的本体。
时至今日,夏长风还是第一次在司无邪面前召出分身。
分身由于心脏缺损,对司无邪的怨念深入骨髓,因此闪现杀念。
分身意欲将其杀之后快,夺回自己的朱雀之心。
这缕杀念,说到底仍是夏长风不能释怀的怨气所结。
只不过他魂魄所在的本体忍得住,但灵智未开的分身无法自控罢了。
司无邪听夏长风讲完,缓声道:“你的魂魄,竟还可以借助他物,重塑一具本体……这真是一桩奇遇。可不管怎么说,幸好你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夏长风哂然一笑,“奇遇么,倒也谈不上,只是还不想死罢了。”
他停顿片刻,沉声道:“我只是不想就那样死了,所以想尽办法活着。司无邪,你听说过凡间一种叫作‘竹笋穿膛’的酷刑吗?”
司无邪摇了摇头,“何解?”
夏长风说道:“人们总是小觑万物生长的力量,譬如一头新生的竹笋……”
倘若把人绑在雨后冒出嫩芽的竹笋上,不出三五日,快速生长的笋尖就能把人开膛破肚,在一滩烂肉中长出挺拔的翠竹。
其实就算在笋尖上压块巨石,破土而出的嫩芽同样可以蓄力生长。
石压笋斜出,生命总在自寻出路。
如今的夏长风已然能够平心静气地跟司无邪提起自己当年的惨状。
就好像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
语气比白开水还要平淡。
反倒是司无邪这只老狐狸,死不悔改的决心被敲了一锤又一锤。
地动山摇,根基不稳。
夏长风漫然道:“话说回来,像我这般绝处逢生的,太极殿中还有第二人。”
司无邪不禁讶然,“像你这样的,还有第二个?!”
夏长风如此起死回生之法,已不知是走了多大的狗屎运。
但凡过程中稍微有点差池,例如那盏花灯在他修成人形之前就被暴力拆毁,那他就万不可能大功告成了。
又如死人的魂魄不宜长时间滞留阳间,否则会被阳气灼烧殆尽,魂飞魄散。
若非夏长风本就体质特殊,恐怕他连复活计划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去,三魂七魄就先行散尽了。
司无邪听夏长风讲了那么多,只觉他每步棋都走得极为艰险,如履薄冰。
最终只能把他得以复活的原因归结为四个字:命格够硬。
他这条命,硬得邪门儿。
司无邪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夏长风更加命硬的人。
而且那人也在太极殿中。
这真是奇了。
修仙界对太极殿深恶痛绝,曾骂骂咧咧啐出一句精辟之语:太极殿上下,就是一窝打不死的小强,野火烧不尽,离离原上谱。
现在看来,这真是句大实话。
司无邪问道:“我有点好奇,你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夏长风跟他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就是殿主本人。”
司无邪啧啧感慨,“若你说个别的名字出来,我一定将信将疑,觉得不可思议,但你要说是李停云的话,就没什么值得怀疑了……因为他这个人,就是不可思议本身。”
什么离奇的事情,扣在太极殿殿主头上,都会显得非常合理。
夏长风说道:“我对殿主的前尘往事一概不知,但却可以断定,他现在魂魄所居的躯壳并非原身。”
“或许殿主跟我一样,曾因为某段经历,丧失了原身,于是魂魄附着于其他死物之上,重新化出人形实体。”
司无邪问道:“你是怎样看出来的?”
夏长风说道:“简单,据说活人与鬼魂生下的孩子,魂魄相比常人较淡,在日光下的影子也浅。若是魂魄寄居死物化出人形,也会出现相似的特征。”
司无邪:“魂淡?”
夏长风:“……嗯。”
“李停云么,好像是魂淡……但你不是。”
司无邪仔细回想一番,说道:“在壁画里,烈日当空,我偷偷跟在你身后踩影子玩儿……你的影子,我的影子,好像都一样?”
夏长风说道:“那是因为我把原身找了回来,与我现在本体融合在一起,所以我与常人无异。而殿主,至今仍然没有找回他自己的原身。”
这也是令夏长风最不解的地方——李停云为什么不把原身寻回来,是他原身已经灰飞烟灭荡然无存,还是他原身落在了谁的手里,令他无法取回?
如果是前者,那殿主也只能认栽。
但如果是后者……夏长风认为,没有如果。
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殿主的原身还好端端地留在世间,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夺回。
无人可以阻拦。
极端地说,如果真相是仙门百家联合镇压了殿主的原身,那么按照他的个性,必将在整个修仙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把各大门派赶尽杀绝,他就不姓李,就不叫李停云。
但事实却是,殿主好像从来都不急于寻回自己的原身。
夏长风:“奇哉,怪也。”
真是太奇怪了。
第103章 我是真心喜欢上你了
獬豸兽被夏长风收服后,又变回“天鹅蛋”形态。
只不过蛋壳中间多了一条不太明显的裂缝。
司无邪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捡起那枚像不倒翁一样立在地上的“天鹅蛋”。
忽地,又是“咔嚓”一声。
蛋碎的声音听得司无邪头皮发麻,还以为那头凶兽又要跑出来。
一个没拿稳,“天鹅蛋”从他手心滑落,被夏长风稳稳接住。
蛋壳再次裂成两半,上半部分被顶了起来,躲在里面的小怪物对着夏长风呲牙咧嘴,四肢乱飞地打了套太极拳,示威示得不可名状,活像在抽风。
夏长风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獬豸那不太智慧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澈无比。
短小的四肢乖觉地缩回了蛋壳里。
夏长风颠了颠手心里的“天鹅蛋”,随手把它往后一抛。
抛过高墙,扔出了判官庙。
而后把那根獬豸兽独角化形的判官笔丢给司无邪。
“你看下,功德簿怎么改。”
司无邪拿着判官笔,回到正堂摆放的书案后,再次翻开了功德簿。
动手前,他说道:“这下可好,我算是踩在酆都地府的脸上帮你们太极殿办事,跟他们的关系彻底闹僵了……我有点担心,投靠太极殿,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夏长风呵笑,“事情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后悔,是不是太晚了些?”
司无邪说道:“我没有后悔,上了贼船就当贼好了,是正是邪我都无所谓,我是害怕无忧她……”
“这个你不用担心,”夏长风说道:“司无忧虽是极品炉鼎之身,殿主他却没有多大兴趣,否则不会任由梅时雨把关押司无忧的镇妖塔交给我。”
司无邪眉头一皱,问道:“你怎么知道无忧是炉鼎之身?!”
“梅时雨是这么说的,我从前并不知情。”
夏长风道:“他当着殿主的面,对我说司无忧是炉鼎之身,还嘱咐我,最好别让殿主和司无忧见面。”
不知者无畏,他根本就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是殿主本人。
司无邪道:“奇怪,他又怎么知道无忧……还有你们殿主,他就这样放过无忧,一句话也没说吗?”
夏长风道:“是的,很奇怪。”
司无邪仔细想了想,灵光一闪,“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
“你们殿主跟我下什么‘五子棋’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有块红斑。”
“那块红斑,不像是天生就有,反而像是……换骨醪酒水烫出来的。”
“换骨醪本由忘川水酿成,如果说你们殿主是被酒水烫出了红斑,那他一定心中有情,他保准是对谁动情了。”
司无邪突发奇想道:“你说,你们殿主为何好端端地缠着梅时雨不放?他会不会是……喜欢上了人家,对人家动情了呢?”
其实对于这件事,不用司无邪提醒,夏长风早就有所怀疑。
但他又实在难以相信李停云会爱上一个人。
所以他觉得殿主完全是见、色、起、意。
就算他对梅时雨的感情里的确掺了丁点“喜欢”,也绝不是甘愿把真心交出去的那种。
司无邪说道:“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又贤惠,梅仙尊这样的人,我也喜欢极了,尤其他那张脸,真叫人迷得七荤八素,还有那副冰肌玉骨,抱着睡觉一定很舒服……难怪我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过去。”
如此赏心悦目的人形纳凉神器,司无邪求之不得!
夏长风掐住他的脖子,扭过他的脸,凉声道:“你下次再这么‘不由自主’的话,我会在殿主出手之前,把你搓成齑粉。”
司无邪一眯眼,“怎么,酸味儿这么大,难不成你也真心喜欢上我了?”
夏长风松开捏他下巴的手,错开眼神,稍稍后退半步,不跟他掰扯。
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却突然缠住他的腰用力一扯。
夏长风被司无邪拽到跟前,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低头,垂眸,四目相对。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上夏长风的肩膀。
司无邪直白道:“弟弟,我再问一遍,你是真心喜欢上我了吗?”
夏长风面无表情,看起来这句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半分波澜。
司无邪“唔”了一声,“你不答应,也不反驳,那我只好当你默认了。”
夏长风抬眼,更加直白道:“喜欢你,也喜欢上你。”
狐狸狡黠的笑容僵在脸上,化作略带一丝尴尬的清咳。
他反问道:“可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夏长风将他轻笑且勉强的样子的尽收眼底。
老狐狸心里怎么想,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就凭司无邪从前待他那般“掏心掏肺”,他即便把司无邪拆骨入腹,也不觉得愧疚,一报还一报,不差半毫分。
但他还是问道:“那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司无邪笑道:“当然是无所谓了,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我能说什么呢,我当然一点意见也没有啊。”
“但我可要提前跟你讲清楚了,我是不可能喜欢你的,更别提爱上你——这真是说笑了。”
“我已经长出九条尾巴,什么情啊,爱啊,欲望啊,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拿来消遣,但也实在可有可无。”
“弟弟,我劝你趁早收心,别在我这儿浪费感情。”
司无邪是诚心诚意地在劝他。
恐怕在他几百年前对夏长风说过的所有的骗人鬼话里,找不出只言片语比这几句规劝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夏长风听他这么说,沉默半晌。
抬头看向别处,目光似乎不知该聚焦在哪儿。
“可我的心,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他的嗓音略显喑哑。
司无邪心头一颤,如鲠在喉,无话可说。
夏长风质问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全都因你而起,你不用负责任的吗?”
司无邪对此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并没有说半个“不”字。
他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负责呢?”
夏长风简洁道:“让我上。”
第104章 差一点功德圆满
夏长风对司无邪,始终秉持一个原则——日久生情。
司无邪咬紧了后槽牙,“感情这种东西勉强得来吗?!别说我情根早就断干净了,就算没有,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喜欢你这臭小子!”
夏长风道:“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一点也不介意。”
“我给你戴上项圈,就没打算撤下来,你不爱我,讨厌我,恨我,都无所谓,反正你以后也只能像只宠物一样被我圈养。”
“至于说那种事情,不是你不愿意去做,就一定不会发生。”
司无邪狭长的狐狸眼狠狠瞪着他,“好小子,你还想把我当宠物养?我大你六百岁不止,你说这话也不怕折寿?!”
夏长风却道:“老狐狸,凭你现在的修为,能不能活得比我久都是未知数。你要是死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的魂魄重入轮回,然后一世一世地去找你,纠缠你,折腾不死你。”
他斩钉截铁道:“这是你罪有应得。你越是不喜欢我,越是想要摆脱我,我就是越不如你的意,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生世世,都得赔给我,为自己赎罪。”
司无邪深吸一口气,“好吧,你执意如此,我也只能随你的便。”
“但在我看来,所谓情爱,无非就是两个蠢货要死要活,旁人看场热闹罢了,太俗气。”
“我可不想当蠢人,但又打不过你,只能屈就了。”
“你想怎么样,想做什么,我都无所谓……至于这副身子,你爱要不要。”
司无邪牵着夏长风手,放在自己胸口,以一种极为轻佻的口吻道:“男欢女爱这种事情,我倒是轻车熟路。”
“是吗?!”夏长风眼底暗藏怒火,一把将他推倒在桌案上,“那你不如让我看看,你有多熟练?”
司无邪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掐住桌沿,急声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莫不是想在这里……”
夏长风把他两只手反压在背后,厉声吼道:“怎么,这里不可以吗?你这种风流成性放荡之人,办事还挑地方?!”
司无邪沉默一瞬,无耻道:“挑啊,怎么不挑?我不仅挑地方,办事要在奢侈雅致、藏风聚气的拔步床上,还要你事前沐浴焚香,净衣整冠。”
“不干不净的东西,就算是根黄瓜,我也不想用。哦,对了,我还喜欢听人在我耳边讲情话,你要是在床上表现太木,不懂调情,我会不尽兴的。”
论无节操无下限,夏长风道行还是太浅了,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司无邪别开脸,刁钻道:“反正这种地方不行,太随便,不入我眼。”
他好像记得,崔珏中招醉酒后被夏长风一脚踢到了桌子底下。
正是他现在躺的这张桌子。
就算别的都不谈,在别人府邸上做那种事,也太膈应了。
夏长风拧紧老狐狸乱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倾身压了下去。
司无邪一下子冷了脸色,“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滚开!”
夏长风还想用生涩的吻堵他的嘴,却忽觉周身真气运行不畅,一种有悖于自身火灵根属性的至阴至柔之气在体内乱蹿,搜刮经脉,袭击脏腑,令他遍体生寒。
仿佛一场滔天洪水瞬间扑灭了燎原的火势。
他四肢一麻,瘫软在地。
司无邪整理衣衫,在他身边蹲下,三千青丝逶迤垂地。
“夏长风,你可别忘了,你当着你们殿主的面,与我签订了契约。你若是对我有命不从,还动手动脚的话,必然要接受惩罚。”
他们之间的契约,虽然比不上生死契那般狠绝,但却可以让夏长风在司无邪面前失去所有防备,不能抵抗,也无法反击。
纵然司无邪的能耐不大,杀不死他,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狐狸笑着用指尖描摹夏长风的脸颊轮廓,“弟弟,你还是太嫩了点。”
一脸倨傲且得意的样子,却又说不出的妩媚勾人。
夏长风落在地上的手缓缓握拳。
五根手指头在冷硬的地面上划出五道半指深的抓痕。
闭了闭眼。
“司无邪……你给我等着!”
“好啊,我等着,等着回去告你刁状!”
司无邪手里转着判官笔,“你们殿主要是知道,你给他办事不上心,反倒精虫上脑,用下半身思考问题,你说,他会不会宰了你?!”
夏长风笃定道:“怎么可能。”
“殿主对梅时雨见色起意,比我也强不到哪里,甚至更不要脸……最起码,我不会装成小孩子去骗人。”
“他把梅时雨耍得团团转,梅时雨要是知道真相,那场面绝对很精彩,他才没那个空闲管我是哪根葱。”
司无邪认为他说的好似有那么几分歪理。
不再逞口舌之快,他继续翻起了功德簿,看到梅时雨的名字时,踢了一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夏长风。
“不愧是道玄宗的人,只差一笔就是九个正字,只差一步就能功德圆满。”
夏长风挑眉道:“我却好奇,他为什么还少一笔,还差一步?”
“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说风凉话。”
司无邪道:“你功德簿只记了一两笔,哪来的脸面嘲笑别人?”
夏长风道:“说那么多做什么。你抓紧时间,把他功德全都给殿主转过去,要是还不够,就只能再从道玄宗里找几个倒霉蛋了。”
……
与此同时,往生客栈中,李停云还在床上躺着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从头到尾都在做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轮番上演,没有片刻消停。
他梦到了现实世界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梦到了书中世界似真似假的玄幻剧情,还猝不及防地梦到了……王老六?!
“宿主,真想不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真实地见上一面。”
梦里,王老六是个标准的死肥宅形象,朝他伸出一只可能刚抠过臭脚丫子的手,人模狗样地跟他握手问好。
“这段时间,合作愉快……宿主,你干嘛不伸手,咋的,瞧不起人啊?”
第105章 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李停云冷冷瞥了王老六一眼。
环顾四周,只见此地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但又和天黑之后的夜景给人的感觉不尽相同。
处处透着一股空洞、死寂之感。
俩人仿佛站在外太空,没有恒星光照,没有生命遗存,万籁俱寂,万物终结。
唯独他们俩人站立的方寸之地无比亮堂,恍如巨大的舞台上方投下了两束聚光灯。
李停云暗骂一声,“搞什么名堂。”
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这就是场梦,快他妈地给老子醒过来!
李停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扔下了床,那玩意儿太高,容易落枕。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李停云脸朝下趴在床上,一条胳膊伸出床边耷拉着,睡姿极其恣意。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
“宿主……宿主?宿主!司乌宿——知乌主——姓李的?李停云!”
王老六又在梦里喊他了。
李停云这次终于有所回应:“干什么干什么,叫魂儿呢?!”
王老六右手伸出去大半天了,想要跟他礼貌问个好,但半天都没人搭理,就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李停云道:“这看起来不是我无意识地梦到了你,而是你主动地出现在了我的梦里。王老六,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王老六道:“宿主啊,你还真是聪明。我这里有件事情,想要郑重地通知你。”
李停云道:“放。”
王老六道:“但在此之前,我还想要考考你。”
李停云道:“快放。”
王老六却卖了个关子,“但在考你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停云额角青筋浮起,“你他妈有完……”
王老六赶在挨揍之前问道:“我就是想先问你一句,你在玄幻位面待了那么久,大学生必知基本文化常识还记得多少?”
李停云道:“毫不夸张地说,我都记得。你能利索点吗,你要考我什么?”
“都记得就好,但愿你不是夸大其词。下面,一号考生请听题——”
王老六嘿嘿一笑,立刻进入考官状态,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出题卡,照着念道:
“在中国四大古典名着之一的《水浒传》中,五台山智真长老赠给花和尚鲁智深四句偈言,你能完整复述出来吗?”
李停云不知为何老六竟会提前准备一张卡片,专门用来给他出题,但他出的这个问题,实在小菜一碟。
李停云不假思索道:“那四句偈言当然是‘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卧槽,这你都记得?!”
王老六惊讶得跳了起来,奇道:“同样都是上过大学的,我他妈就只记得是吴承恩写了《水浒传》。”
他信誓旦旦道:“还有还有,那群绿林好汉里面,是不是有个外号叫‘行者’的?我知道他!他是只猴子,法名孙悟空。”
王老六抓耳挠腮,“嘶,再让我想想啊……啊,对了!《水浒传》讲的是不是梁山泊……和祝英台的故事来着?”
李停云:“……6。”
他还能说什么好?
王老六看的怕不是中国四大古典名着和四大民间爱情故事的乱序合订本吧?!
他要是再这么瞎扯淡下去,施耐庵的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
李停云挑眉道:“王老六,你就此打住吧。你这条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居然还能上大学?你上的是什么野鸡大学?!”
王老六叹了一声,“别介啊,我当年可是个三好学生啊!我大学上的还是省重点,学的是理工科,毕业出来工作五六年了,记不清这些玩意儿很正常嘛。”
李停云没有功夫跟他聊闲,当即便道:“我说,你还有问题吗?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直说,非要我答题闯关?!”
“稍安勿躁嘛,我这里还有第二道题,也就是最后一道题了……咳咳,一号考生请听好。”
王老六清了清嗓子,照着出题卡继续念道:“《水浒传》中写道,多年以后,鲁智深在钱塘江边上听到了潮信,便想起当年智真长老赠给自己的偈言,正所谓‘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话说花和尚听到潮信,又蓦然想到这句话,恍然大悟,讨来纸笔,写下一篇颂子,就地坐化圆寂了。”
“鲁智深作颂曰: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
李停云嫌他磨叽,学会了抢答:“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王老六图穷匕见,“宿主,这就是我想要郑重通知你的事情。你是自己,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李停云脑子一懵。
王老六的燕国地图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李停云完全没有转过弯来。
他懵了一下,继续接歌词道:“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王老六:“……6。”
第106章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王老六说道:“宿主,我的意思是说,你就是你,你就是李停云。”
李停云神情凝肃,喃喃道:“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王老六又道:“直白点说,其实你就是这本书里的反派本人,而不是什么正巧和反派撞了名字的大学生……我这句话,你能听明白吗?”
李停云抬眼看他,“王老六,你不会是要跟我讲‘庄周梦蝶’的故事吧?”
王老六叹道:“哎,咱这毕竟是玄幻小说,就不讨论‘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种哲学问题了……我们还是讲讲科学吧。”
李停云道:“玄幻小说讲科学,这合理吗?”
王老六道:“这怎么不合理,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嘛!这世上总有一些用科学道理无法解释的东西,看起来神神乎乎的,就比如——穿书系统的存在。”
“如果强行用科学术语解释的话,穿书系统可以说成是某个未知高维世界的产物,而位面空间管理员,就是被人类奉为神明的高维生物。”
“我在跟你告别之后,去见过了这位管理员,当然,我见到的只是祂在三维世界的投影,并没有真正见到祂本人。”
“我向祂请教了一些问题,祂也告诉了我一些隐秘。”
……
话说那日王老六转动门把手,第二次亲手打开“小黑屋”的房门。
记得上一次打开这扇门,还是在上一次……在他收到群@去开会的那一次。
小黑屋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看不到起点和尽头,两侧对称分布着无数多的房门。
单从外观上看,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这些门的后面,也同样都是一间置有系统操作台的小黑屋。
一间又一间小黑屋里,关押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倒霉作者。
王老六踏上走廊,闷头往前走。
他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到达上次开会的地方——作者服务大厅。
他只知道往前走就对了,进入大厅的契机是随机的,也许下一步就到,也许还得多走两步才行,谁能说得准呢?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拦路的大门,王老六才从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长廊中抽身。
他推开这道门,进入服务大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乖乖排队。
咨询室只有一间,服务窗口也只有一个。
队伍已经排起长龙,王老六站在最末一位静静等候。
可巧,排在他前面的人,就是上次大会被点名批评的那老哥。
老哥眼神呆滞,行动迟缓,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王老六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却不太敢跟他搭话。
毕竟这位兄弟看起来随时都会精神崩溃的样子。
王老六怕被他乱刀砍死。
于是他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看着前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队伍,心中十分焦急。
就在他数到第一万三千九百六十四只羊的时候,大厅内突然响起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诸位,请按照系统编号重新排队。”
这道声音,不是从大厅内任何一个地方传来的,而是由管理员直接植入所有人的脑海之中,仿佛神明近在耳边发出呓语。
王老六有点懵逼。
按照系统编号排队……按照系统编号排队?!
那他001岂不就是天选之子一马当先了!
管理员这句话就好似一滴冷水落入一锅滚油之中,原本肃穆沉寂的服务大厅内忽然炸开了锅。
原先整齐的队伍已经散开,各自三两成群,都在交头接耳。
王老六感仿佛置身于春节火车站的候车室里。
周围好不热闹。
有人喊道:“系统编号?那敢情好啊,我是211,以2开头的,在场没有几个人吧?哎嘿,我到前边儿排队去咯!”
又有人道:“完犊子了,那我这985得排到猴年马月啊,还有人比我更惨的吗。”
王老六心中窃喜,连忙抽出自己的左臂,撸起袖子,手腕皮肤上赫然显示“001”三个散发着荧光绿的电子数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好几遍,才放下袖子,挡住那串数字。
王老六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就像该他第一个登台演讲,第一个接受面试,第一个抽查背诵!
他却只想上厕所。
尽管被关进小黑屋的作者们都已经没有了吃喝拉撒这些被动需求。
但他一紧张,仍然有股尿意袭来。
狗肉不上桌。
“卧槽,卧槽!”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高喝。
“这里有个数字1开头的大佬,竟然还是110……兄弟,你以前干警察的啊?”
一群人围了上去。
那编号为211的大嗓门儿又喊道:“夺少?110?这不对劲啊!”
众人皆把目光聚焦在“211”身上。
王老六偷偷地溜了过去,听他详细说道:
“我怎么听说,咱们这一批999个人里面,前头两百号人都已经全军覆没?!”
“那些作者选定的宿主多次重启世界线,系统判定穿书任务不达标,他们的小黑屋都给锁死了呀!”
王老六暗道:好家伙,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没救了?
“211”继续说道:“而且据我所知,每一批被抓到小黑屋的999名作者里面,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会被淘汰掉。”
“所以啊,我说前面已经有两百人永远回不来了,这真不是危言耸听!”
“大家伙儿都别干看我啊,你们自己琢磨一下呗,想想上岗前管理员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王老六跟着他的思路,回想起了自己进入小黑屋的第一天。
他在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位面空间专门针对不合格网文作者而设。
尤其是像他这种写到一半不写了的。
写文太监的作者被抓进小黑屋的概率非常大。
这些倒霉蛋需要在小黑屋里操控穿书系统,随机绑定一名读者作为宿主,同心协力修补世界线……该说不说,被选中的读者其实也挺倒霉的。
如果宿主最终没能完成主线任务的话,系统就会重启世界线。
重启次数越多,书中人物自主意识就越强。
越来越多的角色不按照原文走剧情,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就会加大。
空间管理员早就给过明确的警示,多次重启世界线、陷入循环模式之后,高达百分之七十作者和宿主都将无力回天。
作者的小黑屋会被永久关闭,宿主也会被永远地困在异世之中。
他们在现实世界的一切痕迹都将被抹除。
在各种类型的小说中,男频玄幻的通关难度是最大的。
如果宿主身份是什么反派、炮灰之类的,天道根本就不站在他们这边,气运往往差得离谱,重启世界线乃是必然。
穿书系统还有个非常坑人的潜规则:
只要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不论死活,被关在小黑屋里的作者都能得到解脱。
这就导致许多作者喜欢暗藏一手。
他们会隐瞒部分情报,制造信息差,让宿主蒙在鼓里,乖乖地服从自己的命令。
为了完成任务,就算让宿主一命换一命,作者也在所不惜。
由此可见,宿主和作者看似通力合作,实际上貌合神离。
王老六就是冲着这一点,在最初选择绑定读者作为宿主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李停云这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他想选个很好驯服的小白兔来着。
他真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个白切黑。
穿书第一天就把他的老底都揭穿了!
王老六一点都不怀疑这场游戏的通关难度有多大,尤其他还选了一个不好掌控的宿主。
难上加难。
李停云穿成了反派,主线任务之一是帮助主角修道成仙。
他由于反派身份,遭到世人唾弃,人人都对他恨不能得而诛之,主角成仙后百分百会转过头来给他一逼兜。
万一这一逼兜在宿主被系统传送回现实世界之前就把他给扇死了……
那他就彻底死翘翘,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即便李停云并不像王老六那样执着于回到现实世界,但他作为全文超级大反派,却要把一个将来注定会杀死他的人捧上神坛——怕不是脑子抽风了,才会去做这种蠢事。
李停云肯定不会自找死路,所以他做任务的积极性一直都不高。
说白了,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好好地完成主线任务。
他无时无刻不在节外生枝。
时时刻刻都在和系统斗智斗勇。
他习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干瞪眼!
王老六不得不承认,他的宿主真的很聪明,很早就看出穿书系统是个极品坑货。
就算不得已做出并非自己想要的各种选择,就算被迫接受并不适合自己的人生剧本,宿主他还是有办法反过来牵着系统的鼻子走。
剑走偏锋,高手行单。
对于这一点,王老六也是够服气的。
第107章 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诸位,请按照系统编号重新排队。”
管理员的声音再一次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不辨喜怒。
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王老六看到那个被众人围住的“110”自顾自往前走。
大家都为他让开一条道。
王老六直觉不太妙,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就不想做这门当头炮了。
他才不要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枪打出头鸟,谁爱上谁上。
他还是悄悄地苟在角落里,静观其变吧。
等待会儿有人从咨询室出来了,他厚着脸皮上去探探情况再说。
谁料,神明突然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001,你是要我亲自请你才来吗?”
王老六被祂这声突兀的话语激得汗毛直竖。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众人都在默默比对着各自手臂上的系统编号。
并无一人听到神明这句轻言浅笑。
祂意味不明的笑意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王老六这下终于意识到,管理员两次强调“按照系统编号排队”,目的就是让他第一个进入咨询室接受约谈。
心里惴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他一面穿越拥挤的人群,一面低声道:“借过,借过。”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
“兄弟,你多少号啊,就敢这么闷头往前冲?”
王老六回头一眼,不得了了,正是之前那个精神状况堪忧的老大哥。
“我……我……”
见他吞吞吐吐,那老大哥反倒直率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编号。
222。
“看到了吗?到我后边儿排队去。”
老大哥伸出大拇指往后指了指,一脸丧气的样子像是吊死鬼投胎。
“那不能够!”
王老六干脆也不装了,摊牌了,“不好意思,我001。你,得站我后面。”
001编号一亮相,在场众人鸦雀无声,随后响起此起彼伏倒抽凉气的声音。
“001?!我滴个耶稣上帝释迦牟尼太上老君……001原来是你?!原来你就是001!!!”
那脸色乌青的老大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容光焕发面色红润。
“哈哈哈哈,老子可总算是找到比我还他妈倒霉的人了!”
“大兄弟啊,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不,好大哥,我叫您一声大哥!”
“您是当之无愧的大哥啊,快快快,您排我前面去!”
人类的欢乐总是建立在同类的痛苦之上。
一旦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比自己更惨,谁能不觉得宽慰许多呢?
这位老哥更绝。
他直接起死回生。
王老六见他这模样有点癫,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因此他并没有听到这位重新支楞起来的大哥跟身边的人侃侃而谈:
“我以前听管理员说过,宿主千千万,炮灰占一半。”
“小黑屋的大多数作者都会遇到不争气的宿主,俩人一个比一拉,还他妈喜欢勾心斗角,整天内耗,活该陷入永久循环。”
“只有少部分足够幸运的作者才能遇到实力强硬的穿书搭档。”
“像我这样,幸运遇到了一个自身实力够强的宿主,不幸宿主老是利用系统漏洞随心所欲不干人事儿,把我写的正经文搬到花市……”
“咳,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还是很小的。虽然我每天都得看俩男的卿卿我我,瑟瑟发抖,实在有点儿难受……”
“但好说歹说,我毕竟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被谁反杀啊!”
“001系统,还有那个傻不愣登的作者,从前是被反杀过的!还不止一次两次。”
老哥分享完八卦,立刻就有人问:“我去,系统还能被反杀?!”
“到底谁干的啊,难不成是宿主吗?”
那老哥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又有人问道:“之前不是还有人说,咱们这一批前面的两百号人的小黑屋都已经锁死了吗?”
“就是就是,怎么冒出个110 还不够,连001这种老古董都从坟里爬出来了?”
那老哥又摇头道:“这我就更不清楚了。”
众人“嘁”了一声,又都各自排队去了。
很快,大厅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
咨询室内,王老六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桌对面是个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年轻人。
咨询室就像小黑屋一样,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
四面墙壁洁白无瑕,室内布置非常简洁,除了一张空无一物的办公桌、两把真皮座椅之外,就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品了。
房间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透光,也没有灯具,但却十分明亮。
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双手合十抵在面前。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王老六,看得他浑身发毛。
管理员唇角微扬,意味深长道:“你好啊,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王老六心道,确实,距离上次培训大会没过多久,他就又来找祂了。
“你好,我这边出了点问题,想来咨询一下……”
“意料之中的事,说说看,你想咨询什么?”
管理员打开双臂,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十分放松地翘起了二郎腿。
王老六听他语气如此轻快,心里的紧张感登时消散不少。
脸上露出了憨态可掬的笑容。
他问道:“那我能多问几个问题吗?”
按规定来说,每个作者的咨询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后,作者就会被强制送回小黑屋。
但王老六觉得十分钟根本不够他谈的。
管理员好似很好说话,“没问题,001在我这里,享有特殊待遇。”
王老六道:“为什么啊?”
管理员道:“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王老六道:“呃,算是吧。”
反正对方已经明说了,咨询不限时间,那他不如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要搞清楚心里所有的疑问。
管理员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祂蹙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道:“麻烦你先告诉我,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王老六:“……嘎?!”
第108章 冥冥中自有定数
管理员见他是这个反应,轻轻“哦”了一声,恍然道:“我差点忘了,你的记忆被清洗过,你已经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情了。”
王老六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你说的是我吗?我的记忆被清洗过?!”
管理员确信道:“不错。穿书系统人工客服这个职位,你可不是新人上任啊。你已经是个经历过花样死法,拥有丰富死亡体验的老手了。”
王老六听得云里雾里,将信将疑道:“这怎么可能,我一人工客服,又不是穿书宿主,不用每天打打杀杀极限挑战。”
他规规矩矩待在我的小黑屋里,什么安全隐患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死,还死过那么多次?
管理员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写的这本书,世界线已经重启九十九次,而你次次都被自己笔下创造出的人物反杀,真是可怜。”
王老六愕然失色:“你是说,这个位面已经陷入循环,而且循环高达九十九次?!”
为什么他不知情,他的宿主也不知情,001更是没有任何提示呢?”
还有,他被自己笔下的人物反杀,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被书里的角色杀死呢?!
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管理员道:“你听我说,真相只有一个——”
一开始,001所绑定的角色,其实并不是《仙道第一剑》的大反派。
而是男主。
王老六初次被抓进小黑屋,选择了一个各方面素质都不错、人品也很靠谱的读者作为宿主。
宿主魂穿进入书中世界,掌握了主角身体的控制权。
王老六和他亲自选定的宿主,面临的乃是天胡开局,前景一片大好!
他们有望一战成名,不用开启循环,就能完成主线任务,顺顺利利地回到现实世界。
他们本该成为管理员带的这批999个人里面那30%的幸运者。
但这只是完美的想象罢了。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甚至很悲惨。
现实就是,王老六和宿主失败了整整九十九次。
他们始终没能逃过位面崩塌的既定结局。
王老六反驳道:“这不应该啊,主角可是位面之子,天选之人,天道都站在他这边,怎么可能输得一塌糊涂?!”
管理员笑道:“是不应该。无奈原书反派boss太过强大,世界线九十九次循环重启,都以他灭世成魔为最终结局。”
“啊?!”
王老六仿佛被一记闷棍打中天灵盖儿。
“李停云他真的屠尽世间最后一个人,他他他……他真的成魔了?!”
王老六脑子嗡嗡作响,“我操,我原文想写的结局压根是不这样式儿的啊!”
他搞出一个‘非灭世不能成魔’的设定,就是摆明了说,歪门邪道是修不成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丧心病狂?!
哪怕李停云是真的想过拉全世界陪葬,但想到和做到也是两码事儿啊。
下界那么多生灵,怎么可能被他一个人赶尽杀绝?就算是群苍蝇蚊子,也不可能被灭到绝迹吧?!
管理员看着满目惶惑的王老六,耸肩道:“谁知道呢,反正他就是做到了。”
“他不仅灭世成魔,还撕裂了位面空间,破坏掉了001系统操作台。”
“并且杀死了你这个创造他的人。”
“他重复做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
王老六双唇一抖,“丧心病狂,他还真是丧心病狂……太他妈丧心病狂了……”
管理员叹气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王老六问道:“那……那你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管理员道:“你这本书里的反派危险系数过高,甚至威胁到了整个位面空间的安全,我当然不能随意处置。”
思前想后,他终于想出个绝妙的主意。
王老六追问:“你想了什么好办法?”
管理员道出实情:“我决定终结001的穿书业务,彻底粉碎那99次循环重启。”
“然后,我清洗了原书反派的记忆,把他送到你所在的现代文明世界,让他接受系统性的思想改造……”
管理员面不改色道:“通俗来讲,就是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基础教育外加四年高等教育。”
王老六:“……6。”
管理员解释得一本正经煞有其事。
王老六却一脸便秘的表情,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勉强道:“编,你继续给我编,我就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管理员对他脾气很好,一点也不觉得他这话有什么冒犯之处。
“君子听吾喻,神明不喑欺。”
“请你相信我,我并不会欺骗你。”
“你笔下的反派人物,被我传送到你所在的文明世界,接受思想改造……”
“他在特定时间看到你写的这本书,而你又恰好选择他作为穿书宿主,这都是我的安排。”
“我想,既然那99次失败的症结全都在他身上,那不如就让他自己作为宿主,重新再来一次。”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拯救小说位面,避免重启循环,重蹈覆辙。”
“现在,你可明白了?”
只能说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王老六便秘程度更严重了,“可你真觉得自己这么做是明智之举吗?”
“我跟李停云相处这么些天,一点儿也没看出他是个善茬啊!”
“这思想改造他娘的没有卵用!”
管理员不悦道:“怎么会没用呢?为了判定思想改造是否完成,我还制定了一套较高的标准。你可以回去考考他,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后面该接什么?”
王老六失声控诉:“我的老天爷,这就是你认定的改造完成的‘高’标准吗?!背书谁不会啊,鹦鹉还学舌呢!”
管理员道:“当然不只这么简单了。我还抽空考察过他的学业,从小到大名列前茅,思政课程分数极高,大学主修法学,辅修医学,年年都是专业第一。”
这明明改造得很好啊。
王老六看他的目光却无比幽怨。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大学校园里还有比医学生和法学生更苦逼的牲口吗?
要他当初上大学选的是这俩专业,也恨不得天天拉上全人类给他陪葬!
管理员接收到他幽怨的目光,额外解释道:“法律是守住道德的底线,医者是守护生命的天使……我这样安排,难道还不够妥帖吗?”
王老六吐血道:“拜托,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帮反派进行思想改造,而不是在创造一个高智商犯罪案的幕后主使吧?!”
管理员捏着下巴想了想,“好吧,确实有这个风险。可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你应该早一点提醒我。”
王老六瞪大眼睛,阴阳怪气道:“呦呦呦,尊敬的神明啊,原来你也是个不靠谱的!我要是早知道这些,我哪怕剁了手也不写小说了!”
管理员道:“好想法,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实现你剁手的诉求。”
王老六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当真,着急道:“别啊,我说着玩儿的,这不是我的诉求!你可千万别是阿拉丁神灯,有求必应,言出法随吧?”
管理员道:“当然不是,我也只是吓唬你玩的。怎么样,好玩吗?”
王老六:“……”
第109章 一切的起因
至此,王老六终于相信,他选定的穿书宿主和原书反派全然就是同一个人。
按正常逻辑来说,穿书系统往往是将宿主的魂魄引渡到书中角色身上,与此同时角色原主就会被动陷入沉睡。
然而,李停云的身体里自始至终都是他本人的魂魄。
那个灭世成魔的反派是他,那个有点大病的学生也是他。
他就是他,一直都是,从来都没有变过。
王老六之前在他身上并没有找所谓的“原主”魂魄,也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了——这才不是什么系统bug,而是管理员刻意安排的结果。
王老六看着眼前这位从容淡定的年轻人,又问道:“既然你曾经终结了001的穿书业务,前面99次失败全都作废……”
“那现在001系统重启,按理说应该是个全新的开端才对,可为什么会出现原书角色重生的情况?”
“就像主角元彻,还有他的师尊梅时雨,这俩人都记得原文剧情,都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管理员道:“神不是万能的。为了将你从前折腾过99次、已经千疮百孔的小说位面修复完整,我已经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甚至为此将其他上百个位面发来的重启申请全都搁置在一旁。”
“我已经尽力了,出现那么一两个bug,也请你多担待。”
王老六叹了声“好吧”,悲戚道:“这两个角色重生,已经脱离了原文剧情走向,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变大了不少。”
管理员笑了,“那么,在你看来,角色就不应该脱离剧情,他们必须为剧情服务吗?”
王老六心急道:“当然!谁知道角色脱离剧情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管理员道:“他们会成为他们自己。”
王老六一时语塞,小声道:“可他们本来就是因剧情而存在的啊……要不是为了走剧情,我也不会创造他们。”
管理员却道:“我看你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善待笔下的人物。”
“尤其是那些戏份不多的配角,你总是把他们当成npc,当成工具人,他们的生死悲欢都与你无关,你创造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推进剧情。”
“但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他们各自都有完整的人生,如果他们没有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笔下的角色,或许也能得过且过地活下去。”
“可他们一旦意识到身不由己……”
管理员缓声道:“就注定会有悲剧发生。”
王老六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懵然问道:“书里的人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是别人创造出的角色,难不成……他们还会生出自我意识?”
这听起来像是笑话。
不得不说,神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管理员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改笑眯眯的模样,冷声道:“如果书中人物不会生出自主意识,那么你笔下的反派为何执着于杀死你?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王老六脱口就道:“我创造了他,他却反过来杀我,这本来就是他的错!是他脑子有病,他天生坏种!”
“我唯一的不对,就是不该把反派设定得太强,导致正不压邪——他甚至敢杀老子?!真是孽子啊,孽子!”
管理员道:“你总是把全文崩坏的原因归咎为反派设定太强,却不知这只是表象。”
“你不妨再仔细想想,你断更弃文、写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
“而你操纵穿书系统却一次次失败的原因,又是什么。”
王老六想来想去,还是说道:“反派太强。”
管理员沉声道:“我叫你反思自己,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王老六又是一番思考,坚持己见:“都怪我把反派写太强!”
“你还真是冥顽不化。”
管理员差点不顾形象地给他翻个白眼。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一切的起因,不外乎是你书中情节设置不合理,导致反派人物自我意识觉醒。”
“你对反派角色的掌控失灵,无法把握后续剧情走向,当然写不下去了。”
“你以为是你自己主动选择断更,实际上你是被迫只能选择弃文。”
“现在,你明白了吗?”
王老六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
管理员道:“好吧,我再解释一遍。”
“直白点说,就你原文剧情太过脑残,你笔下的反派角色十分抵抗你为他安排的弱智情节,逐渐地,他就觉醒了自我意识。”
王老六脸色不太好看。
凭啥说他原文写得脑残又弱智?!
虽然确实有不少读者在骂,但贴脸开大是几个意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还有,神明咋的也用脏话骂人啊……
管理员对他心里的小九九漠不关心,继续说道:“你应该仔细想想,你是否在原文中强行插入过不合理的剧情?”
“这段剧情你安排得非常差劲,也许早有读者给你反馈过,也许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你还是把它强加给了反派。”
王老六回想之下,突然顿悟:“啊,我知道了,你指的一定是那段‘三人行’!”
他一拍桌子,从座位上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早说嘛,打什么哑谜?害我现在才想明白!”
“李停云肯定是因为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想着别人,给他头上戴了顶绿帽子,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对不对?”
管理员似笑非笑,“我这里只提供解题思路,不提供标准答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的!”
王老六幡然醒悟,继而悔恨当初。
想当初,《仙道第一剑》这本书热度正高,好多女频读者围观提建议,希望作者能给李停云和梅时雨俩人再多加一些感情线。
她们说,她们想要看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
王老六当然是有求必应。
他一钢铁直男,和大部分男频作者一个样,最不擅长写感情戏。
但他哪怕胡诌八扯也得满足读者老爷的愿望!
于是,他写司无忧是个恋爱脑,还他妈脚踏两只船。
他写李停云脑回路清奇,邀请梅时雨来场三人行。
他写梅时雨不忍心司无忧受罪,断然拒绝了李停云。
他还写李停云一怒之下杀了梅时雨。
这够不够惊世骇俗?
这应该够惊世骇俗了吧!
王老六一气呵成写完这段剧情,当天就发了出去。
他沾沾自喜地以为他会收到无数好评。
结果却收获了一筐又一筐的骂声。
王老六也很生气。
其实要是按照正常的剧情节奏写下去,梅时雨根本不会这么快下线。
王老六甚至就没想过把他写死。
还不都是为了读者想要的“惊世骇俗”的戏剧冲突感?!
怎么他反倒好心办了坏事?
王老六痛心疾首。
他当初就不该听那群涌入评论区的女频读者们的建议。
可把他坑死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现在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王老六激动过后,重新坐好。
他对管理员道:“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李停云不就是嫌弃头上那顶绿帽子吗?
他回去就把李停云和司无忧使劲儿撮合在一起!
绝对不会让梅时雨有任何可乘之机。
他们俩的爱情,三个人太拥挤。
如果有必要的话,把梅时雨提前除掉也不是不行……
王老六如此考量,胸有成竹。
“我看你还是不太明白。”
管理员叹道:“穿书不是宿主一个人的冒险,更是作者的漫漫进修之路。”
王老六听得似懂非懂,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问道:“哦,对了,我在外面的大厅里,听别人说,前面两百号作者的小黑屋都被锁死了……这其实是谣言吧?”
管理员摇头道:“不,这是真的,但你是个例外。”
王老六道:“那我也不是个例,不是还有个110也被放出来了吗?”
管理员道:“是的,他也是个例外。”
王老六疑惑道:“那他又是怎么回事呢?”
管理员道:“别人的事,你何必多问。”
\"不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你们两个人现在的处境有点相似。”
“你们多次任务失败,致使小说世界线循环重启,究其原因,有共通之处。”
王老六道:“难不成他跟我一样,写出一个疯魔失控的反派,把自己给噶了?”
管理员冷脸摇头,王老六自觉无趣,便不再多说,站起身拍拍屁股,告辞走了。
管理员目送他离开之后,微笑着迎来第二位咨询者——不出意外,正是那个系统编号为110的作者。
“110”带来另一个新的问题:“神啊,我的宿主所寄居的那具‘恶毒女配’的身体又出状况了……”
“女配原主魂魄再次提前苏醒,而且精神力非常顽强,又一次挤走宿主的魂魄,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原主执意认为,本应该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不应该被穿书者窃取……现在可好,系统设置的‘女配崛起’主线任务根本完不成!”
“原主她的恋爱脑已经发烂!发臭!僵尸都啃不下去!她不搞事业,只谈恋爱,一门心思陷害女主,一心只想嫁给男主。”
“我跟她说前门楼子,她跟我扯胯骨轴子,我告诉她智者不入爱河,她对我说没有男主她不能活!我真是太后悔了,我当初怎么写了这么个脑子有坑的角色?!”
管理员“唔”了一声,说道:“真巧。”
“我这里刚好试验了另一种新的穿书模式,或许能够普遍适用于这些执念太深、念力太强的书中角色……”
“终究是他人来渡,不如自渡啊。”
祂的声音轻飘飘落地。
透着一丝悲悯。
第110章 一梦成真
王老六精明得很。
他在位面空间管理员那里得到的消息,绝不可能一五一十地转告给李停云。
话说一半,留一半。
诸如“反派觉醒自我意识”“反派角色反杀作者”“穿书任务失败99次”云云,王老六在李停云面前一个字儿都没敢提。
他只在梦中告诉李停云,他自己就是反派角色本人。
并且简略地概述了一下他由于系统评估危险系数过高,被管理员送到现代世界接受思想改造这件事情。
至于个中细节,他就没有多说了。
生怕说多错多。
管理员一番苦心,在王老六掐头去尾的描述之下,倒成了背黑锅的。
“哦,原来是这样。”
李停云听他讲完,轻声应了一句,不见得有多惊讶。
他挑了挑眉,“老六,你腿抖什么啊?”
“啊?我,我抖什么,我这不站得好好儿的,没,没抖腿啊。”
王老六擦了擦额头上成串的冷汗,李停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他心里直发怵。
自从知道宿主就是反派本人,不仅把他这个作者搞死无数次,还让他死出了几十种花样……王老六不说害怕是假的,不过是仗着在梦里,一切都是虚幻罢了。
幸亏李停云记忆经过了一轮清洗,他现在离成魔还早,又在现代社会接受了文明教育,做了十几年的学生,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还不至于太过极端。
王老六心存余悸道:“宿主啊,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确定?”
李停云笑着说:“你确定你没有隐瞒我什么事情吗?”
王老六一咬牙,信誓旦旦道:“那当然!我这个人,最是光明磊落了。”
“想想看,你是宿主,我是客服,咱俩是绑在001这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真是的,我怎么会对你耍小心思呢?”
王老六都快把自己说服了,“我用我的人品担保,我绝不会干坑队友的事情。”
李停云呵笑一声,不做理会,“先不说这些,我还想知道,那个管理员有没有告诉你,梅时雨和元彻为什么会重生?”
王老六自然不能说世界线已经重启99次,管理员花了大力气才把这个位面复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bug……他要是把这话说出口,李停云一定会刨根问底。
纸哪能兜得住火?
王老六闪烁其辞道:“管理员说,这是系统bug,解释不清的。”
他不说过程,只说结果。
并且安慰自己:你虽然断章取义,但又不是在说谎,不必心虚。
李停云显然不信,“什么叫‘解释不清’?”
王老六叹道:“哎,你干嘛纠结这个?”
他毅然道:“既然是系统,就肯定会出bug,我可是具备多年行业经验的老程序猿了……”
“我跟你讲,程序出现bug不要紧,只要能跑起来就行。”
“有些bug可千万不能乱改,说不定代码就是依靠bug运行的。”
王老六逻辑自洽,不禁抚掌而笑,“你是文科生嘛,不懂这个,也正常,正常……呃,那个,医学专业是文还是理啊?”
李停云蹙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学医?”
王老六笑容一僵,连忙找补:“啊哈哈哈,那个……其实我当初选你做宿主的时候,系统上面是有显示这些个人信息的。”
李停云一眼看穿了他,“只要出现问题,就找系统和管理员的茬,对吗?”
“啊对,对对对,就是这样。”
王老六“嘶”了一声,又摇摇头,“也,也不能这么说吧,反正那什么……”
他低着头,眼睛在地上乱瞟,忽地,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不对!不对!宿主……”
他猛然抬起头,定睛一看,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操,我操啊!!!”
王老六一蹦三尺高,指着对面身形高大、修长挺拔的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老天爷,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他从管理员那里出来,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的,看到李停云以成年人的模样站他对面,也愣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这样跟他说话说了大半天……
王老六反射弧绕地球转了三圈,终于狠狠地戳中他的后脑勺!
李停云却不以为意,抱臂说道:“这不是还在梦里吗?只能说,是我做梦都想变回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音一落,他的心跳声忽然放大了一拍,心里产生了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他缓缓放下两条胳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也许……一梦成真了?
第111章 省流:登大号了
往生客栈中。
李停云仍在房间里躺着挺尸。
他是脸朝下趴在床上的,胸腔受到压迫,令他深感不适。
干脆翻了个身。
可床榻似乎过于狭小,容不下他高大的身形。
手脚猛地撞倒结实的木制床案,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李停云睁开双眼,骤然醒了过来!
五感六识从未如此清明,仿佛脱胎换骨般神识豁然。
因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悠然沉稳。
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李停云瞬间移动过去,“砰”的一声,抬起手臂抵住那两扇即将被推开的门扉。
他用力十足,重新把门阖上,关好。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切断自己和系统的精神联系。
王老六大喊大叫的惊呼声实在是过于聒噪。
耳根清净之后,他的心跳声反倒愈加清晰。
闷如擂鼓。
“元宝,你醒了?”
门外传来梅时雨轻柔的声音。
掺着一丝疑惑。
徒弟又在里面做什么妖,使那么大的劲关门?
李停云在察觉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就不可自抑地心跳加速。
毋庸置疑,他是变回来了,夏长风和司无邪那边没出幺蛾子,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此时此刻,他听到梅时雨的问话,心里稍许忐忑不安,应道:“我……”
甫一开口,李停云就猛地掐住自己的嗓子。
卧槽,他夹不出少年音了!
“元宝,醒了的话,就帮我开下门吧。”
梅时雨双手端着一只檀木托盘。
上面放着一碗阳春面。
隔着一扇门,李停云听他温声道:“你说你想要吃清汤面,我便做了来,不想趁热尝尝为师的手艺吗?”
李停云双手握拳,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正想办法挽救事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声音极小,若他仍是个修为被限的少年,兴许不会听到。
但他现在已经恢复原貌,只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突兀。
他听得到,梅时雨亦然。
他端着托盘的双手力道收紧,微微蹙起眉头——元宝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声也不应?
李停云沉默地转过头,在屋内扫视一圈。
长时间被困于少年身形,他已经习惯了仰头视物,现在他变了回来,一下子拔高了视线,竟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长高了就是好啊,他一眼就发现了窗外那两只没藏好的狗耳朵!
旺财用两只前爪扒住窗沿,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被李停云逮了个正着。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旺财蓦然见到成年的主子,吓了一大跳,狗头“duang”地一声撞上窗框。
忍不住发出两声“呜呜”的狗叫。
李停云脸色铁青。
这动静,梅时雨怎么可能听不到?!
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就只好……
旺财上一刻还在捂着狗头呜咽,下一刻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卷入窗内。
就在李停云抓住旺财后颈,把他提溜起来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剑气破开门扉,青霜剑刃裹挟阵阵罡风,直扑他面门而来!
李停云空手格挡剑身,顺势握住剑柄,青霜在他手里瞬间敛去寒芒。
梅时雨见到李停云的那一刻,肩背僵直,呼吸凝滞,脸上血色全无!
瞬息之间,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惑之情充斥心头。
脑海中不断闪现过上辈子在太极殿的一幕幕,回忆里没有哪个画面不是血淋淋的——他对李停云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那张冷酷的脸可以说是他前世的梦魇。
重生一世他本想着极力躲避,怎么就……怎么就还是碰面了呢?!
一种厄运缠身的无力感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梅时雨甚至脚下一空,往后退了一步。
回过神来,面碗早已打翻在地。
李停云视线随之下垂,看着他身前那片狼藉。
那碗白生生的面条粗细均匀,裹着亮莹莹的清油,卧着沁糖心的荷包蛋和新鲜的青菜叶,端来时还冒着热气……就这样打翻了。
尘土、泥垢、碎瓷片,全都掺了进去。
李停云微微眯眼,眸光晦暗不明,从容道:“梅仙尊,我家看门狗走丢了,竟是跑到了你这里来?”
他唤这声“梅仙尊”,并不突兀,恰恰说明他心思十分缜密,角色切换自如。
修仙界以剑识人。
青霜算是鼎鼎有名的神兵利剑,而梅时雨作为道玄宗藏剑峰的峰主,名气更是不小。
剑与剑主相得益彰。
即便梅时雨早在永劫镇上就吞下易容丹,但这一路走来他和黑白无常、司无邪、夏长风都交过手,形迹早就暴露无遗。
即便改换容颜又怎样,世上高手总共就那么多,他瞒得过凡夫俗子之流,却瞒不过势均力敌的对手,更别说他和李停云实力并不对等。
李停云突然出现在此,梅时雨惊讶归惊讶,却没有过多怀疑。
毕竟夏长风也来了地界……
梅时雨反倒有点怀疑,难道是太极殿和冥府在暗地里酝酿什么大阴谋,意图在整个修仙界掀起腥风血雨?
渐渐地,他想多了,也想远了。
梅时雨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旺财身上。
李停云却说,自己是来找狗的。
梅时雨生怕他是专程过来清理门户,狠狠收拾元宝这个叛徒……
总之他心里乱得很。
李停云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平素以来的从容不迫。
“梅仙尊,这把剑,你是送我了?”
李停云手里拿着青霜,对梅时雨凉凉一笑。
话中三分威胁。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这把剑。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纯粹就是找茬,莫名其妙,无理取闹——这才像他嘛。
梅时雨垂落身侧的右手缓缓松开,那只檀木托盘也掉在地上,掩盖住撒了一地的汤汁,面色苍白道:“你要这把剑,可以……”
他抬手指着旺财,“放他过来。”
李停云嗤笑一声,“你在跟我谈条件?”
梅时雨脸色极差,凭他对李停云的了解,接下来……
他怕不是要直接拧下那颗狗头扔给他!
没想到,李停云竟然松开抓着旺财后颈的手,还故作姿态地问他:“一条狗而已,也值得你用本命神兵来换?”
“是的,值得。”
梅时雨没有丝毫犹豫,对方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也连带着松了口气。
尝试动之以理:“如果在你看来,这只灵宠一文不值的话,就把他让给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拿来交换。”
第112章 脖子上的咬痕
李停云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挑眉,复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梅时雨身无长物,从道玄宗出来得急,什么都没有带,也就青霜剑值钱。
李停云又什么都不缺,除了缺德……不过他自己应该也感觉不到。
梅时雨心想他能图自己什么呢?
什么都图不了啊。
李停云十有八九就只是看上了青霜这把剑。
又或者,他很享受从剑修手里夺剑侮辱人的快感。
他这个人,是真的很缺德啊!!!
从剑修手里夺走他的本命神兵,不亚于夺妻之仇——别说高阶修士了,就算是炼气筑基的新手小白,也十分看重自己的佩剑,把被人夺剑看作是耻辱中的耻辱。
梅时雨却这么痛快地就把剑让了出去。
仅仅只是因为他看到“徒弟”命悬一线,心急如焚。
他忒害怕李停云突然翻脸。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对方手掌心里抢回一条命。
梅时雨上辈子不知多少次面临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根据他多年给老虎顺毛的经验,他已经总结了一套完整的“猛兽饲养守则”。
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要跟他当面对着干,逆毛撸绝对会死人的!
因此,梅时雨在李停云面前坚持“以退为进”的战略方针。
表面上“你说的都对”,私底下“我再想办法”。
极限拉扯。
疯狂试探。
到最后他顺利把自己给作死了。
梅时雨一想到上辈子自己的死因就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他对李停云这个人,从身到心都十分抗拒。
简直不能与之同处一个屋檐下!
否则他会精神高度紧张,他会浑身都不舒服……他想哕。
所以当李停云手执青霜朝他走来的时候,梅时雨第一反应是捂住嘴,跟他比了个“请止步”的手势。
然后背过身去,扶住门框,干呕了一声。
完全是心理反应激起生理不适。
李停云:“……”
何至于此。
梅时雨的应激反应让李停云的脸色成功黑成了锅底灰。
但既然他不喜欢,李停云便没有靠近。
梅时雨转过身来,动作有些迟缓,犹疑不定地抬头看他。
说道:“青霜……给你了,那只灵宠,还我。”
李停云默然不语,瞥了旺财一眼。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梅时雨连见他一面反应都这么大,要是知道这些天朝夕相处、日暮相对的徒弟就是他,还不得把自己气出病来。
李停云侧目看着旺财。
旺财屹然不动地蹲在地上摇尾巴。
可怜的狗子根本弄不明白俩人这是什么情况。
他只知道摇着尾巴乖乖守在主人身边。
李停云刻意咳嗽了一声。
旺财抬起头,看到主人给他使了个眼色,但他看不懂,又低下了狗头。
继续傻乎乎地摇尾巴。
若不是李停云照他屁股踹了一脚,让他滚过去,他是不会挪地方的。
旺财:没眼色,但听话。
梅时雨在李停云抬腿的一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他没把狗子一脚踹死。
旺财来到身边之后,梅时雨一直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但又不敢完全放松。
只要没送走李停云这尊佛爷,他就不可能平心静气。
旺财走到梅时雨身边,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面条和汤汁。
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碗面一定很好吃。
就这样打翻在地,真是太糟蹋了。
梅时雨俯身摸了摸旺财的狗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用缚仙锁传音道:“等把这个大坏蛋送走了,我再给你做一碗,好不好?”
缚仙锁另一头的“大坏蛋”本人:“……”
李停云默默把右手背在身后。
不说他差点就忘了,还有缚仙锁这个麻烦的东西。
得亏这件仙器平时并不显形,否则刚才他就彻底暴露了。
缚仙锁的存在就是个隐患。
得想想办法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个隐患。
他还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就听到梅时雨在心里轻叹一声。
“哎,青霜剑不能就这么让他抢走了,得想想办法拿回来。”
李停云:“……”
好啊,上辈子你就是这么玩儿的间谍过家家?
明里一套,背里一套,深藏不露啊。
梅时雨双唇轻抿,余光中那坨硕大的身影还杵在原地。
不禁心想:这个讨厌的家伙,他怎么还不走还不走还不走还不走——
李停云失笑道:“梅仙尊,这把剑,我不要了。”
他在听到梅时雨心里碎碎念的那一刻,眉心一跳,忍俊不禁。
真他妈操了。
他琢磨着梅时雨怎么还有这种反差萌的属性?!
让人邪念横生,想把他往死里逗弄。
梅时雨对他这话颇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李停云一步步朝他走去,看到他忙不迭把狗子护在身后,不紧不慢道:
“我说,这把剑我不要了,这条狗我也不稀罕,你紧张什么?”
他走过去把青霜重新交到梅时雨的手上。
微微倾身,沉声道:“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休想用这把剑杀死我。”
梅时雨心头一颤,蓦然想到前世种种。
他惊愕地看着李停云,对方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
适才李停云把剑交还给他的那一幕,与他前世记忆中李停云拔出插在心口的血剑亲自交在他手里的场景缓缓重合。
尤其是那句“休想用这把剑杀死我”,令他深陷回忆不能自拔。
上辈子,李停云也曾对他说:“这把剑杀不死我。”
前世今生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耳畔交融。
梅时雨直视李停云的眼睛,质疑道:“难道,你跟我一样,也是重生……”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李停云露出不解的神情。
“重生什么?”
“没什么。”
梅时雨垂眸,松了口气,随口掩盖过去。
他还以为,李停云和他一样,都是重生之人。
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好像并不是。
也对,如果上辈子的太极殿殿主也重生了的话……恐怕早在之前他破门而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就把他给杀了吧。
梅时雨拿起青霜,剑身倒映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剑鞘仍作束带缠在腰间。
梅时雨意念一动,青霜转瞬无形。
腰带变得更加牢靠了些。
李停云忽道:“梅仙尊,没有下次了。”
梅时雨抬眸看他,不知其意。
李停云在他耳畔说道:“下次你再拿这把剑对准我,跟我刀剑相向的话,我就……”
他话音稍作停顿。
良久,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梅时雨可以清晰地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自己却忘记了如何换气。
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也压抑到了极点。
梅时雨迟迟没有等来李停云杀人诛心的威胁之语。
只等到一声似是而非的轻笑。
“仙尊,你脖子上的咬痕,怎么来的?”
说是轻笑,实际上异常冰冷。
彻寒入骨。
第113章 梅仙尊,我怕狗
梅时雨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被僵尸啃了一口,脑子都变糊涂了,竟然忘把咬痕消除就出来见人。
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尴尬的事情。
也险些暴露他在菩提戒中藏了一具不化骨的惊天秘闻。
此后他一直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可越是小心谨慎,就越容易出错。
梅时雨视线低垂,下意识看了旺财一眼。
他始终觉得元宝和不化骨之间一定有所关联。
那他就更不能疏忽大意,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了。
李停云见他低头看狗,冷声质问:“怎么,难道是狗咬的不成?!”
他像条护食的恶犬,被激发出最原始的野性,无动于衷的表象下早已怒火中烧,凶戾的杀气随之暴涨。
梅时雨脸色愈发苍白,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神情中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李停云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陡然生威。
但他一点也不意外李停云翻脸比翻书还快,上辈子早就领教过许多次了。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李停云皮笑肉不笑。
冷静,冷静。
仔细想想,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猜想着各种可能:他和梅时雨一直待在一起,几乎就没有分开过,明明在他睡前还好端端的,睡醒之后梅时雨就被别人咬了一口!
李停云唯一能想到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具找上门来跟他要回衣裤的绿毛僵尸。
僵尸嗜血。
好,很好,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刨出来一寸一寸碾成齑粉!
梅时雨一言不发,默然以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梅时雨实在受够了李某人莫名其妙地发癫。
站在梅时雨的视角来看,他重生一世,这还是初次与李停云近距离接触,但太极殿殿主如此作为,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上辈子受够了李停云磋磨,难道这辈子还要再继续下去吗?!
梅时雨知道惹了李停云没什么好果子吃,但心里积攒已久的怨愤已经逼近发泄口,收是收不回去了,于是头一回不管不顾地对他冷了脸。
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
上辈子他也有跟李停云对着干过。
然后,他就重生了。
梅时雨很珍惜上苍让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但要是活着就得给李停云当“奴才”,天天看他甩脸子……还不如死了的清净。
李停云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决的俊脸。
梅时雨寸步不让,跟他针锋相对。
李停云心里说不出的……茫然且懵逼。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梅时雨。
明明是梅时雨他自己的脖子被咬了一口,尊严被冒犯!清白被玷污!人格被践踏!傲骨被摧折!!!
事态显然已经严重到了不可挽回的绝境,罪魁祸首百死莫赎!难辞其咎!罪不容诛!罄竹难书!!!
李停云不过想从梅时雨嘴里知道究竟是谁这么该死,然后替他解决掉这个臭傻逼,梅时雨怎么反倒生起他的气了?!
这不应该啊……
李停云对自己发起疯来鬼迷日眼的样子没有一丁点自知之明。
所以在他看到梅时雨抗拒的表现时,感到有点难过,甚至还有点委屈。
“梅仙尊,”李停云叫了他一声,“我是看你脖子上伤口不浅,沾染了尸毒,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曲线救国道:“你还是尽早处理一下,别被感染变成僵尸,白白地遭受受剜肉剔骨之苦。”
李停云气场大开,又收放自如,说到最后,竟然添了一丝诡异的真诚。
仿佛一缕暖阳穿透层层黑云,浓霾散尽,得窥天光。
换了其他任何人来,只经历刚才那么一小会儿威压,就算没被活活吓死,劫后余生也会留下浓重的阴影。
梅时雨却生生受住了。
他抬眸,直视李停云的眼睛,“你还真是……”
李停云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期待他嘴里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俩人四目相对,梅时雨最先错开视线,单手撑额,捏了捏隐隐发痛的眉心,说道:“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他对李停云大开大合的气场完全不陌生。
即便李停云方才根本就没有动用“境界压制”,一种难以言喻的受害感仍然瞬间爬上了他的脊髓。
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外界传言,太极殿殿主已经窥破修行的最高境界,进入渡劫期。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到最后都得渡劫,渡劫期大能无不常年闭关,很少插手世事,但他们动则风云巨变,足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殊不知,李停云仙魔同修,走的是区别于修仙和修魔的第三种路数,也许仙、魔两道最高境界为“渡劫期”的说法根本就不适合他。
没人知道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尽头究竟是何光景,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仙魔同修的巅峰之境究竟强大到怎样一种可怕的地步。
梅时雨上辈子在太极殿待了那么久,同样没摸清李停云的上限到底在哪儿。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
倘若李停云真的对人使用境界压制,旁人就只有溃败求死的份。
就在刚刚,气氛那样冷凝,压得梅时雨几乎喘不过气。
但实际上李停云什么都没有做。
别说境界压制了,他甚至没有离得太近。
抛开修为境界上的绝对碾压,纯粹只是李停云这个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近身三尺感受到的威压就已经让人望而却步,难以承受了。
唯独梅时雨受得住。
上辈子他跟在李停云身边许多年,像个出入随行的太监总管,每天“伺候”这位残忍嗜杀的暴君,人都要麻了。
这一世又碰上李停云,俩人一旦离得近了,他不是胃疼,就是头疼,浑身上下总有地方是不舒服的。
足见他对李停云是有多么的抗拒。
李停云见梅时雨脸色有所缓和,放心大胆了起来,围追堵截般地问道:“梅仙尊,我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咬了你一口?”
他不听实话死不休。
“……与你无关。”
梅时雨捂着颈侧,轻轻揉压,放下手掌之后,咬痕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那里只露出一片瓷白如玉、冰雪般洁净的肌肤。
“与我无关?”
李停云盯着那块雪肌,晃得他嘴巴发痒,也想一口咬上去,磨牙吮血,发发狠。
不加收敛的视线快把那一片皮肤都给灼红了。
“……不然呢?”
梅时雨拉高了衣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咬的,也不是咬了你,当然跟你没关系了。”
梅时雨不明白李停云在介意些什么。
“确实。”
李停云很不爽,“关我……屁事?!”
不爽得他连口头禅都说不利索了。
就关他的事!就关他的事!
梅时雨根本就不懂他的心意!
李停云心里在咆哮,表面却很淡定。
他虽然没有自知之明,但在这种事情上无师自通,极为开窍。
追妻套路深,越急越没戏。
他这么个缺少耐性的人,唯独对梅时雨水磨工夫,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梅时雨拧眉看着他一脸坚毅的表情。
怀疑他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停云歪了歪头,朝他挑眉一笑。
顺便一脚踢开旺财凑热闹的狗脑袋。
“别碰他!”
梅时雨情急之下推了李停云一把。
俯身抱住狗子,摸摸头,给予抚慰。
旺财委屈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李停云:“……”
他听到缚仙锁那头传来梅时雨的叹息。
“元宝,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怎么一变成原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句话都不跟我讲,胆子也小了许多。”
“不过,看你怂怂的样子……倒是更加可爱了。”
李停云:已阅,这辈子怂是不可能怂的。
但要是梅时雨喜好这口,他装一下也不是不行。
“梅仙尊,”李停云抱臂含笑,“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怕狗。”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一见到狗就有点哆嗦。”
“麻烦你把这条狗弄出去吧。”
“我还有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第114章 给我做碗面吧
旺财竖起狗耳朵,听急眼了,没良心的,这锅他不背!
梅时雨轻轻拍了拍狗子的脑袋,说道:“元宝,乖,你先出去。”
他当然不相信某人信手拈来的鬼话。
只是考虑到和李停云主共处一室,实在过于危险,所以他让元宝先行离开。
待狗子走远了些,梅时雨才关上门,转过身来,不卑不亢看着李停云。
“有什么事,请你直说。”
“梅仙尊,剑我不要你的,狗我也送你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补偿?”
“补偿……好吧,你要什么补偿?”
“我很好打发的。”
李停云轻快地说道:“给我做碗面就行。”
“一碗面?”
梅时雨颇感意外。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又问了一遍:“只是一碗面?”
“太少了?”
李停云破天荒用商量的口吻道:“那我再多要点?”
梅时雨听了,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只要不是他给不起的,再多要点也行。
李停云见他还当真了,哈哈一笑,说道:“不要别的,就要一碗面。”
梅时雨没料到他会这么好说话,对他戏耍自己这一遭也不介怀。
轻声应道:“好啊,我给你做一碗面就是了。只不过,你已经突破巅峰境界,还会有口腹之欲吗?”
李停云看着地上那碗撒了的面条,沉声道:“闻到香味,突然就有了。”
“那……你不要抱太大期望,刚才那碗……其实是有点咸了的。”
梅时雨自言自语,打开身后的两扇门,朝小厨房走去。
李停云在他身后跟了一路,甚至在他忙活的时候也尾随其后。
俩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转来转去。
乃至于梅时雨捧着水瓢转过脸来就泼了他一身。
“哎呀,你这个人,真的是……”
那么大一块头,像只尾巴一样甩不掉,碍手碍脚,多余得很。
梅时雨蹙眉道:“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怕我跑掉,还是怕我偷吃?!”
李停云用法术换了身衣裳,“无聊,就想看看你怎么做的。”
“我也很长时间都没有做过了,手生得很,只知道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然后,就成这样了。”
梅时雨搓了搓手上的面粉,有点苦恼地指了指案上那只快要盛不下的面盆。
他对李停云道:“我可能要重新来做,你还得再等等。”
李停云揶揄道:“没关系,等多久都可以。我不挑剔,就算你做得不好吃,我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不好吃呢?看不上我做的,可以自己动手。”
梅时雨懒得理他,“不想干活,就不要挑挑拣拣。”
李停云泯然一笑,“好,我闭嘴。”
梅时雨舀水的动作一顿,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李停云没有履行他说好要闭嘴的承诺,“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梅时雨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就是感觉……你还是你,但又好像有点变了,变得不太像你了。”
“你对我了解很深吗?”
李停云饶有意思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应该像什么、不应该像什么?”
“不,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梅时雨当即否认,“只不过,阁下之名如雷贯耳……”
他把那坨发硬的面团当成前世的李某人使劲揉压。
抽空说道:“都说你残忍暴躁,脾气太差,没有耐性,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很不好惹啊……”
李停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随后就问:“那么,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我定要他偿命。”
梅时雨沉默片刻,“你杀得了一个两个,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李停云轻描淡写道:“那就全杀了吧。”
“你……”
梅时雨把面团掐成两半,还不够解气,又狠狠揉在一起。
闷声道:“你还真是……没人性。”
李停云狡辩道:“人性本恶。 ”
他端起水瓢,给梅时雨那硬得发干的面盆里添了点温水。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在和面……”
李停云侧目曰:“你是在欺负面团不会说话吧?”
梅时雨:“……不,是它本来就欠摔打。”
第115章 他把厨房炸了
李停云放下葫芦瓢,低头看着梅时雨。
俩人离得太近了,梅时雨的精神再次紧绷了起来,对外界的敏感程度放大了数十倍,李停云一旦有什么不当的举动,他就会立即作出反应。
李停云觉得梅时雨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他在野外遇到的长耳兔。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这也怨不得梅时雨。
……着实怨不得他。
在王老六写的原文中,李停云对梅时雨可谓“百般摧残”。
包括并不限于把他当成人肉沙包捶扁削尖。
最狠绝的是,李停云从来不会顾及梅时雨至清至洁的心性,从来不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
他甚至曾把梅时雨踹下太极殿那座高台,一脚踏上他的脊背,踩断了他的脊椎骨,要他哪怕跪着、趴着,爬也得爬上最后一级台阶。
原书描述他对梅时雨进行那些非人的折磨,字里行间秉持着十分夸张的冷漠与无情。
乃至于写到他们两个人和司无忧之间莫名其妙的纠葛,作者轻蔑嘲弄地开了一个专门恶心人的黑色幽默。
王老六那个臭傻逼,完全把梅时雨当工具人使唤,似乎只有这个角色受苦受虐,才能深刻反映出反派狠辣阴毒,罪该万死。
从而衬托主角团“屠龙计划”的光明伟正。
作者站在更高层次的上帝视角,太过刻意地塑造一个代表正义的主角,并为他匹配一个永不洗白的反派,正邪对立,矛盾突出,这样才有戏剧性嘛!
原文细节过分清晰地烙印在李停云的脑子里。
他垂下紧握成拳的手,指骨关节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一股不知指向谁的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五脏六腑灼烧殆尽,心脏像在滚水里上下翻腾,发烫、发紧、发涩。
他该恨书里那个脑子有坑的自己,还是该恨傻逼一样的作者王老六?
他和梅时雨之间……明明不该是那样的!
原书那个李停云,真的是他自己吗?!
他除非被夺舍了才会那般对待梅时雨做!
不,就算他被夺舍了,他的身体也会叫嚣,也会抗拒。
那可是他第一眼就认定了的心上人啊。
李停云早在初遇梅时雨的时候,惊鸿掠影般对视一眼,就在心底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怦然心动,不可自抑。
说得俗点,兴许这就叫……一见钟情?
或者干脆说,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情不知何起,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有时无需任何理由。
缘分这东西岂能说得明白。
目成心许而已。
李停云又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坚信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他敢肯定自己择人的眼光始终如一,原书中的他必定就像现在的他一样,早就对梅时雨暗生情愫,在剧情之外、不为人知的地方,贪恋着那缕清冷浅淡的梅香。
他不凑合不将就,不妥协不苟且,宁缺毋滥,非那缕梅香不可。
他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千百次,直到把树枝压弯,他还会撞到南墙心却不死,直到高墙轰然坍塌。
他就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
冥顽不化,至死不渝,甚至丧心病狂。
但他永远臣服于温柔。
而他所爱之人恰似温柔本身。
这世上真的很少、很少会有人像梅时雨那样待他。
他不可能对爱情施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爱情施暴?!
李停云承认自己坏得彻底,却不承认自己烂得像蛆。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梅时雨已经把他当成腐烂的蛆虫一样避而远之了。
李停云默不作声地站在梅时雨身边。
呆滞而又凝肃地站了许久。
在此期间,梅时雨倒是唤了他两声,见屡叫不应,便作罢了。
“嗯?”
李停云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低声应道:“怎么了,什么事?”
“你……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梅时雨不着痕迹地远离他,指了指旁边的灶台,“你要实在很闲的话,就去把那堆柴火烧了,热一下锅底吧。”
梅时雨轻声说道。
他不是专门要给李停云指派任务。
他只是受不了对方近在咫尺“观摩”他的一举一动。
搞得他把面条全都扯断了。
一节一节断得稀碎。
这样做出来的面糊糊,狗都不爱吃,怎么能打发得了他?
“没关系,”李停云见他又要重新来做,出言制止道:“这样就很好了……我真的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梅时雨:“……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李停云:“对,我说的,包售后!”
“……”
梅时雨问道:“什么叫‘包售后’?”
李停云说道:“包售后的意思就是……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负责任。”
梅时雨指尖一颤,垂眸道:“不信。”
李停云就没想过他居然还会回应自己这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
不禁笑了一声,“信不信由你,我要是你,也不会信。”
“世上坏人太多,在下不才,正是其中最坏的那一个……”
“你当然不能轻易相信我,更不能轻信其他任何人,否则要吃大亏。”
李停云用干柴把灶膛全都塞满了,不留丝毫空隙,一看就没生火做过饭。
梅时雨不禁提醒他道:“你这样会把火苗堵死的。”
李停云微微眯了眯眼,“不会,看我的。”
他肆意舒展手臂,虚空捞起一团漩涡状的飘渺之气。
他此时五感洞明,紫府稳固,毫不费力就能捕捉到每一丝流动的天地灵气,以及潜藏在冥府魔渊中汹涌澎湃的混沌真元。
李停云随心所欲调动体内贮藏的浩瀚而又辽远的真气,悠然感受着魔息与灵力在指缝间如游龙般交错流窜,缓缓收拢五指,令其聚合成簇,二者浑然如一体。
他在掌心把玩着那团蕴藏着无穷威力的浑浊气体。
渐渐地,浊气从内而外滋生出密密麻麻的血色流光。
蓄势待发。
梅时雨见状,忽地想起他孜孜不倦狂炸丹炉的丰功伟绩。
浓浓的担忧之情油然而生。
李停云:征服!主宰!掌控!杀戮!!!啊,这久违的力量感,终于又回来了。
梅时雨:“只是点火烧柴而已,你千万不要用力过猛了呀。”
李停云帝王引擎般的发动机突然熄火。
眼神清澈地看着梅时雨,“我知道,你用不着担心。”
话音一落,砰然巨响!
伴随着轰隆隆的爆炸声,地动山摇,狂风骤起,天空升起了蘑菇云。
浓烟滚滚逐渐消散,厨房没了,客栈没了,整座壁画空间……都没了。
转瞬之间夷为平地。
梅时雨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四处迸溅的小石子叮叮当当地打在他周身的金光罩上。
多亏他经验丰富,早有准备啊。
第116章 因为我会脸红
废墟之中,李停云气急败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已经把火力开到最小,从来就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怎么还是搞砸了?!
他把这一切归咎为司无邪建造的场域空间太过脆弱。
梅时雨看着李停云的背影,下意识问道:“你……还好吧?”
话中掺了一丝关怀之意。
“啊?”
李停云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来,向他倾情展露最最最真诚的笑容。
“我吗?我好得很啊。”
他不知道,自己顶着一张黢黑的脸,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一弯月牙卧在夜幕之中,对比有多鲜明,画面有多滑稽。
梅时雨死死咬着唇,痛苦地忍耐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哈哈哈哈……”
他笑得双肩颤抖,直不起腰,90度躬身,双手抵在膝前。
太累了!
梅时雨迫不得已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抱头痛笑。
真的顾不上李停云会作何想。
他只知道,对方越是沉默,他就越是想笑。
根本停不下来。
唉,这就是笑点低的痛苦。
不对,准确来说,他这个人不是笑点低,而是笑点很奇怪。
他的笑点总是长在离谱的地方,一旦被精准戳中,想要收场就难了……这可太令人苦恼了。
梅时雨好不容易才从臂弯里拔出脑袋,就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的李停云对视上了,四目相对的瞬间,大眼瞪小眼。
李停云下半张脸都被交叠起来放在膝头的胳膊挡住。
只露出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无比“好奇”地盯着快要笑出眼泪的梅时雨。
问道:“仙尊,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他已经用法术重新给自个儿拾掇了一下,丰神俊朗的一张脸总算又能看了。
梅时雨“噌”的一下站起身,目光躲闪的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李停云剑眉入鬓,凤眸明澈,当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目光总是坚定不移,几乎能把人的心思全都洞穿。
叫人不由得感到脸颊灼热,甚至心跳加速。
梅时雨脸皮薄得很,尤其受不了旁人这样盯着他细看。
下唇分明就快咬出血了,但他还是很快便收拾好面部表情,恢复一贯温和淡定的模样。
口不从心道:“不好笑,真的,一点也不好笑。”
李停云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心里还想阴阳怪气地逗他几句,却见他转身就去废墟里挖找了起来,神情有点着急。
梅时雨烦闷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道:怎么回事?光顾着看李停云这家伙闹笑话了……竟然把自己的小徒弟忘到了九霄云外!
梅时雨抬起手腕,李停云在他背后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缚仙锁流光闪动。
只不过,那抹光亮转瞬间就消失了。
因为梅时雨在最后关头正巧看到了旺财从一地狼藉中钻出了狗头。
他的嘴里叼着黑猫的后颈,灰头土脸的,奋力拍打着尾巴,抖落浑身尘土。
黑猫身上倒是干干净净,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看起来被狗子保护得很好。
梅时雨松了口气。
李停云亦然。
他暂时还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遮掩缚仙锁的存在。
他并不想把这件法器直接毁掉或者丢掉。
因为他觉得这东西留着将来有大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已经做了好梅时雨随时有可能拆穿他所有伪装的准备。
忽地,废墟中再次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鬼手破土而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鬼手钻出地面,聚拢在一起,黑压压、一簇簇的影子远看就像低矮的灌木丛。
李停云不止一次两次地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一直都没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现在没有心思深入研究,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那些鬼手集体吓了个激灵,慌不择路四散而逃,五根手指按在地上爬得飞快,但还是没快过身后掠地席卷而来的强大魔息。
除了误打误撞逃到梅时雨身后躲起来的寥寥几只幸运儿,其他鬼手已在弹指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凉风一吹,就像从没钻出来过那般干干净净。
梅时雨一早就看出这类邪祟绝非善物。
也不知司无邪为何要将它们安置在永劫镇和壁画之中。
莫非是想从它们身上汲取魔气不成?
梅时雨对李停云顺手消灭这些东西的做法保持赞同,他看了眼抱起团来躲他身后阴影中瑟瑟发抖的鬼手,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开了身子。
岂料那些鬼手竟对他“穷追不舍”,他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梅时雨被当作挡箭牌,脸色忽然变得很差,一颗心沉了下来。
他直接抽出青霜,自己动手解决掉了这些低智的邪灵。
李停云怎会看不出来,梅时雨情绪波动有点大,杀鸡焉用牛刀,他本不必要抽剑斩碎邪物,但他偏偏选择了这种更为激烈的手段。
“仙尊,你莫不是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不,我不知道。”
梅时雨右手提剑,剑锋点地,迟迟没有收回去。
他不是因为知道鬼手的来历,所以表现得那样紧张、心急。
而是因为这群鬼手在李停云面前拿他当挡箭牌的举动,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回忆,上辈子他经历过太多相似的场景,得到过太多血泪的教训。
梅时雨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给人挡刀的大傻子,但上辈子他总是身不由己、事与愿违地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被动牺牲”。
他心存善念不假,也习惯力所能及地行善积德,他的确曾在太极殿中屡次利用“职权之便”从李停云手底下挽救过无辜之人,但他从来没想过糊里糊涂地给人做挡箭牌、护身符,反过来给别人背黑锅——这简直蠢透了。
但事实上,他偏偏做过许多回这样的蠢事。
他心里非常抗拒,但又身体力行,总有种被人当作提线木偶的感觉。
他甚至想过,自己是被短暂夺舍了,还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屡次发生这种奇诡之事,一度搞得他有点精神错乱。
李停云见梅时雨陷入沉思,也没打扰他,只是不尽兴地盯着他瞧,就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唇角微扬,压不下去。
梅时雨恍然回过神来,已经被他盯得脸颊泛红了——这是他身体自然而然给出的反应,完全不能自控,他在此前专注于思考,甚至都不知道李停云又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
梅时雨被他看得浑身难受,问道:“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李停云却把这个问题又抛给了他,“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梅时雨耿直道:“因为我会脸红。”
“要是被别人盯着看太久,我会感到脸颊发烫,就像有人一紧张就眼皮跳一样……很奇怪的反应,没有原因。”
梅时雨郑重其事道:“所以你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李停云在他一本正经说这番话的时候呼吸加重。
梅时雨这个样子根本不是在跟别人讲道理,而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他有多么不谙情愫、清纯可欺。
李停云只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拥着他、亲吻他、甚至恶劣地调戏他。
但终究只能拼尽全力按捺自己的非分之想。
他轻笑道:“梅仙尊,以后要是还有别人像我这样盯着你看的话,你可千万别再这么‘彬彬有礼’地跟他讲道理了。”
“我教你一招——”
“把他的两只眼珠子挖出来,再喂他吃下去,不要废话!”
梅时雨:“……”
第117章 我不强人锁男
壁画空间都炸没了。
李停云注定吃不上梅时雨这碗面了。
梅时雨和他商量道:“要不……你还是换个别的补偿办法吧。”
“我暂时还想不到跟你要些什么。”
李停云意味深长道:“不如你先欠着我这个人情,日后再还给我。”
梅时雨心里只想跟他两清,不想在以后跟他过多纠缠。
但又实在想不到什么推脱之辞,闷闷地说道:“好,那就以后再说。”
良久,梅时雨看着就没打算移步的李停云,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梅仙尊,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李停云明知故问,又装模作样道:“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有所交集,你怎么见着我比见着鬼还难受?”
“外界那些传言,你千万不要当真,我这个人,还是很和善的。”
“总不会是……我长得太丑,吓到你了吧?”
他沉默片刻,不是很自信地说道:“人不可貌相,你应该……也不会以貌识人吧?”
梅时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觉这人是非观和审美观全都颠倒了。
他生得那么好,却怀疑自己丑,他人品那么坏,却笃定自己很和善?!
梅时雨以此推断自己在他眼里形象一定很差劲。
他俩纯粹就是……相看两厌。
梅时雨:“既然我们彼此不和,多说无益。你不走,我走就是。”
李停云:“???”
一头雾水。
他有说错什么吗?
梅时雨转身去找“元宝”,不再搭理他。
此时的旺财正在废墟里欢快地刨土。
他循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梅花清香把主子看重的乾坤袋搜罗了出来。
嘴筒子上沾满了泥巴。
梅时雨俯身捡起地上那只皱巴巴的乾坤袋,拍了拍他的狗头,叹道:“元宝,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呢?”
李停云在他身后说道:“你别想了,他永远都变不回来了。”
梅时雨原本不想跟他多聊,但又觉得他才是狗子的原主人,在御兽这件事上知道得比自己更多,因此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这么说,有什么确切理由吗?他明明已经幻化出了人形,怎么会变不回来呢?”
李停云铺垫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狗吗?”
梅时雨问道:“为什么?”
李停云说道:“因为狗是最忠诚的动物,在这一点上,狗比人要可靠得多。”
旺财:主人终于良心发现了,这么些年,没给他白当狗啊。
小狗竖起耳朵,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开心得快要飞起。
李停云随即胡谄道:“他能从狗变成人,那是我看在他忠心的份上,给他的恩赐。只要他不再忠于我,就永远别想拥有做人的权利。”
梅时雨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因为这的确是太极殿殿主的行事风格。
吃人不吐骨头。
而且他没有一丝表演痕迹,所说所言太容易让人信服了。
梅时雨神情低落道:“可你已经把他让给我了,你不是‘包售后’的吗?”
他问道:“你一定有办法,让他重新变成人形,对不对?”
李停云笑道:“有,当然有。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梅时雨问了句:“大概是……什么样的价钱?”
“只能是以一换一。”
李停云很好奇他究竟能为自己半路上捡到的那个缘分说不上太深的“徒弟”做到什么地步。
因此话说得重了些:“我为此失去了一条爱犬,那么你呢,你愿意做太极殿的走狗吗?”
“走狗”两个字彻底刺痛了梅时雨。
他咬着后槽牙,恨声道:“你休想!”
李停云“唔”了一声,微微一笑,“好,我听到了,原来你根本不愿意。”
“我还以为,你这个师尊当得没有底线,是个老好人,为了徒弟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
“比如到太极殿做卧底什么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就爱自找苦吃。”
梅时雨心中惊骇,攥紧了拳头。
李停云这话真是杀人诛心,随口一句无心之语,就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梅时雨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稀里糊涂去到了太极殿。
为了把这一切合理化,他不断用“做卧底”这件事给自己洗脑。
即便他失去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失去了往日的荣耀和地位,变成了人人唾骂的“走狗”,他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在无数个孤寂的日夜里坚守着摇摇欲坠的本心。
他痛苦过,也挣扎过,但命运的手掌总是在捉弄他,逼迫他去饰演一个并非真我的角色,从头到尾,无尽的痛苦,无底的深渊。
他那一世活得并不从心。
梅时雨气恼而又难受地搓着额角。
在李停云这位“故旧”面前,他总是被迫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往。
李停云垂眸看着梅时雨,似乎能够看穿他心中所想,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梅仙尊,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不强人所难。”
他沉声说道:“这样吧,等你下次不带任何目的地走进太极殿,我就满足你提出的愿望,无论你是想要这条狗变成人形,还是想要再见一见那个让你操了不少心的徒弟。”
他的话暗藏玄机。
梅时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李停云早就暗示过自己,变成人形的狗子并不是他真正想要见到的人。
只不过在当时梅时雨根本没有心思剖析李停云话中的深意。
他很郁闷。
他看不惯又干不掉李停云,对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拿捏他。
真是太恼人了。
——
梅时雨:我就是从高处跳下去,立刻摔死,死在外边,也不会踏进太极殿一步!!!
李停云:听说“真香”定律无处不在。
第118章 我想和你做朋友
旺财刨洞的本领非常强悍。
在李停云和梅时雨你一言我一句暗戳戳较劲的这段时间里,能干的小狗不仅从废墟中挖出了乾坤袋、挖出了一把锤子,还挖出了几卷画轴。
狗嘴衔不住那么多东西,画卷掉在梅时雨脚边,徐徐铺展开来。
梅时雨一低头。
活色生香的画面就映入了眼帘。
还是会动的。
“……”
梅时雨眉心一跳。
印象中,这几卷画轴是之前那个把毛僵领到客栈的小商贩拿来的。
那小贩怎么说来着?
这些都是元宝从他那里“买”的。
梅时雨当时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只僵尸身上了。
压根没有想过元宝为什么跟人买画……还买个锤子?!
现在看来,他就是死性不改。
李停云乍然瞥见这几幅春宫图,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这东西哪来的。
贼喊抓贼道:“仙尊,你还私藏这些东西?!我真是小瞧你了。”
他仔细一看,笑了,“没想到,你跟我品味还挺一致,你也喜欢捆绑、束缚和调教?哈哈哈,虽然下流,但是有品!”
李停云挑眉道:“你也别太闷骚了,像我一样大方承认,多好。”
“你乱说什么?!”
梅时雨冷冷地扫他一眼。
无奈地拍打着旺财的狗头,恨他不成器,恨铁不成钢。
“你啊,怎么总是窝藏春宫图?!”
小狗无辜背上一口大黑锅。
听到梅时雨这么说,李停云才反应过来,卧槽,原来这是他的珍藏!
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只有他自己。
还以为他俩一起double joker,结果就他一个trouble maker。
但李停云脸皮够厚,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的确,梅时雨很尴尬,很窘迫,耳朵都羞红了。
虽然那些不是他的东西,但却是他徒弟的。
他作为师尊,同样感到丢脸。
不过,梅时雨觉得,换做是嘲笑他都行,唯独李停云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狗随主人。
“毕竟是你养过的狗,难怪不做正经事。”
梅时雨看了眼就知道说风凉话的李停云。
无情道:“不仅下流,而且没品。”
他并拢两指,作势就要毁掉那些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李停云却眼疾手快收入囊中。
“这些都是裸体艺术,你不懂。”
“……”
“你没有一双发现美、鉴赏美的眼睛。”
“……”
“比美人更美的,是不穿衣服的美人。”
“……”
李停云看向梅时雨,目光灼灼,认真道:“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
梅时雨太阳穴突突地跳,不知哪来的勇气,上手推他。
“你走!你走!你这个……你这个……”
梅时雨没想到用什么词汇准确形容他的卑鄙、下流、以及无耻。
只能用力推开他,恼羞成怒道:“你这个臭流氓!”
李停云哈哈一笑,并也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攻击性,因此一点也不恼。
“我要是流氓,那你就是……未出阁的小姐?”
“你!你……”
梅时雨快要被他的厚脸皮气死了,“你怎么这么讨人厌,坏东西!”
他脏话储备量有限,再难听的就骂不出来了。
在他无可奈何之际,忽听对方轻叹一声,低声问道:“仙尊,这是你第几次赶我走了?”
梅时雨对他没有好脸色,反问:“你赖在这儿,我赶得走你吗?!”
李停云许久没有回话,最终妥协了,“好吧,我走。”
“不过,既然你和我这么有缘分,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对我有所改观。”
“真的,我是个很和善的人,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梅时雨被气笑了。
“朋友?谁要跟你做朋友?!”
谁跟他做朋友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梅时雨微微弯腰,抚着心口,气得胃疼。
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李停云欠抽的垃圾话,周围安静得很。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头。
没看到半个人影。
走了。
“李停云你……”
真的走了?
梅时雨直起腰,那个讨厌的家伙走了,耳朵边还真是清净。
就连地府的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他的呼吸终于畅快起来。
狠狠吸了一口气,一转身,看到嘴角噙笑的李某人,这口气就憋死在了胸腔里。
“嗨,这么快又见面了,我的朋友。”
梅时雨呛得咳嗽起来,整张脸又红又烫,鬓边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忍无可忍,抄起地上那把锤子,就朝李停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抡了过去!
然而锤子砸中的仅仅只是空中虚影。
梅时雨看着眼前瞬间破碎、逐渐消逝的影子,眼看着“李停云”化作一缕云烟,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跑过去把锤子踢飞,不解气地在那地方跺了两脚。
臭流氓,坏东西,又在骗他!
好在李停云是真的走了。
走了的好!
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
不见、不想、不念、不梦……把他像垃圾一样扫出自己的大脑。
而不是死死揪住往昔回忆不放,每每想起他,整颗心都在颤抖。
上辈子任人摆布的一生,他要统统忘掉!
重新来过。
梅时雨强迫自己稳定情绪,冷静下来。
从废墟中传出的一阵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浑身一僵,第一反应就是:那家伙不会还没走,还在耍他吧?!
不远处,砂土堆里伸出一只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块木料,腾出足够的活动空间,上半身拔地而起。
王伍“呸”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泥水,有气无力道:“我操……是谁把我给埋了,我他娘的还没死呢……”
他远远地看到了梅时雨摇摇欲坠的背影。
撕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梅仙尊!”
梅时雨被他喊回了神儿,这才想起来队伍中还有“元彻的义父”这么一号人物。
转过身来,循声望去。
王伍朝他招手,“哎嘿,看这儿——”
梅时雨用法术移开压他身上的木头砖瓦,把他从废墟里捞了出来。
王伍见到他之后,第一问就是:“仙尊,你徒弟呢?”
梅时雨缓缓指了指前肢交叠“优雅”地趴在地上的旺财。
王伍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仙尊,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时雨道:“他就是狗,狗就是他。”
王伍不可思议地看着狗子,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
搓着下巴,心道:不对啊,这怎么可能呢?!
这狗长得这么眼熟……
分明就是他在永劫镇上见过的那只啊!
在永劫镇,他被困在设有结界的屋子里,又失去了法力,想尽办法也出不去。
只能和身边一群同样受到太极殿邪术坑害的倒霉修士待在一起。
他们围在窗户前,看到了大街上发生的一切——
当时,梅时雨去追司无邪,一晃眼就不见了人影。
他的徒弟,还有他救下的“小女孩”,也就是元彻,俩人留在金光罩的保护之中。
少年面对群猫围攻,把元彻装入了金棺。
然后,一只大黄狗突然闯入猫群。
再然后,少年就跟着这只狗走远了。
王伍就是在那个时候,惊觉所谓的“小女孩”,就是他要找的干儿子。
于是他一路跟随梅时雨师徒俩人,过鬼门关、游逛榷场、进入壁画……
王伍自知金丹受损,差点死掉,是梅时雨耗费元神之力救了他。
他眼睛一闭一睁,醒来就被埋进了土堆里。
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现在是浑身乏力,喘不上气。
但他脑子却清醒得很!
那个少年,还有那条狗,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嘛。
第119章 大师兄是哪根葱
“仙尊,这狗……”
“这里太危险了。”
王伍刚要说出心中的疑问,梅时雨就打断了他的话。
王伍看到平素冷静自持的仙人竟用双手撑额,在方寸之地焦虑地踱步。
梅时雨兀自说道:“我必须把你们送走,这里真的太危险了。”
“啥?这里危险?哦,对了……”
王伍脑子清醒也没用,他天生缺根筋,眨眼间就把少年和狗抛之脑后。
指着身前的废墟,问道:“仙尊,这是地震了吗,塌得这么彻底,就像是……天塌地陷?”
梅时雨无意隐瞒他,说道:“不是地震,是李停云方才来过。”
王伍听到这个名字,脑子瞬间宕机,“谁?!你说谁来过?”
“李停云。”
“李什么云?”
“李停云。”
“李停什么?”
“……”
梅时雨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没有听错,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说的就是太极殿殿主,李停云。”
梅时雨详细道:“他来过这里,刚刚才走,壁画空间就是他毁掉的。”
王伍只觉得耳边飞过成千上百只蜜蜂。
吵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他成心自欺欺人,而是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和太极殿那位前后脚地站在同一个地方、头顶同一片蓝……黑天。
这种感觉,就好像和阎王爷擦肩而过,让人瞬间头皮发麻。
内脏都要长出鸡皮疙瘩了!
那个杀神远比阎王可怕得多得多。
王伍拍着胸口大喘气,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虽然他平时没少嫉恶如仇地咒骂太极殿,尤其在阴阳咒把他害得法力尽失之后,他恨不得给扎个布偶人天天诅咒李停云。
但他也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跟那群天天叫嚣着除恶扬善的正道人士一样,站在李停云对面没有两股战战直打哆嗦,就已经很不错了。
“危险,确实危险,危险极了……我们得赶紧离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王伍喃喃自语,他这会儿心神震荡,连自己的干儿子都没想起来过问几句,就更别提别人家的徒弟如何如何了。
“是的,要尽快离开此地。”
梅时雨并不惊讶王伍反应如此之大。
即便是他自己,见过李停云之后,心思也乱得很。
只不过,梅时雨不是在畏惧李停云的强大和残暴。
而是害怕那厮再次找上门来,缠着他发癫!
梅时雨回想着先前的一幕幕,几乎咬破了下唇,尝到丝丝甜腥。
那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比上辈子更可恶了些。
但也比上辈子更有人情味一点?
啊,就此打住,不要再想他了!!!
梅时雨按了按眉心,甩开那些乱糟糟的心思,对王伍说道:“我已经想好了,还是用传送阵把你们送回道玄宗比较稳妥。”
说罢,他看了一眼趴地上的狗子。
“你们”一词,包括重伤未愈的王伍,包括躺在金棺的元彻。
也包括变不回来的小徒弟。
旺财出溜一下站起身,什么,也要送他去道玄宗?!
去那里做什么,千里送狗头,礼轻情意重吗?
他始终牢记李停云的话,主人让他到梅时雨这边来,还说什么把他送出去……但狗子不愿意相信主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更愿意相信,主人是让他跟着梅时雨,打探情报,探查底细,里应外合!
旺财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没有轻举妄动。
梅时雨用缚仙锁传音道:“元宝,你一定要改掉总是闯祸的坏毛病,道玄宗规矩很多,我送你到藏剑峰,你不要乱跑,别误闯结界,乖乖等我回去就好。”
他尤其担心地看着旺财,另外又嘱咐道:“你从前修魔,若是偷跑出去,被人抓到了,不知要生出多少祸端。尤其是大师兄,他若是知道你……”
梅时雨忽然止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缚仙锁另一头,李停云话只听了一半,吊得难受。
说话留一半,吃面没有蒜!
什么大师兄?
这又是哪棵葱?
李停云已经不记得原书中的这个人了。
但却从梅时雨欲言又止的语气中,听出了他们俩人之间似乎有点隔阂。
梅时雨喊这声“大师兄”,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那么,在梅时雨看来,他大师兄要是知道,他把一个曾经修魔的少年带回道玄宗,究竟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罚跪,罚干苦力,罚闭门思过,还是直接用戒鞭抽人?
李停云心想,出了地界之后,他要抽空去趟道玄宗。
把这棵葱连根拔了!
以除后患。
……
那边,梅时雨说要把一群“跟班”送回道玄宗的话音刚落下,王伍就跳出来举手说道:“仙尊,在你把我们送走之前,还是先让我瞅一眼我干儿子吧!”
梅时雨从菩提戒的储物空间中拿出金棺,说道:“元彻三魂七魄受损,肉身又不知遗落何处,他现在的状况有点糟糕,只怕不能长时间离开这具金棺……”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在灵溪村初遇元宝,少年用布条给自己缠了只头套,罩在脑袋上,真容掩得严严实实。
梅时雨把他错认成元彻,是因为他不仅扒人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还顺手牵羊薅走了道玄宗宗主任平生云游时赠给元彻的玉佩。
梅时雨起初没有发现徒弟是假冒的,因此也就没有把玉佩拿回来。
后来他渐渐起疑,直到元宝修魔的事实被戳穿,前前后后发生了许多事,一桩接着一桩,应接不暇,他都快忘了玉佩这一茬。
那枚玉佩一直放在元宝那里,并没有物归原主。
梅时雨想到玉佩恰好是件安魂养魄的仙器,比这具金棺品阶高得多。
甚至说,普通的法器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枚玉佩犹如神兵,可以认主,非命定之人不能驱使,本就该属于元彻。
梅时雨记得玉佩好像被元宝装进了乾坤袋。
他摸了摸旺财的狗头,问道:“为师要打开你的乾坤袋,把你从元彻那里拿走的玉佩重新还给他,好不好?这本就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不还给人家,所以,你要点头同意,不许摇头拒绝。”
狗子迟疑地摇摇尾巴,点点头。
梅时雨笑着抓了抓他的耳朵,心道:“元宝,你真是条好狗!”
另一头的李停云无语凝噎。
梅时雨打开乾坤袋,却见一枝梅花从中钻出,叫他抱了个满怀香。
先是一愣,随后不动声色把梅花压了进去,就当什么也没看到,取出玉佩后便系紧口袋。
他又打开金棺,把元彻放了出来。
并将玉佩还给“少女”。
元彻小心翼翼双手接过,局促地低着头,结巴道:“谢……谢仙尊……”
他可没忘记,他之前单方面跟梅时雨断绝师徒关系。
结果师尊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帮他,义父是师尊救回来的,玉佩也是师尊寻回来的。
元彻对自己当时头脑一热的草率举动产生了懊悔之情。
但他自尊心强得很,不可能没皮没脸地继续喊梅时雨“师尊”。
只能情绪低落地垂着脑袋,像只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王伍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臭小子,你不是曾经跟我说,你梦到过自己游历仙境,拜一位武功高强、品行兼优的仙长为师吗?你可是做梦都想修仙啊。”
元彻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啪”的一声。
王伍狠狠拍打他后脑勺。
心道:笨蛋,大笨蛋,不开窍的东西!
为了给干儿子的锦绣前程铺设台阶,王伍对梅时雨嘿嘿一笑,“仙尊啊,我家这个臭小子,想修仙想疯了,一心只想飞上天!”
“你要是近来有收徒的意愿,不妨现在就测一测他的灵根,我敢说包你满意!”
王伍像个大街上卖货的,神秘兮兮道:“仙尊,你收元彻为徒,绝对不会吃亏上当。真的,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的天赋比你之前那徒弟强多了!”
梅时雨轻轻一笑,淡声道:“我收徒弟,看的不是天赋。”
他当然知道元彻天赋有多强,变异雷灵根,同阶斗法攻击性最强,甚至对他日后渡劫成仙都有助益——简单来说,不怕雷劈。
只不过,俩人都是重生回来的,他们之间的师徒缘分,已经尽了。
王伍道:“仙尊,我当然知道,你收徒弟不太看重天赋,毕竟你连杂灵根都看得上……哎,我不是故意贬低你那徒弟,我就是觉着,修仙这种事,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杂灵根修仙固然励志,但成仙之路也实在艰辛,又迷茫又痛苦,折磨师父也折磨自己,一把辛酸泪。”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天生不是修仙的料子,偏要逆天而行,何尝不是执迷不悟,念头不通达呢?”
王伍说的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梅时雨无言反驳,但也不愿信为圭臬。
王伍“嘶”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说道:“仙尊,不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其实,论起该不该收杂灵根为徒这个问题,你们道玄宗应该是最清楚的呀!你们宗主当年不就收了那谁……”
毕竟是揭人短儿,王伍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点到为止。
梅时雨自知他指的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他大师兄。
道玄宗宗主十三位直系弟子中唯一一个四系杂灵根。
论资质,实属下乘,但他却是任平生的开山大弟子。
第120章 犹怜草木青
说起道玄宗宗主,修仙界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任平生乃是列仙魁首,元老级别,仙门百家、众多修士无不将他奉为尊长。
在修仙界论资排辈他得独占一档,后来者皆未能望其项背。
遥想当年,任平生也是年纪轻轻就独步天下,在他最是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年纪,做过两件轰动修仙界的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开山收徒。
第二件事,自然是与酆都鬼帝的那一战……
后者按下不表,这里只消说前者。
对于收徒这件事,无论小门小派,还是名门大族,都慎之又慎。
这毕竟关系到门派传承或者宗族延续。
遑论当年任平生还是首次收徒。
众人都以为他会千挑万选,择优录取,谁知他选来择去,到最后,竟挑出个资质下乘的四系杂灵根。
人们都说,许是他看得眼花缭乱,一个不慎才选错了。
这可给仙门百家长了个教训。
各大宗门收徒规则自此愈发严格。
鲜为人知的是,任平生的这位大弟子,原本不是个人,而是一苇芦草。
师徒缘分始于浔江河畔。
任平生乘舟渡江,见汀渚之上蒹葭苍苍,心生喜爱,便吩咐船夫驶入芦苇荡中,舟楫拨开层层涟漪,仙人肩披晚霞,伸手抚过簇簇雪白的水芦花。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众多芦苇中,一根干枯瘦削的枝桠忽然绊住了他的衣袖。
小舟在此间停驻。
渔歌唱晚,夕阳西沉。
临风摇荡的韦草受到仙人抚顶,赚得一线机缘,有幸开启灵智,得见万物。
它懵懵懂懂地伸出枯枝挽留仙人无心留恋的脚步,在最后一抹余晖消逝之前,借着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澄净灵力化为人形。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平平,资质……下乘。
草木成精,胆怯地站在那位慵懒随性、白发披肩的仙人面前。
任平生看他半晌,心觉这是段天赐的机缘,与其错过不如占得,干脆拂袖折下这支芦苇,带回道玄宗,一时心血来潮,又收他为开山大弟子,春风化雨悉心栽培。
可这支芦苇实在天资有限,时至今日,仍未突破元婴境。
道玄宗十三峰峰主之一,任平生的大弟子,竟是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
真叫人啼笑皆非!
任平生一世荣光,唯有这个大徒弟,是他此生最大的“败笔”。
纵然他本人心性豁达,不为名誉所累,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徒弟给他添了多少污点,但外面众说纷纭,他的大弟子早在背后被人们传为笑谈。
尤其是道玄宗宗主门下有且只有这么一个杂灵根。
也就是说,任平生后来再也没有收过资质下乘的徒弟。
虽然他并不在意外界的说法,也不会对自己的大徒弟心生罅隙。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的确确在蹉跎大几百年时间才勉勉强强结了颗金丹的大弟子身上栽了个响亮的跟头。
他为当年过分随性、自信、且高傲的自己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他把一个并不适合修仙的人拉上了这条漫无尽头的长路。
教他坚守道心,却无法教他成才。
他感到挫败,也渐渐地察觉到,这是一种变相的“不负责任”。
吃一堑,长一智。
任平生从此以后便极力避免重蹈覆辙,越来越重视收徒考核。
道玄宗十三位直系弟子,日、月、风、雷、冰五种异灵根都被他集邮似的收全了……不得不说,他也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一家人得整整齐齐才行。
最后,任平生把先天冰灵根的梅时雨收作关门弟子,终于安心地闭关修炼去了。
……
“不说别的,只说修仙这件事,完全不以资质分人三六九等,听起来‘公平公正’,实际效果‘误人误己’。”
王伍对梅时雨说道。
“你的话可能有几分道理吧……”
梅时雨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
他作为任平生最宠爱的小弟子,自然比谁都清楚大师兄和师尊的过往渊源。
先天注定的资质高下对于修行者来说有多么重要,梅时雨心知肚明。
就拿王伍这个近在眼前的例子来说——
单系金灵根,散修之流,无门无派,在资源竞争激烈的修仙界,他几乎不占任何优势,但却能仅凭天赋就凝结金丹。
即便在危难之际碎丹成婴,眼看着就要断气了,也能被梅时雨救回来,稳步进入元婴境,像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比谁都精神。
而大师兄他……至今还卡在金丹期的瓶颈处喘不过气。
王伍继续道:“梅仙尊,收徒弟,不是得对自己负责,更得对徒弟负责吗?这哪儿是凭着一腔热血、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啊。”
梅时雨没有作声。
其实类似的话,王伍早在之前也都跟他说过。
梅时雨当时没有听,现在更不会听。
……因为俩人不在同一个频道。
梅时雨考虑的本就不是灵根和资质的问题。
而是不化骨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梅时雨总觉得菩提戒中那具不化骨和元宝两人之间有所关联。
这才是他当初决定收元宝为徒的根本原因。
王伍当然不知道个中隐情,但他肯定不能放弃走后门的机会。
笑话,道玄宗收徒考核难度堪称变态,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要是能从梅时雨这里内定一个名额,何乐而不为?
王伍道:“仙尊,既然你决心接受杂灵根,那你干脆再收下我干儿子吧!取长补短,协调一下也好啊。”
站在他身边的“少女”仍然低着头。
不过嘛,他的眼神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梅时雨却无奈道:“王兄,我理解你的心思,但这件事,还是留在以后谈吧。”
元彻明亮的眼神瞬间又暗了下去。
梅时雨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你们送回道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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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所有读者宝宝们学业有成,身体健康,财运连连,万事如意……总之,一切的一切都要向好发展哦(*σ′?`)σ
第121章 十殿轮转王
梅时雨看着元彻,唤道:“彻儿。”
元彻抬头,“……啊?”
呆呆憨憨的样子,三分惊喜,七分迷茫。
梅时雨见他这样,忍俊不禁,但很快便敛去那丝清淡的笑意。
正色道:“你这副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前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他帮王伍疗伤后,又碰上一具僵尸……等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他才有时间回过头来关照元彻。
元彻羞耻地搓着衣角,把小姑娘扭捏的形象演活了。
“我……我其实不是‘借尸还魂’,而是一不小心,跟人互换了身体。”
互换身体?
梅时雨稍显惊讶。
“继续说下去。另外,你别这么……这么‘娇羞’?!”
他的形容,尽管用词不当,但却相当精准。
自从互换身体之后,元彻受到身体原主行为习惯的影响,偶尔会下意识地显露出女儿家做派。
梅时雨这话,让他在身体上和心理上受到了双重打击,差点撕碎衣角。
“抱歉,彻儿,我并非有意取笑你,只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还是有点看不太习惯。”
梅时雨说话向来直白。
他在极力下压唇角。
他可以向天发誓,他绝对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他谜一样的笑点,总是随便长在不应该的地方!
元彻:“……晚辈明白。”
他对梅时雨“笑点诡异”这个隐藏属性早有发觉。
毕竟上辈子他在收徒大典那么严肃的场合上都差点笑场。
搞得元彻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衣服穿反了。
尴尬到深夜里用脚趾把床单抠出个洞。
“那我这样……这样可以吗?”
元彻捏了捏嗓子,故意发出粗糙的声音,像被狗啃过似的。
“不可以。”
梅时雨直截了当道:“你用原声就好,千万别再变声了!”
元彻闷闷道:“那……那好吧。”
梅时雨道:“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吧。”
元彻道:“我之所以跟别人互换身体,是因为我来到地界之后,去了判官庙……”
他到阴曹地府走这一趟的原因,不外乎是为了复活灵溪村男女老少。
他可是全村人的希望啊。
一路从永劫镇到鬼门关,走过黄泉路、奈何桥,再到判官庙。
一个大活人在阴间畅行无阻,深入敌营大后方,从头到尾都没被阴差发现。
运气好极了。
他在判官庙的尘缘台上,看到了父母亲友的魂魄。
梅时雨用阵法超度了灵溪村的亡魂,相当于为他们开启了往生投胎的绿色通道。
他们这群人不需要在榷场做牛做马打工还债,也不需要在黄泉路上跟上队伍苦苦等待,就能“插队”饮下孟婆汤,直接飘到判官庙去,在那里接受审判。
由于喝了孟婆汤,他们早就记不得前生往事了。
元彻见到的不过是些眼神空洞且呆滞的幽魂罢了。
他的父母亲友们早就和生前判若两人。
元彻运气好得惊人,当他跳上尘缘台扰乱审判规则的时候,判官崔珏刚好出门去了,不在自己的府上,而那颗守护判官笔的獬豸兽也正缩在蛋壳里睡得天昏地暗。
元彻绞尽脑汁想要复活自己的亲朋好友,但却寻寻觅觅不得其法。
后来,他不小心打碎了那枚悬于高空、散射白光的三生鉴。
动静很大,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幸亏那枚“天鹅蛋”睡得死沉,纹丝不动。
元彻屏住呼吸,在碎裂的镜片中看到了自己的出生、满月、周岁……整整一十二年,他在爱意包裹中成长,父母邻里对他无微不至,悉心照料。
看着那些幸福美满的画面,他几乎当场落下泪来。
元彻发誓要将那些他爱的、同样也爱他的人带回家。
但他却没有想到,尘缘台上的审判来得十分蹊跷——灵溪村上百户人家、近千余村民,无一例外皆被判入地狱,受酷刑之苦两百年整。
元彻不知他们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竟然要遭到如此残忍的审判?!
尘缘台上戏幕一落,元彻就再也找不到那些熟悉的面容了。
而地上那面破碎的镜子竟然奇迹般地复原。
元彻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对危险通常有着强烈的预感。
他想都没想,直接揣起镜子,跳下尘缘台。
孰料,地面轰然塌陷!
他脚下一空,仰面掉进深渊。
最后看到的,是判官崔珏站在深渊旁凝视他的那双眼眸。
无悲无喜,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掉进了十王殿,也就是十殿阎罗之中轮转王的地盘。”
元彻讲得口干舌燥,只能吞下口水润润喉,“在十王殿,我没有见到轮转王本人,却见到了一个跟我同样都是活人的女孩儿,也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和那女孩儿,在十王的地盘上兜兜转转。
怪异的是,他们怎么走都像在原地打转,根本走不远,也走不出去。
他们走得累了,干脆靠在一口水井边休息。
元彻没成想他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那女孩儿就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和她互换了身体,连忙起身去找她,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反而误打误撞寻到了出路。
就这样,他逃了出来。
虽然被阴差和鬼兵当成“亡灵”一路追杀,他却奇迹般地躲过了围追堵截。
终于,他在永劫镇上,碰到了李停云和梅时雨。
梅时雨听他说到这里,逐渐明了,说道:“轮转王,是十殿阎罗中唯一不在自己地盘上设置大小地狱的鬼王。”
“他只管接收从前面九个鬼王殿地狱中受刑期满的魂魄,驱赶他们跳入轮回井,再世投胎。”
“凡投生为人者,男转世为女,女转世为男。”
梅时雨猜测道:“彻儿,你看到的那口井,兴许就是轮回井。你们灵魂调换,与那口井脱不开干系。”
元彻点点头,转念又道:“师……仙尊,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梅时雨温声道:“你说。”
“灵溪村的村民,我的父母、长辈、朋友……他们为什么会下地狱?他们的亡灵都是被超度过的,怎么可能会下地狱?!”
元彻感到不解,甚至愤怒。
梅时雨能对他说的只有八个字:“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元彻对此仍然无法信服,反驳道:“就算他们其中真的有人十恶不赦,那也不该牵连到所有人!那些比我年纪还小的孩子们,又能有什么错呢?”
梅时雨思索之下,告诉他:“因果轮回的道理,不单单适用于一个人,也适用于一个家族,一条血脉,甚至一个国度。”
元彻问道:“难不成,我们家族祖上有恶业,祸及子孙?”
梅时雨道:“我也仅是猜测,并非定论。”
元彻连连摇头,眼睛看向他处,视线左右徘徊,乱想一通。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现一念,喃喃自语道:“是那个诅咒吗……那个关于‘金蚕食尾’的诅咒?”
听他蓦然说这话,梅时雨也是一愣。
随即问道:“金蚕食尾?”
第122章 向前看,别回头
元彻开口说道:“‘金蚕食尾’这件事,我只听我爹说起过。”
“他说,我们元家先祖曾被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欺瞒、利用,用自己的血,替那个妖道滋养什么‘金蚕蛊’。”
“据说在巫蛊之术中,金蚕蛊为祸尤烈。‘金蚕食尾’就是说,金蚕蛊会反噬饲蛊之人,甚至连累子孙后代。”
一切有源可溯,一切有迹可循。
元彻不确定地问道:“所以,这都要怪那个可恶的妖道和金蚕蛊吗?”
“彻儿,其实金蚕蛊……”
梅时雨看着元彻,欲言又止。
他想说的是,金蚕的确需要人血滋养方能成活。
但更需要饲蛊之人存在强烈的欲望和贪念。
否则无法驱使蛊虫害人。
金蚕蛊本就是夺人气运、为己谋利的邪物。
若是自身没有邪念,又怎会心甘情愿用血饲蛊,做出损人利己的事情。
元彻父亲与他讲述这段过往时,告诉他先祖受到了妖道的“欺瞒”和“利用”,难说没有推脱责任之嫌。
没人会把胳膊肘往外拐。
就算先祖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后辈也得尽力藏着掖着。
人之常情而已。
元彻继续说道:“元家祖上本是殷富之家,但先祖横死,子孙多犯五弊三缺,到我这里已经是三代单传了。”
五弊,即鳏、寡、孤、独、残。
三缺,指命里缺钱、缺寿、缺权。
“我爹娘怕我死得早,家里绝后,所以他们都想要我修仙。”
元彻“唉”了一声,“可我还没步入正途,他们就已经……”
一只大手按在他头顶上。
王伍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生死有命,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回不来,只能说这就是命,凡人的命。”
“你要修仙,就要斩断红尘因果,把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回头看,那些已经失去的,都回不来了。往前看,那些没有得到的,还可以去追寻。”
“你要是沉溺在过去,那你永远都在失去。”
王伍摆正他的脑袋,叫他直视前方。
“所以你得往前走,不能回头。”
元彻看着站在眼前的梅时雨,说道:“仙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三年之后,是道玄宗收徒大典……无论如何,我都还是会去的。”
梅时雨温声道:“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择一个对你言传身教、尽心尽责的师尊。也许我是看不到了,我早已向宗主辞行,志在云游四方,日后即便回去,也必不会久留。”
元彻定定地看着他。
作为他上辈子的徒弟,元彻十分清楚他的秉性。
说话坦率真诚,不拐弯抹角,做事身体力行,不过多解释。
师徒俩人一脉相承,总归是有点相像的。
元彻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结为师徒了。
他心情复杂得很,心头不禁产生酸涩之感。
就算李停云当时没有抢走元彻拜师的机缘,俩人最终也还是会分道扬镳。
梅时雨心底真正想要的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因此他愿去游历名山大川,看一看人间的风景。
而元彻誓要在修仙界闯出一番天地。
志不同,不相为谋。
“彻儿,我会去十王殿把你的肉身找回来,但在此之前,你得待在道玄宗,安心等我回去。”
梅时雨在掌心聚起灵力。
他要结阵了。
元彻手指头快把掌心都抠出血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又要欠你好大好大的人情了。”
“不,你不欠我的,这反倒是我该弥补你的。”
梅时雨连连摇头,失笑道:“彻儿,藏剑峰你最熟悉,你的义父虽然恢复了修为,但是境界尚且不稳,你可以带他到净室潜心修炼。”
此外,又嘱咐他:“还有……帮我看好这只灵犬,别让他到处乱跑。你们两个,千万别再打架了。”
撇开多余的情绪,元彻听得满头雾水,不明不白。
这条狗哪儿来的?
这条狗也要跟他们一起回道玄宗吗?
再者说,他为什么要跟狗打架?
元彻忽然想到,他这次从金棺中出来,怎么没见着李停云装成小孩儿跟在梅时雨身边呢?
最重要的问题是,梅时雨究竟知不知道李停云在骗他?
他们是在相互演戏,还是怎么着……
元彻满腹疑问。
但毋庸置疑的是,梅时雨一直在帮他。
哪怕只冲着梅时雨耗费元神之力搭救王伍这件事,元彻都很难说服自己相信梅时雨近墨者黑没有良心。
更别提梅时雨浪费许多法力画传送阵,只为把他们送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在此之后,他还要帮自己找回肉身……
元彻想得越多,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上辈子是真的恨过梅时雨啊!
但如果从未在意、从未牵挂、从未惦念,那他的恨意又是从哪里来的?他要是拿得起放得下,就不会那么恨一个人。
那么多年的师徒情谊和羁绊,他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感触,说割舍就能割舍得掉……他向来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梅时雨,有时他会激愤,有时他会乖顺,甚至他还会感到茫然。
总而言之,心如乱麻,五味陈杂,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元彻在内心激烈的挣扎中,又想起了王伍方才说过的话。
——只能向前看,没有回头路。
他的脚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灵阵阵图。
周身笼罩着冰蓝色的冷光。
他站在法阵中央,抬起头,鲜少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即便梅时雨并非孤高冷傲之人,他也不太敢与之对视。
至于原因么,有点说不出口。
非要说的话,就是梅时雨长得太、太……太那什么了。
元彻在心里暗道:明艳逼人,美得不可方物。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只是想一想,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
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师尊?!
太冒犯了。
“仙尊,三生鉴……给你。”
元彻忽然想到这个,从怀里拿出那面水镜,交给了梅时雨。
“兴许这个对你在地界行事有所助益吧。”
梅时雨接过镜子,朝他微微一笑,“多谢。”
不再理会他诡异的目光。
转而看向那只强装镇定的狗子。
旺财表面很镇定,内心很崩溃,急得他快要说人话了。
梅时雨用缚仙锁安慰道:“元宝,道玄宗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回去,就不怕李停云会危害到你,也少一份操心。”
阵法收束之前,梅时雨撤回了缚仙锁。
并把乾坤袋扔给了旺财,刚好套在狗子挺立的耳朵上。
随着灵阵光芒黯淡,阵中几人身影消失不见。
旺财在最后一刻紧闭双眼。
心里高呼:吾命休矣!!!
传送阵就是一瞬间的事。
旺财如上断头台,视死忽如归。
谁料下一秒,狗头突然挨了一巴掌。
“蠢狗,睁眼。”
第123章 我招,我全都招
旺财听到主人的声音,像在溺水之际被人捞起,得到了救赎。
他蓦然睁开眼睛,前肢腾空跳到李停云身上,一顿狂叫!
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舌头伸得老长,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李停云摘下狗耳朵上的乾坤袋,然后嫌弃地一把掀开他,“听不懂你在狗叫什么,给我变回来!”
旺财终于又能做人了。
只不过,他变成人之后,不大敢靠近李停云,但很会拍马屁道:“主人,你救我狗命,治我猫病,真是大大的好人!”
他可没有忘记李停云先前送他的那根包治百病的板蓝根,他已经借花献佛,转送给黑猫了。
李停云问道:“梅时雨那边怎么样了?”
旺财邀功道:“主人,我深入敌营,打探到了最新情报——三生鉴,灵魂互换,十殿轮转王,金蚕食尾!”
李停云等着他的下文。
旺财顶着一张娃娃脸,无比骄傲地跟他对望。
没有下文。
李停云嘴角一抽:“……所以你的情报就只有这几个关键词?!”
旺财嘚瑟道:“主人,我把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我保证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李停云差点捶烂他的狗头。
旺财用两条胳膊裹着脑袋蹲在角落里抽泣。
他无辜地看着李停云手里的锤子。
这不正是他从废墟里刨出来、又被梅时雨扔掉的那一把吗?主人怎么跟他一样有收集癖啊。
李停云见他盯着锤子看,转动手柄又是一击爆头。
当然,他完全没有动用法力。
甚至就没有用力。
旺财虽然记性很差,还爱犯蠢,却在这种时候精明了一把。
主人其实并没有很生气。
李停云冷声道:“蠢狗,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凭着印象点头或者摇头,明白了吗?”
旺财点头如捣蒜,“小的明白!”
“梅时雨是不是把人从金棺里放出来了?”
点头。
“三生鉴是不是就在那个‘女孩儿’的身上?”
点头。
“那她有没有把那面镜子交给梅时雨?”
点头。
李停云把旺财竭尽全力记下来的几个关键词拼拼凑凑。
逐渐将还原真相。
他记得自己之前和元彻“打架”的时候,他一怒之下把梅时雨附在自己手腕上的剑意逼了出去。
那道剑意原本可以直接杀死元彻,但却被他藏在胸口、半遮半掩的镜子挡了回来。
什么镜子能有这么大能耐?
必非俗物。
再加上当时系统提醒,三生鉴在他附近出没,老六还特意嘱咐他,要拿到这面镜子,以后用得上。
因此李停云猜测,元彻怀里那面镜子,就是三生鉴。
“至于灵魂互换,十殿轮转王……”
李停云思索片刻,说道:“难不成,并非元彻夺了女孩儿的舍,而是他们两个灵魂互换,而且这件事与十王殿的那口轮回井有关?”
旺财听到许多熟悉的字眼,点头点得更厉害了。
“最后,金蚕食尾……”
李停云能够想到的,就只有梅时雨之前拿出的那只金蚕了。
他掐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梅时雨又拿那只金蚕蛊做什么?”
什么?他拿什么?
旺财没见到,摇了摇头。
李停云见他摇头,问道:“不关梅时雨的事?”
旺财点点头,忍不住道:“对啊。金蚕食尾,是那个女孩儿讲的一个故事,从她祖宗十八代流传下来的故事,好像的确是和什么‘金蚕蛊’有关……唔,我记不清了。”
李停云“哦”了一声。
也就是说,金蚕食尾,或者说金蚕蛊,与元彻整个家族都有关系。
金蚕蛊可以夺人气运、占人命格……
难道元家祖上干过这种缺德事?
妈的,太不公平了。
李停云心里很不平衡。
凭什么他缺德,就总是倒霉?!
元家缺大德,元彻却是气运之子。
等等。
李停云一下子想起自己杀人全家这件事。
如此看来,元彻不是不倒霉。
他是倒了血霉。
李停云瞬间活泼开朗起来。
果然,当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会更加快乐。
李停云无聊瞎想。
毕竟关于“金蚕食尾”这条线索,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他甚至没弄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当然也就只能无聊地瞎想一通了。
他低头看着仍旧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旺财。
大发善心道:“旺财,我把你送回太极殿,怎么样?”
旺财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要去找玄聿,找我的猫!”
他这次来到地界,莫名其妙地被夹在李停云和梅时雨中间,幻化人形都不被允许,跟猫猫卿卿我我的时间就更少了。
他都要难过死了。
李停云嗤笑一声,问道:“你知道那只猫跑哪儿去了吗?”
果然,旺财摇了摇头。
他从废墟里把玄猫刨了出来,叼着猫咪后颈的狗嘴一松,玄猫四爪肉垫子落地,轻悄无声,一溜烟就跑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停云不知哪里来的耐心,继续跟他掰扯:“我记得,那只猫是在那群鬼手消失之后才蹿走的。旺财,他有没有事先告诉你,他去做什么了?”
李停云怀疑鬼手和玄猫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永劫镇上,他正是在玄猫所在的棺材铺里,第一次被鬼手围攻;壁画之中,有猫在的地方,必有鬼手聚集撸猫,画面相当吊诡。
旺财听到主人突然问这个,僵住了脖子,不敢再摇头了。
因为他的主人已经图穷匕见。
他要是再不说实话,那只匕首就会把他捅穿。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李停云抓住旺财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蠢狗,你跟那只猫关系天下第一好,他有没有跟你透露过,那群鬼手究竟是什么东西?”
旺财眨巴眨巴眼睛,胆敢跟他扯皮道:“主人,咱俩关系才是天下第一好!”
李停云左手拎狗,右手拿锤,“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把锤子,相信一定能撬开阁下的嘴。”
说罢,他一锤子抡过去!狗眼瞬间清澈无比,涌出两行热泪,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停云:“感动?”
旺财:“呜呜呜不敢动……”
李停云:“招不招?”
旺财:“我招!我全都招!”
第124章 不用担心,本座安好无虞
旺财坦白道:“主人,玄聿以前告诉过我,那些鬼手实际上是一种邪物的触须,是杀不尽、灭不净的。”
“这种邪物埋在地底下,永不见天日,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子,因为没人亲眼见过它的真容。”
“我听玄聿说,那好像是一坨蠕动的烂肉,所以地界的人都叫它‘视肉’。”
“但它还有个广为人知的名字,也就是‘太岁’,肉灵芝。”
李停云听着听着,来了一丝兴致。
太岁?
玄幻小说里经常写的那种神神秘秘的玩意儿?
真巧,他没见过。
下次碰到了,定要把它挖出来晒晒太阳。
不是叫“肉灵芝”吗?
说不定晒干了还能炖汤喝。
旺财继续说道:“那坨‘太岁’还会吃人!不管是活人、死人还是魂魄,只要被鬼手抓住拖到地底下,就再也回不来了。”
“只有玄聿一点不怕它,因为玄猫本体辟邪除恶、化煞安魂,天生就是那些邪祟的克星。”
“玄聿平时除了要做入殓师,给人整理遗容、修复残魂之外,还肩负着一项更艰巨的任务,就是替地界看管‘太岁’。”
“据说‘太岁’是鬼王们搞出来的麻烦玩意儿。”
“他们不知怎么养出这么个邪物,想处理却又处理不掉,这才找到司无邪那里,让玄聿帮忙搞定。”
李停云听旺财说罢,首先对玄猫的业务能力深表赞许。
看见没,这就是别人家的猫,比自己家的蠢狗强太多。
其次,他才关注到“太岁”的来历——十殿阎罗搞出来的东西。
他们创造出了一个脱离掌控的邪物。
起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李停云统统不关心。
他还是想把“太岁”挖出来、晒干了、煲汤喝。
下次吧。
下次再见,就是在餐桌上了。
旺财眼巴巴地看着李停云,说道:“主人,我把我知道全都告诉你了,你就别把我送回太极殿了……我想去找我的猫!”
李停云和善地笑道:“太极殿和阎王殿,你选一个。”
旺财眼角耷拉,小声道:“那我还是去见阎王吧。”
阎王没他可怕。
这么小儿科的选择题,旺财都不带犹豫的。
李停云:“你在找死。”
旺财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作揖如筛糠。
李停云正要教训他,忽然袖袍翻飞,无风自动。
一只海螺从他袖中掉了出来,但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像长了翅膀似的腾空飞起,浮在他的面前,又是转圈,又是翻滚,一整个嗡嗡震动。
李停云要是不接的话,海螺就会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
比如自爆。
就算爆体而亡,它也要把消息带到。
这是它作为通讯工具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李停云接住海螺,听到那头传来夏长风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夏长风和司无邪那边完成任务也早该回来了,但自己变回来这么久,却再也没见到过这俩人的身影。
难不成他们两个在判官庙遇到了什么麻烦?
夏长风在那头说道:“殿主,判官庙这里出了点事!整座庙宇突然塌陷,我和司无邪掉进了深渊,眼下,我们似乎是被困在了……十王殿?”
他的语气还算镇定,气息也很平稳,并没有遇到摆不平的危险。
由于夏长风并不了解地界的构造,司无邪也从未来过地狱深处,对十殿阎罗镇守的地盘所知不多,他们已经在十王殿兜了好几个圈子了,完全找不到出口。
他们被困在了那里。
夏长风先是在太极殿的“群聊”里问了一圈。
然并卵。
他迫不得已才选择联系李停云。
在他的印象中,殿主曾经多次来过地界,次次深入魔渊。
夏长风问道:“殿主,你可知判官庙和十王殿之间有条连接通道?这条通道隐藏在庙里的地面之下,一脚踏空如坠深渊。”
“连接通道?”
李停云不屑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连接通道,而是当年道玄宗宗主任平生一剑捅穿十八层地狱留下的缺口!地界修了几百年都没堵上,一直在那儿晾着。”
据鬼帝所说,找不到上古女娲用的补天石,这个缺口就永远也补不好,地界消极怠工几百年,人间的邪祟和恶鬼越来越多。
但这口锅不能只让地界来背。
当初不计后果破坏轮回秩序的任平生也有份儿。
当然,李停云并不关心责任在谁的问题。
他才懒得管这些狗屁道理。
换做是他的话,他只会把整个地界全都推平。
夏长风问道:“那……殿主,你可知走出十王殿的办法吗?”
李停云说道:“办法有的是,你把他地盘拆了,把他拖出来打一顿,让他送你出去。”
夏长风:“……”
李停云:“做不到,就在那儿待着等死吧。”
夏长风沉默片刻。
决定不再自取其辱。
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此外,夏长风又问道:“对了,殿主,司无邪说,他感应到壁画空间出了变故……殿主,你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停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座壁画炸没了。不用担心,本座安好无虞。”
夏长风:“……”
他缓过神来,连说三个“好”字。
“殿主,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说罢,他就飞快地掐断“电话线”。
就好像多说一秒就会爆炸。
夏长风转头对司无邪道:“那座壁画毁了,空间就会坍塌,你困住司无忧、不让她到处乱跑的那道禁制,一定也已失效。”
“你之前还担心司无忧会不会偷跑出去,现在你倒是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一定已经跑出去了。”
司无邪脸色白了又白,焦虑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她遇见李停云,而是她误打误撞,碰上云岚宗的人……”
夏长风提出疑问:“这里是地界,她怎么会碰上云岚宗那群修仙者?就算她溜出了鬼门关,无缘无故碰上云氏子弟的几率也不大,除非她自己找上门去。”
司无邪对他说道:“在此之前,云岚宗已经有人找过我很多次了。毕竟我和无忧,是他们宗主云松鹤的……”
私生子。
他不齿于口,声音逐渐减弱,深吸口气,继续道:“就在我与你来判官庙之前,还曾收到过云岚宗长老发来的一张千里传音符。”
“那位长老说,云岚宗门下好几个嫡系弟子在永劫镇上出了事,身重太极殿的阴阳咒,云岚宗束手无策。”
“他向我询问地界是否有什么解咒之法,毕竟这里聚集着太多的邪魔外道,榷场又是下界有名的黑市,什么旁门偏方都有可能找得到。”
“那位长老还说,他想要亲自来地界找我,我……我答应了。”
夏长风呵笑一声,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答应他们,诱他们到壁画中找你,然后,他们就会见到殿主。”
“在你看来,殿主喜怒无常,兴许一个不高兴,就会把人全都杀了,替你解决掉这个麻烦,对吗?”
他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司无邪。
司无邪无言以对,看他半晌,方道:“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抬起下巴,古怪一笑,“我恨不得云岚宗的人全都死绝了!”
第125章 挖坑藏宝,但被偷家
旺财怔怔地看着李停云手中的海螺壳。
李停云问道:“怎么,你以前没见过这东西?”
旺财摇头道:“不,我见过。太极殿人人都有,但我没有。”
“为什么?被人排挤了?”
“不,不是……是我的那个弄丢了。”
“怎么丢的?”
“……”
这事儿说来话长。
旺财不喜欢随身携带任何东西。
赤条条无所牵挂才最爽。
他习惯把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最值钱的东西全都刨坑埋土里。
海螺也被他埋了。
这是他从小跟着李停云流浪的时候就养成的“好习惯”。
他有固定的“藏宝”地点,就在距离灵溪村不远的一座小山包上。
小山和村庄,两地相隔不过三里路程。
山上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柳树树荫底下,已经被旺财刨得遍地都是坑了。
灵溪村附近,还有那么一座荒城。
方圆百里的人们随口称之为……荒凉城。
站在山上的大柳树下,远远地朝山下望去,就能把城内断壁颓垣、枯草横生的衰败景象尽收眼底。
灵溪村,这个已经被李停云灭掉的村庄,其实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在凡间生活过的地方。
还有那座所谓的“荒凉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郭,由于城中盛产黄米,因此得名“黄粱城”。
……
两百多年前。
旺财还是一只被人拴在灵溪村村口的野狗。
没有开智,不通人性。
人们把他拴起来,就是打算饿死它。
因为它乱拉乱尿,乱咬乱叫,纯粹是只没人要的野狗。
但村里有个小孩儿总会分给它一口剩饭吃。
那小孩儿就是李停云。
他也是受人排挤惯了,经常被人骂作野种。
跟一条狗同病相怜,其情可悯。
野狗欺软怕硬,护食严重。
李停云狠狠揍了它一顿。
赐名“旺财”。
旺财被他揍开窍了,学会了认主。
灵溪村属于宗族村社,一多半人家都姓元,十分排外。
李停云一家理所当然就是那个饱受排挤的“外姓”。
其实李家原来并不在村里居住,他们本是黄粱城中大户人家,因为家道中落,才从城中搬了出来。
通常来说,宗族村社每年都有两项重要的活动:修订族谱、烧香祭祖。
灵溪村也不例外,尤其看重血脉传承。
元氏族谱上第一等大人物就是在黄粱城做官的县太爷。
县太爷那一脉本就是从灵溪村走出去的。
回族祭祖当然得点头炷香。
县太爷一家说起来还跟李家颇有渊源。
当年元氏初入城中经商,李家对他们照拂良多,渐渐地,两家人望衡对宇,比肩齐高,邻里和睦传为佳话。
不过后来,他们两家因为小辈不和而闹掰了。
再后来,一家风生水起,一家每况愈下。
到最后,李家只能搬出城外,搬到了灵溪村,他们能有片瓦只檐遮风挡雨,还得靠元家不计前嫌的施舍和怜悯。
这些事情,都是年幼的李停云有一搭没一搭讲给旺财听的。
他没有朋友,把狗子当知己。
旺财有个所有人都比不上的优点,就是懵懵懂懂,听不明白。
它不会说话,只会狗叫,完全不用担心泄密。
李停云甚至把自己放火烧了元氏宗祠的秘密也讲给了狗子听。
旺财在那个大火连天“兵荒马乱”的晚上,异常兴奋地汪汪大叫一夜,为那些急赤白脸提水救火的村民“呐喊助兴”。
次日它就被村里的屠夫绑住四肢抬上了砧板。
手起刀落。
第三天,人们在屠夫家中发现了他自己泡在猩红粘稠的血泊里、已经被残忍肢解的尸体。
谁能想到,凶手竟然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李停云踩在凳子上,把结实雄壮的杀猪屠户大卸八块。
就像切泥巴一样轻松。
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全都是血。
但他面无表情,甚至略带微笑。
人不是好人,狗也不是好狗。
旺财当下就叼着屠夫的脑袋扔进了粪坑。
一人一狗连夜跑到河边洗澡。
甚至打起水仗,玩儿疯了!
他们笑得好大声。
……
旺财从不疑心,他的主人有多狠、有多坏。
虽然狗子的记性一向很差,对从前的事情大多都记不太清了。
但李停云那么小的年纪就敢杀人放火,狗子还是很有印象的。
多年以后,李停云长大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最近去了一次。
屠村。
狗子比他有良心,在这两百年里,曾多次回过灵溪村。
毕竟他在山上的大柳树下埋了宝贝。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得回去看一眼,否则没法儿安心。
旺财之所以敢在山坡上藏宝,不怕被人偷走,是因为那儿是李停云生母的葬骨之所。
一个可怜的女人,尸骨经过大火焚烧,骨灰埋在柳树根下,成为孕育满树生机的养料。
葬着她骨灰的那座小山,被灵溪村的村民视为不祥之地,他们世世代代恪守祖训,没人敢到山上瞎溜达。
也就只有旺财才会偷摸地跑到山上去。
两百多年了,他在大柳树的树荫下挖坑藏宝,从没出过岔子。
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家被偷了!!!
被偷得干干净净。
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个鸟来。
干净得就好像他是记忆出现错乱,实际上他从来没在这里埋过东西一样!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在李停云屠村前几个月发生的事。
该死的毛贼!
旺财疑神疑鬼,一度怀疑是主人把他的宝贝卷走了。
但他不敢吱声。
直到今天,他看到主人拿出了海螺。
这东西是底下的人瞒天过海偷偷做出来的,按理说主人不该有这个啊,否则太极殿还不得炸锅啊……
旺财在心里暗示的作用下下,越看越觉得海螺是他自己的那一枚,越想越觉得就是李停云暗里当贼,卷跑了他的私房钱!
他壮着胆子问道:“主人,你这只海螺哪里来的啊?”
李停云说道:“夏长风给的,有什么问题?”
旺财讪讪道:“没问题……没问题……”
哼,你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不过嘛,旺财肯定不能把自己在李停云他娘的坟前挖坑藏宝、又惨遭洗劫一空的事情经过自觉主动地抖落出来。
他怕自己站出去认罪,李停云会挖个坑把他活埋了!
李停云见他眼神躲闪,必有猫腻,又一次追问道:“你的海螺到底是怎么丢的?”
旺财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哪天太饿,就嚼碎螺壳吞到肚子里去了。”
李停云不信他,但也没工夫跟他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打太极。
于是乎,不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一挥手,粗暴地甩出一道传送阵,精准地打在旺财身上。
劲风狂流突如其来,直接把旺财掀了个跟头。
身子还没站稳,人就已经被送走了。
送回太极殿。
没得商量。
第126章 他是作者,他说了算
榷场。
薄暮冥冥,华灯依旧。
大街小巷本该热闹非凡、不输人间,但在此时此刻,竟然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不对,是一只鬼影都没有。
不知哪里吹起阵阵阴风,风声时而紧凑,时而沉缓,兴许是从地狱深处刮来的吧,仿佛还夹杂着厉鬼扭曲的尖啸。
阴风撩动成串的红灯笼,以及一排排望杆与酒幌,吱吱呀呀,猎猎作响。
倒真有几分鬼城该有的样子。
梅时雨素履白裳,踏上孤寂清冷的长街,白光闪过,青霜剑已拿在手中。
四周寂静得只有剑尖曳地刮擦的声音。
随着他脚步向前移动,身后青霜拖尾,锋利的剑刃在地上刻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凹痕。
不难看出,他处在高度警惕的状态。
在没有日月照明、没有昼夜之分的地界,时间流逝不易被人察觉,梅时雨很难推断出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难道现在子时已过,榷场内幽魂禁行,所以大街上才会这么冷清吗?
但很快,梅时雨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感觉不到任何幽灵、魂魄甚至鬼怪的气息。
榷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一座连鬼魂都不存在的死寂之城。
梅时雨不确定,是只有他所在的这一座榷场发生如此诡异的变化,还是说,地界内大大小小所有榷场都已全部清空。
但他知道地界有条古怪的惯例。
每隔五九之数,也就是四十五年,鬼王就会派遣阴兵带走处理一批长期滞留在榷场、由于各种原因没有成功投胎的魂魄,还有那些法力低微、不成气候的低阶魔修。
这个群体的数量极为庞大。
说是把榷场清空也不为过。
对于榷场内的所有生灵而言,四十五年,是一道大劫,能躲过这场劫难的,百不存一。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想起榷场原本的名字——枉死城。
这里本就不是“安居乐业”的福地。
而是酆都鬼蜮。
梅时雨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景。
心想,许是他这趟来得太过凑巧,正逢四十五年整,榷场内的生灵又一轮大洗牌。
地界这种在固定时间清空亡灵,就像年前大扫除一样的规定,并不是自古有之,而是从鬼帝最近一次闭关之后,才开始施行。
鬼帝闭关的原因,就是几百年前和任平生的那一战,他在战斗中负了伤,只好封山闭关。
有传言说,地界定期处理掉的那些倒霉鬼,实际上全都做了鬼帝的祭品,鬼帝会吞噬掉巨量的亡灵,加快疗伤速度,提高修炼品质。
“吞噬”,本身是修魔体系下境界之一,同时又是众多魔功心法的精髓。
这种“吞噬他物,化为己用”的修炼方法,又称“饕餮大法”,是修魔之人已经用烂了的升级套路。
套路之所以成为套路,就是因为走这条路是最方便的,而且屡试不爽,毕竟抢得比攒得快,邻居屯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大概也是魔修胃口普遍都很好的原因,他们什么都吃得下,什么都想尝一口,吃啥补啥,多吃多补。
鬼帝虽然是整个地界的统治者,但在修炼这件事上很不要脸,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不惜吞掉酆都治下生灵,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至于那些被他吞掉的人魂,就像灰飞烟灭一样,永远不会再有轮回转生的机会了。
梅时雨执剑负于身后。
他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因为眼下所处的时间节点太过特殊,四十五年期限已到,榷场内荡然一空。
不知不觉间,他的警惕心有所放松。
心想还是尽快离开榷场,找到黄泉路,渡过忘川河,进入地界深处去……
地界深处,就是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其实并不是说整个地狱的空间结构是从上到下共有十八层,十八只是泛指,就像三千世界、三十三重天的叫法一样,“十八层地狱”可以看做是一种通俗称谓。
实际上,“地狱”一词是十殿阎罗各自地盘上分布的那些大、小地狱的统称。
从第一殿到第九殿,基本上都分别设有一座大地狱、十六座小地狱,每座地狱添设的刑罚不尽相同。
各殿地狱各司其职,接收那些从判官庙调来的亡魂之后,用极刑加诸其身。
第十殿不设地狱,只有一座轮回井。
这十座阎王殿,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讲不清楚它们究竟如何分布,或者说,根本就不能用“地理位置”这种寻常的观念来描述阎王殿和地狱的分布规律。
只要深入地界,进入十殿阎罗的地盘,任何人都会感到东西南北方位失灵。
第一殿有可能在第二殿的东边,也可能在西边,还可能在南边……当然,也说不定在上面。
那里没有方向、位置的概念,只有生门和死门的区别。
也就是说,每一座阎王殿中,只有一个出口,要是找不到出口的话,就会被永远地困在那里。
但十座阎王殿之间也有所关联。
举个栗子来说,如果想要去到十王殿,就必须得通过前面九座阎王殿的考验。
从第一殿进入,然后找到出口,第一殿的出口,就是第二殿的入口,如此继续向前推进,几乎要把前面九座阎王殿的大小地狱经历个遍,才能进入十王殿。
这一路上可谓刀山火海,水深火热,能不能找到出口、顺利到达下一座阎王殿尚在其次,有没有命蹚过总计上百座的大、小地狱才是重点。
地狱环境恶劣,不止有红莲业火、百丈寒冰、棘网幽林、至毒蛇蝎……还有各种非人所受的酷刑,什么剥皮揎草、剐胸煎脏、破顶断肢……
与此种种,十天都说不完,反正啊,就算是钢筋铁骨、铜头铁臂扔进地狱,也能炼化成一滩铁水。
普通人根本遭不住。
十座阎王殿,不是地图模式,而是关卡模式,想要通关,只能靠闯,硬闯。
梅时雨上辈子就是硬闯过去的。
闯到最后一关,找到第十殿的出口,再往后,就是鬼帝所居的寝殿。
酆都大帝的寝宫背靠魔渊而建。
任平生那把分景剑,就插在魔渊深处的裂隙中。
梅时雨是真不知道判官庙和十王殿之间还有一条便捷通道。
白白地受了很多罪。
莫说他不知道,这个秘密,除了十殿阎罗、酆都大帝、再加一个判官崔珏之外,本就不会有第四方知情。
哪怕是捅出这个篓子的任平生本人故地重游,也指不出来他当年那一剑到底捅在了什么地方。
李停云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他曾经作为读者,以上帝视角看过《仙道第一剑》的原文。
原文中,主角元彻的白月光小师妹,被李停云无辜杀害,元彻勇闯地府,赶在头七之前,复活了爱人。
在这个过程中,作者王老六给元彻大开金手指,让他直接从判官庙掉到了十王殿,成功跳过中间一系列磨难。
元彻在小师妹被推进轮回境之前,顺顺利利把人救了回来,又凭着锦鲤体质和开了挂的运气,平安返回人间。
评论区读者很不满意,虽然说王老六写的是爽文,但这也太爽了,爽过了头,爽得脑干缺失,智障又白痴。
王老六现身评论区解释:前文不是有说过任平生一剑捅穿地狱吗?哎,对了,主角就是从他捅出来的那个洞里掉下去的!
有理有据。
更有扯淡之嫌。
但也没办法,他是作者,他说了算。
第127章 我的愿望就是抱抱你
梅时雨在冷冷清清的榷场鬼城里兜圈子,左三圈,右三圈。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像踩了迷魂草似的,走不出去了!
无论是从哪条横向的小胡同里穿过去,最终都要回到他最初经行的这条宽阔大街上,两旁的红灯笼和酒旗幡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曾试着御剑,但却无法飞上高空,瞬移、传送、贴地飞行的办法都试过了,该不行还是不行。
他心急了,不惜拆掉整条街。
但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和景观装饰在他拆毁的瞬间就会恢复如初。
仿佛他打碎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梅时雨想过这是幻境。
但转念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里的东西都是切实存在的,并不会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消失不见,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东西,跟他缠斗不绝。
幻境本质上是心境。
心境不宁,才会无意中进入幻境。
在幻境中所看到的幻象,即是心中所念、所欲、所惧、所恨。
如果这真是幻境的话,梅时雨怕不是下一刻就能看到李停云站在他面前。
那可真够恐怖的。
梅时雨庆幸这不是幻境。
下一刻,身后传来异动。
他猛然回头——
没人。
松了口气。
没人就好,没人就好啊。
幸亏不是说曹操……
等等!
没有人,他却听到了声音,说明有鬼。
梅时雨转身就朝声源处走去。
有鬼并不可怕,只要不是李停云,碰上什么妖魔鬼怪,他都能从容应对。
梅时雨顺着那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眼前是道白墙,墙体粉刷得惨白,甚至有点泛青,近似于死人的肤色。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嘻嘻、哈哈、咯咯咯、桀桀桀……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寂静无人的角落里瞬间热闹极了。
但也就热闹了那么一瞬间。
梅时雨转过身,笑声就消失了。
在他的身后,那堵白墙悄然发生异变,一张硕大无比的鬼脸浮雕新鲜出炉。
男女老少四张不一样的脸轮流占据墙体中央,居高临下,眨动没有瞳孔的眼睛,争相窥探着长身玉立站在眼前、却好似对身后危机毫不知情的白衣仙人。
鬼脸无声无息地张开血盆大口。
光是那张嘴,就占了整座墙壁三分之二。
嘴里伸出一条猩红的舌头。
哈喇子流了一地。
这鬼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人卷进嘴里嚼烂、嚼碎、尝尝味道了。
它像只夏日里的爬墙壁虎,蛰伏在屋檐下捕食蚊虫,找准时机伸出舌头……
“咻”的一声。
那条舌头遽然扑向梅时雨!
迅雷不及掩耳。
而后者纹丝未动,恍若不觉。
电光火石间,那条舌头断成了两截。
梅时雨缓缓转身,青霜剑已经插进墙体之中,只留剑柄在外。
鬼脸消失不见。
剑身贯穿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鬼脸眉心印堂!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梅时雨心道。
青霜回到手中,挥刃斩去,眼前的白墙轰然坍塌。
梅时雨穿过这条新辟的小路。
来到了另一条长街之上。
他环视四周,再次确认一遍。
这的确不是原来那条走不出去的街道。
而是另一条……走不出去的街道。
依旧是兜兜转转,左三圈,右三圈,拆几座屋,毁几座庙,反正走不出去,就是走不出去,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哎,他被困死在这里了。
梅时雨干脆找了个凉棚。
青霜剑化作一只摇椅。
他躺在摇椅上休息。
没关系。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
“嘻嘻!”
“啊哈!”
“桀桀桀~”
又来。
梅时雨轻轻拍了下摇椅的扶手。
一阵风过。
一阵风回。
剑灵已经循声杀出十里地又杀回来了。
“主人,什么都没有。”
梅时雨从摇椅上站起身,重新把青霜剑拿在手里,浑身冒着血煞红光的剑灵特别规矩地站在他身后,悄悄地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梅时雨看不到长街尽头,打算往反方向走,回头“砰”的一声,撞进了剑灵的怀抱。
这一下撞得还不轻。
他抬起头。
硬是从那张没有五官、不辨喜怒的脸上看出了青春洋溢的灿烂笑容。
缺德又欠抽。
梅时雨却没顾得上生气,惊讶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凝聚实体了?!”
剑灵得意道:“就在不久前。”
“哦……”
梅时雨揉了揉撞疼的额头,心想他怎么跟不化骨不相上下,那么结实,那么硬,像块玄铁疙瘩。
“回去吧,下次叫你再出来。”
梅时雨说着就要往前走。
剑灵却没有听他号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略显难过道:“主人,之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梅时雨转头看他,“没有忘记,但事从权宜,眼下我遇到了麻烦,暂时没有时间实现你的愿望。”
他曾跟自己的剑灵约好,等他化出实体的那天,就答应他一个请求,只要不是什么过于逆天的愿望,他都可以帮他实现。
“可我的愿望,就是想抱抱你。”
剑灵特别“乖巧”地说道。
他的实际行动就没这么乖了。
径直走上前。
抓住梅时雨的胳膊就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死死的。
“从前我都摸不到你……”
每次想要牵他的手,搂他的腰,灵体就会穿透他的指缝和怀抱,轻擦而过,无痕无迹,感受不到丁点温度和柔软。
“这次我想抱个够。”
剑灵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他的颈间。
梅时雨听他含含糊糊说道:
“你身上的梅香……”
“真他妈好闻。”
第128章 伤敌1000,自损999
梅时雨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回去。”
剑灵抱着他不动,极限拉扯道:“我要是不回去,你会生气吗?”
梅时雨一字一顿道:“是的,我会很生气!”
谁家剑灵像他一样就喜欢跟剑主反着来呀?!
梅时雨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个剑灵。
而是供了个祖宗。
梅时雨很少把这个小祖宗放出来。
一来他是只邪灵,不宜在外面招摇。
二来他真的很不听话,很有可能会失控。
“我把这里全都拆了,找出条路来,你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剑灵依依不舍地松开梅时雨的身子。
“别费功夫了,你拆不掉的……”
梅时雨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不少,“你若不想回去,就四处找找,把那只装神弄鬼的妖怪揪出来。”
“不行,”剑灵又开始贩剑了,“我不能跟你分开,剑灵永远都不能和主人分开,我要留在你身边,看着你,保护你。”
梅时雨很是头痛,这人就不能与之讲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剑灵定定地看着他,片刻过后,妥协了,“好吧,那我还是回去好了。我会附在青霜剑上……”
剑灵随着他的话音消失不见,留下最后四个字:“任君驱使。”
梅时雨横剑于身轻,屈指弹剑,青霜剑身发出阵阵嗡鸣,像是在热烈地回应他,惹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梅时雨并没有收剑入鞘。
方才那只未名的鬼怪,一定还会回来找他的。
据他观察,那东西仅仅只是附着在墙上,并非墙体所孕养出的怪物,因为它的笑声两次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说明它处于游离状态,位置不固定,说不准下一刻会在哪里冒头。
而且它很有可能是在地下穿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基本上就可以确定,它五行属土。
木克土,土克水。
梅时雨水木合一的冰灵根,倒是和这东西有点相生相克的意味了。
这一次,他又在榷场中转了很久,竟然再没有遇到什么离奇的诡事。
不过,他之前弄塌的那堵白墙,依旧没有复原。
梅时雨转了一圈回来,穿过这条由于墙体坍塌而连通两条大街的小巷。
又回到了他最开始兜圈子的那条街。
他想沿着来时的足迹,再找回司无邪那座壁画去。
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正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一阵愈渐清晰的脚步声给了他新的希望。
只不过这串脚步声有点奇怪,听起来慌慌张张的,但在慌乱之中又藏着几分稳健,梅时雨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跟他一样是个修士。
一个很有可能被什么东西追杀、正在拼命逃跑的修士。
脚步声就是从那条巷子里传来的!
转瞬之间,梅时雨第三次来到巷子口。
脚步声随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叫喊。
“救……救我……”
梅时雨看到一个已经半截埋进土里的男人。
五六只鬼手撕扯着他的身体往地底下拽。
“啊啊啊!”
他整个人的沉陷速度很快。
梅时雨抓住他胳膊的瞬间,他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已经埋进地底下了。
梅时雨也被拽了个踉跄,但他紧紧抓着那只胳膊不放,直到地下那股与他抗衡的力量突然消失,他才往后退了几步。
回过神来,手里只剩下一条断臂,断口处凹凸不平,是被咬断的。
就好像地下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梅时雨愤然丢下断臂,为青霜灌注灵力,霎那间风起云涌,一股强大的剑意从天而降,插入地面,穿彻长街!
地表高高隆起的粗长裂隙以闪电般的速度蜿蜒而前,试与铺天盖地的凛冬霜雪竞相追逐,死死咬定那只深藏地底、疯狂逃窜的邪物,如影随形,穷追不舍。
“轰隆隆”的声响胜过惊涛拍岸,方圆百里地动山摇,地裂蔓延之迅疾无以言喻,那只退无可退的邪物终于被逼出洞穴,从地下探出头来。
“唰”的一声,几道白光闪烁。
人声未至,剑气当先。
青霜化出的剑意已将那邪物挑出地面。
那邪物破土而出,魔息喷薄,翻涌似海,滚滚黑雾压塌天边一角。
梅时雨一跃凌空,睥睨四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流光,整个人不复以往温和淡漠,冷傲肃杀之色完全占据他的眼眸。
杀心自起。
随他一剑挥出,烈烈罡风席卷地表,化作成百上千道实质利刃,疾风骤雨般贯穿那股喷薄翻涌的魔气。
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梅时雨眼看剑阵之中困兽犹斗,单手结印置于身前,一道又一道鎏金铜链从四面八方凭空隐现,同时并举直击目标!
密密匝匝的锁链矫若游龙般长驱直入,冲散漫天污浊的魔息和血气,见缝插针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邪物兜入网中。
倘若细看的话,方知那些呈现金器色泽的铜链,实际上是千匝道经文字,上书“道冲不盈”“见素抱朴”“有物混成”云云,篆文紧凑,一字接着一字,如铜环相扣,形似链条。
条条锁链缓慢移动,轻擦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宛若空灵悠远的吟唱。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
这一招“和光同尘”,若是用到极致,可使一切被关入樊笼中的至阴至邪之物销声敛迹,如晨曦照射下的露水,扶桑初升时的山雾,连带它来时和归去的痕迹,全都会被抹煞。
绝无以任何形式起死回生的可能。
但梅时雨眼下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
准确来说,他是有点没力气了。
先前燃烧元神之力、画那么大个传送阵……都很消耗灵力。
乃至于落地时还用剑尖抵着地面搀扶了一把,青霜剑周遭流动的纯澈灵气中掺杂着几缕暗红色魔息。
梅时雨凝了凝神,对蠢蠢欲动的剑灵道:“不许出来!”
每当他用大招的时候,剑灵就会异常兴奋,若不抑制,必定失控。
剑灵失控的后果难以预料。
如果是与别人比武切磋,讲究点到为止,要掌握那个“度”,那么,剑灵一旦失控,很有可能伤及无辜,欠下血债。
因此,梅时雨几乎从不跟人比试。
尤其不和修仙者打斗、纠缠。
修仙界有个着名的“神兵排行榜”,青霜剑排在十名开外,就是因为剑主被动“与世无争”。
如果不是比武切磋,而是像现在这样,处于针锋相对的敌斗状态,梅时雨也还是不能轻易把剑灵放出来。
因为这只剑灵并不纯粹是他养出来的,而是沾了别人的血,天生有股邪气,慢慢地,就长成了邪灵,甚至能够调动魔息。
这与梅时雨所修的道完全背道而驰。
剑灵潜力无限,不可估量,放他出来当然可以大杀四方,但这一切的背后,灵气与魔息强融所产生的反噬、道心与魔心碰撞所爆发的冲击,全都得靠梅时雨自己忍着。
梅时雨是剑修,青霜是他的本命神兵,他在修仙途中,对天道的参悟、对剑意的掌控,暂时还没有达到能够脱离本命神兵而独立存在的高度。
这世间也很少有剑修能达到这种境界。
除非渡劫期大佬,已入无我之境,手中万物,皆可为神兵。
单凭梅时雨现在的修为和境界,他还没有办法直接把青霜剑丢掉,从而避免剑灵带给他的附加伤害。
他只能找到一条与剑灵共存共生的道路,尽力维持和平相处,一步步负重前行。
所以说,梅时雨就算是跟敌人打斗,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放剑灵出来。
不然就是伤敌一千,自损九百九十九。
放剑灵出来又怎么样?一线生机而已。
梅时雨不是死到临头,是不会自寻死路的。
幸亏剑灵没办法自己解开剑身封印,随随便便跑出来,否则不用别人来杀,他自己就能把梅时雨折腾死。
第129章 小十三
梅时雨稍作休整,抬眼看向那只已被自己擒拿的怪胎。
说它是“怪胎”,还远远不足以形容它的畸形与丑陋。
这只邪祟,远看是只大肉瘤,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肉刺。
近看才知道,那些密集的肉刺是一颗颗人头,每一颗头颅的缝隙间填满了残肢断臂,挨挨挤挤,密不透风,破碎的脏器和粘稠的血液充当了这些“零部件”的粘合剂。
大肉瘤鼓鼓囊囊的,内部一定已经塞满了尸体,而且塞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样子,如果剖开来看,里面“盘根错节”腐尸倾轧的画面,必然比深山老林里生长上千年的参天巨树的老树根还要壮观。
肉瘤并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坨恶心的黏液,可以“流动”,变成任何奇诡的样子,从烂肉中挤出一只只鬼手,在空中抓狂地挣扎、舞动。
可以看出,它们想要撕碎鲜活的肉体,使之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但它们除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那一颗颗人头尚能眨眼,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阵法外的白衣仙人。
眼神凶恶无比。
仿佛目光和视线都携带着剧烈的毒性。
梅时雨加固了道经锁链。
他并不觉得这些人还活着。
相反,他们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们的尸体被谁有意或无意地堆放在一起,相互粘连、融和、甚至吞噬,逐渐长成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种不知因何而生,但必是邪物的东西,一律统称为“邪祟”。
除恶务尽。
可梅时雨不想再耗费力气了。
只要那一条条由道经篆文连接而成的“锁链”不被破坏掉,这只邪祟就能牢牢地被困在阵法中央,不出两个时辰,它就会烟消云散。
但他算漏了一点。
这世上还有个词儿叫……夜长梦多。
噩梦的开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不是邪祟立刻冲破了牢笼,而是从那刻一开始,他逐渐被麻烦缠上了身,因而忽略了这只邪祟,淡忘了它所代表的潜在危险。
梅时雨一转身,就看到地面上那道粗长的裂缝正在缓慢合拢。
修复速度要比之前慢得多。
由此可见,只要破坏力足够强悍,这里的一切都是有可能被摧毁殆尽的。
如果只有将整座榷场夷为平地,才有机会走出去的话……
梅时雨感到为难。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现在的他……有点够呛。
他忽然想到了菩提戒中那具不化骨。
拆家是他的强项。
无人能敌。
梅时雨想着想着,就笑了,他打算重新变把躺椅出来,就在此地躺着休息一阵,顺带看守这只邪祟,两个时辰之后,他也要“拆家”,有样学样。
只不过嘛,他像是天生操劳的命,每次想要休息的时候,总会出现突发情况,别想有片刻安宁。
这一回也不例外。
他才刚生出一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念头,手中的青霜剑还没来得及化形,就瞧见远处的巷子中稀稀拉拉走出来几个大、活、人。
多么稀罕的场面呀!
梅时雨在心里嘟囔一声。
不是很爽快。
他先前把两条街都搜遍了,踏破铁鞋无觅处!
根本找不到半个人影。
现在倒好,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多人来。
得来全不费工夫。
怎么偏偏在他最想清净的时候才有人来呢?!
梅仙尊提剑拔步,笑脸相迎。
走近了,方才发现,这群人穿着打扮与他方才见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那人已经被邪祟拉入地下吞噬掉了。
而这些人必定是他姗姗来迟的同伴。
梅时雨忽然发觉,他们穿着的这身衣服,似乎很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永劫镇上那群中了阴阳咒的倒霉修士!
“阁下可是……梅仙尊?!”
梅时雨吞过易容丹,对方是凭剑气断他身份的。
进入地界,在魔修的地盘上,既然可以不露真容,那就还是藏起来的好。
很显然,对面五六个人也都改换了容颜,梅时雨一时认不出他们是谁。
有点小小的尴尬。
梅时雨开口道:“不知尊驾……”
“云岚宗,云松轩。”
对方说话很是爽利,并不因他没有认出自己而错以为他瞧不起人。
恰恰相反,云松轩很了解梅时雨,朗笑道:“小十三,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脸盲的毛病还是没变啊……”
第130章 五丈之外六亲不认
梅时雨的眼神瞬间亮堂起来,意外地惊喜道:“是你!云大哥!”
云松轩,一听名字,就知道他和云岚宗宗主云松鹤是一辈人。
他是云松鹤的堂弟,俩人之间差了好几百岁。
云松鹤风流成性,声名狼藉,云松轩却是个爽朗直率、极为顾家的男人。
由于云松轩这一支不是嫡脉,而是旁支别系,在云岚宗这种十分注重血脉传承的修仙宗族中,出身不占特殊优势,地位相对来说比较低下。
但是云松轩医术高超,能力不俗,在云岚宗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他也算是云岚宗长老级的人物了。
梅时雨从前正是向他讨教过关于金蚕蛊的问题。
云松轩和道玄宗走得比较近,若按辈分来说,梅时雨喊他“大哥”略显目无长幼,但他们俩的交情比较特殊,起码也算是忘年之交,因此以兄弟相称,一点也不膈应人。
这下倒好,梅时雨更觉羞愧——他居然把自己的大哥给忘了!
不过他可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错,熟稔地回怼道:“分明是你易了容,不然我怎么会认不得你呢?我肯定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就看到你了!”
“哎,对,我易了容,你要是能看出来,那才奇了怪!”
云松轩哈哈大笑,“毕竟你眼神向来都不太好……你师尊是怎么形容你来着?三丈之外雌雄不辨,五丈之外六亲不认,十丈之外人畜不分啊……”
梅时雨哭笑不得,“好没意思的话!我哪有那么可怕?师尊总是拿我开玩笑,云大哥,你要是当真,就不好玩了。”
云松轩笑着看他,“一开始,我的确没有当真,但现在嘛……不置可否咯。”
他调侃两句,目光越过梅时雨的肩膀,看到他身后那座巨型灵阵,以及阵中锁着的庞然大物,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云松轩忙不迭问道:“十三,你方才可见过一个如我们这般穿着的落单修士?”
“是的,我见过。”
梅时雨吐露实情,“不幸,他已经被这只邪祟吞噬掉了,抱歉了,我没能把他救回来。”
他话音一落,跟在云松轩身后的几个年轻修士皆是神情大变,无不尽力克制着悲恸的情绪,不约而同地双拳紧握。
他们之中有人抽出佩剑,誓要找那邪祟算账,却被同样面露悲苦之色的云松轩拦下了。
“师叔!小师弟他……他就这样没了?!”
“我不相信,或许用招魂术什么的,还可以把师弟的性命救回来呢?”
“再不济,我也要为师弟报仇!师叔又何故拦我?”
云松轩却喝退他们所有人,“你们这是意气用事!你们可知那邪祟的底细?可知自己是不是它的对手?!”
“你们上去是白白送死,再搭上五条命,也换不回一个人,明白吗?”
小辈们年少无知,单单看到邪祟已被制服,便以为它威胁性并不大,自己上也能行!殊不知困住邪祟的这座灵阵需要多么强大修为作为支撑。
云岚宗并非武斗宗门,论修仙斗法,不是他们的强项,即便是云松轩自己,也得承认他的实力并不如梅时雨。
但最起码,他作为前辈,走过的桥比孩子们吃过的盐都多,眼力和见识高出他们一大截。
云松轩看得出,梅时雨用了“和光同尘”这样厉害的招数,就意味着这只邪祟异乎寻常,绝非普通人能够应对的,只凭云岚宗几个晚辈后生,就想杀之后快,复仇雪耻,几乎不可能做得到。
梅时雨看着他们脸上悲愤的神情,眼神暗了暗,说道:“真的很抱歉。当时……也就只有一步之差,如果我能再快一步的话,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云松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十三,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相反,多亏了是你,你抓住了这只邪祟,我们这群乱跑乱撞的无头苍蝇,才免遭祸殃。”
梅时雨叹道:“这只邪祟生得无端可怖,凡是被它吞噬掉的活物,连人带魂都将销匿,变成它的一部分。”
言下之意,即便施展招魂术,也于事无补,人是救不回来了。
云松轩也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小辈们,问道:“对了,过去这么久了,宗主那边可有发来什么消息?千万别出什么事。”
几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站出来一人,说道:“师叔,宗主他……他怎么会想起来联系我们呢?”
他们不过是一群外门弟子罢了。
那年轻人咬字清晰,继续道:“就算宗主那边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的,也定然是您啊。”
他是有些阴阳怪气的本事在身上的。
这不能怪他度量狭小,冷嘲热讽。
他们此番来地界危险重重,况且是冲着给那群中了阴阳咒的亲传弟子“宝贝疙瘩”寻找解咒方法来的。
吃力不讨好的活,也就只能轮到他们外门弟子来干了!
云松轩当然知道,一路上,这些年轻人的心理都很不平衡。
尤其他们是为了给别人擦屁股,弄得自己一身脏,重重矛盾终于在他们的小师弟身死之后爆发了出来。
云松轩亦是旁支出身,在云岚宗不是没受过打压,对小辈们的想法心知肚明,但体谅归体谅,却不能任由他们搞内斗。
当即冷了脸。
喝道:“你们几个,拿着宗门信物和罗盘,到西北乾位用灵符结阵,务必与宗主取得联系。找得到要找,找不到更要找!你们可知,宗主若有损伤,我等如何向宗门交代?!”
年轻人们被他训斥得清醒了些,纷纷低头称是,结伴去找适合画卦结阵的风水位去了。
他们走得不远,但也不近。
云松轩转头看梅时雨,宗门不和给外人看到了,他怪不好意思的,得亏对方是梅时雨,不会多说一句话,闲谈也不论人是非。
梅时雨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一丝不对劲,“莫非云宗主……此时也在地界?”
云松轩坦言道:“是啊,堂哥也来了。十三,云岚宗为何会有此行动,想必你也能猜得到吧。”
永劫镇上那群中了阴阳咒的修士,正是他们云岚宗的人,而且个个“名头”不小,起码都是云氏直系子孙,还有几个嫡脉所出。
因此,云岚宗对这件事分外重视。
他们不惜花大代价、燃烧数万灵石在已经成为废墟的永劫镇上布置阵法,重现当时场景,还原事情经过。
他们惊讶地发现,梅时雨竟在现场。
他身边那个恣意妄为、形迹可疑的少年……又会是什么人呢?
云岚宗宗主云松鹤心有所感,这件事很有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他干脆亲自出马处理此事。
其实,在他们一行人来到地界之前,已经去过一趟太极殿和四象城了。
幸运的是,太极殿殿主压根没在自己的老巢里待着,他似乎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露过面了。
不幸的是,即便如此,外人想要从太极殿北面的玄武城城外冥池中取得雪莲子,仍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李停云不在场,可他手底下那四个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尤数玄武城的城主,薛忍冬,算是其中最不好惹的那个。
他是鲛人。
相传还是上古神族颛顼的后裔。
没错,颛顼,就是那个绝地天通、阻断上界与下界的联系、最终奠定天地人三界基础的天神。
颛顼帝一举结束人神混居的时代,世序天地,使上下不扰,各行其道。
而他自己并没有赶在天裂弥合前回到三十三重天。
因此,他就成为了最后一个陨落于人间的天神。
颛顼死后,从北方吹来的大风接住了他的身体,送入北冥之水中。
朔风呼啸,海水暴涨,从中跃出一条大鱼,与神体结合化为“鱼妇”。
据说这条鱼就是颛顼在人间的妻子。
再后来,就有了北冥鲛人一族。
薛忍冬本体便是鲛人。
体型巨大,堪比鲲鹏,能在大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可引江河之水倒灌神州,人们对他的刻板印象通常是——
一条非常彪悍、喜欢玩水的食人鱼。
很不幸,云岚宗惹到了这条食人鱼。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条食人鱼……好像已经尾随他们进入了地界。
第131章 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云岚宗的人事先去过玄武城。
但他们并没有顺利地在冥池中摘到雪莲子。
因为池子里根本就没有雪莲!
他们怎会知道,太极殿殿主“沉迷”于炼丹,已经炼毁了一炉又一炉的极品灵药,其中就包括一株株千年雪莲。
云松鹤和云松轩算是白跑一趟。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他们损失巨大。
那一批去了二三十个修士,五六位长老,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分之一。
这比他们去极凶之地历练一趟还要可怕。
云岚宗的人从玄武城死里逃生,回来之后,打死也不去李停云地盘上作妖了!他们决定到地界碰碰运气。
就这样,云松鹤和云松轩又带着一批人潜入了酆都鬼蜮。
他们一进到地界,就感觉被盯上了。
但又实在找不出究竟是何方势力跟他们不对付。
只能靠猜。
一猜一个不吱声。
除了玄武城城主薛忍冬,还能有谁?!
任谁被食人鱼盯上了,心里都会打退堂鼓,云岚宗的人也不例外,他们是硬着头皮走到现在,直到后来,他们发现榷场被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整座热热闹闹的榷场,从人声鼎沸到万籁俱寂,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若非亲身经历根本体会不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么诡谲。
云松鹤和云松轩就是在这个时候无意中走散的。
他们各自带着几个小辈,在迷宫似的榷场中团团转圈,尝试过许多种联络方式,但都没什么用。
云松轩已经和他的宗主堂哥失联整整两天了。
杳无音讯。
云松轩生怕他们碰上薛忍冬,被那条食人鱼啃得骨头都不剩。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最煎熬的。
梅时雨听他一句三叹地讲完这些,自己的心也忽地一沉,追问道:“云大哥,你的意思是,榷场是从两天前就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司无邪所构筑的壁画空间里,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
那座壁画并不建在榷场之内,梅时雨从壁画中出来之后,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重新走进榷场,这才迷失在其中。
说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其实他只是在回避自己的内心。
他心想,李停云很有可能出现在榷场。
于是他下意识就朝这个方向走来。
当他已经站在榷场的大街上时,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转身就走。
但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从来没像那样纠结过。
纠结之余,他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
梅时雨认命地长叹一口气,心里对李停云的“讨厌”又加重了几分。
那个臭流氓三番四次调戏他的笑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呐,他对李停云的印象,已经从杀人如麻的暴君,变成了爱笑的臭流氓和讨厌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三?十三……小、十、三!”
云松轩喊他好几遍,梅时雨才回过神来,敛眸道:“云大哥,我听到了。”
云松轩对他深感狐疑,反问道:“你听到了?那你把我的话,再重复一遍?”
“……”
梅时雨道:“你说,榷场正是从两天前就发生了的变化的,那个时候你就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实际上,在你走进榷场之前,也就是你刚到地界的时候……”
他稍作停顿,方道:“后面的话,你还没说。”
云松轩怪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真是一字不落地都听全了,那他刚刚一脸云游天际的神情,又是怎么回事?一心二用,深藏不露啊。
“好吧,那我继续说了?”
云松轩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其实早在我刚到地界的时候,就发现整个酆都鬼域都戒严了,鬼门关紧闭,不许进也不许出。”
梅时雨抬眼看他,“每年除了中元节前后三天之外,鬼门关本就是紧紧关闭着的。若想要在其他时间进出地界,只有两种办法……”
第132章 传下去:师尊腰不好
若想要在除中元节前后三天之外的其他时间进入地界,办法只有两种——
第一种就是魂魄肉身分离,像死人一样,只留魂魄进出鬼门关。
这个办法和直接死一次也没什么区别,魂魄要是在“头七”即七天之内赶不回来的话,人就会真的死翘翘。
第二种就是耗费法力画一种特殊的“传送阵”,在人、地两界之间穿梭。
这种“传送阵”不同于人界的传送方式和缩地方法,而是要打破阴阳两界的壁障,建立一条以供暂时通行的道路,灵力消耗相当巨大。
否则梅时雨也不会没力气直接剿杀那只已经被擒在阵法中的邪祟了。
如果修为境界较低的话,灵力透支都不一定能成功结阵。
要是不想消耗法力,就得消耗灵石。
简单俩字:烧钱。
烧巨巨巨多的钱。
因此,为了保险起见,修仙者进入地界的流程通常如下:
赶在中元节前一天进入鬼门关,赶在中元节后一天走出鬼门关,这样的话,是不需要耗费多少法力的。
如果预计在鬼界呆的时间比较长,那就更得看准中元节前后三天之内进入鬼门关了,这样就可以省掉来时画传送阵的功夫,只需要在离开的时候耗费一次法力即可。
梅时雨就是赶在鬼门关即将关闭的前一刻进入地界的。
由此推断,云岚宗的人并没有赶上鬼门关开阖的时辰,他们为了进入地界,一定额外花了不少功夫。
所以云松轩说,他看到鬼门关紧闭,不许进也不许出,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梅时雨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可是,十三,我说酆都戒严,鬼门关不许进出,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云松轩对梅时雨道:“我的意思是,现如今整个地界处在封闭状态,即便是魂魄,也不能进出,传送阵的办法,更是用不了了。”
梅时雨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呢?”
若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他在此之前,把元宝他们……传送到了哪里?!
“这怎么不可能呢?我骗你干嘛。不瞒你说,我已经试验过了,鬼门关那里的确是出不去啊……”
云松轩苦笑道:“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因为眼下最发愁还不是鬼门关那道门槛,而是榷场啊……我们连榷场都转不出去,就先不愁鬼门关了吧。”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梅时雨忧心忡忡。
他想知道元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但是他已经把缚仙锁收回,此时又被困在榷场中,传音符也用不了……
“哦,对了,小十三,你一定想不到,我这两天在榷场瞎转悠,碰到过什么东西……我遇见了一只僵尸!”
云松轩蓦然又来一句惊天之语。
梅时雨心道糟糕,怎么所有事情都凑巧赶到一起了呢?
他先前施法把僵尸送走,却不知地界出口已经封闭,所以那具僵尸并没有被送出去,他反倒又跑回了榷场,还跟云岚宗的人碰了个正着。
云松轩看到梅时雨脸色发生微妙的变化,不禁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想,说道:“我见到的那只僵尸,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连尸臭都没有。”
“按理说,我本看不出来,他是只僵尸。但他无意中露出半截里衣袖子……”
“那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实在是太特殊了,让我想起了金蚕蛊的蚕丝做成的雪绸,无端地,我就联想到了你。”
“十三,你还记得,你曾让我帮你净化金蚕蛊吗?”
梅时雨见瞒不住他,便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是我把雪绸衣给了他。他是只毛僵,尚且处在浑身长毛的阶段,还没有成为不化骨……他尘缘未了,我帮了他一把。”
云松轩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他对梅时雨这种做法,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小十三,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凡修仙者,见僵尸即杀之,你怎么敢放任自流,甚至还要助他回到人间?”
梅时雨忙问道:“云大哥,你把他怎样了吗?”
云松轩说道:“我能把他怎么样,当然是叫他给溜了。僵尸的速度和力量,皆不可小觑啊,也正是如此,才容易养痈为患,为祸世间。”
“十三,在你师尊收的所有弟子里,你看起来是最听话的那一个,但实际上,你才是最为‘离经叛道’的那一个!”
“你这人啊,总是静悄悄地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云松轩这话说得很严重,同时又很精准。
梅时雨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否定他的评判,自有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感觉。
云松轩问道:“十三,你难道忘了两百年前的那个教训了吗?”
梅时雨掀起眼帘,双眸轻微颤动,脸上浮现出迷茫甚至不安的神情,但最终,他还是稳住了心神,说道:“我没有忘。”
“当年,你为了给那个在比试中脱颖而出,但却因为测出杂灵根而被当众赶下山的少年讨回公道,你竟然私自把他带到主峰,偏要去见你还未出关的师尊……”
“可最终又是什么结果呢?那少年失足坠落万仞峰,而你……”
云松轩哀其不幸,不忍再继续说下去,只问道:“十三,你大师兄打在你脊柱上的那道鞭伤,是不是到现在也还会复发,尤其阴雨天疼痛难当?”
梅时雨抿了抿下唇,说道:“那已经是旧伤了,没什么要紧。”
“你撒谎。”
云松轩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当初你脊髓受到重创,几乎半身不遂,若不是你师尊有所预料,专程出关一趟,怕是你这辈子就要成个废人了。”
“云大哥,”梅时雨长吁一口气,“那些旧事就别再重提了吧,我的身体伤口愈合能力本就比别人要强一些,后背那道伤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太大影响了。”
云松轩见他如此固执,叹道:“十三,你也别太逞强,你的伤后来是我医治的,除了你的师尊,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伤的仙骨,是根基。”
“固然你的元神治愈力再强,也没有办法修复受损的仙骨,你这条脊柱就和凡人没什么两样,每隔十几二十年,我就得给你‘修一修’,否则它会老化,甚至断裂。”
云松轩说到这里,再次提醒他道:“十三,你以后可千万别伤着腰啊!凡人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才好,你甚至还不如凡人!你要是脊椎再出问题,肯定会留下后遗症,是好不了的。”
梅时雨无奈道:“云大哥,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看这么多年,我的腰一直都很好啊。”
“我又不做什么体力活,就算是打架,拼的也是修为和法力,很少近身搏斗,只要我注意一些,就不会出问题了。”
梅时雨的声音逐渐变得很轻。
只要不像上辈子那样,他从太极殿前的长阶上滚落,李停云一脚踏上他的脊背,踩断了他的脊椎骨……
每每回想起那一幕,他就要重新体会一遍深陷绝望的痛苦,本就脆弱的脊椎一寸一寸碎裂,整个下半身失去知觉……哪怕仅仅只是回忆,他也觉浑身发冷,甚至有些哆嗦,咽喉像被扼住一般,喘不上气。
他是一个忍痛能力极高的人。
但在当时,他还是意识不清地喊了声“疼”。
……是真的很疼啊。
第133章 他们像不像在等死
榷场外。
李停云也他妈迷路了。
不过嘛,他不在榷场内,也没有陷入什么出不去的迷宫之中。
纯粹是因为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停云跟梅时雨分开之后,心里是想回到榷场去的,他按照自己内心的指引,坚定地走了下去,终于……
成功迷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转悠到了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衰运连连,这下估计是南辕北辙,越走越远了。
周围景象越来越荒凉。
他只身站在一个鸟不拉屎、鬼都不来的地方。
“001?”
系统。
李停云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系统。
他和系统之间的相处模式相当诡异——就像熟悉的陌生人。
他对系统的依赖性极低,系统对他的限制性极大,所以系统下线很久很久,也不影响他走剧情。
李停云总是单方面切断和系统的联系。
除非是他自己主动唤起,或者是人工客服唤起,再或者是系统发布消息和任务,不然的话,他和系统之间会一直保持着断联状态。
以往通常都是王老六主动找他。
这是李停云第一次自主唤起001。
“王老六?滚出来。”
【嘤。】
眼前的屏幕突然亮起。
那头传来李停云成年后低沉阴冷的声线。
王老六虎躯一震。
李停云用命令的语气道:“导航。”
【系统没……没这个功能。】
【但是!但是我晓得一条,只要你一直往西走,肯定能找到黄泉路和忘川河!】
【宿主,我求求你了,去做主线任务吧——把元彻的身体找回来,助其魂魄归位。】
【系统发来提示,说他生命值只剩10%了,但是状态比较稳定,没再继续下降。】
“那就让他吊着吧,我现在没那闲工夫做任务。”
李停云之前从旺财耳朵上摘下梅时雨留给“元宝”的乾坤袋,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那枚玉佩不见了,应该是被梅时雨交还给元彻了。
主角有了玉佩,再加上他的狗屎运,就算是站在阎王老子面前跳段霹雳舞,也死不了。
【老大,你怎么没有“闲工夫”做任务呢?做任务对于宿主来说,是头等要事啊!】
【哥,大哥,爹,爷爷……你是我大爷,我以后跪着叫你大爷,成不?】
【李大爷,我求求您啦,您快点儿去做主线任务吧!】
“别吵——”
李停云话音戛然而止。
王老六的叫唤声也中道斩断,屏幕的那一头,宿主的正对面,突然出现了无数只攒动的人头!
鬼影森森,阴兵借道。
无数鬼兵列队前进,千军万马披坚执锐,气势磅礴,排山倒海,仿佛能够摧毁一切拦住他们步伐的阻碍,即便对面是座巍峨大山,也会被他们前行的脚步踏平,无往不胜,所向披靡。
场面十分震撼。
【卧……槽……】
王老六看呆了。
隔了好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宿主你摆什么pose?!】
【你他妈的赶紧躲开啊!】
“凭什么。”
李停云冷笑一声,“是他们不长眼,挡了老子的道。要躲,也是他们躲我!”
王老六这才发现,这群数不清有多少鬼兵组成的大军,竟然被迫中断了行程,停驻在十丈开外的地方,勒马悬缰。
【卧槽!卧槽!他们怎么停下了?】
李停云幽幽道:“他们过不来,当然只能停下。”
王老六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傻啦吧唧地问道:
【他们为什么过不来?】
【他们停在那里,是几个意思啊?】
【我有种感觉,他们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奇怪,他们在等什么呢?】
“那你觉得……”
李停云声色森寒入骨,似笑非笑地问道:“他们像不像是在等死?”
【啊?!】
王老六脚底蹿上一股凉意。
头皮隐隐发麻。
李停云并未挪动一步,甚至没有出手的架势,唯有袖袍轻微翻动,飞出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如流星抛尾,回旋瞬移,迎面直击鬼军!
王老六眼睁睁地看着十丈开外一个个囫囵完整、身披铠甲的人影转瞬间就被“分解”——碎成风吹即散的齑粉,在空中弥漫开来。
万千鬼兵纷纷爆体而亡,地面逐渐笼起浓密的黑雾,吞没了远处绵延不尽的荒芜山景。
自始至终,李停云就在原地站着,王老六甚至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出的手,更没有看清楚袭击鬼兵大军的神兵长什么样子。
他只看见,那道几乎擦出火花的“黑影”深入大军内部翻搅了几个来回,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闪动以及铿铿锵锵的冷兵器碰撞声中,数万之众的阴兵列队溃不成军。
王老六已经没有脑子思考了。
眼看着千军万马的溃散和败落,他的脑海里像是放了场巨大的烟花秀,噼里啪啦、轰隆隆响彻天际,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王老六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宿主,是李停云啊……那个真真正正做到了灭世成魔的终极反派!
他比魔鬼还要可怕百倍不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即便千万人挡在他的面前,他也会清出一条道来,独身而行。
远处黑雾之中,有一样东西擦着火星子飞了出来,回旋镖似的重新落到李停云手里。
一把锤子。
正是击溃鬼军的“神兵”。
第134章 老李,你要老婆不要
【嘤,哥哥好强,好厉害。】
王老六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癫。
李停云悚然一惊。
【嘤嘤,人家这一辈子,为哥哥痴,为哥哥狂,为哥哥哐哐撞大墙!】
王老六没皮没脸地嚎一嗓子,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变态感。
李停云脸都绿了,绿得跟僵尸一个色儿。
他一口老血梗在心头……他还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内伤!
李停云恨不能把王老六拖出来凌迟三千刀。
拧下他的头盖骨当夜壶。
【宿主,从此以后,你是我大哥,真的,我服你了!】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鱼,我绝不杀鸡。】
【嘤嘤嘤,求你恢复记忆以后,手下留情,别刀我……】
【我就是个破写文的,我真不知道键盘敲下去,会有辣么严重的后果呜呜呜……我也是被关小黑屋的受害者啊,我好想回家,再见见我爸妈……】
李停云抖落满身鸡皮疙瘩,忍着他令人反胃的恶心语气,自动省略他的一堆废话,从中提取到关键词:“恢复记忆,该怎么搞?”
【宿主,你还记得,在我去找管理员之前,发现系统显示,“宿主”和“原主”同化值高达70%这件事吗?】
【可001穿书任务有点特殊,你作为原主本人,同时绑定系统,成为了宿主……按道理来讲,原主和宿主明明是同一个人,就不应该存在“同化值”这种东西。】
【为此,我还专门又去找了一趟管理员,祂说,这是因为试用在你身上的穿书模式太新了,001系统配置跟不上,用的仍然是老一套操作法则,但这并不影响什么,只要了解其内在运行逻辑,就能以不变应万变。】
【就比如“同化值”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宿主魂魄与原主的魂魄及身体的融合程度问题,既然你本来就是你,那么001显示的70%同化值,指的就是你的魂魄与你的身体融合度只有70%。】
【这很奇怪,不是吗?你还是原来的你,可为啥魂魄和身体不兼容了呢?】
【对此,我们不妨提出一个设想……】
“你他妈搁这儿做化学实验呢?!”
李停云已经没有耐心听他继续扯犊子了。
【老哥,我这是在帮你求解啊!】
【系统什么提示都没有,我不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这正是咱们现代人科学论证思维派上用场的时候!你闭嘴,听我狡辩。】
李停云:“……”
“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你迟早会为自己的不识抬举付出代价。”
【好吧,那我直说好了。我的猜想就是,你的魂魄和身体之所以不兼容,是因为你记忆缺失!】
【记忆缺失,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你对自己前半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像从没都有经历过一样,你的成长轨迹一片空白……】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得在自我和外界的联系和沟通中塑造人格,人们经由山水,经由光阴,经由一切他者,从而造就完整的自我。】
【即便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也会成长为两个不同的个体。即便是一个人的转世,也终究不再是他自己,人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除却巫山不是云。】
【在这个位面,李停云曾经所经历的一切,你都忘记了,所以你虽然是你,但又好像不是你。】
“王老六,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李停云呵笑一声,“既然你是有脑子的,为什么小说写得像坨狗屎。”
【……因为我想挣钱,挣快钱,挣更多的钱。】
王老六跟他对话,有种十分神奇的感觉,尤其在知道宿主就是他笔下的角色本人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微妙了。
虽然被刀99次,但王老六都忘完了,别说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连伤疤都没有见过,咋个疼法也不记得了,所以他“胆大妄为”,面对李停云,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说点心里话:
【其实那段时间,我同时在写两本小说,一边996,一边双开,每天下班后日更万字,凌晨两点才能睡觉,没有假期,没有周末。】
【一天到晚,不是上班写程序,就是下班写小说,每天就靠肥宅快乐水续命。一年到尾,我不知道自己是活了365天,还是只活了一天,重复了364遍。】
【挣钱,省钱,存钱,攒钱……我就一个普通人,我只想要钱,还考虑啥自行车儿啊,没有金钱支撑的梦想对我来说就是臭狗屎。】
【当然了,纯粹为了金钱去追求梦想,也还是臭狗屎。对不起,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我,我小说里的世界将变成真实存在的话,我就不干这一行、不吃这碗饭了,我笔力不够,我没有思想,我当不了创世主,我负不起那么大的责任。】
王老六愁眉苦脸,恨不能在小黑屋里抽根烟,【哎,我这书啊,就是套爽文模板写的,只图捞个快钱,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鸟事儿。】
他怎会料到,他在键盘上敲下一句“反派童年不幸,人性扭曲,道德沦丧”,就让笔下的角色手拿50米大刀追着他砍了一路。
“你活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李停云只觉得他很吵闹。
“以后别再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只需要你给我提供有用的信息。”
【现在,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你要尽快找到那面水镜,也就是我从前跟你提到过的“三生鉴”,只有找到它,你才有可能回忆起前尘往事。】
【……就算你不为找回记忆,也还是得把三生鉴拿到手。】
【因为剧情走向已经不受控制了,你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很大一部分都是我原文中并没有写过的。这也就是说,咱俩都看过原文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三生鉴,就是另一个金手指,能帮咱们重开“上帝视角”。】
【其实,除了三生鉴之外,系统还有个“创作灵感”功能,也有类似的作用,它可以总结概括角色的人生线,整理成一目了然的“人物小传”。】
【但是这个功能太不给力了,人物小传都是随机掉落的,不能指定查看哪个人的过往,目前,咱们看过的就只有夏长风和司无邪……哎,不对,等等!】
王老六说着就去查看系统“创作灵感”版块,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他发现内容有所更新,系统随机解锁了又一人的“传记”。
【哎呦我操,这么凑巧!老李,你要老婆不要?!】
系统解锁的“新”角色,竟然是司无忧!!!
王老六喜上眉梢,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比自己娶了老婆都开心。
谁知李停云冷着脸道:“滚,我已婚。”
王老六:“沃德发???”
第135章 爽文没有隔页仇
李停云越过人工客服,直接唤起投影面板,翻看“创作灵感”板块。
看到标题上醒目的三个大字“司无忧”,面无表情兴趣缺缺,关掉了面板。
王老六无言以对。
他已经被李停云那句“我已婚”惊掉了下巴。
【不是,大兄弟,你还记得咱俩认识第一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李停云早就不记得了,冷哼道:“我怎么说的?”
王老六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舌道:【汪汪!】
李停云:“……”
【你他妈不是单身狗吗?!什么时候变成已婚人士了?】
【那你先告诉我,那个人,真不是司无忧?】
李停云道:“不是。”
王老六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一直以为,李停云的心结在于原剧情中,司无忧给他戴了绿帽子。
那段三人行的剧情太过炸裂,想来哪个正常的男人都不能接受,王老六在“悟了”之后,暗下决心要把司无忧和李停云撮合到一块儿。
他觉得自己这把肯定能上分,结果转眼之间就打脸了?!
【不是司无忧,还能是谁啊?你身边根本就没有其他女性角色了!你养的那条狗都是公的,你哪儿来的老婆……】
王老六哔哔赖赖滔滔不绝,李停云烦得想一巴掌扇死他,忽地,他听到对方冷不丁提到了梅时雨。
【那你这回的老婆,不会再跟梅时雨扯上关系了吧?】
李停云坚定道:“会。”
王老六恍恍惚惚地想:“三人行”这道坎是真的绕不过去了吗?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老婆到底是谁?我可以给你当助攻,保准不叫她被别人抢走!】
李停云道:“关你屁事。”
【……好吧。】
【你到时候可别头上长草,绿得发癫,转过身来又要拿刀砍我!】
“又?”
李停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字眼,“我什么时候刀过你?”
【没有没有,我在开玩笑……我猜,你心里肯定想刀我不下八百回了。】
王老六很有自知之明,话题到此结束,转移关注点,无缝衔接到李停云本人身上,以他所处的位置为基点,环顾四周……
【卧槽,宿主,你这是跑到哪座深山老林里了?怎么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鬼影,的确半个也没有,但鬼鬼祟祟的人影……”
李停云话音未落,再次祭出铁锤,探入道旁的荆棘丛,人也转瞬移动到路边,从杂草乱石中抓出个鬼祟的活物!
只不过,他“抓”这一下,着实有些恐怖,竟是掐着那人的头颅拖离草丛——伴随几道骨裂声,五指深陷在颅骨之中,挖出五只血洞,岌岌可危的天灵盖随时都有可能被撬开,倒淌一地脑浆。
“速度非人,体温极低,没有呼吸……长得人模狗样。”
李停云就这样抓着那鬼祟之人的脑袋,像拎空水瓶子那样,毫不费力地把他“提”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
正是这个“人”把他引到此地。
李停云寒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我……是僵尸。”
李停云目光一凛,“你就是那具藏在壁画里的僵尸?!”
毛僵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还没问完,突然之间天旋地转,腹部遭到巨大的冲击力,整个人都被踹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像颗流星似的,飞上云端,几个眨眼,又变成陨石,轰然坠地。
他在高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过了许久。
毛僵从巨大的深坑中狼狈地爬了出来。
趴在深坑边缘,灰头土脸,满嘴黑泥,“呸”的一声,吐在李停云脚边。
抬头,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上来就是一脚,你娘就是这么教你跟人打招呼的吗?!没教养的东西!”
李停云一言不发,缓缓地俯下身,甚至略带微笑地看着僵尸,而后,按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扯,硬生生揪了下来!
抬起腿,又是当胸一踹,把他的身体踹回坑底。
身首异处。
【宿……宿主……】
王老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咋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啊……】
然而,坑里那个没有脑袋的家伙,竟然还能爬起来,挥舞着两条手臂,暗里摸瞎,到处寻找自己的脑袋。
李停云手里拎着的那只脑袋,也在吵吵嚷嚷地索要自己的身体。
【卧槽,刑天!】
王老六目瞪狗呆。
“不,僵尸都这样。”
李停云把那颗脑袋精准地抛回坑底那人的怀里,“你自己书里的设定,你都忘完了。”
僵尸很难杀死,不管是没了脑袋,还是丢了心脏,都能活,他们身体的任意部位被卸掉,都还能再长出来。
【可是……宿主,你跟他有仇吗?】
【你干嘛见着他的面,就一顿连踢带踹,还把他脑袋给……给拔了?!】
“谁叫他以前也踹过我呢。”
李停云散漫道:“不是说,爽文没有隔页仇吗?这他妈都隔了多少页了。”
“我偏要踹他一脚,又如何?”
“我没踹死他,就算他捡到便宜了。”
【……】
王老六不敢恭维,但也不敢得罪。
心里暗道:真他妈能记仇,睚眦必报!
看来自己曾经被他干掉99次这件事,不是莫须有,更不是管理员瞎吹出来的,李停云他是真能把所有事情都做绝,毫无转圜余地。
坑底的毛僵把脑袋重新放回脖子上,由于身首分离时间并不长,骨骼和血肉很快就粘连到了一起,脖颈恢复如初。
李停云挥出一道魔息,把他卷上岸边,问道:“还记得往生客栈里,那个救你一命的仙尊吗?”
毛僵愣怔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是你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
第136章 别吵,我在思考
“什么?你说什么?我啃谁脖子了?”
僵尸很懵逼,一脸无辜道:“我连我媳妇儿的脖子都没有啃过,怎么会啃那位仙长的脖子呢?”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修道之人,我咬他脖子做什么?他很香吗?他有我媳妇儿香吗?”
“瞅你这话说的,多冒昧啊!”
冒昧的李停云此刻:“……”
竟无言以对。
其实只要仔细一想,也知道自己先前猜错了:毛僵的战斗力不算太高,最起码和梅时雨这样的高阶剑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是没有机会在他身上下嘴咬一口的。
但针对毛僵刚才那番话,其中有一点,他不认同。
是男人,怎么了,他修道,又怎样。
不香?
“你个没品的东西。”
简直不要太香。
李停云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毛僵。
一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地上。
“说吧,为什么把我引到这里?”
毛僵沉默片刻,说道:“我要是说我根本没有故意引你过来,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跟我来的,你会信吗?”
“……”
李停云怒道:“那你他妈鬼鬼祟祟钻草垛子里干什么?你是来拉屎的吗?!”
毛僵说道:“我也不是专门要来这儿的,我不认识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之前那位仙长画阵送我出鬼门关,结果我差点没撞死在城门口……”
“鬼门关紧闭,我出不去,就只好原路返回榷场,却发现榷场空无一鬼,但我很点背地遇到了另一波修仙的,他们见我就抓,幸亏我跑得快。”
“就这样,我逃出了榷场,不认识路,中途又碰上了好几波鬼兵借道。我觉得真是奇了怪了,阴曹地府怎么突然‘戒备森严’了起来?”
颇有种两军对垒、黑云压城的感觉。
要是不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战场。
李停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地界完全封闭,传送阵失灵了。
操了,那他把旺财送到了哪里?
李停云转了转右手手腕,那里本应该有一道缚仙锁,但在梅时雨决定把元彻那一行人送回道玄宗的时候,干脆撤掉了他对“元宝”的束缚。
李停云之前正是通过缚仙锁,听到梅时雨单方面对他交代“道玄宗是安全的地方”“你到那里之后不要乱跑”这种话,从而推断出旺财很可能被他传送回去。
为了不让旺财那条蠢狗独自面对仙门压力,也为了避免他被王伍和元彻父子俩合伙儿欺负,李停云当机立断把旺财抓了回来,就在梅时雨施法的那一瞬间,神不知鬼不觉,拼的是生死时速。
再后来,李停云之所以要把旺财送回太极殿,也是因为他觉得地界对这条傻狗来说比较危险。
虽然旺财修魔,又是火灵根,御火术勉勉强强也还行,天赋和修为比起许多灵宠都高了一大截,但李停云还是觉得他太废了,百无一用。
这么废物的东西,偏偏是他养的狗。
他养的狗,轮不到别人欺负。
别看李停云有事没事就喜欢扇狗头,但要是别人敢这么对他的狗,他会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给旺财当漏食球!
眼下,李停云从毛僵口中得知,鬼门关出不去了,即便是用传送阵的办法也行不通,这就意味着,旺财并没有被他送走,此时他一定还在地界。
相应的,元彻和王伍也没有被送回道玄宗,他们同样滞留在阴曹地府之内。
然而正如毛僵所说,整个地界好像突然戒备森严了起来,阴兵借道,百鬼夜行,与此种种绝非偶然,如果旺财乱跑的话,大概率也会碰上类似的场面。
不过嘛,李停云倒不太担心旺财会应付不来,因为这条狗别的本事没有,逃命一流,狗东西很会“苟”。
至于元彻那边……
主角的性命和系统任务捆绑在一起,李停云不得不顺带考虑一下他的处境。
王老六说元彻现在的生命值稳定在10%,虽然看起来要死不死,有点危险,但他毕竟有主角光环,老是走狗屎运,又有王伍在他身边,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宿主,你可别在这儿磨叽了,听我的,去做主线任务吧!】
【地界情况有点不对劲,还是早点把主角的身体找回来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李停云:“别吵,我在思考。”
王老六:【……】
李停云随意扫了眼毛僵,发现他正在整理衣袖,把老是掉出来的一截里衣袖子使劲往里塞。
李停云目光一变,拧住他的手腕,把他抓了过来,确认他身上穿的是件雪绸衣之后,问道:“这件衣服,是你在往生客栈见到的那位仙尊给你的?告诉我,他当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天,还是少年体态的李停云被梅时雨捂住眼睛,强制关机进入睡眠,后来梅时雨和僵尸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李停云一概不知。
只知道他醒来之后,身体就恢复了原样,修为也全都回来了,再然后,他就看到了梅时雨脖子上的咬痕。
面对李停云的逼问,毛僵犹记梅时雨不叫他把事情说出去,于是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遮掩道:“我不认识那个你说的那个人,衣服不是他给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一番话说得前后矛盾,稀里糊涂。
李停云目光陡然锋锐起来,“你是嫌自己的脑袋太多余了吗?”
毛僵心里发怵,但细细一想,说道:“我没了脑袋,好像也能活,确实有点多余……你要摘就摘吧,我再努力长个新的。”
李停云“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那你媳妇儿的脑袋,想必也和你一样,摘了还能再长,毕竟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你他妈敢打我媳妇儿的主意试试?!”
僵尸瞬间暴起。
下一秒,就被无情镇压。
李停云动了动手指头,僵尸脚底下突然出现一个大坑,他一下就掉进了坑里。
入土为安。
只留脑袋在外面。
活像一根种进土里的胡萝卜。
李停云不再跟他啰嗦,一缕神识侵入他的大脑,搜刮着关于梅时雨的记忆。
记忆回溯。
只消片刻功夫,关于那天他在客栈睡着之后,梅时雨和僵尸之间发生的所有对话,李停云已经全部知晓。
【宿主,你这么做有点不厚道。】
【记忆回溯的办法,也太摧残大脑了,幸亏他是个僵尸,抗造,耐操,但凡换了别人,都得精神崩溃。】
【不对,我看他现在就有点崩溃……】
僵尸那颗头颅仰面朝天,两只眼睛一只朝上一只朝下,眼神中充满了智慧,舌头从唇角溜了出来,像吊死鬼一样,收不回去了。
他只觉脑子被人挖了出来,用擀面杖碾开,一节一节揪成面片,放上清水搅巴搅巴,重新揉成一团,又塞回了他的脑壳。
这酸爽,才正宗。
第137章 我的一切,都和他相关
李停云在对僵尸使用“记忆回溯”之后,久久没有说话,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尊沉默的“思考者”雕像。
梅时雨从菩提戒中拿出雪绸衣,送给僵尸,并跟他结下了生死契,如此方能保证放僵尸返回人间之后,不会带给下界生灵无妄之灾。
梅时雨选择了一条两全之策。
而且看起来他像是早有准备。
那件雪绸衣,早在他遇到这只毛僵之前就准备好了,那么问题来了,他是给谁准备的?
顺着雪绸衣这条线索往前推,金蚕蛊的来历也是十分可疑的。
梅时雨曾说,金蚕蛊是他从两百年前道玄宗万仞峰下发现的一具少年尸体上寻到的,他后来请教云岚宗的人,炼化了金蚕蛊的毒性,使之成为一味良药。
道玄宗,万仞山,悬崖……
少年的尸体。
李停云对这个场景很熟悉,回忆乍现,一晃而过,他可以肯定,那个少年就是年幼时的他自己。
他曾死过一次,失足落下悬崖摔死的,不知为何手里竟然拿着梅时雨的青霜剑,他的血液浸染了剑身,逐年累月,养成了剑灵。
关于青霜剑剑灵的来历,梅时雨也是亲口承认过的。
那么,少年那具尸体呢?
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李停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他为什么要问自己的尸体在什么地方……他没死啊,他还活着,他哪里来的尸体?
难不成,两百年前,他摔死之后,魂魄离体,没过多久,又还魂了,然后他就……活了?
他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但却不知道自己怎么活过来的。
“王老六,人死之后,怎么复生?”
【借尸还魂,俗称“夺舍”。】
“还有呢?有没有其他办法?”
【……】
【你要不去问问阎王。】
李停云刚想破口大骂,突然灵光一闪,卧槽,他怎么把那件事忘了?!
“王老六,‘创作灵感’版块里面,夏长风的那段人物传记怎么写的?”
“他被司无邪坑死之后,魂魄并没有回到地府,而是附在一盏花灯之上,多年以后,幻化人形……”
【是的,你所说的,一个字也没有错,但系统显示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些内容了。】
【系统没有明说,这是起死回生的捷径,也没有详写那盏花灯的来历和去处,更没有写夏长风死而复生的具体经过……】
【咱们知道的,就只有他的魂魄凭借花灯重新化为人形这一条单薄的有用信息。】
“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李停云说道:“这就足以说明,人的魂魄确实能够再生一副躯体,那也就是说,我现在这具身体,很有可能并不是原身。”
【你的身体不是原身?】
【那你的原身哪里去了?】
李停云笃定道:“除了梅时雨,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等等——】
【如果你这具身体不是原身的话,那你……你是什么东西变的?】
李停云思考两秒钟,说道:“地界魔渊,混沌元气。”
【啥?啥意思啊?】
李停云道:“我现在有种猜想……”
“你说我是五行混沌灵根,但我在很小的时候,灵根就被挖掉了。”
“在那之后,我又死了一回,魂魄重新依附于他物,化出人形。”
“我现在依然能够使用混沌元气,跟我从前天生混沌灵根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这具身体是新生的,并非原身。”
“况且就算是原身,灵根也已经被挖掉了,如果那具原身现在还存在的话,按理说也并不能调动混沌真元。”
【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混沌体,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了。】
【这是系统给出的明确结果,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所推测,我的魂魄是在地界魔渊中,借助混沌之气重新凝聚实体,从而成为了系统和你口中所说的‘混沌体’。”
【地府魔渊中储藏着巨量的混沌元气,那里完全就是一个混沌元气的能量池。】
【如果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果真就是凭借混沌元气本身幻化而成,那么……】
【你每次受伤之后,伤口冒黑气,跟他妈漏了气似的,这个奇怪的反应,好像也能解释得通了。】
李停云道:“但这仍然只是猜想。我还是必须得去一趟魔渊,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奔跑吧!兄弟。】
【向着西边进军,穿越地狱,去到魔渊,这一路上,顺便把主角的身体找回来,完成主线任务。】
王老六三句话不离任务本身。
他像是追在小孩儿身后喂饭的奶妈。
他心知肚明,凭李停云现在的实力,把整个阴曹地府推平了都不是问题,让他把主角的身体找回来,当然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这件事情的难点就在于,宿主他不行动,他不去做,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果不其然,李停云听到王老六又在催他做任务,左耳进右耳出,置若罔闻。
他说:“老子要去找梅时雨。”
【你找人家干嘛?】
“第一,三生鉴在他身上。”
“第二,他一定会去十王殿,替他上辈子的‘好徒弟’找回肉身。”
“第三,我的一切,都和他相关。”
李停云沉声道:“只有他知道,当初那个少年的尸体何在,也只有他,能够驾驭得了青霜的剑灵。”
第138章 精神力和精神控制
打定主意,李停云把僵尸从土里拔了出来,一榔头锤醒他,说道:“带路,回榷场。”
【宿主,既然你要去找梅时雨的话,那还回榷场做什么?】
【你不也觉得,他大概率是要去替元彻找回尸身吗?那你干脆去地狱找他算了……记得完成系统任务!】
【返回榷场,不是浪费时间吗?】
“梅时雨此时就在榷场。”
【啊?你怎么知道的?】
“跟你这种蠢货解释,是才真正费时间。”
【……】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做解释,你不明白,那就憋着。”
李停云一句话堵得王老六心情郁闷。
心情郁闷,但不敢抗议。
毛僵好不容易从土里爬出来,站在地上摇摇晃晃,使劲甩了甩脑袋,对李停云道:“榷场?什么榷场?我不认路,我不知道在哪儿。”
李停云一锤子抡他脑壳上,“跟我装傻?你先前说,你是从榷场逃出来的,怎么,这话你转头就忘了?”
李停云确信,毛僵定然知道回去的路。
他之前用“记忆回溯”,强行掠取了毛僵脑海中关于梅时雨的所有记忆,他发现,这只僵尸不仅仅在往生客栈中与梅时雨有过交集……
此后,在榷场内,一批身份不明、乔装易容潜入地界的修仙者,好死不死正巧盯上了已经脱胎换骨的毛僵,也不知他们怎么看出了雪绸衣下裹着一副非人的躯体,愣是追着僵尸跑了一路。
得亏速度和耐力是毛僵的强项,他幸运地甩脱了那群修仙的道士,转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对他有救命之恩、再生之德的梅时雨。
毛僵跑得太快了,没刹住车,余光中瞥见仙人远去的背影,只是惊鸿一眼,他就错身跑走了,而后一个急停,返回来寻人,没找见。
不过嘛,他倒是看见几只鬼手从地底下冒出来,拽住一个大活人往地底下拖。
毛僵定睛一看,这人的穿着打扮,竟与之前那批想要抓住自己的修仙者一模一样!
毛僵见他如此倒霉,脚底抹油,溜了。
再一次与闻声而来的梅时雨擦肩而过。
这些场景,都是李停云在毛僵的记忆中搜刮来的,以第一视角亲眼所见,如同亲身经历了一遍。
这都是毛僵离开榷场前发生的事。
很热乎。
由此推知,梅时雨此刻很有可能仍在榷场之中,而且已经发现那群鬼手的不对劲……他说不定早把“太岁”从地底下抓出来灭掉了。
李停云如此猜想。
他对毛僵道:“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怕我要去找那位仙尊的麻烦,对不对?”
毛僵警惕地看着他,满脸写着五个大字:难道不是吗?!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你不知道,我跟那位仙尊是朋友,关系好得很,我怎么会找他的麻烦?我对他好还来不及,就更不会害他了。”
李停云笑着说道。
僵尸毛骨悚然,“我不信……你这货一看就不像好人!你觉得我很傻,很好忽悠吗?”
李停云皮笑肉不笑,“那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坏人,很好拒绝吗?”
僵尸:“……”
片刻之后。
毛僵身不由己地在前方带路。
他被精神控制了。
【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王老六发出一声喟叹。
【宿主啊,你是怎么好意思和一只僵尸玩儿“精神力”这一套的?】
精神力,是修炼者除了修为、境界之外的另一种实力评判标准,精神力的高低,代表灵魂的强弱。
灵魂,指的就是三魂七魄,与灵性、灵智这些概念不同,不能混淆。
譬如人们常说万物有灵,多指万物具备灵性、灵智,而非灵魂。
植物、动物都有灵性,但唯有人,才具备灵魂。
其他一切由动植物、甚至于石头之类的非生命体演化而来的各类妖、精、怪,在修炼过程中有一道必须要跨越的门槛,就是修炼成人。
它们修炼成人的过程,不仅仅是化为人形就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修炼出完整的三魂七魄,也就是“灵魂”。
灵魂,是“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
【僵尸他连魂儿都没有,你对他使用精神控制,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宿主,你就跟那个从三岁小孩儿手里抢糖葫芦的怪蜀黍没啥区别。】
【噫,心眼儿忒坏!】
王老六嘴贱得很,非要损两句才爽快。
“闭嘴。”
李停云悠哉游哉,语气平静。
他一想到很快就能和梅时雨见面,心情很是不错,因此不与王老六计较。
【精神力……宿主,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这玩意儿还是蛮重要的哈,尤其对于现在的你来说!】
【如果事实正如你猜想的那样,你现在这具身体并非原身,而是魂魄借助混沌元气重铸的一具肉体……】
【那么,你要是想找回原身,并对其加以控制,就要用到“精神力”了。】
通常情况下,三魂七魄完整无缺的生灵,都具备一定强度的精神力,反之亦然,两者互为充要条件。
只有魂魄俱全,才能够修炼精神力。
个体的精神力是否能够拓展为对他人的精神控制、精神防御乃至于精神攻击,取决于个人精神力修炼水平的高下。
修行之人不仅注重提高自身修为和境界,还普遍兼修精神力。
只有灵魂的精神力足够强大,才不容易被人夺舍,或者被人控制。
【对于任何生命来说,灵魂都是最、最、最重要的东西!既然你的灵魂已经附着在了新的躯体上,那么这具身体就是你的本体。】
【就算你把原身找回来,你的灵魂也回不去了,你只能用精神力控制他,让他成为你的分身。】
【如果你那具原身没有生出灵智还好,你很容易就能用精神力控制他,但他要是已经生出了灵智……哎呦我操,那场面可就太刺激了。】
【他很有可能不会听你的!】
李停云无所谓道:“不听我的,那就灭掉,多大点事。”
【你,你咋对自己也这么狠?!】
王老六一阵唏嘘。
【但其实……你倒也不用做这么绝。】
【就算你的原身生出了灵智,有了自己的想法,但充其量他也只是“开智”而已,他不可能凝聚出另一个灵魂,你用精神力控制他,这办法还是可行的。】
王老六转念一想,又说道:【除非……他能把你干掉!】
【他要是有办法把你的三魂七魄全都打散,等你灰飞烟灭之后,他就能重新养育自己的灵魂了。】
【据我观察,你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说不定,你和你的原身还真有可能为了利益争夺打起来,而且是往死里打……】
【我的妈呀,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李停云听罢王老六这番推测。
陷入了沉思。
第139章 他们是到地界搞团建吗
在去往榷场的路上,李停云拿出了那枚用于联络的海螺,螺壳微微发烫,闪动着莹润的光泽,在周遭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若隐若现,时有时无。
看起来,群聊里面很热闹。
李停云分出一缕神识进入螺壳之中。
果不其然,中央广场沸反盈天。
他们像在讨论什么重大突发事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场面可想而知。
但这一切的一切,在李停云现身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太极殿众人上次见到殿主,还是在上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少年模样,但那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势不减分毫。
众人现在见到的,正是那个原原本本的他,心底产生的畏惧比起当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乎是在李停云现身的那一瞬间,他们就自动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训练有素地跪在地上恭迎……
迎个屁。
李停云一挥手,所有人,强制下线。
中央广场一下就清空了。
他瞬间南移,一脚踹开南边那座朱雀神庙的大门,开门见山,问道:“夏长风出事了?”
群聊空间中的神庙建筑,正是四象城之一的朱雀城中央那座主体建筑的微缩版,不仅微缩,而且简略。
庙堂之中不存在什么奢华壮丽的摆设,其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隔出一方天地,以供朱雀城治下之人聚集一堂。
说白了,就是个聊天小群。
“小群聊”设有“密码”。
李停云一脚踹没了。
神庙内部,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他一眼扫过去,七个。
“殿……殿主!”
其中一个瞬间滑跪到他面前,“我们几个和夏城主联络不上了!听说鬼门关紧闭,即便使用传送阵也无法进出,我们正在想办法,把那两扇门给它撬开!”
没有一句废话。
李停云居高临下看着他,问道:“你们几个……是新一任‘七宿’?”
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井木犴。”
七宿,朱雀七宿。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此天地四象的说法,源于古老的星宿崇拜,正所谓“天之四灵,以正四方”,这四象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大方位,同时与天上二十八星宿相对应。
在天象中,二十八星宿也可以分为东、南、西、北四宫,每宫各有七宿。朱雀属火,位于南方,南方七宿在天成象,形似朱鸟。
四象城便是借用星宿分布规律,各座城池之中设有七大护法,他们的名字则与东西南北四宫总计二十八星宿名称一一对应。
名字是永恒不变的,但使用这个名字的人,一直在换。
死的了要换,太弱的要换,由于各种原因不能胜任其职的,更要换。
总的来说,他们换人比换衣服还勤快。
护法的位置,谁强谁上,能不能保住这个位置,各凭本事。
夏长风对下管理比较“人性化”,他通常不会过于勤快地、一个一个地换人——他会集中杀一批,换一批,这样效率更高。
李停云问道:“鬼门关,撬得开?”
“撬不开,”那个自称“井宿”井木犴的人咬牙道:“所以更要撬!”
李停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办法打通地界和人间了吗?
李停云又问道:“你们造出来的海螺,除了能传音,就没有别的功能?”
言下之意,传音可以,传人可否?
井木犴说道:“殿主,凡持有海螺之人,皆可以实体进入此间,但想要出去的话,也只能原路返回,并不能以此为跳板,去到其他持有海螺之人所在的地方。”
李停云想的是,只要鬼门关内外皆有太极殿的人在,那么他们就可以通过海螺实现出入自由,但井木犴告诉他,这么做不行。
换句话说,这功能太高级了,初代海螺机还达不到这么高的要求。
李停云想知道这东西是谁造的,然后让他加紧出个升级版——但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谈这个,没有卵用。
“夏长风死不了,你们只管去鬼门关,给老子把那两扇门撬开!要是撬不开的话,本座就不回太极殿了。”
“殿主……您不回来,一直留在地界,做什么?”
“登基。”
“啊?!”
井木犴一脸不可置信。
但在眨眼之间,他就转变为深信不疑。
“殿主,我相信,您肯定说到做到,干掉鬼帝,称霸地界,指日可待!”
“你他妈屁话怎么这么多?”
李停云见他还真信了,一脚把他踹飞。
“除了你们城主,我刚才还听到有人议论薛忍冬,再来个人给老子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又有个利索的人走上前来,回禀道:“殿主,玄武城薛城主先前因为城外冥池中的雪莲子被偷一事,耿耿于怀,一怒之下,他追着那批贼人,一路追到了地界。”
依旧是没有一句废话。
李停云当然还记得,旺财之前在永劫镇上装扮成面馆老板,害得一群修士中了阴阳咒……
其中就包括王伍。
他们这群人都需要雪莲子解毒。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真有胆子“偷”到四象城来。
李停云问:“那是些什么人?”
下属回道:“据说……是云岚宗的人。”
李停云这才明了,原来当初中了阴阳咒的那批修士,出身于云岚宗。
李停云又问:“他们拿到雪莲子了?”
那人回道:“没有。殿主,你忘了,雪莲子已经被您给嚯嚯完了,剩下最后一颗,也被夏城主拿走了,据说,这还是您吩咐的。”
李停云略一思索,既然云岚宗的人并没有得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们又到地界寻找解毒方法,薛忍冬这才跟着他们追到了地界。
毛僵在榷场中碰到的那群修仙者,很有可能就是云岚宗的人。
李停云回想起他在毛僵的记忆中所看到一幕幕。
榷场和永劫镇两批人穿着统一,版型一致,师出同门的可能性很大。
这下可热闹了。
下属继续道:“薛城主是带着玄武七宿去到地界的,这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李停云:“……他们是到地界搞团建吗?”
第140章 但闻钟磬音
月晕知风,础润知雨。
地界没有日月,梅时雨的目光从乌蒙蒙的天际转而向下,移至榷场内的一座座亭台楼阁、轩榭廊舫,风云初起,山雨欲来,一线天光渐薄远山。
风里夹杂着蹊跷诡异的咸湿气息。
云松轩捏着鼻子,转头看了眼还在远处站着的几个云岚宗弟子,脑海中闪过一念,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大变,叫了一声“不好”。
云岚宗那几个小辈们正在想办法联络宗主云松鹤。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和失败,他们脚下布置的阵法终于起了点反应。
其中一人正要把这个“好消息”禀告云松轩,丝毫不觉阵法所散发的光芒陡然发生剧变,一转身,就看到长老神色慌张地朝他们招手。
云松轩大喊道:“快离开那里!离远点!”
年轻人没有反应过来。
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面涌起寒潮,裹挟着烈风劲雨,几道冲天水柱喷薄而出,如同粗壮的藤蔓迅速生长、攀爬,瞬间破坏并吞没掉了整座法阵。
水流交错纵横,紧密缠绕在一起,任何陷入其中的猎物,都将被顷刻绞杀。
云松轩心下一惊,急欲上前,却被梅时雨压住肩膀。
云岚宗弟子们布下的阵法已被篡改,不知招来何方凶戾之物,水柱腾空足有十丈之高,犹如平地卷起海啸,周遭高大的建筑,在其相衬之下,反倒成了海面上渺小的轻舟。
若在此时贸然上前,必定会被卷入水浪交织的漩涡之中。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本该至阴至柔,润泽万物,然而眼前的“水阵”来势汹汹,雨急风骤……梅时雨似有所料,紧紧抓住云松轩,坚如磐石,不动如山,任由衣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升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堪比细小的针尖刺入肌肤。
如此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云松轩眼睁睁看着被卷入水阵中央的几人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殒命——他们不断挣扎的身体被挤压、撕裂,水刃把他们搅成了肉泥,喷涌的鲜血注入流水,化为血河,一眨眼,就被后继而来的浪涛冲淡。
水涨潮落,将一切污秽洗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那股咸湿的气息越来越重,生生压了血腥味一头,如浴海风。
看着血淋淋的惨剧发生在眼前,梅时雨却无能为力,他不是没有想过用冰封的办法,但他这样做只会助长其威势。
寒冰遇水,如火趁风威,封印在冰棱中的血肉之躯将会随之冻结、碎裂,碎成无数细如微尘的冰晶,风吹即散……不比眼下的结果好到哪里去。
“是他……薛忍冬!”云松轩咬牙道:“太极殿那只鲛人!”
是那头可恶的“食人鱼”在搞鬼。
梅时雨不由得悬起了一颗心。
若问他最不想碰上太极殿中的哪个人,首先是李停云,其次,就是薛忍冬。
可梅时雨偏偏如此倒霉,先是平白无故撞见李停云,后又迎面遇到薛忍冬,该遭的劫数一样不少,想躲都躲不开。
玄武城薛城主残暴嗜杀的恶名不输李停云,虽然实力不能与之比肩,但他有一点让梅时雨颇为忌惮。
薛忍冬灵根属性为水,北冥阴水。
虽说修仙界一直有“五行灵根中水灵根相对较弱”的论调,但这种说法实际上大错特错,尤其对于高阶修士而言,这话就是误导。
高阶修士在修炼后期,一般都得把自身所缺的其他灵根补齐,而水灵根尤为难得。
水灵根修士往往在修炼前期进度缓慢,但只要熬过那段最为困顿的时期,将会无往不利。
天生水灵根者,在后期补修其他四种灵根时,只会比别人更加容易、更加顺畅。
水育万物,调和阴阳,随形而变,顺势而为,天下柔者莫过于水,而能攻坚者,也莫胜于水。
薛忍冬天资不低,修为颇深,若将他置于修仙界比较来看,他必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足以跻身强者之流。
最重要的是,他属于“实力不详,遇强则强”那一挂,至今没有败绩。
面对比他更加强大的对手,他也许赢不了,但也绝不会输,更不会输得很惨。
实力再强的人,只要被薛忍冬缠上,就注定会被他耗死。
除非强到足以碾压他的地步。
一招决胜负,定生死。
不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
梅时雨自认没有这种能力。
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在一招之内解决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这真的难以想象。
远方传来阵阵钟罄之音。
相隔太远,乐声随风而至,几近于无,但梅时雨还是捕捉到了这缕不同寻常的响动。
云松轩亦然,侧耳细听之下,抖了抖唇,说道:“这声音很耳熟,我在玄武城外听到过……”
如同听到丧钟敲响,令他不寒而栗,
麻烦真的找上门了。
薛忍冬就在附近,却迟迟没有现身。
梅时雨思索道:“这应该是浮金钟与沉明磬的声音。”
他上辈子在太极殿待了那么多年,对四象城那四位城主的了解还是比较深刻的。
据他所知,玄武城城主薛忍冬尤好音律,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先祖颛顼帝一脉相承。
颛顼曾在人间留下两样法宝,一为浮金钟,二为沉明磬,如今,这两样东西皆置于太极殿北玄武灵台之上。
每年冬天,自冬至日始,朔风从北方吹来,鸣钟击磬,悠远绵长的乐声经久不绝,将会贯穿数九隆冬,持续九九八十一日整,直到春回大地,才能消停下来。
宛如一场神秘而又盛大的祭祀仪式。
冬日里,每逢寒风呼啸,站在太极殿亦或是四象城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钟罄回响。
太极殿殿主极其厌恶外界发出任何“噪音”,干扰清静,唯独对此表现得极为宽容,梅时雨感觉得到,李停云很喜欢这种声音,甚至于说……他很享受。
梅时雨总能见到李停云衬着漫天飞雪站在太极殿外远望苍穹的身影,至于说他为什么总能看到这一幕……因为他自己也经常这么做。
俩人总是心照不宣选在同一时间、站在同一处角檐下赏雪,没有确切的先来后到,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问题。
每每碰面,都觉得尴尬,心道下次换个地方,结果对方也是这样想的,一连好几次撞在一起,尴尬的次数多了,也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
再后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在大雪天里不约而同地走出殿外,极目远眺,看苍鹰盘旋,飞鸿踏雪。
余光中总能瞥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两人之间少有的宁静时刻。
尽管一句话也不多说。
氛围却不冷凝。
如今梅时雨再一次听到熟悉的乐声,恍如隔世——事实上,他的确是隔了一世之久,再度听到当年响彻太极殿的钟罄之音,熟悉得令他感到陌生。
与云松轩仿佛听到哀乐般毛骨悚然的心绪截然相反,梅时雨偏然从阵阵浑厚、古朴的钟罄声中听出了几分本不该有的宁静。
第141章 鲛人的尾巴到底什么色儿
随着遥远的钟罄之音戛然而止,梅时雨也从前世的回忆中抽身而退。
眼前,水阵中央汹涌的波浪逐渐停息,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片刻之后,涟漪也不见了,阵中水泊已经干涸。
梅时雨瞥了眼地面上留下的水渍,环顾四周,始终不见薛忍冬的身影,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云松轩自言自语道:“宗主他们……一定已经和玄武城的人交上手了!不行,我要去找他们,说不定他们就在附近。”
他身影一动,梅时雨就立刻跟上,与此同时拔剑出鞘,迅速说道:“云大哥,我同你一起去。”
“十三!”云松轩横臂挡在他身前,“这是我云岚宗与他玄武城的恩怨,怎能把你也牵扯进来?我知道,你到地界来,也一定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办,这里危机四伏,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不要自找麻烦了。”
梅时雨郑重道:“可你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不可能在你面临危险的时候作壁上观,因为换作是你的话,你也一定不会这么做。至于麻烦么……我遇到的麻烦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两件。”
他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破罐子破摔了。
先前好不容易才甩掉李停云的纠缠,转眼之间,又要和薛忍冬杠上了。
他跟太极殿的人命里犯冲!
麻烦躲不掉的。
“好吧,”云松轩听了梅时雨如此真诚的一番话,心里怎能不触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十三,你可真是……”
“等等!”梅时雨突然打断他,侧身向后看去,“云大哥,不用你去找,人已经来了。”
他听到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不多时,小巷里果真晃出几道人影,在他们身后,几只“水兽”穷追不舍。
水兽,顾名思义,就是形似虎豹豺狼之类、但浑身上下都是水做的“野兽”。
它们四肢一动起来,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美则美矣,却不能忽略其威猛彪悍之姿,攻击性十足。
几人被水兽追赶,慌不择路分头逃窜,其中一人抬头看到云松轩,两泡眼泪登时蓄满眼眶。
一蹦三尺高,挥舞双臂,大喊大叫道:“长老!长老救我!”
正是云岚宗弟子。
许是他情绪太激动了,濒死之际柳暗花明,转角见到希望,竟然心潮澎湃地跳了起来!
然后,狠狠摔了一跤。
水兽怒吼一声,俯身冲刺,像头野猪一样拱了过去,两只獠牙势必顶穿他的身体。
突然,一枚银针飞驰而过,刺破水兽颅顶,没入它透明的躯体。
摔倒在地的小修士翻过身来,吃惊地看着那枚银针贯穿整只兽体,带出一泓飞溅的水花,钉进了后边儿的木桩。
水兽化作一汪清泉,哗啦啦浇淋在地,变成一滩脏水。
其他几只水兽也遭银针突袭,一个个都像胀破了的水球,泼湿了地面。
云松轩走上前去,把自家门下的小辈们扶了起来,手腕一动,射出去的几枚银针皆被他收回袖中。
当真不能小瞧学医的。
医修用针如神,堪比暗器,要是再往针头上淬点毒,专扎死穴,就能杀人于无形了。
云岚宗一众医修的确不善武斗。
但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不一定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能决出胜负输赢。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云岚宗医毒传家,云氏之人不仅会行医用药,还擅长制毒,他们有的是阴毒手段,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譬如他们宗主云松鹤,素有“药王”之称,这里的“药”,指的并不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而是毒药。
毒中至毒。
云松鹤炼毒是一把好手。
贼他妈能祸害人。
云松轩跟他反着来,就喜欢琢磨他制的毒该怎么解,业界良心,云岚宗少了他可以,但修仙界没了他不行。
别看云松轩在云岚宗地位不怎么高,但他多年悬壶济世,人又潇洒开朗,喜好结交四海之友,人脉特别广,放在整个修仙界来看,他的名声比他家宗主好得不要太多。
要不说人得多结善缘,今日他遇到麻烦,有梅时雨这样的朋友肯为他两肋插刀,自然是善有善报。
云松轩救下的几个弟子皆绕在他身边,把他团团围住,梅时雨就在远处看着,并不上前打扰。
云岚宗弟子们有男有女,但都束发加冠,宽衣窄袖。
他们七嘴八舌、惊恐不安道:
“长老,宗主已经发现榷场的出口,我们知道该怎么走出这座‘迷宫’了!”
“但知道归知道,眼下四面楚歌,玄武城的人对我们痛下杀手,我们几个和宗主他们都被水兽冲散了……”
“宗主他已经和薛忍冬打起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鲛人本体耶!”
“他的尾巴好长好长——”
“都把宗主拍飞啦!”
“……”
云松轩绷紧了脸,肃然道:“你们怎么回事?宗主都被拍飞了,你们居然这么兴奋?!就没人关心一下宗主他有没有受伤吗?”
“可是,宗主飞出去落在哪儿,我都没看到,哪还能看清他受没受伤……你们见到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鲛人的尾巴好大、好壮观!!!”
“是吧?是吧!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呢。哎,你们说,他的尾巴究竟是什么颜色?我感觉有点像……五彩斑斓的黑!”
“屁!分明是流光溢彩的白!”
“……”
云松轩托着下巴琢磨道:“你们看到的,真的是同一条鲛人吗,他的尾巴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
他见扭转不了话题。
干脆也选择加入八卦小分队。
因为他也没见过人鱼,他也很好奇。
之前去玄武城那一趟,并没有见着薛忍冬化出本体,但鲛人那张脸,着实令人惊羡。
于是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气氛甚至有点欢快。
这场面,就连梅时雨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他不得已走上前,出言提醒道:“云大哥,你们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云松轩猛地咳嗽一声,板起了脸,赏给小辈们一人一个脑嘣子,“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谈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
弟子们纷纷散开对他的包围圈,乖觉地站在他身侧,好奇地打量着梅时雨,“咦,这位仙尊是……”
梅时雨微微一笑,刚要开口表明身份,只见对面一个小姑娘扯住同伴的袖子,小声地激动道:
“啊,他对我笑了耶!他生得好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怎么办?他比刚才那条凶神恶煞的人鱼少了好多戾气,果然我还是喜欢温柔的男人。”
梅时雨:“……”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云松轩一眼。
云松轩双手合十,无地自容道:“家风不正,请多包涵!小十三,你千万别把我们家的糗事说出去……”
丢脸的嘞!
第14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云松轩一句“家风不正”,难说不是在暗戳戳指责云松鹤拈花惹草一贯风流,上梁不正下梁歪,云岚宗弟子们多多少少都沾点“花痴”的臭毛病。
这毛病,一旦发作起来,厉害极了,他们居然对着薛忍冬那凶狠残暴的家伙都能品出个好歹来,生死攸关的时刻,还顾得上对人家的鱼尾巴评头论足,也是没谁了。
“人不可貌相”这句至理名言,在颜狗听来如同放屁,人不貌相还能怎么相,人不看脸还能看什么?别说什么忠于人品,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去了解一个丑八怪的人品!忠于人品的前提,是始于颜值。
云松轩扶额苦笑,对梅时雨摊手耸肩,他们这群人,三观跟着五官跑,家风遗传,一点办法也没得。
他告诉小辈们眼前这位正是道玄宗藏剑峰的峰主,方才那个拉着同伴窃窃私语的女孩子登时又羞又愧,低下了头,就没敢再抬起来。
梅时雨见此情此景,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了司无邪和司无忧兄妹俩。
云松鹤这一双私生子,完美继承了他“看人先看脸”的独特个性,司无邪就不说了,司无忧她……
她是真敢一眼就看上李停云啊!
就为了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赔上了性命。
梅时雨一想起上辈子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纠葛,就觉得无比头疼,不是因为剪不断理还乱,而是因为……那一切实在是太离谱了。
上一世,李停云和司无忧俩人究竟如何相识、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没人比梅时雨知道得更加清楚。
在梅时雨看来,这俩人之间所谓的“缘分”,根本就是“莫须有”。
比镜中花、水中月还要不切实际。
让人直呼离谱!
……
上一世。
李停云初遇司无忧,也是在地界。
还是在地界的一座“花楼”里。
花街柳巷,秦楼楚馆。
极乐之地是也。
梅时雨就在当场。
咳,先不要问他们三个为什么会在地界的青楼里“欢聚一堂”。
首先要说明的是,他们误打误撞聚在花楼里这件事情,发生在梅时雨“投靠”太极殿不久之时……
那时候,梅时雨初到李停云身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李停云经常光顾地界。
他简直把地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来来去去,进进出出。
那里就像他的“第二个家”。
李停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会像那些潜入榷场做买卖的修仙者一样,易个容、装个样。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懒得遮掩,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鬼王和鬼帝心知肚明,却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梅时雨真的很好奇,李停云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到地界去?
他每次到地界,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找什么人?
梅时雨可以发誓,他绝对不是要打探底细,纯粹只是好奇罢了。
于是,某一日,在李停云又一次准备动身去地界的时候,梅时雨表露出的极大的好奇心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转头问了一句:“你想跟我一起去?”
不想!
怎么可能?
我为何要跟你一起……
鬼使神差地,梅时雨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被李停云带到了地界。
在半路上,他问李停云,他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李停云一点也不瞒着,对他说了两个字:
魔渊。
梅时雨神情一变。
他不禁想起自己从前到魔渊取回分景剑一事,可谓九死一生,他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彼时,他好不容易从十殿阎罗手底下逃脱,以一敌十勉勉强强还活着,踏出鬼门关,看到了人间的第一缕阳光,下一刻,就被酆都大帝给追上了。
当真,无法想象他是有么多倒霉,前脚走出地界,后脚鬼帝就宣布出关,亲自来找他算账!
酆都大帝,这个活了大几千年的老怪物,已经闭关三四百年之久,刚好就赶在梅时雨拿回分景剑的那一天、那一个时辰、那一刻钟出关了!!!
不知该说梅时雨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又遇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人……
没错,就是李停云。
梅时雨负剑走出鬼门关,酆都鬼帝追在他身后,而太极殿殿主,就站在他身前。
身后那人朝他追魂索命!
而身前的这个人,朝他……
笑了笑。
初次见面,李停云那一笑,笑得很真诚,以至于后来梅时雨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都觉得只能用“真诚”两个字来形容李停云那一笑。
不掺杂任何阴谋、污秽、狡计。
发自内心,微微一笑,别无所图。
梅时雨是在亡命关头撞见的李停云,那时候他还不认得这个人,而李停云身上也没有佩戴任何可以表明他身份的物件,比如神兵之类的东西。
几乎所有高阶修士都会随身携带一样能够代表其身份地位的兵器,但李停云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兵。
梅时雨不清楚个中渊源,也不知道这个站在鬼门关前朝他微笑的男人是谁,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优哉游哉,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
难不成把鬼门关当他家门口了?!
梅时雨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一个傻子。
然后,他就把这个“傻子”带走了。
他带他逃命。
再然后,梅时雨体力衰竭,逃不动了,一边吐血,一边推开李停云,让他赶紧先走,留下自己垫后。
他严肃地告诫这个“傻子”:以后不要再到鬼门关前瞎转悠了!
修仙,要走正道,千万别误入歧途。
说完这句话,梅时雨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天旋地转,晕倒在李停云面前,哦不,是他怀里。
李停云接住了他的身体。
李停云这个举动,梅时雨一直以来都无法理解,他觉得,还不如让他当场摔死算了!不要抱他,也不要救他,让他默默地死掉,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很久以后,梅时雨再回想起两人初遇时的场景,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一躲,半夜都得从床上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为什么死到临头了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他为什么要拽着李停云的胳膊一口气跑出十里地也不回头看一眼鬼帝到底追没追上来?!
……酆都大帝是眼睁睁看着他把李停云拖走的。
一步都没追。
当然,在这整个乌龙事件中,表现最奇葩的,还属李停云本人。
他就那样被拽着狂奔十里地,没有吱一声,甚至连粗气也不喘一下,直到梅时雨精疲力竭倒下,他才上前把人抱了起来。
……抱回了道玄宗。
太极殿殿主拦腰抱着道玄宗仙尊,一脚踏碎了护山大阵,破除数道禁制,一步步走上主峰万仞之巅。
整个过程,道玄宗所有长了眼睛的修士全都看到了!
唯独躺在他怀里的梅时雨毫不知情。
彼时道玄宗宗主任平生渡劫失败,身陨神消,整个道玄宗群龙无首,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任平生一十三位亲传弟子甚至搞起了内斗和分裂。
起因是大师兄和二师兄闹不和,具体原因说不清,他们俩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梅时雨自然不想眼看着师兄弟们反目成仇,但论排行,他是最小的那一个,在宗门大事面前,他插不上一句嘴。
尽管任平生生前对他很是宠爱,师兄们也都待他很好,但他是小十三,小的就得听挺大的,不要啰嗦,这叫长幼有序,各安其位。
既然说不上话,那就只能尽人事了。
于是,梅时雨在这种时候,决定到地界取回宗门信物分景剑,他抱了极大的决心,虽死不悔。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死,还阴差阳错被李停云“救”了回来。
说是李停云救了他,一点毛病也没有。
如果当时李停云没有选择一声不吭将错就错地被他拉走,而是立刻甩开他的手置身事外的话,酆都鬼帝岂能轻易地放过他?
梅时雨稀里糊涂借了太极殿和李停云的“势”,躲过一劫。
李停云甚至“好人做到底”,把昏死过去的梅时雨送回了道玄宗。
谢天谢地,太极殿殿主当日心情好得很!除了那些胆敢阻拦他的修士之外,他就没再滥杀其他无辜之人。
梅时雨醒来之后,道玄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是一片兵荒马乱,乌烟瘴气,而他自己,重伤未愈,身心俱疲。
还失去了所有修为。
因为李停云走之前给他下了阴阳咒。
果然,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阴阳咒本就是太极殿殿主自创的邪术,李停云亲手把咒印打在他的身上,绝不是服用什么雪莲子就能解咒如此简单的一回事。
除非梅时雨亲自到太极殿去找李停云,否则他永远也别想恢复修为。
梅时雨得知是李停云把他抱回道玄宗,还给他下了阴阳咒,一日日寝食难安。
李停云这么一闹,梅时雨在道玄宗算是待不下去了,同门的猜忌,废掉的身体,致命的伤口……内外重重压力,接踵而来,几乎将他压垮。
他决定离开道玄宗。
但他也不想去太极殿。
他只想离开,没有想好去哪里,也没有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但无疑离开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糟糕的是,他想走,大师兄不让,二师兄也不让。
大师兄想把他关进仙牢禁地,审清楚他和李停云的关系,并且要他为李停云残杀道玄宗弟子这桩罪责付出应有的代价。
二师兄与之相反,他尽全力想要保住梅时雨,他不希望看到自己最小的师弟在这种时候被人赶出去,即便不是被人赶出去,而是他自己要走出去的,那也不行。
因为他无依无靠,已经得罪了酆都,又被太极殿惦记上了,他要是一个人走出山门,等同于走上死路。
二师兄不可能任他赴死。
就这样,老大和老二的矛盾,又因为梅时雨的去留和处置问题,更加激烈了,他们分为两派,名字都已经敲定,一为道宗,一为玄宗,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他们算是彻底闹崩。
这边正在分家,那边,梅时雨不声不响地下山去了。
不得了啊。
他还没洗脱自己的罪名,这一走,全然就是“负罪潜逃”!
梅时雨从地界出来,大大小小一身伤,又被阴阳咒封印了修为,就算趁乱逃跑,也跑不出多远。
没过多久,他就被大师兄给逮住了。
二师兄闻讯赶来,偏要从大师兄手里把他薅走。
梅时雨差点被他们扯成两半。
俩人带来的两拨人马也差点就要打起来!
但差点就是差点,还差那么一点。
梅时雨并没有被扯成两半,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没有真的打起来。
因为,李停云又出现了。
第三方势力的加入,让前两者迅速粘合成一个整体。
不管什么道宗、玄宗、道玄宗,到底分家了还是没分家,这都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岂能让太极殿横插一脚?!
大师兄和二师兄当场联合起来。
一致抗外。
李停云:老子他妈的会在意这个?
他不管对面如何,怎样都无所谓。
他一个人来这儿,就为了三件事。
梅时雨。
梅时雨。
还他妈的是梅时雨。
他带走了命在旦夕的梅时雨。
顺便又杀掉了他那个让人看不顺眼的大师兄。
李停云以一人之力,搅毁了整个局面,让所有人,全都闭上了嘴。
李停云把任平生的大弟子、梅时雨的大师兄单拎了出来,杀之后快,似乎不全是因为看他不顺眼。
还有一些更为隐秘的原因存在。
毕竟,他杀掉此人的方法很特别。
他给他强行灌注了巨量的灵力。
活活撑爆了他的丹田、紫府、躯干。
以及灵魂。
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大师兄死了,死得透透的。
自然而然,只能由二师兄顶上门面。
本来呢,道玄宗已经拆成两派,站队也站完了,家底也分完了,最终,竟然又以一种神奇的方式重新合并在一起。
师兄弟们团聚了,宗门的名字也改回来了,除了大师兄凉了,小师弟走了,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一切又已经悄然剧变。
第一次相遇,叫初见。
第二次相遇,是重逢。
梅时雨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到太极殿了。
当他睁眼看到李停云的那一刻。
他想死。
第14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李停云把梅时雨带回了太极殿。
太极殿是一座外观十分宏伟、内部十分空旷的巨型宫殿,飞檐斗拱,气象庄严,表面看起来有多么富丽堂皇,实际里面就有多么冷清孤寂。
大殿内支撑起重檐庑殿顶的上百根金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之粗,柱子和柱子之间不添加任何摆设,孤零零地遥遥对望,走进这座大殿,除了感觉到冷,就他妈的还是冷。
李停云根本不把这里当住处。
太极殿占着最好的风水位,整座殿堂就相当于一座天然的聚灵阵,是绝佳的修炼场所,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一呼一吸,随手一拈,都能够感受到充沛的天地灵气。
哪怕是根废柴,每天躺在这里的地板上挺尸,什么都不做,日积月累下来,也能有所进益。
李停云本就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型人才,修炼起来还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为了百分百掌控混沌元气,他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去闯十八层地狱,次次深入魔渊。
为了充分吸收天地灵气,他可以苦心孤诣钻研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太极殿和四象城的布局、选址、建造,他全程监工。
太极殿,纯粹就是他造的修炼之所。
而不是他“住”的地方。
这里没有睡觉的床榻,没有休息的座椅,没有茶水吃食,没有蜡炬烛台……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物。
李停云把梅时雨带回来,都不知道该把他放在哪儿,干脆扔地上拉倒。
他这一“扔”,还挺有讲究。
梅时雨“咚”一声落地的那个位置,就是太极殿这座无形的“聚灵阵”阵眼,是李停云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现在,他让给他了。
多么大方。
梅时雨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在这期间,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梦到了曾经被他安置在菩提戒中的那具不化骨……时至今日,不化骨已经消散,剑灵也随之而去,梅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梦到他们,梦到几十年前,他们消散时的场景。
说是梦,实际上,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不过是在梦中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梅时雨那枚菩提戒,不是纯粹拿来当储物空间用的,戒指是他师尊在收他为徒时送他的东西,他理应在自己开门受徒之时,把这件“信物”传下去。
几十年前,在道玄宗的一场收徒大典上,他就把这枚戒指送给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元彻。
他在收徒前夕,最后一次进入菩提戒,与那具不化骨做了一个了结。
其实他和不化骨都心知肚明,俩人之间的“依存”关系,本就不可能持续太久,不化骨已经在戒中待了两百年,期间梅时雨一直在想办法,到底该怎样妥善地处置他?
终于,他想到了雪绸衣和生死契相结合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当梅时雨把这个办法告诉不化骨,并直白地表达了让他离开、自去了结夙愿的想法时,那把硬骨头差点没把他拆开重组一遍!
不化骨很固执,固执地不想离开他。
梅时雨人很随和,平时随便旁人怎么样,他都能随遇而安,然而,温和的人也有脾气,也会固执,一旦他脾气上头、固执起来,是相当可怕的,他决定了的事,就没人能拗得过他。
不化骨再怎么发疯,哪怕从梅时雨手上夺走菩提戒,想要把他永远地“反锁”在戒内空间,梅时雨也不改一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对不化骨道:“对,我就是不要你了!当你从我手里抢走戒指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想再留你了。”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既然你什么都敢做,那么看来我这两百年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教你向善,教你成人,但到最后,竟养了只白眼狼。”
“如果早知是今日的结果,那我在当初发现你尸身异化、变成僵尸的那一刻,就应该立即把你杀掉,而不是恻隐一念,花两百年时间用自己的血养出一具不化骨……”
“我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你这个样子,放出去只会祸害他人!那不如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吧,一起锁死在这个空间里,同生共死,同归于尽。”
梅时雨这些话,不是耐心地一笔一划写字让不化骨感受明白的,而是干脆使用“精神控制”之类的方法,把自己的愠怒、失望、后悔、决绝一点不差地传达给那具呆呆愣愣的骷髅骨。
梅时雨知道,自己对一只没有灵魂的僵尸使用精神力,无疑是在欺负人。
精神力这玩意儿很玄学。
如果一个人的魂魄足够强大的话,就算灵魂离体,他的肉身也绝不可能被别人轻易掌控,一旦肉身受到别人的精神力威胁,原主魂魄无论飘在何方,都能有所感知,必定迅速做出反击,把自身所受的精神伤害十倍百倍地反扑回去。
梅时雨心想,如果这把骨头的原主魂魄还在的话,一定能够感知得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用灵魂精神力欺负了吧……
但梅时雨并没受到任何回击。
于是他想,果然,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早就魂归地府,投胎转世去了,不化骨这一世的魂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好吧,就算没有原主魂魄镇场,不化骨也已自行生出了灵智,虽然还没有养育出完整的三魂七魄彻底取代原主,但别人若想用精神力控住他,也是难如登天……不,是天方夜谭。
梅时雨自然也做不到。
他本就不是这具骨头的主人,用“精神力”压他一头,顶多让他受点刺激。
不化骨不反击是不可能的,梅时雨也做好了被反戈一击的准备,但他等来的却是一个拥抱,双臂颤抖,紧紧相拥,患得患失的拥抱。
不化骨抱着梅时雨僵硬的身体,在他背上胡乱摸索、写字、胡言乱语,看起来他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但其实只有两句。
一句是“你不能不要我”。
一句是“你就是我的执念”。
可他已经快疯掉了,情绪激烈,手指很抖,短短两句话,一十三个字,他写得颠三倒四,词不成句,句不成文。
梅时雨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直到不化骨用牙齿贴在他的颈侧……梅时雨心灰意冷,哦,他想吸血。
不化骨在他颈侧逡巡很久,都没有咬下去。
因为他压根就不想吸血。
那仅仅是一个亲吻。
他只想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依恋。
可他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嘴上一点皮肉也没有,做不到柔软旖旎,也做不到缠绵悱恻。
他在满脑子疯狂而又混乱的间隙中,逐渐想清楚、想明白了,其实,就算他能够顺利地对梅时雨说出心里话,就算他能够在梅时雨颈侧印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他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梅时雨还是会赶他走。
而且是惊恐万状、毛骨悚然地赶他走。
终于,俩人僵持到最后,不化骨把抢来的菩提戒还给了梅时雨,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与他相拥着,消散了执念。
梅时雨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力道逐渐减轻,不化骨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铁了心要他走,他也就没什么执念了。
梅时雨独自在菩提戒中待了许久,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过他自己察觉不到,他只觉得太累了,浑身没有力气,所以躺在不化骨经常挺尸的那具棺材里,睡了几天几夜才醒过来。
梅时雨从菩提戒中出来之后,发现青霜剑剑灵也唤不出来了,大抵……也不见了吧。
他们本就来自同一个人的身体,源于同一种相依相恋,现在,总算是全都走了。
再也没有人给他找麻烦了。
后来,梅时雨就把菩提戒当作信物,传给了自己门下的第一位弟子。
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想。
多年之后,梅时雨在鬼门关前,见到李停云的那一刻,看着他的身影,有过一阵恍惚,无端地联想起了曾经那具不化骨,还有他的剑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陈年旧事。
也许只是因为李停云身形轮廓与不化骨和剑灵有点相像……可他们两个,早已经消亡了,不是吗?
在梅时雨看来,没有任何证据的浮想联翩,通通都很荒唐!
他是一个不太敢相信直觉的人,他认为仅凭感觉定性一个人、一件事,是非常不理智的,以己度人,也是非常傲慢的。
正因为梅时雨不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显得温吞、迟钝、慢悠悠,总是后知后觉。
他总要看到证据,才敢相信那是事实。
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证明的。
譬如感情,譬如绝密。
信则有,不信……就错过了。
梅时雨躺在太极殿的地板砖上睡了很久很久,方才悠悠转醒,他的后背已经没有知觉了,脊椎骨像被穿进一条引线活活炸开,疼得生不如死。
但当他看到李停云的那一刻……
完全不疼了。
因为他的脑子也炸了。
一片空白。
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李停云把险些“嗖”一下蹿到天花板上的梅时雨死死按住,把他反手背后按在阵眼中央,让他不要乱动,抓紧时间疗伤。
梅时雨扭头怒视压他身上的李停云,称他是“坏人”“大坏蛋”,并叫他快点把自己的阴阳咒解开!
李停云道,解开了,早就解开了。
梅时雨尝试一下,调用灵力,发现果真如他所说,修为都回来了。
李停云又道,阴阳咒解开是解开了,但没有连根拔除,只要他愿意,咒印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解了,但又没解。
如解。
梅时雨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停云笑了一声,说自己做事只看心情,从来不需要理由。
梅时雨道:“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
李停云支着下巴,闲闲道:“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待如何?”
梅时雨涨红了脸,道:“……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你先从我身上起来再说吧!”
就这样,梅时雨“归附”了太极殿。
顺理成章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梅时雨初来之时,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被李停云困在太极殿中,半步不离阵眼。
梅时雨逐渐意识到,李停云虽然在强迫他,但目的是让他尽快把伤养好,把他的风水宝地腾出来,他也好继续修炼!
如此,过了一年半载,梅时雨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被李停云从太极殿扔了出去,不管了。
梅时雨深吸一口气,忍住劈开太极殿禁制、冲进去锤烂他狗头的冲动,咬咬牙,离开了四象城。
还没出城半步,就被抓包。
李停云把他抓了回来,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看他半晌,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自个儿回到太极殿,关门关窗,继续修炼。
梅时雨觉得他有病,有大病。
转身就走。
然后又被抓了回来。
如此反复五六次。
他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梅时雨受不了了,他问李停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让回太极殿,也不让出四象城,不交代事情,也不布置任务,莫名其妙把他抓了来,但又什么话都不说……是想让他站在殿外当门神,还是蹲在阶前当石兽?!
李停云道:“不知道,还没想好。但你若不介意跟我在太极殿一起修炼的话……那就随我来?”
梅时雨道:“……好。”
李停云心情愉悦,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推开太极殿的大门,解除了禁制,准确来说,是解除对梅时雨一个人的禁制。
自此以后,太极殿除了李停云本人之外,也就唯独梅时雨可以自行出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像在完成任务似的……可这又是谁给我布置的任务,非要我把你困在这里?”
李停云自言自语。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自己的不对劲,他人的不对劲,乃至整个世界的不对劲。
但他又无法解释,这种“不对劲”的违和感究竟源自于何方。
“梅仙尊,反正,你是逃不了了。”
李停云侧身回望,对梅时雨道:“不瞒你说,我心里的确是想把你留下来的,听说你跑了,我失落得很啊……但还不至于非要把你抓回来,非得把你困在这儿。”
“你跑远些,我也就不惦记了,可事实上,你跑不远,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找你……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但我必须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是真的不太能控制得了自己。有时候,我也没那么想杀人,一念之差,还是动手了。”
梅时雨岂能信他,说道:“究竟是一念之差,还是一句托词,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吧……”
李停云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真的。尤其在我生气的时候,真的很想、很想杀人,根本无法自控。我不希望有一天,对你也出现这种感觉。”
“你可以离我远点,但也不要太远,你可以不听我的话,但也不要惹我生气。”
“我不想伤你,更不想杀你,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绝非我所愿。你一定记住我这句话,好不好?”
梅时雨一时怔住了。
他不知该怎样描述此刻李停云这个人、这些话带给他的那种……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复杂程度大抵就和李停云此时的表情不相上下吧。
李停云摆了摆手,脸上复杂的情绪通通化作一抹轻笑,他说道:“算了,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解决,我会和你保持距离,虽然……”
虽然,他的骨骼和血液,都不太冷静。
他们已经融合在一起很久了。
但在鬼门关前见到梅时雨的那一刻,李停云依旧浑身发抖,骨骼在叫嚣,血液在沸腾,从里到外都快烧起来了。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仅仅对他颔首一笑。
而不是冲过去把他“吃”了!!!
生吞活剥。
细嚼慢咽。
拆骨入腹。
李停云想法血腥,残忍,且狂野,但他当时表现得十分淡定,甚至他妈的蛋疼!他一看到梅时雨,就觉得全身血液都翻涌到脑袋上了,他想把梅时雨粗暴地扯碎,再温柔地拼起来,变态,有病,且疯癫。
“李停云……”
梅时雨看着他折身转过去的背影,忽地开口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从前……认识你吗?”
“抱歉,我有点,有点脸盲。”
“但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很熟悉。”
李停云听了,付之一笑,反问:“你说的‘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梅时雨缓声道:“也许是几年前?十几年前?还是几十年前?”
李停云的手抚上殿内的蟠龙金柱,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思考该怎样回答他,又像是……一点也不满意他的提问,所以不想说话。
良久,李停云开口道:“这么说吧,在我很小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像你一样的仙人,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那位仙人身边,跟着一个大我两三岁的小孩子,而那个小孩子……”
就他妈是你!
梅时雨听他不再说下去,茫然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不记得了。
李停云微笑道:“这个故事太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讲给你听。”
梅时雨追问道:“现在不是机会吗?你没有时间吗?你要去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就比如说……做一张床。”
李停云道:“你也不想一直睡在地上吧?”
梅时雨道:“那你呢?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幕天席地休息吗?太极殿这地方,简直不像是给人住的。你这个人,也太奇怪了,不过,正因为你的‘奇怪’,才让我觉得,你好像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是吗?我这人,让你觉得很有意思?”
李停云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令他非常开心,“梅仙尊,但愿相处久了,你依然能够这样面不改色地跟我讲话吧。”
梅时雨:“……”
笑什么呢?他的话很可笑吗?
梅时雨性子“慢热”,对外界的刺激不太敏感,总是抱着善意看人,愿意相信别人,所以看上去很好忽悠,很好欺骗。
说他单纯,也不尽然。
他只是太君子、太良善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几百年前那个少年的意外死亡耿耿于心,不惜用自己的血养育他的尸骸,即便剑生邪灵,反噬他的道心,他也能与之和洽相处,诚心以待。
同样,面对今日的李停云,梅时雨仍然抱着一丝丝“良善”的心思。
虽然早就听闻李某人血债累累不是好东西,虽然已经被他祸害得离经叛道误入歧途,但梅时雨将将跟他接触没几天,暂时觉得,李停云好像也没有那么穷凶极恶。
他只是暂时这么觉得。
很快,李停云就打碎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梅时雨对他本就不多的善意……
彻底没了。
第14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太极殿不能住人。
偌大的宫殿,之所以那么空空荡荡,是因为它本就不作居所之用,在里面乱添东西,反而会破坏风水格局。
李停云也不是“住”在太极殿的。
他一向不怎么休息,也不怎么睡觉。
他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件事。
修炼。
不分昼夜。
只要他身处四象城内,十之八九都是在太极殿的阵眼中盘坐入定。
其实也就和闭关修炼差不太多。
只不过,旁人闭关之后便百年不出,李停云偏不,经常出去搞事情。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境界达到一定高度之后,就没有闲心入世争先了。
别的“大能”都在闭关,而李停云却像个不定时炸弹,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喷发的活火山,害得众多仙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李停云虽然不需要住处,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专门用来居住的地方,他不像梅时雨以为的那样“幕天席地”,动不动就在地上躺尸,也太磕碜了。
他的住处,是用了空间系法术隐藏在太极殿内的,唯有如此,方能不坏风水。
但由于他几乎从不间断修炼,很少躺下睡觉浪费时间,因此,他的住所,尤其是卧房那处空间入口已经有上百年时间没有打开过了。
尘封百年的住所,一朝开启,迎来的却不是它的主人,而是一位“客人”。
李停云在殿前唤起后天八卦图,打在正门上,既是封印,也是入口。
卦图由小到大内圈套外圈缓缓旋转,五行色芒向外扩散、照射八方,逐渐映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位。
每一个卦位后面都藏纳着一座别样的空间。
卦卦不相同。
选定其中一个卦位之后,再次推开太极殿的大门,就会看到殿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李停云让梅时雨随便挑一个位置。
梅时雨道:“天乾。”
李停云:“……”
见他不说话,梅时雨问:“怎么了吗?”
李停云道:“没怎么。”
就是你他妈正好选中老子的卧房了。
他面不改色道:“你不妨先进去看看,要是觉得还行,随便你住。”
梅时雨进去了,看过了,满意极了。
他问道:“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李停云道:“这里一百多年都没人来过了,你来了,正好。”
梅时雨心道:这里的布置非常简洁,没用的东西一样都不留,就是未免简洁得过了头,竟然连张床都没有。
只有一条长长的软榻,用来小憩片刻,没有问题,但要是用来长时间躺着睡觉的话,也太拘谨了,一翻身就得滚地上。
这时候,李停云之前说的那句“给你做张床”,意思就很明了了,其实,不止天乾位的房间没有床,其他七个卦位内也都没有。
再者,就连李停云自己睡的地方都布置得如此简洁,其他卦位就更不用说了。
根本没布置过。
毛坯房。
如果梅时雨一下选中的不是乾卦,那他将会看到和太极殿差不太多空无一物的房间,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拎包入住”,得改造一下才行。
改造,是必须的。
李停云一个人的话,无所谓这些,但他不知怎的,在梅时雨来了之后,忽然就觉得,这些地方都不能看了,必须得重新改造一下。
次日,当梅时雨再次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险些被满堂金玉、遍地珠宝、天花翡翠、琉璃彩窗闪瞎了眼!
他连忙退出来,反复确认自己没有选错卦位,不是错进了李停云的“小金库”或者“藏宝阁”。
那,那那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李停云站在门口,问他:“这么布置,怎么样?”
梅时雨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也太,太……太‘可怕’了……”
李停云“哦”了一声,“那你出来。”
梅时雨听他这样说,还以为不让住这儿了,心道自己刚才是不该摇头的,在别人的地盘上,挑挑拣拣,总归不太好。
他走出房门,这才看到,李停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身着白衣,腰缠金色绶带,上面用银丝玉线绣着白虎纹饰,衣袂、袖口、领襟处皆织有金丝提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梅时雨虽然才到太极殿没两天,但对四象城各种表面上的东西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只看这一眼,就知道此人来自白虎城。
白虎城,属金,位于西方。
城中诸人尚金,尚白,穷奢极欲。
梅时雨和他眼神交汇,不知该怎样打招呼,只是微微颔首,那人竟然大惊失色地退后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
梅时雨连忙还礼,鞠躬时上半身要比他更低些,谁知对方打了个冷战,弯腰幅度更大了些,梅时雨只好再低一点……
他心里也是大吃一惊。
天呐,原来太极殿和四象城的人,都这么讲究“礼数”的吗?!
他腰酸。
不能再低了。
然后,他就听到“噗通”一声。
对面跪下去了。
“仙……仙尊!您饶了小的吧!您再低一点,我就得到地底下去了!”
李停云听到动静,转身,抬起梅时雨的手臂,把他捞了起来,蹙眉道:“你做什么?以后不用这样。”
梅时雨道:“可他们……”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你没有,随便点就行。”
李停云说罢,掌心聚起一团魔气,跪在地上的那人头都没敢抬,却有所预料似的,浑身发抖,状若筛糠。
梅时雨微微张大眼睛,出言制止:“你别……”
甫一开口,“嘭”一声巨响,身后轰然大震,湮没了他的声音。
梅时雨回头一看。
那座金碧辉煌的屋子已经炸成一片废墟。
满目琳琅全都做了尘土。
“再改。”
李停云道:“改不好,你也是这下场。”
“是,属下明白。”
那一身白缎织金抖动起来,直叫人眼花缭乱。
又一日,梅时雨站在太极殿前,深吸口气,怀着一丝沉重的心绪,选中西北乾位,推开了房门。
李停云问起来。
他只说了三句话。
“好。”
“很好。”
“好极了。”
李停云幽幽道:“那你倒是先睁开眼睛看看啊。”
梅时雨道:“……不用看,我也很满意,真的。”
他怕被珠光宝气再次闪瞎眼,所以动作缓缓,格外小心……这回,的确要比昨天那座“金屋”好太多,虽然依旧奢华,但是低调内敛许多。
李停云倚在门口,“看了,怎么说?”
梅时雨道:“还是方才那句话,好,很好,好极了。”
这次总算不再是金碧辉煌的样子,整个房间布置以木制构造为主,符合文雅大气的审美标准,但是……
那些小叶紫檀、小叶桢楠,那些千年黄花梨、金丝阴沉木,还有那些梅时雨看不出来也叫不上名字的木料,都是凡间不可多得的至宝。
比黄金珠宝弥足珍贵得多。
眼下却全都铺了地板,当了梁柱?!
既然这些凡间至宝只配踩在脚底下,那么,那些桌椅、屏风、门洞所用的又该是什么原材料?
梅时雨指着手边的一座夔龙纹月牙桌,问道:“这是什么木头?我好像能在上面感受到青木生长的气息……”
十分精纯的“木”灵息。
即便这截木头已经被斫成家具……
但它好像还是活着的。
流动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外发散。
李停云看了一眼,说道:“扶桑木。”
梅时雨手指一抖,“……扶桑木?!”
是他以为的那个“扶桑木”吗?
“嗯。”
李停云道:“就是东海仙山上的那棵扶桑神树,被我连根掘了,做成家具,好像还不错?”
梅时雨无言以对。
上古传说中连通天界的三大神木:建木、若木、扶木,其中之一的东海扶木,扶桑神树,被他连根掘了?!
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用“暴殄天物”来形容了,他这完全就是……
罄竹难书。
李停云见他好像不太看得上的样子,干脆道:“那你再出来一下。”
他要把这里炸了。
重新装修。
梅时雨站在原地,不,是钉在原地,冷静许久,说道:“不了,就这样吧,这样就好,很好,好极了……”
“那就行。”
李停云转头对身后的下属道:“干得不错。”
这一回,他身后跟了两个人。
一个还是昨天那白虎城的匠师。
另一个是梅时雨没见过的“新人”。
一身青色衣衫打底。
青龙城,属木,好着青衫。
腰间往往还垂着一枚游龙玉璧。
相比白虎城穿金带银、华冠丽服的奢侈风尚,总体确实要显得素雅一些。
“对了,里面那张床……”
李停云看着梅时雨,话说到一半,稍作停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梅时雨道了声“好”,走进这间屋子,脚底下踩着那些名贵的木料,感觉自己也在暴殄天物,罄竹难书。
他走到屋子的里间,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那张床。
那是一张……拔步床?!
“据说这种床是专门给未出阁的小姐睡的,放在这儿好像不太合适。”
李停云紧随其后,如此说道。
怎么说呢。
拔步床工艺繁复,单是一眼看过去,那硕大的体型就已经抵得上一间结构完善的木制屋舍了。
床榻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床体之外设有踏步,踏步两旁还有回廊,回廊边上安置了又一套完整的小型家具,妆镜台、圆桌凳、天香几、多宝阁一应俱全。
整个床体四周用花架撑起了围栏、飘檐、楣板,雕龙画凤,巧夺天工。
千工拔步床,是按民间女儿家出嫁之前“足不落地”的习俗打造,自然精巧绝伦而又功用完善,藏风纳气,寓意美满。
能睡这种床的,还不是普通的“女儿家”。
还得是千金大小姐。
梅时雨看到这张床,真真是要气死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红得滴血,但又碍于各种原因,什么都没说。
一字不言,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冷静的反应了。
李停云见他别过脸去,耳朵根连着脖子一并都红透了,不知究竟是气的还是羞的……咳嗽一声,解释道:
“我跟他们说,要做一张最好的、最大的、最舒服的床,然后,他们就做了这个。”
“嗯,这种床,还真就是最好、最大、最舒服的,如果不在意内涵的话,还是可以将就一下吧?”
“不过,你要是真不喜欢,炸了也行。”
“薛忍冬那边有块沉水寒玉,就在玄武城外冥池水底泡着,要不把它挖出来,给你造一张寒玉床?”
李停云心想,他是冰灵根,沉水寒玉对他修炼必有助益,这下肯定没有问题了。
梅时雨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背后那根脊柱已经不再是仙骨。
受不了太重的寒气。
在修为大增和半身不遂之间选一个。
他还是睡在普通的床榻上吧。
虽然……
梅时雨看着那张拔步床。
虽然这张床一点也不普通。
夸张得离谱。
在这之后,李停云又让那俩匠师负责继续改造其他七个卦位空间布局。
随着时间推移……其实也没有等太久,梅时雨就陆续见到了其他卦位改造之后的气象。
整个工程是以天为单位计算的。
前后共八天。
八天时间,巽风位的“天禄琳琅”阁拔地而起,这是一座占地巨大、层高逆天的藏书房,最神奇的是,他们不光一天之内造出了书房,还一夜之间填满了书库。
再说坎水位那座浴堂,堪比天池汤泉,辽阔极了,洗个澡都游不到头,整个池面云飘雾寥,一座巨石屹立在侧,石刻“濯缨沧浪”。
还有震雷位的药圃斋堂、艮山位的试炼场……最后,离火位的炼丹房,也经过了一番改造。
这座丹鼎石室,倒是本来就存在的。
看起来李停云还经常来此使用丹炉。
梅时雨道:“想必太极殿殿主炼丹的本领也很了不起吧。”
他看到那只丹炉里冒出了纯青色的火焰。
这叫什么?
这就叫“炉火纯青”啊。
梅时雨说这句话,是出自真心地在赞赏他,甚至是佩服他,样样精通无所不能,不管他在外界的名声有多么差,却没有一个人会质疑他的天赋奇才。
李停云听他说这话,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还行,还行,谬赞了。”
梅时雨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谦虚。
这可一点都不像他。
咳,总之呢,炼丹房经改造之后,布局上并没有变动太多。
重点在于“加固”。
李停云的要求是,就算这里天塌地陷,也不要影响到其他几个卦位。
梅时雨想不明白。
为什么炼丹房会天塌地陷?!
难道这是太极殿不外传的炼丹秘法?
噫,恐怖如斯。
直到某天,梅时雨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爆破声惊醒……
外头闹出的动静非常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斧劈华山,倒栽泰岳。
梅时雨所在的房间没有丝毫震荡。
他完全是因为声音太大,才被惊醒的。
醒来之后,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热乎乎的脸,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他竟然能睡得这么死!
真就跟死了一样安详!
根本没有留意外界一切异动。
都说心思细致的人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心境洞明的修士来说,就更是如此了,即便闭上眼睛休息,五感依旧敏锐超常,不可能像凡人一样睡得死沉,忽略身边一切潜在的危险……
不过,转念一想,太极殿能有什么危险?
最危险的,莫过于李停云这个人,他要想做什么,谁都阻止不了,的确危险极了。
但他要是什么都不做,那么,待在他身边,就是待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危险可言。
也正因如此,梅时雨才会钻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成这个死样子……
他心里懊恼极了!
赤着双脚在温凉的木地板上走了几圈,掀起里衣不断扇着风,把身上的热气全都散了出去。
浑身凉透了,脑子清醒了,他才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点也不担心出大事。
如果是在道玄宗听到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定会怀疑是宗门弟子斗殴,或者比试切磋失手,又或者有什么妖魔鬼怪找上门了!
但这里是太极殿,本来就是妖魔鬼怪乱成一窝的老巢。
能在太极殿附近胡作非为的,除了李停云之外,别无第二人。
他就是那个最大的“魔头”。
梅时雨从天乾位的卧房出来之后,没有再唤起八卦阵图,直接转身推开太极殿的大门,开门之后,自然就是大殿正堂。
他看到李停云正盘腿坐在阵眼中托腮发呆。
郁郁寡欢。
很忧伤的样子。
有点生气,有点郁闷,有点挫败,还有点……委屈???
梅时雨很是惊讶,他可从来没见过李停云这个样子,简直像个缩在角落里跟自己生闷气的孩子,但又是个情绪爆发起来极端恐怖的小孩儿,一点就炸,一吹就燃!
也不知怎么回事,梅时雨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对他这个样子感到无奈,感到好笑,甚至感到一丝怜惜——这就很莫名其妙了,太极殿殿主究竟哪里“可怜”,需要他来“惋惜”呢?
梅时雨径直走到李停云身边,一撩衣袍也坐下了,跟他并排坐在一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停云在他伸手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就跟触电了似的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呼吸,转头看他一眼,又飞速地转了过去,目视前方。
梅时雨也只拍了他第一下,手就停在半空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突然就离他这么近了,还这样自然而然地跟他打招呼。
最奇怪的是,如此近距离接触,李停云竟然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他还是有点反应的。
不过不是反手把他给炸了,而是绷紧身体,坐得很直,表情古怪。
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梅时雨满腹狐疑,悬在半空中的手迟疑地落了下去,压在李停云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你没事吧?你怎么了?练功走火入魔了吗?”
不对,不能这么说,他仙魔同修,走火入魔多大点事儿啊。
孰料,李停云“噌”一下站起身,很不自然地转了转被他拍打两下的左肩,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没事,就是炼丹房炸了,我很不高兴!你去睡觉吧,不用管我。”
梅时雨随之起身,蹙眉道:“炼丹房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呢?”
“不知道!”
李停云烦闷道:“丹炉质量太差,柴薪品质不够,灵药属性相冲,没有人血献祭!原因多了去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梅时雨道:“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停云道:“那就不要讲。”
梅时雨道:“不,我要讲。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用力过猛了?”
李停云道:“绝无这种可能!”
梅时雨:“……”
“一定是因为我暂时还没有找到一具炉鼎之体。”
“你要用活体炼丹?!”
“有何不可?”
“邪魔外道!你卑鄙残忍,草菅人命!”
“对,你说得对。”
李停云嗤笑一声,“可这种事情我做得多了,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你……”梅时雨压了压胸中激荡的情绪,冷声道:“我不是在教训你,也没人能教训得了你。可是,李停云,你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迟早会遭报应的。”
你会遭报应的。
这句话李停云听过无数遍。
夹杂着凄厉的叫喊,恶毒的诅咒,血雨腥风,尸骨成堆。
他杀过多少人,就听过多少谩骂和哀求,他屠戮多少性命,就见过多少反骨或懦夫,但无一例外的,刺耳的声音全都消散在从不停顿的屠刀之下,坚挺的顽躯全都死于触碰逆鳞而拨起的杀心。
没有人可以当着他的面唾骂、指摘他还能活下来,梅时雨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是例外,也是唯一,李停云听他说这样的话,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其实李停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话无论是从梅时雨还是其他任何人嘴里说出来,他都不会为此感到不痛快,区别就在于,他会不厌其烦地杀掉所有嗡嗡乱叫吵吵嚷嚷的蝼蚁和苍蝇。
但他从来没对梅时雨起过杀心。
梅时雨站在他的面前,他连防备都不会有,更别说攻击了。
李停云笑得无比讽刺,说道:“我怕遭报应吗?随便什么报应,尽管冲我来好了!伤病,死亡,痛苦,绝望,还是失去?真是要笑死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我在意的东西,无论上苍让我失去什么,我都无所……”
他看着梅时雨,“无所谓”三个字,竟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反正,遭不遭报应,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李停云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心道:老天爷,跟他无关,真的跟他无关,我做的所有孽,都跟他无关,就算有报应,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不会、不应该、不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想罢了,他又觉得自己很好笑,什么老天爷,老天算个屁。
天道就是个不长眼的臭傻逼。
“李停云,你想炼什么丹呢?不妨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梅时雨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你应该不是在炼制什么阴毒的丹药。你要是真想杀人害命的话,也用不着费工夫炼丹制毒吧?这对你来说,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么我猜,你应该是想炼制能够增长修为、或者具有疗愈效果的灵丹妙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炼制这类丹药,真的不需要血祭。”
“倘若你用活人祭炉的话,很有可能滋生怨气,腐坏药性,是不会成功的。”
李停云见他如此推心置腹,所有的不高兴、不痛快全都抛之脑后,坦白道:“我要炼培元丹。”
梅时雨闻言,表情变得很微妙,又问了一遍:“你要炼什么丹?”
李停云重复道:“培元丹!”
梅时雨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确定,你想要的,就是那种炼气、筑基期修士都能炼出来的‘固本培元丹’?!”
培元丹是给初入门的修士疏通经络、补气养神用的。
无论是从炼制方法,还是从药性药效来说,它都是一味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丹药。
李停云道:“我不是想要这种丹丸,我就是想要自己炼一颗出来。”
梅时雨彻底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以为,李停云会丢给他一个复杂而又深奥的大难题。
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要撇下脸面,去云岚宗找他的老朋友备备课了。
谁知,李停云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你……你就为了一颗培元丹,要去搞血祭?!你这个人,怎么就没有一丁点大是大非的观念呢?正、邪、善、恶在你眼里就没有一点区别吗?”
梅时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教我炼丹就行了,别教我怎么做人,我已经长歪了,改不好的。”
李停云唇角一弯,微笑着说道。
这日之后,太极殿里常常传出如下声响:
“你轻一点。”
不死草的根须要从泥土中完整剥离,动作必须得轻一点。
“再慢一些。”
已经碾成粉末状的药材需要足量倒进丹炉,当然得慢一点,不要洒出来。
“不!你别全都塞进去!”
各味灵草放进丹炉的时刻不一,酌情而定,一股脑全都塞进去,这一炉又要炼废了。
李停云被他搞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个喷嚏就会影响空气湿度。
他用捣药杵拨了拨烧得通红的炭火,又添了几大块扶桑木进去,顶到头卡住了,就用力一捅。
“嘶……”
梅时雨一缩手,喊了声“疼”。
李停云突然捅那么一下,小木屑带着火星子四处飞溅,烫到了梅时雨的手背。
太极殿外,旺财蹑手蹑脚走过去,又转悠了回来。
刚刚,他听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轻一点、慢一点、别全都塞进去、疼???
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连在一起,他就脸黄了。
哦,不对,他是一条大黄狗,脸本来就很黄。
炼丹房内,李停云丢开捣药杵,抓着梅时雨的手腕,拉到跟前,轻轻吹了吹,戏谑道:“你还真是娇贵的千金大小姐啊!这么点小伤,不说都要痊愈了,还喊疼?”
“我喊疼,是为了让你注意着点,身边有人!还有,这已经是四象城最后一只用赤金玄铁打造的丹炉了,你要是再炸掉的话,最近几个月,就别再想炼丹这回事了。”
梅时雨抽回自己的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笨蛋!你真的太笨了!”
“我笨?我笨?!”
李停云啼笑皆非,上哪儿说理去,“你嫌我笨,这世上就找不到聪明人了!不是说,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吗?我都没嫌你教得不对,教得不好,你反倒嫌我太笨?”
梅时雨道:“岂不闻幼学之士分三种,上人、中人、下人。生而知之为上也,学而知之次也,困而学之再次,困而不学为下矣。过而不悔,下等人也!悔而不改,下等人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虽欲开明,亦不可得。”
“好好好,你学问大,你有理。你再教教我呗,我正经拜你为师也行。”
“去去去!我才不要你这么笨的徒弟。”
“……”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显示火候吗?看丹炉!”
“……”
“别看丹炉了!文火而已,不会出大错,现在看我!”
梅时雨严肃道:“我给你讲解一下不死草的挑拣方法。”
李停云认真道:“好,你说,我写笔记!”
梅时雨沉心静气给他解说,在静谧的炼丹房里,除了炉火劈里啪啦细微的响动,就只剩下他泠然悦耳的话语声。
李停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注意力全都被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的梅花冷香牵走了。
引得他不由自主和梅时雨贴近许多。
“你看到了吗?就是这样,泛着嫩黄色的草叶并没有枯……”
梅时雨一抬头,前额就撞上了李停云的下巴。
一声闷响过后。
一个捂着嘴,一个捂着头。
李停云唇齿间都是血腥味,“你头真他妈铁!”
梅时雨揉了揉额角,心道,我还没怪你下巴太尖……
可一见李停云糊了满嘴的血,又心觉好笑,便作罢了。
他问道:“你疼不疼?”
李停云含混道:“疼!疼死了!”
梅时雨含笑道:“好吧,你过来,我给你瞧瞧,大、小、姐。”
李停云:“……”
俩人一半正经一半胡闹地度过了混乱的一天。
但好在,李停云终于成功炼出了一颗培元丹。
他把丹药喂给狗吃。
然后,狗子就被药翻了。
口吐白沫,四脚朝天。
缓过劲来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敢再抛头露面。
李停云道:“梅仙尊,你教我炼的是毒药吧?”
梅时雨道:“不会。只能说,你在炼丹这门功课上,路漫漫其修远兮,还需上下而求索啊……那条大黄狗哪里去了?”
李停云道:“估计又跑地界去了吧。他有名字,叫‘旺财’,你下次见他别再‘嘬嘬嘬’了,他听得懂人话,是只灵宠。”
梅时雨老脸一红,“……那你呢?你又要到哪里去?”
李停云停下脚步,转头道:“我也要去地界。你想跟我一起去?”
梅时雨对地界的初始印象并不好,并不想跟李停云走这一趟,但他好像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李停云说他“口是心非”。
梅时雨心想,哎,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种违心的感觉,还真是不妙啊。
第14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李停云去地界是不挑日子的。
无论是不是中元节前后,无论鬼门关有没有大开,他都去得。
是日,他不仅自己一个人去了,身边还带着梅时雨。
他很造作地要梅时雨服下易容丹,改换容貌。
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地界妖魔鬼怪太多了,你这么抛头露面的话,容易勾引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梅时雨又不是没来过地界,自然也知道这些规矩,他上次到地界取分景剑,也是易了容的,不用他多此一举地格外说明。
李停云偏要提这么一嘴,梅时雨反而觉得有点古怪了。
梅时雨问道:“什么叫做‘勾引’不干不净的东西?”
李停云解释道:“勾人注意,引人注目。反正,你不宜露出真容。”
梅时雨道:“那么你呢?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仅不遮掩容貌,一路上还‘顺手’处理掉了一支巡行阴兵,你如此横行霸道招摇过市,要是不说的话,旁人还以为你就是酆都大帝,在自家的地盘上随便撒野呢。”
李停云笑了笑,说道:“这里确实不是我的地盘,但我若是想在这里撒野,就算是酆都鬼帝,也奈何不得。”
梅时雨道:“既如此,我待在你身边,想必十分安全,还需要害怕‘勾引’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吗?再者说,地界妖魔鬼怪虽多,但跟太极殿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吧。”
李停云脸上笑意更深了,“你说的也是,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任何安全问题。好吧,我承认,我并不是怕你招来什么邪祟或麻烦,我是怕你生得太好看,长得太漂亮,被人惦记上……那可就不太好了。”
当然,不是他不太好,而是心生惦记的那个人,一定会死得非常惨。
梅时雨道:“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好看、漂亮这种词汇,并不适合形容男人。”
李停云道:“但很适合形容美人,不是吗?美人,不分男女。”
梅时雨沉默片刻,道:“你怎么总能做到这么讨人厌呢?!唉,这也算是你的本领和强项了吧,你这个……混蛋。”
“混蛋?哈哈,混蛋?混蛋好啊,混蛋不错。梅仙尊,我终于从你嘴里听到一个骂人的新词儿了。”
李停云不气反笑,笑得很变态,看起来,他被骂爽了。
“我还以为,你翻来覆去就只会骂‘大坏蛋’和‘讨厌鬼’。”
梅时雨气结,“李停云,你的脸皮比鬼门关的城墙还厚呀!”
“不,我的脸皮是最薄的,因为我——根本就不要脸!”
李停云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梅时雨怎样都说不过他,气得追上去把他撞开,撞到路边,自己走前面。
李停云只好跟在他身后,路过一座榷场时,拉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梅仙尊,我给你赔罪,给你道歉,好不好?”
梅时雨道:“你想怎样赔礼道歉?最起码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李停云道:“你上次来地界,是为了拿回分景剑,想必是没有闲情逸致到榷场里游逛的。来地界玩儿,不去榷场,就好比登上泰山未赏日出,会损失九成乐趣,实在是遗憾。”
梅时雨了然道:“你想带我到榷场里逛逛吗?要是一切花销你付账的话,那我何乐而不为。可是,你来地界,也有正经事要做吧。你不是说,要去魔渊么,还有闲心找乐子,不怕节外生枝?”
李停云道:“当然,这一趟所有花销都算我的,不然怎么能叫‘赔礼道歉’呢?至于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么,也没那么要紧,魔渊多去一趟、少去一趟都无所谓。就算要去那里,也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我之所以带你来地界,并不是要你陪我去魔渊。”
梅时雨心道:我连地界都不想来,就更别提再去魔渊一趟了,完全是身不由己,稀里糊涂答应跟你一起来的啊!
“李停云,要去魔渊,必经十八重地狱,那里真的很凶险……”
他看着李停云的眼睛,“你为什么非要到魔渊去呢?魔渊是凶煞之地,并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修炼资源,反而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诡之物,那里深不见底,要是失足坠崖,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梅时雨继续道:“我上次走近魔渊,修为竟被抑制了,明明感觉有的是力气,却怎么都使不出来。幸亏分景剑并没有落入渊底,而是横插在一处悬崖峭壁上,我无法御剑飞行,是徒手攀爬过去的。深渊底部好像有股巨大的吸力,我差一点都要掉下去了!”
他说到紧迫之处,轻声一笑,道:“如果我掉下去的话,也就没有今日站在这里跟你谈笑风生的机会了,当时真的很危险,只差那么一点点,命都要没了。”
李停云的目光愈渐幽深,问道:“那么,你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梅时雨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按理说我还应该感谢‘它’,虽然‘它’并非善类,在‘它’靠近我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很可怕的气息。”
“我总感觉,‘它’应该是只体型庞大的妖物。我曾听闻‘潜龙在渊’的传说,据说魔渊底部封印着一条上古妖龙,有人说,它虽似妖但却非妖,很可能是魔物,也有人说,它本是酆都上一任鬼帝,未能修炼成魔,反被镇压……可不管怎么说,地界魔渊,应该是有个怪物盘踞、镇守在那里的。”
“我攀上绝壁,想要去拿分景剑,总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很有可能就是这只怪物在作祟。也许它已经在我背后游走好几圈了,也许它再找机会把我一口吃掉,但我当时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在出现意外之前,赶紧把嵌在石隙中的分景剑拔出来。”
李停云笑道:“那你运气真是不赖,并没有被这只怪物吃掉,甚至在你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它还托了你一把。即便它并非善类,但好像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你为什么要觉得它很可怕呢?”
梅时雨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对它一无所知,它的出现太神秘了。对未知的事物保持畏惧和警惕之心,这是人之常情。再者说,那只怪物好像不是有意在帮我,我感觉,它是在‘蹭’我,想把我蹭掉下去……”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身上好几处刮伤,直到现在都没有愈合,那只怪物在人身上留下的伤口似乎很难痊愈。”
“这么说,它的确不是个好东西,”李停云眸色一暗,声音冷了下去,“是该遭点教训了。”
梅时雨问道:“你常去魔渊,也曾见过这只怪物吗?它是不是也找过你的麻烦?但你好像要比它更厉害些,所以至今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你三天两头就去魔渊,都快跟它处成朋友了吧?”
李停云听了他的话,心觉好笑,什么“朋友”,他这人,从不跟人交朋友。
李停云道:“不,我跟你不一样,我虽然总是去魔渊,但绝不会靠近悬崖峭壁,我不喜欢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所以,我也没怎么跟深渊底下的那只妖物打过交道。”
这话真假掺半,奈何他说得太过真诚,梅时雨不疑有他。
“那你去魔渊做什么呢?”梅时雨好奇地问,“是要借助那里充盈的魔气,在附近找个地方修炼吗?”
李停云道:“是的,你真聪明,猜得很准。”
梅时雨道:“你这么做,酆都大帝就没有任何异议?”
李停云道:“一开始有,后来就没有了。他很识时务。”
堂堂鬼帝,修魔修了大几千,却被一个两三百岁的臭小子评价为“识时务”,这要是给他听到了,怕是要气厥过去……
不过嘛,即便他气厥了,也还是不能有任何异议。
李停云又道:“其实,我若知道你会去魔渊取剑,早就帮你拿回来了,顺道的事,你也不至于受那么重的伤。”
分景剑遗落在魔渊的时间,比他的岁数还要长。
他还以为道玄宗早就不在意这玩意儿了。
梅时雨叹道:“但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我只在修仙界听过你的鼎鼎大名,却并不认识你这个人,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怎么可能找你帮忙?就算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也不会拜托朋友为我自己去做那样一件危险的事情。”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闯入十八层地狱,爬上悬崖绝壁拔剑,可比上刀山下火海要惊险刺激多了。
即便李停云觉得这都不叫事儿,但梅时雨很清楚,想要做成这件事情,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区别仅仅在于,他做这件事付出的代价很大,而换做李停云的话,代价或许会小很多。
但没有谁天生就要为另一个人的决定兜底买单。
就算两人是朋友也不行。
这种人情真的很大很大,涉及到了生死,朋友关系,当真承担不起。
李停云微微一惊,“朋友?你现在已经把我当朋友了?”
梅时雨道:“嗯……不知道,好像是吧。你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师兄弟,但又整日跟我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很亲近的关系了吧?如果我不把你当成‘特殊朋友’来看的话,也就只能像太极殿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太极殿殿主、顶头上司了。”
李停云道:“顶头上司么?那倒不必,我不在你之上,不是你的上级。但你说……你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朋友,‘特殊’两个字还真是耐人寻味。你可以跟我说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特殊’吗?”
梅时雨坦然道:“我从不跟邪魔歪道交朋友,你是第一个,所以很特殊。”
李停云有点失望,原来是这种“特殊”,听起来像是良家子误入风尘,结交了一个地痞流氓……他是梅时雨唯一的混子朋友,这地位还真挺特殊的,叫人哭笑不得。
俩人谈笑间,已经走进榷场,并且深入内部很远了。
不知是否他们来的时机不恰当,亦或他们选中的这座榷场民风比较保守,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并不像梅时雨从外人嘴里听到的“鬼市好比人间”“到处都是烟火气”“人鬼混行阴阳不分”种种说法。
突然,李停云问道:“你是在跟着我走吗?”
梅时雨奇怪道:“不然呢?不是你带我进来的吗?我当然要跟你走了。”
李停云干脆停下的脚步,鲜少地轻叹一口气,说道:“可我是跟你走的,你看哪里,我便以为你想要往哪里走,就这样,我跟你绕到了这个鸟不拉屎、鬼都不来的地方。”
梅时雨一阵默然,“……我怎么觉得,是你不认路,偏要我背锅呢?”
李停云“嗯”了一声,“我本来就不认路,所以我才跟着你的目光走。”
梅时雨别不过他,嘀咕道:“你不是经常来地界吗?竟也不认得路?”
李停云听到了他的嘀咕声,笑道:“我也没怎么逛过榷场,当然不认路了。再者说,地界共有一百零八座榷场,暗合‘天罡地煞’之数,每一座都不太一样,我怎么可能全都逛遍。”
他对梅时雨坦白自己是个路痴,“不瞒你说,我虽然常常到地界来,但十次有八次都记不得黄泉路该怎么走,每次兜圈转圈的,真是太浪费时间了。”
梅时雨不信他的话,说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你这般不认路的人吗?”
李停云毫不客气回敬道:“这个世界上又怎会有仙尊这般‘脸盲’的人?”
梅时雨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脸盲?”
李停云反道:“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吗?”
梅时雨:“……好吧,我都忘了这茬了。”
李停云笑而不语,心道:就算你不言明,我也知道你有多么“脸盲”!
毕竟梅时雨至今还坚定不移地以为,鬼门关那次才是他俩的初遇,殊不知早在此前,他们便不止一次地见过面了。
李停云很早就认识了梅时雨,在他八岁、十二岁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把梅时雨的模样刻在了心里,他这一生中所接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几乎都来自于梅时雨的馈赠。
李停云知道,这份馈赠并不独属于他一个人,梅时雨只是习惯以善意待人,他俯身帮助过许多人,他向许多人伸出过援手,李停云只是其中一个,并无特殊,所以,他不会格外留意,也不会印象深刻。
而且,他们从前见面的那几次,碍于李停云年纪太小,或者他故意遮掩容貌,又或者不化骨只有骨相没有皮相,再或者剑灵一团虚影没有五官……反正,由于各种各样的意外状况,李停云其实从未和梅时雨坦诚相见过。
但是,梅时雨竟然从来没有过怀疑,甚至一点点端倪都看不出来,还是有点说不过去的。
李停云猜想原因,也只能说梅时雨记性不好,尤其不认脸,自己又藏得那么隐晦,能叫他看出来才真见鬼了。
梅时雨道:“若真如你所说,你不认路的话,平时又是怎样找到魔渊去的?”
李停云道:“这有何难?抓个阴差,让他带我去。或者闹出个大动静,把鬼王招来,让他请我去。”
梅时雨心道:好吧,这方法,也只有你一个人适用了。
由于俩人都以为对方才是“领路人”,于是就这么互相推搡着、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僻静的死胡同,这地方出奇的安静,半个鬼影都没有,当真如李停云所说的那般“鸟不拉屎”“鬼都不来”。
俩人正准备往回走,忽见头顶绽开一簇烟火,照亮了榷场半边天际。
说是烟火,但又好像不是,因为那炮仗放得不像正常的烟花爆竹那般响亮炸耳,动静虽大,但却闷闷的,像是铁锤砸在鼓皮上,分外低沉。
远处传来阵阵欢呼雀跃的声音。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在天边绽开。
榷场虽然热闹,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烟火、杂耍之类的表演,看样子,他们正好赶上了万鬼欢腾的“喜庆”日子,也许这日是某位鬼王正式上位的纪念日,也许这日是这座城池竣工的好节日,也许这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纯粹就是民间高手街头卖艺,吸引人山人海簇拥观看。
梅时雨道:“哎,看到了吗?那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啊。我们这是南辕北辙,相去甚远了。”
李停云道:“我可以带你过去,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梅时雨又不信他了,“这距离可一点都不近!就算是御剑飞行,也不可能眨眼间就飞过去,至于缩地成寸、遁地潜行之类,比御剑还慢,就更不行了……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
李停云道:“当然有,你想见识一下吗?”
梅时雨见他说得如此肯定,眼睛一亮,道:“好啊。”
李停云笑道:“那就……得罪了?”
客套一下,话音一落,梅时雨腰间便多出一条手臂,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被捂住了。
转瞬间,耳边轰然震动,人声鼎沸,俩人前一秒还身在暗巷之中徘徊,后一秒便已身处闹市街头,天涯咫尺,近在眼前。
李停云撤开自己的手掌,梅时雨视线恢复光亮。
正巧,随着一声轰天震地的响动,一簇极其盛大、极为壮观的“烟火”在他头顶那片天空爆炸开来,漫天彩烟,火树银花,照彻久不见天日的冥府长夜,拥挤的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欢呼。
如此震撼的场面远非言语所能表达,在那一刻,梅时雨的眼眸中落满了无比璀璨、无比明亮的点点星光,他只知仰头看天,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身体已经抵在了李停云胸前,他却浑然不觉。
眼看着天上“泛滥成灾”的流光变成尘屑,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梅时雨生怕溅进眼睛,忙不迭抬臂遮挡、侧身低头,一转身,就撞进了李停云怀里。
他心下一惊,抬头,正好与李停云四目相对。
天边即将逝去的光耀照亮了那双漆黑的瞳仁。
李停云那张白到发冷的脸上晕染开了淡淡的暖意。
梅时雨恍惚不敢轻信,他竟在李停云眼底看到了一丝柔和……是错觉吗?一定是错觉吧!
可他身上沉静的气质,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
毫无防备、没有界限。
梅时雨动了动唇,想要说话,但周遭人声嘈杂,瞬间淹没了他的念头。
谁料李停云倾身侧耳,问道:“你想说什么?”
梅时雨大声道:“你捂着我的眼睛,我都没‘见识’到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停云失笑道:“其实……就算你睁着眼睛 ,也见识不到的。因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瞬移’步法罢了,目之所及,瞬间可抵,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梅时雨愕然看着他的眼睛,俩人离得太近了,他几乎能在李停云波澜不惊的眼瞳中,看到自己快要惊掉下巴的倒影。
瞬移?这是瞬移?!
哪门哪派的“瞬移步法”有他这般夸张???
在梅时雨的认知里,“瞬间移动”只适用于近距离改换位置,一般不出十丈、二十丈范围,最多三十丈,就已经是极限了。
李停云这般“目之所及,瞬间可抵”,算是把瞬移步法练到炉火纯青……不,是已经练到炉子都炸掉的地步了!
全然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偏偏他还说什么“普普通通”“没什么神奇之处”。
他这可真是在炫技了!
梅时雨又问:“你这套瞬移步法可有名字?我……我可以学吗?”
李停云道:“有名字,叫‘摘星步’,其实就是在你们道玄宗‘北斗罡步’的基础上变化而来的,你可以学,但没必要。”
“这套步法有个致命弱点,只要你倒行‘北斗罡步’,那么使用这套‘摘星步’的人,是不可能追上你的。”
他轻而易举地就戳破了自创功法的薄弱之处,并对梅时雨道:“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日后还可以给你仔细讲解。”
梅时雨道:“这么说的话,我以后要是想离开你,你也不一定能追上我了?这可是你自己把弱点暴露给我的,你就不怕我逃掉吗?”
李停云道:“没关系,你可以试试。”
梅时雨听他语气不对劲,哼道:“……就知道你在骗我。”
李停云却道:“不,我说的是实话。你想逃就逃,姑且一试。”
如果他真能逃走的话,最好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李停云既不知道留他在身边,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伤害他,也不知道放任他离开,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纠缠他。
他对梅时雨真的是……进退两难。
李停云自觉有病,病得还不轻,于是笑了一声,便直起身,不多说了。
少顷,梅时雨拉住他的胳膊,拉低他的身子,附在他耳边说道:“李停云,你喜欢热闹吗?”
李停云闻言一怔,平心而论:“不喜欢,太吵了。但今天例外。”
梅时雨笑了,说道:“我也不喜欢这么吵闹,但我也觉得,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这里虽然闹哄哄的,我却很开心,也想去凑凑热闹……李停云,你难道不想知道人群里面究竟在表演什么吗?我们刚才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普通的烟花啊……”
眼前人头攒动,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虽然都是些死了的人,魂魄清凉,没有呼吸,但胜在数量多、气势足。
这么多“人”暖场,叫起好来都很卖力,乃是货真价实的“鬼哭狼嚎”,扯嗓子喊再大声、叫再多遍也不会嘶哑,因此现场氛围十分狂热,人声鼎沸,“人气”旺盛。
梅时雨自知是后来者,就别想挤到前排看热闹了。
李停云个头很高,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视一周,低头对梅时雨道:“你看到那棵柳树了吗?”
梅时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
那是棵参天巨树,按理说柳树不可能长那么高大,但在这种鬼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梅时雨看着那棵柳树,忽然发现那一簇又一簇的“烟火”正是以树冠为中心炸开的,漫天流动的火光顺着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柳树梢倾洒出去,霎时流星如瀑,绚烂缤纷。
火花怒放,天边骤亮,人声随之顶上高潮,梅时雨只觉耳朵都要震聋了,他看不到人群中央是什么状况,也不知这一阵接着一阵的“烟火”是怎样造出来的,心中十分好奇,踮起脚来伸长脖子张望。
耳边传来“咯咯”笑声,梅时雨扭头一看,看到一个小小的女童被一双苍老的大手举了起来,老爷爷把女童举过头顶,让她两腿分开其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热闹。
只是,老人本就体态佝偻,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处,甚至摇摇晃晃险些摔倒,梅时雨匆忙施了个小法术,使得女童平稳落地,老人也没有闪着腰。
一老一少差点闹出“事故”,不敢再挤上前去了,只好黯然离场。
梅时雨见此情景,无端生出许多感慨,民生多艰,这相依为命的爷孙俩人,生前怕是也不好过吧,他正想得出神,忽听李停云在他耳边说道:“人群里面,是在效仿人间的‘打铁花’。”
梅时雨被他拉回思绪,问道:“打铁花……是什么?”
李停云道:“一种民俗节目,先用熔炉把生铁烧成铁水,再把烧红的铁汁盛好,照准柳树用力击打出去,从而造成烟花飞溅的效果。只不过,榷场打的不是铁水,而是……”
梅时雨道:“而是什么?”
李停云没有回答,俯身一把托住他的双腿,一侧肩膀垫在他的臀部,伴随着梅时雨的一声惊呼,李停云竟将他直直地抱了起来,不,是扛了起来,嘴里喊道:“再次得罪了……你自己看!”
他两次“得罪”,两次都没有歉意,说抱就抱,说扛就扛,梅时雨已经习惯他一惊一乍了,但却没有习惯他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惊魂未定地坐在他左侧肩膀上,视线瞬间拔高,脸也瞬间红透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被这样举着、举这么高?!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快点……李停云,别人都在看我们,好丢脸!”
梅时雨重心不稳,腰肢乱晃,李停云伸手扶在他腰侧,说道:“你管他们做什么?被人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觉得丢脸的话,待会儿散场的时候,我把他们都灭了,不用担心。”
梅时雨连忙说道:“不,不丢脸!你别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哎,算了,不说了。”
他一只手抓住了李停云扶他腰侧的那只蹄子,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抱着李停云的脑袋,后来又掐着他的脸,再后来扯着他的耳朵……反正怎么摸都不是地方,最后只好按在他肩膀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终于咽回去。
李停云被他乱摸、乱揉、乱掐一气,竟一点也不恼,笑着问道:“怎么样,你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梅时雨微微睁大眼睛,天,那是魂火!
第14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五)
“人”群中央,竖着一口大熔炉,“人”群最前沿,跪着一排三魂七魄俱全的小鬼,这一只只小鬼,原先大抵也是生活在榷场内、攒功德等待投胎的人魂罢了,不知犯了何事,才被阴差缉拿至此,当众惩处。
大熔炉翻滚的“岩浆”,并不是烧红的铁水,而是融化掉的魂魄。
是的,“火树银花”的原料,就是这些犯了事的人魂。
梅时雨看到,负责熔炼魂魄的那只鬼差从一排“罪人”中随便抓了一只魂魄出来,将其三魂七魄生生撕裂,就好比把活人生生撕成肉条,分别投入那口大熔炉里。
顿时,伴随着升腾半空的冲天火焰,魂魄发出哭天喊地的凄厉叫声,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他的惨叫声越大,火焰就烧得越旺,围观群众越是狂欢,很快,他的惨叫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掩盖掉了。
魂魄是最脆弱的东西,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即便受到重创也不会轻易散开,只会一损俱损。若是被外力恶意撕开,比千刀万剐、种种人间极刑还要恐怖,魂与魄离分的痛苦非常人可以承受。
通常情况下,魂魄撕裂之后,就只有魂飞魄散、死路一条,而且,大多都是活活疼死的——受不了生不如死的折磨,自己选择消散与了断,一了,百了。
梅时雨眼睁睁看着一批人魂如此凄惨地死去,方才所见那一簇又一簇的盛大烟火登时在他脑海中化作一片猩红。
这还不够,阴差们杀完“罪人”,还嫌熔炉内的魂火烧得不够旺盛,紧接着,他们就把魔爪伸向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众多看客!
阴差随便从“人群”中抓了只魂魄出来,粗暴地扯成碎片,扔进那口大熔炉里,专门另有一个鬼差在煽风点火,把熔炉烧得通红。
在这之后,便有人从炉子里舀出一勺魂魄融化后状若岩浆的粘稠液体,泼上高空、洒向柳树,一簇盛大的“烟火”照亮榷场半边天……
也照亮了梅时雨略显苍白的半张脸。
无辜的魂魄被丢进炉子里,围观之人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狂热的欢呼声依旧此起彼伏,仿佛着了魔了一样,“热闹”的氛围越来越扭曲邪恶,他们为杀生而狂欢,为同类相残而叫好不断。
李停云察觉到梅时雨的不安,便把他放了下来,“看到了?就是这样。”
梅时雨惊疑不定,半边身子都靠在李停云怀里,却没有顾得上这种小节,他是真有几分被这过度狂热、自相残杀的场面震住了,人吃人,鬼杀鬼,这要是放在人间的话,无异于一场“活祭”。
李停云道:“榷场,本叫‘枉死城’,是为了收容滞留在轮回路上的亡魂所建。虽说后来改叫了‘榷场’,但鬼城就是鬼城,再怎么热闹,烟火气也是冰冷的,这里的‘热闹’,也绝不会是你想看到的那种。”
“ 梅仙尊,你要是接受不了这里充满残杀与迫害的事实,那么榷场内所有的庙会、灯会、社火,对你来说,都不好看。但是,哪个地方能没有杀戮、没有丑恶?人间不也常常出现‘人相食’的惨象,修仙界难道就没有见不得人的阴沟暗道?”
“说到底,人间、仙界、地狱,看似有别,实则都套了同一个模子,运行同一套法则。是天堂的地方,同时也是地狱,无论在哪里,都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同类倾轧,鲜血淋漓。想修仙,先做人,人死后,就是鬼,人仙神、鬼魔妖,叫法不同,实际上也都是一样的。”
“人心本就丑陋,人性本就邪恶,只要人心不变,人性不改,天堂和地狱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梅时雨突然抓紧了李停云的手臂,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与他辩解道:“不,有区别!一定是有区别的,关键在于你怎样看待这个世间。”
“只要你心中美好,即便看到许多丑恶,也终是向好、向善的,可若你心中丑恶,即便看到再多的美好,也无法扭转你的固执、蛮横、先入为主。”
“有人经历世间丑恶,仍然能保持心中的美好,有人只是看到世间丑恶的一面,便放弃心中所有的美好,这就是区别!人应该永远活在希望之中,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便可以随遇而安。”
“真正的强大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是屠戮无度、杀人如麻。有的人,正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所以才会在与命运的对抗中,选择放纵自己!如果内心足够坚韧,那么无论经历怎样的挫折和溃败,都不会走歪自己的道!”
李停云听他说罢,低地地笑出了声,“好,说得真好,果然,还得是站着说话才不腰疼。”
他语气平静道:“梅仙尊,那么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命运总是不公平的?为什么有的人能见到世间那么多的善,有的人却要经历世间那么多的恶,为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为什么厄运专找苦命人?”
梅时雨反问:“李停云,你信命吗?!”
出乎意料地,李停云道:“我信。”
梅时雨不说话了,俩人此时站立的地方,是在街边一处地摊旁,突然,他注意到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猛地转头——
守在摊子后面的小贩将将收了瓜子,打着哈哈道:“两位辩得好,辩得妙,辩得呱呱叫!我双方都赞同,双手双脚赞同,不偏向谁,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俩人方才话里一口一个“梅仙尊”,一口一声“李停云”,但对于闹市街头讨生意的小贩来说,这些名字听都没听过,根本不认识哪个是哪个。
路人吵架,他在围观,仅此而已。
李停云目光一冷,甫一抬手,就被梅时雨压住了,小贩一看架势不对,连忙收摊子准备逃跑,梅时雨却道:“慢着,你待在这里,我们走就是,挡你生意了,不好意思。”
小贩眼珠子滴溜一转,不慌不忙地又把摊子摆开了,“嗐,两位高人,你们也别着急走嘛,你们何时挡了我的生意?两位在我这街头小摊前驻足这么久,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了!你们要不看看,我这摊子上,你们有什么想要的……”
李停云问道:“免费送我?”
小贩咳嗽一声,“小本生意,概不赊账,免费送?想都不要想。”
李停云道:“不是你自己说,我站在这儿,就是给你面子了吗?请神容易送神难,老子给你这么大脸,你不得送几样东西打发一下?”
小贩见他还杠上了,脾气一冒头,就道:“我就跟你客套一下,你这人咋就听不懂呢?!送送送,送什么送?我送你个锤子!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年轻人不要太嚣张。”
梅时雨扯着李停云的衣袖,叹道:“人家说得也没错,你干什么抬杠,这不是找茬吗?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好了好了,我们到边上坐一坐吧。”
李停云的确“气盛”,不过被梅时雨顺毛顺得没脾气了,小贩好心地让给他们一条长凳,供他们歇脚,又拿出瓜子来,一边吐皮一边说道:
“刚才听你们聊什么命啊、运啊的,我也想说一句,其实吧,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信命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李停云道了声“闭嘴”,梅时雨却很有兴致道:“那么,在阁下看来,是信命好,还是不信命好?”
小贩聊道:“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不信命的人,要不就是骄傲,要不就是单纯,人活得越大,是越信命的。”
李停云觉得他俩真是无聊极了,瞥见地上躺着一条柳枝,便捡了起来。
方才那番“火树银花”打落了不少柳叶和枝条,李停云捡到的这一枝,尤其修长秀美,叶子绿油油的,他一片一片全都拔了,自娱自乐……好吧,他更无聊。
小贩在那头与梅时雨聊得起劲,把自己的老底都刨了出来,说道:“就比如说我吧,我生前嘛,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小老百姓,有一年呢,皇帝大兴土木,我就被征召做了民夫,去采石场开采石料,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一场意外,我就被石头砸扁了,砸死了。”
“不仅我死了,和我一样在采石场干活的好多人,都死了。但不用说我也知道,皇帝的宫殿肯定还是建成了,皇帝老儿肯定也住进去了。你看,建房子人住不到房子里去,这就是命。皇帝的命,和平民的命,肯定是不一样的。”
“不仅生前的命不一样,死后的命也不一样。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死了之后,会有人请道士,大作法事,超度他们的亡魂,只要他们生前没有做造太大的孽,死了之后很快就能投胎,再世为人。”
“但像我这样,一条贱民之命,死得随随便便,死相还那么难看,灵魂一飘进阴曹地府,就被赶到了枉死城,还得一点一点赚功德,自己‘超度’自己。”
小贩问道:“这难道不是人各有命吗?”
梅时雨轻道:“是,你说的是。”
小贩又道:“皇帝,也有他自个儿的命。据我所知,这位大兴土木的皇帝,龙椅坐得并不安稳,他的命,也挺令人唏嘘。起初……”
起初,这个皇帝还算是个勤快的君王,国家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善始容易,善终太难。
慢慢地,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不理朝政,沉湎玩乐,还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后来,有人造他的反,造反的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弟弟,他亲封的王爷。
可惜啊,这位王爷造反没成功,反倒自己被抄了家。
有传言说,不是王爷造反,是皇帝疑心病太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当是时,朝野上下人人都觉得,传言应该才是真的,因为自从王爷枉死了之后,皇帝的屠刀就没有停下过,杀了许许多多劝谏的文臣武将。
朝廷人心惶惶,奸贼当道,一片乌烟瘴气。
“嘿嘿,要不你先你猜猜,这个皇帝为什么会从明君变成昏君?”
小贩讲着讲着,突然发问,梅时雨从容道:“红颜祸水。”
小贩拍了拍手,说道:“没错!没错!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梅时雨道:“因为历来史书都喜欢这么写,治理江山一般没有女人参与的份,但是天下大乱,往往都会有个祸人败事的女子出来顶罪。”
小贩笑着说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继续讲道:“但我所知的这个君主,还是有一点不太一样的。”
虽然人人都说他是被红颜祸水迷了心,国家治理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出现了亡国之音,但是,他最后,是自戕而死的。
他在叛军攻打皇城的那一天,打开了城门,与叛军首领约定,勿伤百姓,然后,他下了罪己诏,抹脖子自杀,以谢天下。
小贩说道:“罪己诏上写着,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梅时雨道:“看起来,他好像并不完全是个昏君。”
小贩道:“是啊,看起来是这样,至于真相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管其中曲折如何,但他终成亡国之主,这也是命数啊。”
一直在旁边拔柳树叶子的李停云忽然问道:
“这是发生在哪一朝、哪一代的事?”
小贩故作深沉,笑眯眯道:“每一朝,每一代。”
梅时雨心思一动,觉得他这话说得真是妙啊,一语道尽人间王朝兴衰。
历代王朝权力更迭,岂不都是这套配置?祸水,昏君,叛贼,江山易主。
李停云冷声道:“你再装逼一下试试?!”
梅时雨:“……”
好吧,那摸着下巴抬头仰望天空的小商贩确实很有装样子的嫌疑。
小贩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其实,我已经是个死了两百近三百年的人了,当年那个王朝国号叫什么、皇姓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算在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记得很清楚啊……”
两百多年,李停云眉心微动。
梅时雨问道:“阁下是中原人吗?”
小贩道:“是啊。”
梅时雨道:“那我知道了,国号为梁,皇姓为李,李梁王朝。”
李停云一挑眉,问道:“人间的事,你也知道这么多?”
梅时雨道:“我第一次下山历练,就是在那个时候,正值新旧王朝交替,人间战火纷飞,人吃人的世道,真的很可怕,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我还记得,师尊当时算过一卦,说梁国虽危,但有匡世之主将出,国祚再延两百年,不成问题。但事实证明,师尊这一卦算错了,梁国是被灭了的,至于是被谁灭的,我就不知道了。”
“师尊说,一定是有人擅动了那位‘匡世之主’的因果和命格,但又说紫薇星的命格,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变动的,这件事有古怪……哎,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毕竟师尊算卦总是不太准,但他每次都有完美的理由搪塞过去。”
“师尊总说,卦不算尽,世事无常,易学术数本就不是绝对的,不能全信。”
李停云“嗯”了一声,重心不在梁国,也不在匡世之主,反而在于梅时雨的看法:“人吃人的世道,你都见过了,还是不相信,人间即地狱?”
梅时雨见他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便道:“这跟我们刚才争论的不是一回事……不可以一概而论。”
李停云笑了,不跟他打别,转而对那小贩道:“两百近三百年了,你怎么还在榷场做这糊弄鬼的生意?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赚够功德,早日投胎?”
小贩心窝子被他戳中了,不悦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地界每隔四十五年,都要清空一次吗?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在这座榷场里,就没有比我年纪还大的鬼!”
梅时雨皱眉道:“也就是说,每隔四十五年,你们赚到的所有功德都得清零吗?”
小贩嗤笑道:“什么呀,不止功德清零,魂儿都一并给人家清理掉啦!这是鬼帝下的令,要拿我们小鬼的命修炼!看见没,不管地上地下,我们这些小民,从来都是被人骑在脖子上抽筋扒皮的命。”
李停云道:“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小贩道:“我当然有地方能躲躲了。”
李停云道:“什么地方?”
小贩道:“你干嘛这么刨根究底的?查户口啊?”
梅时雨赶忙挡在两人中间,背后抓住了李停云的手,轻轻捏了捏,面朝小贩微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多问了。如你所说,四十五年为期,能在期限内赚足功德赶去投胎也便罢了,若是做不到的话,岂不都要枉死?”
小贩道:“是啊,这里本就叫枉死城嘛。钱难挣屎难吃,四十五年时间,对于大部分小鬼来说,都是不太够的……”
怎么说呢,这难度就好比通过勤勤恳恳种地,妄想在寸土寸金的皇城买一套大别院,别说种四十五年的地,就是种上四百五十年,也凑不齐这笔钱!
因此,每次榷场清空,魂魄基本上都得死绝。
紧接着,人间就会下来新一批的、任劳任怨的送死鬼。
为人时风光,死了也不愁投胎;为人时贫贱,死了也不得安生。
活着什么样,死了还是什么样,这样一看,地狱和人间,还真没有区别。
梅时雨叹道:“这是酆都鬼帝下的命令吗?他这么做,显然违背了轮回秩序,长此以往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的!地界震荡,人间、修仙界也一定会被牵连。”
李停云道:“你想得太远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梅时雨:“……”
“确实得出大问题。”
小贩插嘴道:“人间王朝暴政,必定有人揭竿而起,地界也是一样,鬼帝定了这么个傻逼的规矩,也肯定会有人不服气,站出来讨公道的。”
梅时雨道:“那么,对于这样的人,地界又是怎么处置的呢?鬼帝会听取他们的意见,收回成命吗?”
“哈哈哈,您这可真是说笑了,我猜,您肯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吧!同样的场面,放在人间,完全就是刁民暴动嘛,皇帝肯定要派人镇压的,起来一批,就杀掉一批,一直有人不服,那就一直杀下去,杀到没有反骨,只有顺民为止。”
“酆都鬼帝……也是这样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吗?”
“是的,请你转过头去看一看吧。”
梅时雨转头,看到的是街头罚罪的“烟火表演”已经收场,人群散去,只留下尚未冷却的熔炉,魂魄残渣还在发散余热。
小贩道:“这就是地界处置反骨的办法。”
梅时雨喃喃道:“撕裂灵魂,熔炼魂火?”
“没错,”小贩又道:“知道为什么把熔炉设在这里、在这棵柳树底下吗?”
李停云道:“少卖关子。这棵柳树,什么来历?”
小贩道:“这个问题你可问对人了,在这座榷场里,除了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其中渊源,因为……”
李停云道:“因为就你活得最久!看来这件事情,也得从两三百年前说起了?”
小贩点头道:“对,没错,但请你不要再打断我的话了,因为接下来我想给你们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个故事,要从很多很多年以前,一只飘到地界的孤魂野鬼说起,这只鬼魂,是把各路阴差牙都磕崩了的硬骨头!”
“我做鬼多年,只见过那么一次大场面,整个地界,就为了抓住这只鬼魂,里里外外全部封锁,就连鬼王和鬼帝都惊动了,一百零八座榷场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咳,先说结果,这只堪比哪吒闹海抽龙筋的反骨仔,到最后还是被抓住了……哎,下场特别惨!三魂七魄全被撕开,撕成了十条啊我的老天爷!那个场面我至今印象深刻,一想起来头皮发麻,浑身都疼!”
“不行,不行了,我感觉我牙齿都在打颤,讲话都不利索了,我一只鬼,是真的不敢想,要是魂魄被撕成那个样子,得有多么生不如死,真的,生不如死!不如自行消散了的好!可那只鬼,不仅没有消散,他他他,他还……”
梅时雨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双拳紧握,指甲掐疼了掌心,问道:“他怎么样了,你说啊!”
李停云听到这里,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第14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六)
“哎,”小贩叹了口气,继续讲道:“那是在我刚来地界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我来到地界不久后,发生的一桩事。”
十年二十年,凡人半辈子都熬过去了,但对他这只活了两三百年的小鬼来说,确实不算太久。
那时候,他还算是一只“新鬼”,对于地界的很多规矩,都没有摸太清,就比如,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这座榷场,名叫“天魁城”,却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源于“天罡地煞”中“三十六天罡”的第一颗星辰的名称。
再比如,他只知道榷场一过半夜子时,就会禁绝游魂通行,却不知道这个规矩从何而来,倘若破坏规矩的话,又会有什么下场?
直到某一天,子夜过半,他像地界其他所有小鬼一样,缩起头来不敢露面,十几二十年了,每一天都莫不如是,不敢有丝毫逾矩,但就在这一天,他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抽了一下,愣是半夜爬起来,凑到危险的窗户边缘,向外面的大街上张望。
因为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外头四下无人,清静极了,一张望,就能看到静谧的角落里,那唯一一个正在活动的身影。
看身影,是个少年,而且一准儿是只新鬼,不是新来的,不会这么不懂规矩,半夜三更还在外面游荡。
这只年少的小鬼双膝跪地,肩膀耸动,不知在做什么,躲在房子里悄悄观察的小贩还以为他是年纪太小,死得太早,半夜想娘,跑外面哭来了。
小贩倒是有点同情他,围着窗户绕来绕去,终于找了个好角度——蹿在房梁上倒吊下来,视线穿过最上面那一层窗格,才看清楚外面那只不知死活的小鬼在做什么。
他在徒手刨土、挖坑,挖了又埋,埋了又挖,背影又瘦又小。
活像一只很会挖洞埋屎的小土狗!
听到这里,李停云拳头硬了,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小贩继续道:“我吊在梁上,看着看着,眼前一黑,外面像是突然起了雾,可那片黑雾里,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我感觉不妙,赶紧往里躲,没再看下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黑雾,是夜游神!而那两盏大红灯笼,就是这只精怪的眼睛!我的妈呀,它的眼睛都有那——么大,它的本身肯定是个庞然大物!”
“说不定比我们这座榷场里最高大、最壮观的那栋花楼都要大得多!难怪它能吞掉所有夜间犯禁的小鬼!不过,当天晚上那只小鬼运气还挺好,没被它一口吃了。”
这只小鬼大抵不是普通魂魄吧,也许他修魔,警觉性很高,才有幸逃过一劫……梅时雨心想。
他问道:“那么,那只小鬼在晚上挖坑……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小贩说道:“种树。”
“种树?”梅时雨转头看着那一株参天大树,问道:“种柳树?”
小贩点了点头,“是啊,我看到他在插柳枝,想必肯定是在种柳树了。”
梅时雨思忖道:“那他为什么要种柳树呢?难道,在地界种柳树有什么寓意吗?”
小贩道:“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寓意。但我知道,柳树是一种阴气很重的树,在凡间,有句话叫‘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像什么桑树啊、柏树啊、柳树之类,都属于阴树,一般都是栽在坟上的。”
桑同丧,柏同白,因此桑柏常和丧事、白事挂钩,名字不吉利。柳同流,房子后面种柳树,会导致钱财外流,不能聚气。
梅时雨道:“可是,还有一种说法,‘柳’同‘留’,是挽留、留住之意,人间也有折柳送别的习俗,这样说来,柳树的寓意应该很好才对啊。”
小贩道:“唉,你不要跟我打别嘛,很多话都是正过来说,能行,反过来说,也能行的,不管‘柳’这个字儿吉不吉利,总之柳树阴气重,凡人喜欢把柳树栽在坟头上,这一点,总没错吧?”
梅时雨道:“嗯,你对。但话说回来,地界的水土,好像不适合种树。”
小贩道:“是的,不适合种树,但像桑、柏、柳这一类的阴树,还是能成活的。”
梅时雨问:“那么,这株不仅成活,而且长得十分高大的柳树,就是当初那个‘小鬼’种的了?”
小贩道:“是,也不是。他亲手栽的那棵树,没有长成就被人拔了,但是,在他之后,有人效仿他,接力在榷场种树,我想,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吧。”
梅时雨点头道:“算得,当然算得,而且我猜,后人效仿他种树,种的不是树,而是自己的反骨吧?”
小贩双手一拍,“嘿,你又猜准了!还真是这样。”
梅时雨却道:“可我们现在还是不知道当年第一个种树人心在想什么啊。”
李停云突然笑了一声,“这个问题,不早就有答案了吗?都说了柳树是种在坟头上的,他这么做,肯定是为了纪念某个死去的人。”
小贩不同意他的说法,“那可不一定,据我观察,那只小鬼五十斤体重,一百斤反骨,他敢在半夜三更种树,肯定是早就想造反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找借口,想当反贼!”
李停云冷声道:“他只是小,又不是蠢!在那个只能当废物的年纪,明面上作妖是嫌死得不够快吗?他要是真想干什么,是不会轻易让你看见的。”
梅时雨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问:“那他为什么要闯禁令呢?而且他闯禁令,只是为了种一棵树……这理由听起来有点,有点……”
“有点可笑,是吗?哈哈。”
李停云替他笑了,说道:“也许他就只是想种一棵树,纪念一下自己死去的亲人,也许他还在妄想,能够通过这棵树,在地界找到他亲人的魂魄,但他并不知道榷场还有什么狗屁禁令,所以才犯了禁。”
梅时雨动了动唇,又听李停云道:“你还想问,他为什么不知道,对吗?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他被人骗了,被人坑了,被人陷害了,被人扔出去、推出去、不让进门了,这么多理由,总有一种说得过去吧?”
其实,具体原因,他也忘了。
但总归就是他说的那几种,其中之一,其中之二,或者多少都沾点关系。
毕竟他是个很倒霉的人,尤其小时候,没有实力,没有依靠,走到哪里都被针对,走到哪里都触霉头,给人陷害、被人驱逐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活不好,每天都感觉活不下去,可他就是不死,即便死了,还要再活过来,宁愿活受罪,也绝不去死。
说不定,就是因命太烂、太贱了,所以天都不收。
祸害遗千年嘛。
李停云语气不善,梅时雨只当他脾气又上头了,轻道:“好,我承认,你说的理由是最现实的,但也是最无情的,如果当真如你所说,那么,当年那只‘小鬼’,也太可怜了些。”
李停云抱臂道:“你的同理心也太重了,说不定当事人自己都觉得不痛不痒,无所谓了,你还可怜什么呢?现实本来就很无情,世道本来就很残酷,这世上命不好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个都可怜一遍,心疼得过来吗?再者说……根本就没有人需要你的可怜。”
梅时雨微微低头,看着脚下,抿了抿唇,说道:“不会的,若我遇到这样的人,必定能帮则帮。也许其他人都觉得‘不需要’‘不在乎’,但那个深陷困境的人,一定是希望有人拉他一把的,他需要,他在乎,这就够了。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就是行善,积善成德,本就是人人都应该做的事啊。”
李停云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讽刺,也没有当场来个川剧变脸,反倒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脚边那根被他拔秃了的柳树枝,看了半天,默默捡起来,看样子不想再掺和他们的谈话了。
梅时雨顿了顿,扭头问小贩:“然后呢?那只‘小鬼’为什么会走到后来那样惨的境地?”
小贩说道:“因为他修魔。”
梅时雨一怔,“……这算什么理由?”
梅时雨对地界了解肯定不如李停云多,但也不是全然无所知,对于榷场内许多亡魂修魔这件事还是有了解的。
滞留在枉死城内的魂魄,除了规规矩矩赚功德、早日投胎之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修炼魔道,跳出轮回。
虽然地界没有明文规定,所有人魂都可以修魔,但也没有明令禁止,阴差们通常不会管这些的,并不存在“小鬼修魔杀无赦”的说法。
小贩叹道:“唉,你不知道,地界不在乎榷场内的小鬼们修不修魔,有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修的都是野路子,通常修不成什么气候,能闹出最大的动静,无非就是相互吞噬、自相残杀,这种乱子很好镇压的,派个阴差来一趟,把他们都杀干净,也就解决了……”
梅时雨心道:即便如此,这样的乱子,也会把榷场其他无辜魂魄卷入其中吧,城门失火岂能不殃及池鱼?对于那些无辜者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地界统治者怠于管理,解决不了问题,一个劲地杀人,又有什么用呢?
他转念想到,太极殿比之更甚,群魔乱舞的地方,都这般崇尚以暴制暴吗?
小贩继续说道:“修魔,听起来了不得,做起来可就太难了。尤其是榷场里的小鬼们,生前基本上都是夹尾巴当人的,对修行这种事知之甚少,一朝为鬼,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有摸清楚,心血来潮就想修炼,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要么,是魔性大发、丧心病狂,闯出乱子,被阴差打死。
要么,是半途而废,滚回来做人,但由于浪费了太多时间,赚功德已经来不及了,榷场清空的时候,找不到庇护之所,也是死路一条。
要么,就是一心修魔,小有所成,混入阴兵队伍当差,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即便成为阴差,也还是会面临各种艰难险阻。
在地界当差,有更加严苛的规则限制,一个小小的阴兵,不死于勾心斗角,也得死于刀剑拼杀,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谁能活得比谁更痛快呢?
除非,能从所有人之中脱颖而出。
这一点,不管做人还是做鬼,都一样,只有那种特别拔尖的,才不会泯于众生,才有可能跳出规则的束缚,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一批人。
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而且,制定规则人,是绝不情愿把权力分给别人的。
所以他在登顶之后,会极力阻止第二个想要登顶的人,不惜从高山上推下一颗颗滚石,把所有正在往上爬的人砸个稀烂。
“阴差、鬼王、鬼帝都不怎么理会榷场内的魔修,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人,但是……那只小鬼,他做到了,他让地界的统治者感到害怕了,所以,他该死。”
梅时雨喃喃道:“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小贩瞪大眼睛,“这个理由还不够可怕吗?!”
当然,地界是不会把这种理由摆在明面上说的。
当年鬼王下令追杀这只小鬼,原因有三:他违反了榷场禁令,夜间出行;他不该修魔,因为地界从来没有明说,魂魄可以在榷场内修炼;他不该逞凶斗狠,杀掉其他魔修,并且吞噬他们的功力。
小贩道:“这些明面上的理由,既说得过去,也说不过去,既站得住脚,也站不住脚,但只要上面开口了,下面就必须盖棺定论。”
梅时雨道:“那只‘小鬼’肯定不会服气的吧,他既然能够引起鬼王的注意,想必资质极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傲气?”
小贩道:“是啊,他不仅有傲气,还有反骨。”
“他说自己没有违反禁令,因为禁令约定俗成,却没有明文贴榜,他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就算罪责难逃,也情有可原。”
“至于说,地界规定魂魄不可以在榷场内修炼,是子虚乌有,满大街都是修魔的人,怎么没有全都抓起来,就针对他一个?”
“最后,跟别的魔修逞凶斗狠,是因为别人先动的手,他不过是还击罢了,再说,修魔之人哪个没有吞噬过别人的功力,如果这也算一桩罪责的话,那么最应该去死的人,是酆都大帝!”
小贩仿佛在借别人的口,发泄自己的愤怒,所以他说到这里,情绪很激动。
但修魔之人,会讲道理吗?
显然不会。
那只小鬼肯定也不是在跟人讲道理。
他是在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当年那个实力不够的小鬼,只能用一种尖锐的、进攻的方式保护自己:别人给他定罪,他就驳回去,别人对他动手,他就打回去,仅此而已。
小贩说道:“当时,有人笑他一只小鬼,还想反了天不成?也有人骂他一条贱命,如何与鬼帝相提并论!但他却说,自古有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好了,这话一出口,必死无疑。
一个有实力的人,当然可以畅所欲言,为所欲为,但要是没有实力,那就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也都是错的。
错是错,对也是错。
既然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那只小鬼的下场很惨,特别惨,他的三魂七魄全被撕开,可他竟然还没消散……”
小贩一提起当年所见所闻,话音都有些发抖,看来心里留下的阴影不小……这无可厚非,正常人要是看见同类被活生生撕成肉条,恐怕也是一辈子都沾不了荤腥、见不得鲜红的事物了。
“那只鬼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东西了。真的,他是我两三百年以来见过的、不限于人的所有东西里,最奇怪的那一个!”
“我觉得他已经不像人了,因为人是会痛、会怕、会大喊大叫的,但他就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感觉不到魂魄撕裂的疼痛,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从头至尾都没听到他发出什么声音。”
“他不像人,但也不像石头、不像木头、更不像铜铁,因为这些东西都不是坚不可摧的,都会有碎掉、朽掉、高温化掉的时候,但那只鬼,真的,无坚不摧,也真的,太可怕了……”
小贩唏嘘不已,说到这里,甚至站起身来回走动起来,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他未必是感同身受,也未必是共情能力太强。
只能说,是当年的一幕幕对他冲击太大了,即便隔了两百多年,他回想起来,依旧觉得紧张、刺激、浑身冒冷汗。
一个旁观者尚且如此,至于当事人到底有多惨,就不得而知了。
梅时雨道:“灵魂明明是最脆弱的东西,我听说,魂魄要是道行不深,一见太阳就能灰飞烟灭,一阵风来都有如刮骨之痛。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的灵魂,毁成那样都不消散?!”
顿了顿,他又说道:“毁成那样都不消散,也是在活受罪了。”
魂魄是最脆弱的东西,但同时,魂魄又是最刚强的东西,即便三魂七魄全都撕开、扯裂,也有一线生机,可以绝处逢生。
这一线生机,就只有两个字:念力,若是念力足够强,星火之微,足以燎原,若是念力不够强,万间广厦,瞬间倾颓。
但所谓“一线生机”,就意味着机会非常渺茫,除非他真是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不然别提什么念力,统统都是扯淡。
绝处逢生、绝处逢生……
绝处,一定是比逆境、苦难、以及一切艰难险阻更加绝望的处境。
常人在逆境中便已叫苦不迭,自以为坚持就是胜利,甚至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但实际上,还能够坚持,还有所安慰,还看得见希望,那都不叫绝处。
人们总说“天无绝人之路”,这是错的,大错特错,苍天是真的会把人往死里整,往绝路上推!
只有真正走到绝处、走到死地,才知道,“自以为”的坚持在“天注定”的绝望面前,十分可笑。
梅时雨方才便看到,阴差的熔炉炼化了那么多的人魂,无一不是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魂飞魄散,没有一个能绝处逢生——这是必然,要是哪只魂魄被撕成那样还散不去,才真是在活受罪!
“活受罪……还真是活受罪。”
小贩重复着方才梅时雨说过的话,不禁无奈地摇头道:“可即便如此,只要他魂魄不消散,地界就不会善罢甘休。”
“后来,他的十缕魂魄分别被投入鬼王治下的十座大地狱中,受尽极刑之苦。”
“我从来没有去过地狱,我不知道那里是怎样的,但听说……”
后面的话,梅时雨就没有再听进去了,他闭了闭眼,耳边一阵嗡鸣。
第14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七)
实在太可悲了。
那场面,小贩亲眼见之,多年过后,一提起来,依旧胆战心惊。
梅时雨亲耳听之,触动不可谓不深,要他立刻忘掉,或者立刻从悲悯的情绪中走出来,根本不可能。
也就只有李停云自己——全然无所谓。
若非旧事重提,早他妈都不记得了!
最惨的不是他经历过。
而是忘不掉。
幸好,李停云是个心贼大的人,也是个不长教训的人。
上一秒还在痛苦,下一秒就已经忘了。
否则,他还要不要活?!
支撑他活下去的从来不是痛苦。
而是仇恨。
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尖锐,强横,锋芒毕露,别人越要他不得好死,他就越要反治其身。
在厄运淬炼中,越痛越勇,越挫越强。
梅时雨沉沉叹道:“这世上,竟会有人命运如此凄惨。”
自从听故事以来,他的手抓得很紧,一直都抓得很紧,但……
许是他故事听得太投入了,情绪沉浸其中,根本没有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的,是别人的手。
他把李停云的手抓得很紧。
掌心都湿透了,也没有放开。
梅时雨和李停云坐在同一条长凳上,这条小贩随手从杂物堆里抽出来推给他们的凳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俩人需得挨近些,才能坐得下。
忽然,梅时雨松开了李停云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又叹了几口气,动作极其自然,看起来,他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牵着别人的手牵了大半天。
在这段时间里,李停云都没敢做什么大动作,仿佛是一只蝴蝶落在肩头,生怕一喘气,就会惊扰“它”。
现在,蝴蝶飞走了,并且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曾在某个人的肩头停留过,李停云心里想骂人,但表面上仍然很“沉稳”。
梅时雨俯身,胳膊肘撑在膝头,用手抹了把脸,托住,缓过劲儿来,才说道:“那只小鬼……十缕魂魄都被投入地狱,终于是魂飞魄散了吧?”
小贩说道:“听说他的魂魄在地狱折腾了好多年,后来就没有音讯了,想来除了魂飞魄散,也不会再有别的结果了吧。”
他看向长街对面那棵柳树,又道:“那只小鬼是死了,他种下的柳树枝也被拔干净了,但后来又有人把那棵柳枝插了回去,就长成了这株大柳树。”
“虽然……虽然后来者不像他那样有胆量,不敢在明面上做些什么,但插柳成荫,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了。”
许久都没有说话的李停云忽然开口:“你说的‘后来者’,就是你自己吧?榷场每四十五年清空一次,当年那批人死了,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件事了,除了像你这样无聊的人,还有谁会做这么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藏了多年的小秘密被戳穿,小贩只能干笑两声,道:“是,这事儿是我做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吧,反正我自己觉得还挺有意义的啊哈哈哈……尽管意义很小就是了。”
他肯定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硬的骨头,在鬼王和鬼帝的面前大喊“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但是……
“我当年悄悄地把柳枝栽回去,发生了一件奇事。有个特别可怜的女人,不知打哪座枉死城来的,来到这里之后,坐在柳枝旁边,大哭了一场。”
小贩啧啧称奇道:“就在那天夜里,柳枝疯狂抽芽生长,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这株参天大树,真的,可神奇了!”
李停云眼瞳一颤,问道:“……然后?”
小贩道:“然后,就把阴差招来了,但他们想尽办法,也铲不掉这株柳树,就只能留下它,并把处置各路反骨仔的‘刑场’设在了这里。他们这就是气急败坏,但又无可奈何,一副跳梁小丑的样子哈哈哈!”
李停云冷道:“我问的是,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贩道:“哦,她啊,她早就投胎去了。”
李停云道:“即便像你这样,一个身体强健的男人,背后还有人相助,不必担心四十五年一度的劫难,但你依旧在榷场熬了这么久,还是没能顺利投胎,那么,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道:“有人在帮她?那个人是谁,是你吗?”
小贩道:“是我。那个女人太可怜了,我问什么,她都说不知道,她好像有点痴了,还是个痨病鬼,生前可能是病死的……”
“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多亏她得了这个难缠的病,别的鬼都不敢靠近她,不然,就凭她那张漂亮的脸,早就给人糟蹋完了。”
“她虽然神智不是很清醒,但她还记得,她是来找自己儿子的,我问她儿子是谁,她儿子在哪里,她都说不知道,但她指着那棵柳树,一口咬定那肯定是她儿子种的。”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我要不信她,才是应有的道理,人都到地界了,还寻什么亲啊……”
除非是同生共死的,或者死前约定好的,拿什么东西当信物,这类人到地下还有可能重新相见——但这过于“浪漫”了,人活一辈子,忙于生计,生前哪管身后事,谁他妈能顾得上许下这么浪漫的约定?
就算有约定,到底地下再见面的可能性也很小。
且不说一百零八座榷场分布散乱,死了被赶到哪里都不一定,就说地界这糟心的、混乱的、危险的环境,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第二天,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尤其是老弱妇孺,多半都活不太久。
虽然道理是这样,但小贩当时还真有点相信那个女人。
小贩道:“她的话要是真的,那岂不是说,那只下场凄惨的小鬼,就是她的孩子?!这可真是太不凑巧了,只要她早来一步——”
他突然话锋一转,“不,不不不,她还是晚来一步的好,要是让她亲眼看见自己儿子的魂魄被撕成那个样子,肯定要疯了吧。”
李停云直视前方,看着那株柳树,“她生前已经疯过一次了,所以你才会看到她神志不清、痴痴呆呆的样子,不是吗?”
他的声色依旧冰凉,脸上无悲无喜,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贩道:“你说得也是,也不知她生前是怎么疯掉的,哎,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死亡也不是解脱啊……”
“如果地界轮回秩序正常运转,每个人都能‘死得其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么,对于那些走上绝路的人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吧!”
“但像现在这样,人死了也不能安生,痛苦的人永远都在痛苦,绝望的人永远深陷绝望,就连死亡也不再是退路,人这一世,生不能选择,死也不安宁,到最后,都得疯了吧。”
小贩嬉笑着说:“疯了好,还是疯了的好啊!”
李停云道:“继续讲下去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小贩道:“后来嘛,我把自己的落脚之地,分了一小块,给那个可怜的女人。直到有一天,鬼帝下了一道‘赦令’……”
赦令说,每到榷场清空的那一年,一部分小鬼可以得到赦免,许其自行投胎。
但名额非常有限。
只有在榷场关闭之前率先冲出城外的特定几个小鬼才能被赦免。
就像人间皇帝大赦天下似的,但鬼帝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展现自己悲天悯人、爱民如子的高尚情怀,他是在转移矛盾。
给那些压抑太久的小鬼们设置一条需要拼杀才能走出来的生路,从而瓦解他们想要造反的心思,消除他们的愤懑和斗志。
底下人的心思很单纯的,只要不是被赶尽杀绝,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就很少有人能想到造反、推翻并重建规则了,他们只会感谢鬼帝网开一面。
也许鬼帝是被那个闹得翻天覆地的小鬼给震慑到了,不想榷场内再像养蛊一样养出这么一个麻烦来,所以,他才做出了一点妥协,虽然,他用来表示妥协的办法既恶毒又高明。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赦令’下得挺及时的,那个女人就是通过这条路子,得到了赦免,才能顺利去投胎的。”
小贩将缘由缓缓道来:“我在地界认识一个阴差,我一直在给他做事,他算是我的靠山吧,每隔四十五年,我都是到他那里躲着的……”
阴差说能给他走个后门,送他一个赦免名额,但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毕竟这位阴差权力有限,不管投胎这一茬,他也得通过跟判官崔珏“走走关系”,才能办成这件事。
李停云至此终于明白了,“你把名额让给了那个女人?”
小贩道:“是的。”
李停云道:“为什么这么做?你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了?你是心虚,愧疚,你在赎罪,怕被报复???”
小贩擦了擦冷汗,“嗐呀!你乱七八糟说什么啊!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就不能是出于好心,帮她一把吗?当然,我也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我做这件事,也算积德了,积阴德了。”
人要是在生前没有功德圆满,死了也没人超度,被赶入榷场后,在这种妖魔鬼怪鱼龙混杂的地方,再想行善积德是很艰难的。
基本上,榷场内的鬼魂都只能通过打工赚取魔石的办法积累功德——这种方法收效甚微,比种地种出一座金屋的难度还大。
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寄希望于后代有人长本事,能给自己再补办一场法事,当然,这更不靠谱了。
人一死,不出三代,就没人再记得谁是谁祖宗了,尤其是贫苦人家,祖上没有余财,还想两三代内出一个大人物,也太为难后人了,说不定,后人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祖坟冒青烟呢。
但偏偏,被赶到榷场内不得解脱的这些亡魂,大部分都是朴实无华的穷人,贱民,下等人。
所以说,榷场内的很多鬼魂,其实是没有挣扎机会的,四十五年一到,统统都做了统治者修炼的养料。
榷场的存在本来就很离谱;
把魂魄赶到这里做牛做马的规矩更离谱;
以功德簿要挟这些牛马,定一个无论怎样做都达不到的高要求,让他们使劲出力、使劲赚钱,更更离谱;
此外每四十五年一场大劫,地界和鬼帝榨干这些小鬼们的最后一丝价值,更更更离谱!!!
小商贩活了小几百年,总算看透了,灵魂投胎本该没有门槛,生前善恶死后自然了断,该下地狱下地狱,该去轮回去轮回。
轮回秩序就这么简单,但掌管轮回秩序的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人心复杂得很。
“在地界,光靠赚魔石,就想功德圆满,是不可能的,我还不如行善积德呢。”
小贩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也不怕四十五年那道劫,我干脆就在榷场做好事积攒功德呗。功德圆满的魂魄投胎不经地狱,下辈子还很有可能生在好人家,不用担心变成畜生、饿死鬼什么的,我何乐而不为?”
“是啊,君子论迹不论心,虽然你说自己帮助别人是为了私心,但你坚持行善而非做恶,便已是很难得了,善有善报,你会得到好报的。”
梅时雨温声说道。
“也许吧。也许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很意外,这话竟然是李停云说的。
小贩笑嘻嘻道:“啊对对对!所以,两位高人,老板,金主大人!要不要照顾一下我这个‘好人’的生意呢?我摊子上卖的所有东西,都是物美价廉、物超所值——您手里拿的那个,只要两千五百块魔石!”
梅时雨向他展示手里已经翻开的武功秘籍,道:“这本书是空白的啊,明明什么字都没写,怎么能拿来卖呢,还卖这么高的价钱,你莫不是记错了吧?”
小贩解释道:“没有记错,就是这本书,价值两千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拿着此书,走出二里半,再翻开的时候,就有字迹可看了。”
梅时雨将信将疑,目光转向了别处。
“这个五千!”
“……”
“那个七千五!”
“……”
“哎呦呦,你眼光真好,那个上万啦!”
梅时雨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看起来真的很好忽悠吗?”
小贩心道:怎么说呢,不是好不好忽悠的问题,而是你穿得太好、太精致、太有钱了,一看就很“娇生惯养”啊!像你这样的人,脸皮一定很薄的,不好意思讨价还价,而且,你旁边站着的那位,一看就是愿意为你承包整座榷场的人啊!
果不其然,李停云大手一挥,开口说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这里所有的东西——”
小贩两眼冒光。
李停云:“我都不要。”
小贩两眼昏花。
李停云对梅时雨道:“全是糊弄鬼的东西,我们走吧。”
小贩气道:“你你你……你放屁!胡说八道!看到这块牌子没有,诚信经营两百年,如假包换十倍赔!”
梅时雨看到他那块字迹歪歪扭扭的牌子前面,摆放着一只明黄色绸缎包裹起来的盒子,整个摊子上的所有东西跟它比起来都黯然失色……
于是,他指着这只盒子,多问了一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灵丹妙药!”
小贩故作神秘,但又不敢卖关子卖得太过火,客人没耐心走了怎么办?
他搬出了销售经典话术:“这里面装的是一颗九转紫金丹,凡人吃了长生不老,修道之人吃了能修为大增,白日飞升不成问题!”
“这既不是修仙界的东西,也不是地界的土特产,这是从太极殿流传出来的!你们可知,太极殿的秘法和丹药一向不外传,这颗九转紫金丹,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两百多年都没舍得往外卖!”
“一口价,两万五千块魔石!为什么这么贵?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便宜,而是价值!物贵在品质。”
“这颗九转紫金丹,就是太极殿殿主亲自炼制的!”
梅时雨:“……”
他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指收了回来。
李停云比他更加沉默。
太极殿声名赫赫,小贩在地界混了将近三百年,还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先前听到梅时雨一口一个“李停云”,却不知道这是哪根葱,也是认真的。
这是因为,旁人每每提起太极殿,并不会直接指名道姓称呼李停云,他这人可恶不假,但同时也太可怕了,名字都快成了忌讳,是不吉利的象征,一般人不太会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
梅时雨对小贩说道:“起初,我还有所怀疑,你是不是在卖假货,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你这东西一定不是真的!”
小贩:“……何以见得?”
“哎,哎哎,两位,别走啊,要不再看看嘛,我便宜卖也行的!”
“两万魔石的丹药,我降价处理,两千!不,两百!两百块行不行?”
不行。
人已经走远了。
小贩把“灵丹妙药”随手一扔。
“切,什么人啊,原来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看走眼了,看走眼了!”
亏他为了拉客,唠了那么久的嗑,没想到,还真有人好意思啥都不买!
小贩黯然收摊,嘚,今日白干。
开张一整天了,竟然连一个上当的二百五也没有!
他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开门,拉门,咦,拉不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着、顶着了。
他放下包裹,双手猛地用力,“嘭”一声巨响——
屋子里好像突然发大水了,两扇门扉竟被撑爆,汹涌的“浪潮”扑面而来,哗啦啦地冲散、冲垮掉了整座房子,小贩冲出去两三丈远,他整个人,还有他的包裹,全都被埋掉了。
他挣扎着、蛄蛹着,从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里伸出两条胳膊,把胸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全都扒拉开,气急败坏地扔出去、往远处扔!
扔着扔着,忽觉不对,这手感,这大小,这形状……
他借着别人家门口不太亮堂的灯光,仔细一瞧,卧槽,是魔石!天上掉钱了!这么多魔石!他正躺在魔石堆里,他在钱堆里游泳啊啊啊!!!
回头一看,不得了哇,满屋子魔石,把他的家都撑爆啦!!!
眼前闪过一道鬼魅的影子,随后,他就听到了熟人的声音:
“投胎去吧。”
“轮回路上,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你。”
“你的来世,必将好命。”
小贩手软腿软,头昏眼花,眼前这,这不就是刚才那人吗?!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竟然是位贵人???
他从魔石堆里拔出自己的身体,手忙脚乱,手足无措,“老天爷啊,你你你……你是怎么把我屋子里装满魔石的?这这这……这么多魔石,我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搞了啊!你,我,那个……嗝。”
“……”
李停云单说了一个字:“走。”
小贩颤颤巍巍道:“走,走哪里?去投胎吗?还有,这些魔石怎办啊?就散在这里不要了吗?”
李停云嫌他啰嗦,耐着性子道:“这里,地界自有人管。你,跟我走就行。”
小贩腿软,扶着墙跟他走,不是出于信任,而是觉得,他要是再不迈开腿的话,对方很有可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啊!
走到中途,他突然问道:“等等!你……不是刚才那个人吧?你怎么没有呼吸啊?!”
他跟刚才那人聊了那么久,对方明明是有吐息的,他可以确定,那人并非地界亡灵,而是从外面混进来的大活人。
榷场里面人、妖、仙、鬼啥都有,碰上个活的,不算太稀奇。
但是,一个大活人,突然间没了呼吸,还能像没事儿人一样,跟他并排走在一起,这可真要吓死鬼了!
他看得出,自己方才遇到的俩人应该都是来头不小的人物,估计都是修行的。
修行之人都这么牛逼的吗……
行尸走肉也能行?!
小贩又问道:“对,对了,你刚才不是跟那个公子一起走的吗?他怎么不见了?你把他一个人撂下了?他会不会不乐意啊……”
“你他妈给我闭嘴!”
李停云一拳捶在墙上。
墙体轰然倒塌。
紧接着,整座房子地基沉陷,联排十几座建筑受到牵连,一栋接着一栋,都塌没了。
破坏力十足。
东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传到了最西边的那条街……
街头,梅时雨转身张望一番,而后,询问身边之人:“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李停云微笑道:“没有。”
第14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八)
俩人看过那场“火树银花”,听过无名小贩讲故事,时辰已经不早了,梅时雨见大街上人迹渐稀,心里估摸着怕是逼近夜半子时。
再这么走下去,找不到地方落脚,他俩就要“犯禁”了。
李停云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没事,地界管不到我,我们随便逛逛,觉得没意思了,直接出城就行。”
梅时雨心道:虽然你说地界不是你的地盘,但你真的好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啊,酆都鬼帝真的有那么好说话吗?
李停云轻轻抓着他的手腕,抬了起来,再放下时,梅时雨的腕子上已经多出一只柳藤枝编成的镯子了。
“很久没做过这种幼稚的事情了,都忘了柳藤镯应该怎么编了,我手生,编得不是很好。”
“没有啊,明明这么好!可你是不是又在学那个老爷爷……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啊?”
梅时雨想起刚才他们离开小贩的摊子时,正巧看到之前那个带着小孙女黯然离场的老人家又回到了那株大柳树下。
趁着灯火阑珊,行人稀少,老人捡起地上散落的柳藤编成花环,戴在了女童的脑袋上,女童咯咯地笑,把头都笑掉了。
老人连忙把她脑袋捡起来,重新给她装了回去,又用柳藤在她颈上缠了好几圈,折腾了好一番功夫,爷孙两个才手牵手走远了。
这一幕要是搁在人间,过路之人怕是要吓出病来。
但在地界,并没有任何“人”的脚步为此停留。
李停云道:“我不是把你当小孩子,我是见你盯着他们爷孙两个看,还以为你也想要被人举高、想要柳编哈哈哈……”
梅时雨听到他后面那一串“忍不住了”的笑声,就知道这人起码有三分是在逗他、作弄他,但他好像并不觉得很讨厌,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神情有那么一瞬恍惚。
李停云问道:“你在想什么?干嘛这个表情?”
他又捉起梅时雨的手腕,想把柳藤镯给他褪下来。
“不喜欢,还是……怕不吉利?”
梅时雨突然抽走手腕,并把他悬在半空的手拍了回去,道:“并没有,你瞎说,哪有什么吉不吉利的说法,你还信这个吗?岂不闻《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杨柳所代表的“惜别挽留”之意。的确,这世上很多话,正反都能说得通。既有人十里长亭折柳送别,也有人视柳树为不吉、不祥之物,鄙于不屑。
梅时雨觉得李停云有点怪怪的,他怎么会在意这些呢。
李停云同样觉得自己好像有毛病似的。
他竟然有点害怕梅时雨会嫌弃他,憎其人,恶其胥,嫌弃他的一切……也不能说是害怕,他是感到心里十分空洞,空得发紧,发疼,梅时雨要是也推开他,他就永远都填不满自己了。
梅时雨问道:“李停云,你经常来地界,对这里的了解一定很多吧,那你以前可有听说过那只小鬼的事情吗?”
他问了一句,又觉得这么问不妥,摇头道:“说起来你也挺年轻的,那时候你肯定还很小,知道得应该也不多。”
李停云道:“嗯,只是略有耳闻,具体不清楚。”
梅时雨道:“那小贩说,那只小鬼的魂魄被投入地狱,还又折腾了好多年……”
李停云道:“我听说,也就十三年,不长。”
梅时雨道:“十三年……十三年还不长吗?”
那是在地狱啊。
就算是在人间,十三年,也足够少年人长大,中年人变老了。
地狱环境恶劣,种种酷刑,即便对于完整的魂魄来说,在那里受刑的每一天也都是度日如年,不乏中途撑不住,自行消散了的。
可那只小鬼的魂魄被撕成十缕,每一缕都在不同的地狱煎熬,竟然硬生生地扛了十几年。
看得出,他是真的不肯认命啊。
宁愿生不如死,不得救赎,不得解脱,也绝不肯自行了断。
“十三年,已经很短了。”
李停云说的是真心话。
实际上,他被困在地狱绝不止十几二十年。
而是一百三十年整。
没错,上百年了。
他人生中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地狱里熬过来的。
可谓是在一边渡劫,一边修炼。
十殿阎罗,只有九座大地狱,其余还有数不清的小地狱,只有罪大恶极、天诛地灭的人魂才会被投入大地狱中。
李停云撕裂的十缕魂魄,其中九个都有幸体验过大地狱的滋味是何等惨烈。
而他最后一缕幽魂,则被困在十王殿。
轮回井不渡残缺的魂魄,他的残魂被扔进井里,是无法投胎做人的,要不想沦落进畜生道,就只能依附在其他完整的人魂上,被迫经历他人从生到死不幸的一生。
他的残魂所能附着的,多半都是些烂命一条、命格极差之人。
按理说,残魂不可能“反客为主”,无法掌控所依附之人的身体,对于发生在躯壳上的一切不幸和灾难,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同身受着,甚至于说,是亲身经历着。
一百三十年间,当叫花子、做饿死鬼、缺胳膊少腿什么的,李停云都经历过,“轮回”四五次之后,就觉得“下辈子”不当人也挺好,做个阿猫阿狗,其实轻松得多。
所以,他还曾主动跳进过畜生道,就连十殿轮转王也觉得他是疯了。
天命无常起来,不是瞬间给人痛击,一下子把人捶死到烂泥里,永不许其翻身……而是给予一点希望,再施以长久的磋磨。
仿佛把人溺在深海中,让他一遍遍窒息、又一次次新生,遍经痛苦、迷茫、绝望,却不得自救。
最终,只能认命。
世间认命之人,不在少数。
但李停云绝不属于其中之一。
他依旧是不认命的。
相比起其他陷入地狱、没有出头之日的九缕魂魄,他的第十缕残魂能够返回人间,已经是极大的自由了。
他不停地尝试着抢夺身体主导权,他几乎次次都要反掐原主魂魄,自行逆天改命——虽然并不能改变太多,但他偏要这么做,与天抗争,与人作斗。
说起来,太极殿里好些人,都是李停云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就比如薛忍冬这条“食人鱼”,就是他从出海渔民的网兜里抢的。
当年差点就给他刮去鱼鳞、烤熟吃掉了!
如今,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当初到底怎么熬过来的,李停云说不清也记不清了,无所谓,都他妈无所吊谓,“天道”就算把他按进粪坑里,他也能反过来糊“天道”一身屎。
死而后生,亡而后存,他一直在坚持的,仅这八个字而已。
倘若一个人走到死地,走到绝处,走到活着不如死了痛快的地步,往往就不会再有求生意志了。
但是,倘若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人活着就是受罪,不如死了的好,唯独他自己不这么想,他一定、一定要留下,那此人就不是一般的意志力了。
很显然,这样捶不烂的、响当当的铜豌豆是很少见的。
极其少见。
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但要是真的挑出一个来,那可不得了!
意志力顽强到这般恐怖境地的人,只怕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的,就算他想要翻天覆地,甚至毁天灭地,也是有可能的。
“李停云……你又在想什么呢?”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煦朗然的声音。
李停云转头看梅时雨,笑着说:“我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梅时雨轻声道:“我还想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信命吗?”
李停云一如既往道:“是的,我信。”
……
李停云这人,确实挺信命的。
他在地狱一百三十年间数度“轮回”、经历过形形色色各种人苦难、不幸的一生,要是这样他还说自己不信命,无异于是否定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挣扎。
他怎么可能对着那个曾经受罪的自己哔哔赖赖,质问他为什么要信命,只要你足够努力,不就能改变命运吗——屁话,全都是屁话!
就算撇开这件事不谈,撇开他并非自愿经历的别人的命运不谈,只说他自己,只谈他自己的命:他从生下来就被道士定为“天煞孤星”,这一点,他从前不信,现在也是信了的。
李停云幼时磕磕绊绊地长大,印象最多的就是家里总在办丧事,随着他长大,家人一个接一个都死绝了,到最后,他爹是他杀的,他娘是看到那一幕,活活吓死的,就连他自己,也年少早夭。
不过,他命硬得很,克死了身边所有人,自己反倒“起死回生”,又活了过来。
一路走到现在,他算是发现,凡是跟他亲近一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多半都被他给害死了。
岂不正应了“天煞孤星”的命格?
所以说,李停云是信命的。
世事无常,命运捉弄,如今又作用在了离他最近的梅时雨身上。
李停云说不上到底什么时候对梅时雨动心的,也许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也许在他八岁的时候,也许更早……说不定,他俩之间本就有着三生三世命定的缘分。
反正,他喜欢一个人,是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唯这一人刻在心间,仅此而已,很简单的。无论世事颠倒、轮回变换,一切重新来过多少回,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们之间,有千万次初见,就有千万次钟情,有千万次重逢,就有千万次倾心。
李停云从地狱解脱后,是真的很想遵从本心,去寻找自己那个求不得、放不下的心上人,去参与他今生的因果,去霸占他的红线姻缘,但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他会想:我还是不去祸害他了,我离他远点,时间一长,也就不惦记了……说来好笑,他竟会有这种想法?!
他竟也有为别人着想的一天。
他是为别人着想过了,内心也挣扎过了,可到最后,还是没能自控。
得知梅时雨孤身一人到地界魔渊取分景剑,他便着急忙慌地跑到鬼门关去了。
这一去,俩人就撞上了。
这一撞,孽缘就断不掉了。
李停云在梅时雨身上打下阴阳咒,并不是成心要害死他。
他亦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做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把阴阳咒消掉,可他做不到,他消不掉了!
他为此拉了很多人试验,明明别人身上的咒印都可以消除,唯独打在梅时雨身上的那一枚,他消不掉,根本消不掉!!!
事情已成定局,又像上天注定似的。
命定之数不可更改。
面对梅时雨的质问,李停云还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除了承认自己的卑鄙无耻、冷酷无情,他再提出其他任何理由,梅时雨都不会信的。
毕竟,自己下的咒印,自己竟然解不掉了,这个事实,李停云本人都觉得不可置信,荒唐得很。
好吧,既然他已经把梅时雨祸害了,那就只好尽力弥补。
为了不让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他,为了避免自己失控后伤害他,李停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对他好,又不敢太好。
他离他近,又不敢太近。
他那么喜欢他,却决不能宣之于口。
只因为怕给他带去无尽的灾难。
李停云毫不避讳对梅时雨指出自己的弱点,告诉他只要倒行“北斗罡步”,就能破解“摘星步”的瞬移之法。
如有可能,李停云宁愿梅时雨找机会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
还是那句话:离远些,他也就不惦记了。
可是,他真能不惦记吗?
好像不能。
也许,越是他在乎的人,越有可能被他害死,越是对他好的人,就越是不会有好报,他生来注定众叛亲离,孤舟远岸,这就是他逃脱不掉的命运。
是宿命,也是厄运。
……
李停云道:“我信命,但是……”
梅时雨道:“但是?”
李停云笑了笑,“我不认命。”
他的确相信命运的存在,但他从来不认命运的摆布。
既不敢认,也不能认。
他要是认了,一定也会把梅时雨给害死。
梅时雨抬头看他,随之牵起一丝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李停云一挑眉:“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个屁。
梅时雨道:“你心里肯定在骂脏话,对不对?”
李停云稍稍一惊,“……你怎么看得这么准?”
梅时雨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能看出来,当然,也有我看走眼的时候,我原以为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命由天定的,但是你说,你相信,那好吧……可我仍然觉得,即便你相信命数,也一定不会就此认命了。”
李停云哈哈一笑,“你很了解我?”
梅时雨道:“不,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拥有怎样的过去,肯定算不上了解你。只是在我眼里,你是这样的。”
李停云道:“那你真是高看我了。”
梅时雨道:“……我觉得没有。”
他认真道:“我现在觉得,‘不信命’这三个字,确实很骄傲,也太单纯……我要改一下我之前说过的话。”
李停云一歪脑袋,“好,我听着。”
梅时雨:“……你正经点啊。”
李停云便站直了。
“我要说的是,有人经历世间丑恶,仍然能保持心中的美好,有人只是看到世间丑恶的一面,便放弃心中所有的美好——这仅仅只是两种人之间的不同,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卑劣。”
梅时雨笃定道:“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真正的强大,不是屠戮无度,而是内心坚韧。”
他说罢,李停云连声叫好,“你比我觉悟高多了。”
梅时雨不禁蹙起眉头,“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争论高下。”
李停云道:“那你又怎知,我说的不是心里话?我没有在开玩笑。”
梅时雨道:“你虽然没有在开玩笑,但也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李停云道:“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以后就别再试图浪费唇舌,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梅时雨道:“……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李停云无所谓道:“是的,没有。”
但是再说下去,就不一定了。
梅时雨叹道:“李停云,你这个人,我是真的很不了解啊,修仙界对你的传言少之又少,太极殿和四象城全然就是横空出世。”
“一出场,一露面,就那样的势不可挡,无法无天……这也是命运使然吗?如果是的话,那你的命里是不是带了一个‘顺’字?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梅时雨觉得自己是在臆想了,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这么小的年纪,便已开宗立派,当真令人不可思议,不止我这么想,可以说,修仙界人人都是这么想的。”
“包括那些不认同你、甚至咒骂、怨恨你的人,他们也一定觉得,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只不过,都不肯说出口罢了。”
“李停云……你真的只有两三百岁吗?”
“假的,”李停云道:“我两千岁了。”
梅时雨道:“你说谎也要用心点吧。”
李停云道:“你都知道我在说谎了,肯定不能是用心的啊。”
梅时雨道:“那你的过去,可以给我讲讲吗?你之前说,你小时候遇到过一个修士,带着一个小孩儿……这个故事都没有跟我讲完呢。”
李停云道:“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他神情有变。
因为他感应到了分身那边传来的强烈不满。
分身,是的,分身。
那个给小贩送魔石、并带他去投胎的“李停云”,其实是他的分身。
第15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九)
李停云从小运气就很差。
八岁那年,父母双亡,他带着一条大黄狗,开始流浪。
十二岁那年,他去往道玄宗,参加仙门收徒大典,但很不幸,即便他在试炼脱颖而出,却因为杂灵根资质不足,而被拒之门外。
更不幸的是,梅时雨替他说情,带他去找宗主任平生,眼看着峰回路转,结果他转过来,没路了,前面是悬崖。
阴错阳差,李停云失足坠落万仞峰,摔死了。
魂归地府。
魂魄在地狱中煎熬一百三十年,他终于凭借魔渊中的混沌元气,大功毕成,获得解脱。
此后几十年,他一手建立了太极殿和四象城,迅速发展到如今的势力,锐不可当。
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像梅时雨所说的那样,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那是因为他前半生已经低到了谷底。
低得不能再低了。
所以往哪里走都是向上爬。
潜龙在渊。
多年以来,无论身陷低谷,还是站在巅峰,李停云都没有重新回去寻找过自己坠落在万仞峰下的尸身。
他并不担心原身遭人恶意利用。
因为他的魂魄、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这实在是句废话。
经历一百三十年的磨难,他的魂魄和精神力已经不能用区区“强大”两个字形容了,但要找别的什么词来说明,又都不如这两字直观。
应该这么说,他的灵魂,强大到了无可言喻的地步,讲真,无可言喻。
灵魂和肉体之间本就存在特殊的联系和感应。
两者相互依存,彼此影响。
凭李停云的灵魂精神力,如果肉身遭到外力攻击,或者被孤魂野鬼寄宿,亦或被有心之人利用,他必定能够感觉得到危险,可以迅速作出反击。
但一直以来,原身肉体那边很少他危险的反馈,表现得十分“安详”。
李停云清楚,自己的尸体应该被保护得很好。
他的灵魂经历过被人撕裂又重新粘合的过程,每一缕魂魄都在不同的大地狱中度过了上百年,这个过程不亚于脱胎换骨、涅盘重生。
而支撑他做到的这一点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的肉身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尘归尘土归土,也没有遭到肢解、焚烧之类的毁坏。
灵魂固然能借助他物重生,但是,如果肉身彻底毁掉了的话,其灵魂重生过程必定十分艰难且漫长。
更不用说,李停云的灵魂还被撕裂了,并不完整,要在这时候,他的肉身也遭遇劫难,他还真不一定能坚持得住。
毕竟,来自地狱的折磨永无止境,李停云当时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曾暗下决心,就熬到尸骨腐烂的那一天,败给无力转圜的天数,也比败给主动放弃的自己要强一点。
他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但他有时会希望“最后一刻”来得快点。
每次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有意识,他就知道自己的尸骨还在,就还不算是最后一刻,他还得继续撑着。
他便是在“想死”和“还不能死”的无尽循环中坚持了下来。
李停云心知原身肉体处境安全,也曾猜测,或许是梅时雨好心为他处理了身后之事……也就只有梅时雨会这样好心了。
他以为,梅时雨把他的尸体放在了什么金棺银棺水晶棺里,埋在阴凉蔽日的地方,反正,没让他一天天地烂掉就是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尸体被梅时雨捡回去,藏在菩提戒的秘境中,长成一具不化骨,而他的血液浸染青霜剑身,蕴育出了剑灵——这俩货,还偷偷地生出了灵智?!
他妈的,两个狗东西,天天腻在梅时雨身边,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精神状态自然而然就很平稳了。
由于原身过于安详,从来没有受到威胁,李停云也便很少接收到反馈。
直到梅时雨把不化骨和剑灵“赶”走的那一天。
梅时雨用精神力刺激了不化骨,远在太极殿的李停云才有所感应,原身的状态和处境……好像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两只狗东西终被轰出温柔乡,美好的日子结束了,他们无处可去,也就只能来找李停云,找他们魂魄的宿主了。
李停云用精神力把他俩控制住,将二者炼化为一具完整形态的肉体——不化骨与剑灵融合,生出血肉,蜕变成僵尸的终极形态,旱魃。
旱魃出则祸世殃民,十分恐怖,但李停云不纠结这些,他自己本来就是世上最大的祸害了,旱魃僵尸算个鸟?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旱魃变成了自己的分身。
李停云魂魄所在的本体,是在魔渊中借助他物幻化而成,虽然原身已经找了回来,还进化成不死不灭的旱魃,但他现在这具本体也不能说丢就丢。
那么,原身就只好做他的分身了。
在平时,分身和本体合二为一,同为一体。
但只要李停云想,作为分身的旱魃随时可以离体,替他去做别的事。
两者建立了精神连接,分身无论在做什么,本体都能感应得到。
就比如,旱魃放出去,要是捏碎谁的头骨,李停云也是有手感的。
不过李停云一般不让分身离体。
因为旱魃已经生出了灵智。
放出去,有可能跟他对着干。
李停云当然不是害怕旱魃战斗力太强,他制服不了反被消灭——这真是太好笑了。
在实打实的原身魂魄面前,旱魃的灵智就是一缕虚无缥缈的“气”,李停云想掐就掐掉了,旱魃要是倔强地再生出这么一缕“气”,李停云就再掐一次,生多少,掐多少,绝不给他造反的机会。
李停云怕的不是旱魃造反,怕的是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放出去一定会去回去找梅时雨,继续黏着他,纠缠他,不死不休。
旱魃成为分身之后,李停云就接收到了两百年来不化骨和剑灵诞生、成长的记忆,这段记忆,关于剃肉凌迟、血祭青霜,亦关于相依相守、情根深种。
灵魂和原身本就是同一个体,旱魃相思入骨,李停云也未尝不是。
可他必须压住自己不太听话的分身。
也必须压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与其说他是在跟自己的分身作斗争,倒不如说,他就是在跟自己的本心作斗争。
事实证明,他争不过。
不管是缘分,是天命,还是心意使然,总归梅时雨离他越来越近,身处险境而不自觉,李停云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见到他,就想跟他亲近。
进一步说,还想跟他亲热。
更进步一说,最想跟他***!!!
“……”
李停云长出一口气,旱魃放出去办事了,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应到,那具行尸走肉非常不满意自己的差事,他不想离梅时雨太远,他迫不及待想要回来。
“梅仙尊,你过来些。”
“嗯?”
梅时雨对他的防备可谓是十分松懈了。
他叫他过去,他便放心地凑上前。
问道:“怎么了?”
下一刻,眼瞳骤然缩小。
他被李停云揽进了怀里!
梅时雨定在原地,身体完全动不了了——
不是出于震惊,这是在陈述事实,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动不了了。
像是被人偷袭暗算点了穴道,或者施了什么小法术,把他制住了。
李停云轻轻地拥住了他,动作特别小心,可能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拥抱。
他的两条手臂环绕在梅时雨身后,一只手虚浮地掩在他的后腰,另一只手干脆就没有碰到他的后脑勺。
梅时雨尝试推开他,但身体还是不能动。
他感觉自己全身灵力运转畅通,这股无法冲破的桎梏并非来自体内……
纯粹是外力束缚。
他瞬间想到了手腕上的那只柳藤镯!
直到此刻,梅时雨还在理智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李停云不讲武德!!!
“梅仙尊,你……抱紧我?”
李停云试着发话。
梅时雨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李停云的腰,而且搂得特别紧,李停云还被他往前带了一下,两人紧密相贴,几乎不留缝隙。
“不,不……你放开我……”
梅时雨侧脸贴在李停云胸口处,情急之下才发现自己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可他搂得这样紧,嘴里却说不要,怎么看都像是“口是心非”,十分滑稽。
梅时雨羞耻万分,同时也要气死了,李停云这是在戏耍他!
“倒数十个数,我就放开你,好不好?”
李停云也紧紧地抱住了他,认认真真数道:“十,九,八……”
他想用这种办法消解分身的不满,同时也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的渴望,但这也仅仅只是隔靴搔痒,望梅止渴罢了。
李停云道:“梅仙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梅时雨道:“你刚才数到五了。”
“……”
“四。”
“你不是想了解我的过去吗?”
“三。”
“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遇到仙人的事情好不好?”
“二。”
梅时雨心无旁骛,不上他的当,最后数到“一”,宣布时间到。
“放开我……嗯?”
一滴水珠落在了梅时雨的颈窝里。
他心中大震。
“李停云你……你哭了吗?!”
李停云抬头,看着天上黑压压的积雨乌云,张嘴就道:“对啊,我哭了,你不给抱,我都要哭死了。”
一滴,两滴,好几滴,冰冰凉凉的水珠落在发隙、手背、脸上。
梅时雨幽幽道:“你的眼睛在下雨吗?”
李停云故意道:“是的。”
梅时雨生气了,“你脸皮真厚!快放开我!”
李停云不逗他了,笑着说“好”,帮他把手腕上的柳藤镯取了下来。
彼时俩人都没有料到,这个拥抱,便是他们这一生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
下雨了,梅时雨召出青霜,幻化成一把油纸伞,他撑开伞,伞身倾斜,遮在自己和李停云两人的头顶,挡住了绵密如针脚的雨势。
李停云正背对着他抬头看天,天上那朵乌云来得蹊跷,这场雨也下得不明不白,雨水打他脸上竟有些刺痛……
忽然,视线中闯入一片天青色的油纸伞面。
雨停了。
恍如雨过天青。
李停云转身,看着梅时雨,看得有些出神。
他为他撑伞遮雨,这一幕,唤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他少时失足坠崖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梅时雨把青霜剑幻化而成的油纸伞,塞进了他的手里,告诉他:等我回来。
可惜他并没有等来一个转机。
细雨倾洒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虽然嘈杂却不烦乱,恰到好处地装点着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在这阴雨天里,人心反倒愈发宁静。
李停云从梅时雨手里拿过伞柄,说道:“我来吧。”
他的个头要高些,梅时雨得一直举着,伞面还时不时压他脑袋。
他对梅时雨道:“头顶这朵云,应该就是夜游神了,判官崔珏养的。他这人有毛病,老是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腾云致雨,夜游神出没的地方,前前后后总要下一场雨。
梅时雨抬起头,忽然看到李停云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上手指了指,“等一下,你的脸怎么回事?是因为淋雨了吗?难道……地界的雨水有问题?”
李停云听他这么一说,脑海中闪过一念,想明白了。
不是雨水的问题,而是他自己……动情了。
整个地界就只有一条忘川河,日夜游神两朵绵云吸收的水汽也只能是那里的,所以,降下来的雨水便是忘川河水。
忘川不渡有情人,想要跨过这条河流,就只能走孟婆桥,喝下孟婆汤,忘却前生往事,以及一切红尘凡情,否则是过不了河的,若是不慎落入河中,苦果只能自己咽。
李停云自然不怕这个,他不饮孟婆汤,也能从桥上走过去。
但这并不代表忘川水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恰恰相反,整个地界对他威胁最大的,恐怕就是这条河了。
就算酆都鬼帝亲自跟他打一架,都不一定能让他脸上挂彩。
李停云用手背擦了擦脸,消去了那种刺痛、麻痒甚至发烫的感觉。
相应的,脸上的红痕也减轻了不少。
梅时雨见他什么都不说,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去,接了点雨水。
一种极其细微的不适感从他指尖蔓延开来。
雨水淌过的皮肤不见泛红,但是,的确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李停云见他沾湿了的手腕依旧白皙光洁,干干净净的,什么反应也没有,心情不免有些有点复杂,但也只能付之一笑。
心道:这雨下得噼里啪啦,真他妈烦死人了!
天上那朵傻叉乌云专在他俩头顶徘徊。
他俩走出多远就跟多远。
缠上了。
没有丝毫眼力见,脑子缺根弦儿,不,它就没有脑子。
它只是一朵云。
李停云心情不爽,就连天上的乌云也要倒大霉。
梅时雨只觉一瞬间,雨声便停了,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啪嗒”一下,一颗黑曜石般的灵核落在地面上。
李停云刚好路过,一脚踩得稀碎,动作极其随便,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的。
另一朵尾随夜游神的“大白云”也被他当场抓个现行。
抽走灵核,像块暖白的玉髓。
梅时雨收了伞,问道:“你和崔珏有仇吗?何必跟两只精怪过不去呢?”
“我跟他没仇,但是……”
李停云也捏碎了“白玉髓”,掌心朝下,洒落一地齑粉。
微微侧身,笑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5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
梅时雨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默然走上前去,说道:“我们出城吧。”
李停云又拿出了先前为他摘下来的柳藤镯,“你再戴上这个,好不好?”
梅时雨显然是不情愿的,但也知道,自己不情愿,并没有用。
李停云解释道:“你不用担心,这东西不会再限制你了。之前是因为柳枝上沾了些残魂碎屑,我使了个小法术,让它听命于我。现在,残魂已经散去,这就是只普通的柳藤镯。”
梅时雨抬起左手,轻声道:“好吧,那我再信你一次。”
李停云把柳编戴在他手腕上,目光盯着他光裸的无名指。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枚菩提戒,但现在,戒指没有了。
李停云也只是多看了这么一眼,什么都没有问,便松开了梅时雨的手。
“走,我们出城去。”
梅时雨跟着他,走了好久,问道:“李停云,你是不是……又不认路了?”
李停云道:“嗯,草率了,刚才不该把日夜游神都掐死的。”
好歹留下一个,叫它带他们出去,再掐死也不迟。
子时已过,大街上一个鬼影也没有,在这种没有干扰的清净时刻,榷场街景露出了最原始的状貌。
梅时雨发现,这里所有建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没有任何特点。
每一座屋舍,都没有值得记忆的特征,看一眼就忘,这就导致每一条长街的样子都极为相似,甚至雷同,很容易混淆视听。
梅时雨几乎要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兜圈子了。
他心里感觉很不妙,但是,一想到李停云在他身边,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与其害怕遇到危险,倒不如担心李停云要是丧失耐性,把整座榷场翻过来,翻个底朝天,毁得干干净净,该怎么办。
有危险时,他能给人最大的安全,没有危险时,他就是最大的危险。
梅时雨觉得自己越来越“依赖”人了,这习惯不好,一定要改掉,可是,待在李停云身边,真不知考虑安危还有何必要,再怎么警醒、担忧,都像是在杞人忧天。
山重水复疑无路,李停云确实不耐烦了,他在想要不要抓几只倒霉鬼出来,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引出城去,忽地,梅时雨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
“李停云,你看那是什么地方?”
梅时雨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
子时一过,整座榷场万籁俱寂,死气沉沉的,唯独那个地方格外明亮、璀璨,纵横交错的枝桠间掩映着高楼出挑的檐角。
他们方才绕了好久,都没有见到过类似的建筑。
李停云道:“不清楚,你要过去看看吗?”
梅时雨道:“你呢?你想过去瞧瞧吗?”
李停云想说“我听你的”,话溜到嘴边,突然改口了:“我们玩个游戏,猜拳决定吧,你赢了,我们就到那边去。”
梅时雨却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其实是想过去的?”
李停云道:“你要是不感兴趣的话,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梅时雨道:“你很了解我吗?”
这话似曾相识,李停云不久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反过来,李停云也道:“我不了解你。只是,在我眼里,你是这样的。”
梅时雨道:“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吗……你学我做什么?”
李停云道:“怎么,不可以学吗?这恰恰说明,你的话是金口玉言,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所以挪来用用。”
梅时雨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了,“你这张嘴,真的是……哎,随便你怎么说好了,反正都是你有理。好,我们猜拳决定。”
李停云道:“剪刀石头布过时了,三岁小孩都不玩,我们换个别的。你听说过一种叫作‘压指头’的行酒令吗?就玩这个,怎么样?”
梅时雨摇头道:“我没有听过,不懂规则,也不会玩。”
李停云说了声“很简单的”,便掰开梅时雨握拳的手,告诉他:
“规则就是,五根手指,拇指为上,小指为下,从上到下依次循环相压。比如说,食指可以压过中指,中指可以压过无名指,最后,小拇指可以压过大拇指。”
“玩法同样很简单,两人同时伸出一指,上者胜,下者罚。一定得是相邻的两根指头才能看出胜负,要是你出大拇指,我出了无名指,可不能算是你在我上啊,就相当于是平局了,得重新再来。”
“只要能压在我上面,那就是你赢,你说了算。我们不啰嗦,尽量一局定上下,好不好?”
当然,是否能够一局决出胜负,不是他俩嘴上说了算的,要是次次都平局的话,那可太不默契了。
梅时雨道:“好,一局定上下。”
然后,他们同时倒数了三个数,梅时雨毫不犹豫地伸出了食指。
反观李停云。
他下意识地、习惯性地比了个中指。
梅时雨笑了,笃定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伸中指。”
李停云纳了闷了,问他:“……你怎么猜这么准?!”
梅时雨道:“没有原因,反正我就是能猜中。我在上,我赢了。”
李停云道:“好,就那座高楼,我带我你过去。”
他搂上梅时雨的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了,转瞬之间,俩人就到达了目的地,方才只能勉强看清轮廓的楼阁,已经近在眼前了。
梅时雨靠在李停云身前,注意力完全被那灯火璀璨的景象夺去,任由李停云揽着不松手。
“之前远看,我就知道这里一定很亮堂,但却没想到……”
这里何止是亮堂啊,简直亮如白昼,不仅明朗,而且繁华。
这里是有“人”来往的,高楼大门敞开,门前客行不绝,虽不如解禁期间的榷场主街热闹,但这毕竟是在禁令期间,这么多“人影”出没,本身就大有问题在了。
楼前额匾上,写有“潇湘阁”三个大字,也忒文雅、忒高洁了些。
俩人都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座酒楼茶肆什么的。
而且,这栋楼,肯定是某个阴差的家当,还不能是普通的阴差,否则不可能如此逾矩,蔑视禁令。
这不外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例。
无论在哪里,总有人具备“特权”。
李停云道:“梅仙尊,你真是好眼光,选了这么个地方。也不知是哪个阴差在这里开张,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是……判官崔珏?”
梅时雨道:“我就是觉得,这样亮堂的地方,实在太少见了,所以才想过来看看……这就要说到你了,李停云。”
李停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时雨笑道:“你在太极殿都不点灯的,一到晚上,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我跟你来了地界,没有日月光照的地方,更加阴沉、压抑了。”
“从小,师尊就告诉我,日精月华对修炼大有助益,人多晒晒太阳肯定是有好处的,但是,修魔之人与此恰恰相反,见不得日头太盛。”
“所以,你们这么讨厌阳光和灯火,是因为光照有损修为吗?”
李停云道:“鬼魂的话,肯定是不能见太阳的,但我无所谓,我不讨厌光亮,太极殿不设烛台之类,是因为没有必要,万一破坏风水怎么办?”
“至于日精月华么,对我来说太稀薄了,可有可无。再者,修炼跟晒太阳有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否则那些动不动闭关上百年的人,岂不是越修越倒退了、越活越过去了?”
“看得出,你师尊是在骗你,你也实在太傻,什么糟老头子说的话都信。”
梅时雨道:“师尊有时是很没个正经,他说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但是,你的话太不尊重人了,师尊他不是什么‘糟老头子’,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绝不能这么说他。”
“好吧,刚才是我不对,你就当我嘴瓢了。”
李停云认错,并撇清道:“可你要知道,虽然他从前在修仙界总骂我是祸害,但我从来都没有诋毁过他!死者为大,我愿他安息。”
他纯粹是嘴上没有把门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梅时雨闷闷的,转过头去,不说话了,高楼华灯映衬下,李停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一点水光,可梅时雨绝不是甘愿露怯的人,所以别开脸,不跟李停云搭话。
李停云登时有点手足无措,说话也不利索了:“我,我不是有意……其实,任平生活了一两千岁,那么大年纪了,死了也算寿终正寝,对吧?你不要太难过了,他肯定是含笑九泉啊。”
梅时雨神情一冷,叫他闭嘴,道:“师尊是渡劫失败,魂飞魄散的,世间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从现在开始,请你闭紧嘴巴,一刻钟后再讲话。”
李停云哪忍得住,片刻之后就想要叫他,可又看到他脸色不好,只能憋住。
余光瞥见附近有个无人看管的小摊,货架上挂了一串稀奇古怪的面具……
梅时雨在前面走着,胳膊忽然被拽住。
他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活灵活现的小狗面具。
“汪!”
面具后的人吐了吐舌头。
“汪汪?”
上翘的小狗叫声,学得有模有样,可像了。
甚至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什么叫“像”?
这全然就是一只调皮捣蛋的小狗啊。
“……”
梅时雨咬着牙,不睬李停云的恶作剧,尽管他心里是想笑的,但又想到自己定下的“一刻钟不许说话”,只好忍住了,不理他,转身就走。
他把李停云留在原地,自己朝那座高楼走去。
走到门口,一股异香扑鼻……很奇怪,站在这座酒楼,或者茶楼门口迎客的不是店小二,而是一群欢声笑语的姑娘。
梅时雨掩袖侧了侧身,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李停云并没有跟来——他不见了?他去哪儿了?!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先前李停云陪在身侧,梅时雨没必要担忧什么,但现在,李停云突然不见了,他势必会警惕起来,青霜剑已经随时待命。
门前站着一圈莺莺燕燕,柔若无骨相互扶持的姑娘们同时拂出绣帕,若非梅时雨及时后退一步,白腻腻的手早就摸他脸上了。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哥哥,长得真俊!”
“哥哥别呆站着呀,请到里面来瞧瞧……”
“官人里边儿请~”
梅时雨心沉谷底。
在妖精们一蜂窝涌出来之前……
他转身就跑!
身后嘻嘻哈哈、咯咯咯的笑声不依不饶,什么“小哥哥”“来玩呀”“别跑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云云,声音动听极了,如黄鹂啼鸣,温软似水。
她们一声又一声“哥哥”,喊得尤其娇媚,能把人骨头听酥。
梅时雨却跑得十万火急。
像在逃命。
比掉进盘丝洞的和尚还要惊慌失措。
一道白光闪过。
青霜负责断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才松了口气。
但脚下不停。
一回头,就撞进了谁的怀里?!
梅时雨被一把拖进暗巷,有人从背后揽着他,哈哈大笑,笑得放肆又张狂。
“……”
梅时雨怒道:“李停云!”
“小哥哥?哥哥?哈哈哈哈……”
李停云笑到扶墙,“哥哥,你跑什么啊?你跑那么快,就跟有人要你命似的,何至于呢,我都差点没追上你,哈哈哈!”
梅时雨又急又气,又羞又恼,“不许乱叫,不许笑!你再这样,我可不愿意跟你走一道了!我现在怀疑,你早就察觉不对劲,知道那是座青楼了,对不对?!所以你半路跑没影,让我一个人过去丢人现眼。”
“是,我是早就感觉不对劲,但是,但是你,哈哈哈……”
李停云笑得墙都扶不住,一蹲下就爬不来了,满地找钱,“梅仙尊,你先拉我一把,拉我起来,我就不笑了,跟你好好说话,真的,噗哈哈哈!”
梅时雨:“……”
沉默片刻,他走上前,把蹲地上的李停云按倒,压住了。
“我看,你还是不要起来了!你要是笑死在这里,我还可以帮你收尸。”
李停云两只手被他反剪到背后,一点也不挣扎,只待哈哈哈地笑够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旁人的压制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梅时雨也没有十分用力,所以他一翻身就站起来了。
李停云站起身,从手里变出之前那张小狗面具,对着梅时雨摇了摇,晃了晃,问道:“这个,真的不可爱吗?”
梅时雨蓦然想到他方才扮成小狗“汪汪”叫的场面。
终究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可爱,可爱极了。
可他笑是笑了,依旧没有饶过李停云,质问道:“李停云,你怎么可以撇下我自己走掉?你这样做,不仅幼稚、无聊、没意思,而且,这也太不仗义了,我们还是朋友吗?”
“怎么就不是了?朋友之间,要开得起玩笑嘛。”
李停云笑道:“不过,我以后肯定不做这事儿了。我绝不会不声不响地撇下你自己走掉。”
梅时雨蹙着双眉,嘴角向下,看样子,对他的主动认错并不买账。
李停云又拿出小狗面具逗他,梅时雨还没坚持个几秒钟,就忍不住笑了。
哭笑不得的那种。
也很是无奈了。
第152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一)
俩人从巷子里出来,梅时雨这才发现,他方才拔腿就跑,其实并没有跑出去多远,便被李停云截住了,他们此刻仍然正站在离潇湘阁不远的地方。
李停云把手里的面具随便一扔,又扔回了那个无人看管的小摊子上。
梅时雨的目光随着李停云扔掉面具的动作,转移至灯火阑珊处,看向那个无人问津的面具摊子,货架上古朴神秘的傩面具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梅时雨走了过去,自言自语道:“这是谁家的东西,怎么没有在宵禁之前收回去,落在榷场里也不怕被人偷抢吗?”
李停云道:“在榷场里,像这种没人管的摊子,是最不怕偷抢的,恰恰相反,摊主说不定还盼着有人手贱,动他的东西。”
他抱臂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就是个骗鬼的陷阱。普通的小鬼要是戴上面具,就算脸都撕烂了,也摘不下来。如果精神力不强,魂魄都有可能被人吸走,任人吞噬。”
梅时雨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良久,笑了一声。
扬起下巴,自负道:“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小时候手贱,中过招。
也不能说纯粹是他手贱吧……
那时候,他刚死,魂魄飘到榷场,从人变成鬼,还是逃不开处处被针对、饱受别人白眼的厄运,他生前一心想修仙,死了变成鬼,就只好修魔了。
既然放弃轮回投胎的机会,下定决心修魔,那他面临的第一大问题,就是获取修炼资源,比如魔石、丹药之类的东西。
就像人一定要吃饭,不然会饿死,低阶魔修想要成长,也需要大量的魔气,不然“饿”瘪了,就会被同类吞噬掉。
魔石中储存的魔气是最精纯的,很多低阶魔修都需要这玩意儿。
李停云初入魔道,魔石对于他来说,是粮食,是钱财,也是命根。
他为了得到魔石,可以不要命地“打工”,榷场里零碎的活计都不算啥,除此之外,鬼帝征召小鬼们挖魔石矿、修补地狱等等又苦又累还危险的活儿,他都抢着干,可以说是无所不为。
要知道,这种给地界当苦工的差事,一般都是强制性的,能得到的好处不一定很多,但是风险一定非常大,如果遇到矿山塌方,或者掉进炼狱,是不会有人来救的。
小时候的李停云,很莽,也很冲,不仅不要命,还不要脸。
就算有人戏耍他,让他在岩浆里滚两圈,还能站起来,就送他几块魔石,他也是满口答应的,甚至会为此感到欣喜。
就这样,某一天,他又被人耍了。
那人叫他戴一只特别丑的面具,只要他戴上,就答应给他魔石,他说戴就戴,旁边围了好多只鬼,喊他丑八怪的有,高呼喝彩的也有,但更多的人,都是等在一旁,想要看他魂飞魄散。
因为那场景很美。
魂魄消散,会像水晶石爆开一般,如梦似幻。
这对阴气沉沉的死鬼来说,是一场华丽的热闹。
但是,很遗憾,面具根本没能把李停云怎么样。
更遗憾的是,他找最初跟他约定好的那个人要钱,那人反悔了,不给了。
李停云当然要找他算账,无奈实力不够,被人打趴下,狠狠踢了几脚。
他躺在地上,默然地想要摘下面具,却发现那只丑陋的面具长在了他的脸上,他把脸都撕烂了,差点挖出一只眼球,还是摘不下来。
眼看双方起了争执,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混乱的脚步把他蹚倒,数不清的脚步东一下、西一下雨点似的落下来,都快把他给踩扁了,不过,他是只鬼,就算被踩扁,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他活着的时候就老是被人骂“丑八怪”,现在死了,因为一副面具,竟然成了名副其实的、真真正正的丑八怪,他恨不得砍掉这颗头,再长出一颗新的来。
因为他这只小鬼,心里有个喜欢的人,人家长得可好看了,他要成了丑八怪,就配不上了,不是吗?
他抓着自己的脸,苦恼极了,还以为永远都不能再跟自己喜欢的人见面了——他一露面,要是把人吓死,岂不完蛋?!
“这个面具,真的会吸食人的魂魄吗?”
“这么阴邪的东西,又是谁造出来的?”
梅时雨摆弄着那只小狗面具,一连三问:“你刚才戴过它,却什么事都没有,是因为你太厉害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无所不能,所以这种小小的邪术,对你来说不起作用?”
李停云戏谑道:“没错,就是因为我很厉害,什么都不怕,哈哈。”
梅时雨看他一眼,道:“不经夸。”
李停云坦白了:“其实,这东西本来就没有很可怕。只要面具戴上之后,魂魄能扛得过,邪术自然会失效,面具也会变成一张狗皮膏药,一遇高热,就掉下来了。”
别看他当下说得轻松极了,但在他小时候,一开始还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解法,戴上面具摘也摘不下来,每天都愁苦到只有杀人才能解闷的地步。
他这只心狠手辣的小鬼,把当初戏耍他的人、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全都杀得精光。
李停云从小到大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被人打趴下,还不了手,任人踩踏,这都不要紧,他先保住一条命,再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毒杀,偷袭,陷阱,无所谓什么样的手段,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背地里无所不用其极,杀掉他们,然后,吞噬掉他们所有功力。
他杀了太多的魔修和鬼魂,地界要他赎罪,他便逃,逃不过,那就拼了,临了还要喊一句“皇帝轮流做”,气死鬼帝不偿命。
梅时雨将面具放回去,摇头道:“榷场的东西,十之八九都是骗人的吧?”
李停云道:“是的,但偏偏,还是有许多地上的人、山上的仙不辞万里跑到这地底下,从废料里面淘金子,真是太好笑了。”
“在这里,五块灵石换一块魔石,就这,修仙界不少人都赶着上门吃亏。”
“我曾经还有想法,想在这里做笔大生意,但一直没有空闲,就耽搁了。”
梅时雨疑道:“你这么喜欢钱吗?太极殿那座金屋,你可是说毁就毁啊。”
李停云说道:“我当然喜欢钱了,世上有谁会嫌钱多呢?但那座屋子,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你不喜欢,留着也没用。”
梅时雨一想起他用扶桑木做家具,甚至用来烧丹炉,便知道他这话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他说自己爱财,实际也未必。
这世上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意的。
李停云看着他,一挑眉,朝不远处的潇湘阁点了点下巴。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不,我不去了。”
梅时雨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往那边走。
李停云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去逛窑子,只是把他们主家抓出来,礼貌、友好地问问路而已。”
“梅仙尊,你不要害怕,这次有我在,要是再有什么女鬼、女妖精的缠上你,我就砍了她们的手!”
“你‘怜香惜玉’,不跟女人动手,我却不一样,管他什么男女老少,杀了都是具尸体,没有区别。”
梅时雨道:“你所谓的‘问路’,怕也没那么友好吧……”
李停云道:“我又不弄死他,难道还不算友好?”
梅时雨默然。
他只好跟着李停云又走了过去。
这回,莫说潇湘阁门口没有揽客的姑娘拉扯他,就算他已经踏进了门槛,也依旧没有“温香软玉”敢主动贴上来。
梅时雨心道,莫非青楼的女子都是欺软怕硬不成?
于是,他便板起了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却不想周围传来一阵细碎的窃笑声。
“哟,这不是刚才那位小哥哥吗?他怎么比咱姑娘们都害羞啊!”
梅时雨:“……”
他那是害羞吗?是害羞吗?!
他明明是面无表情,横眉冷目,拒人千里之外。
“姐妹们,他好像不高兴,谁上去哄哄他,叫他笑一笑呀?”
梅时雨听着这个调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立马转身。
刚要走,就听见身后“咚咚”几声闷响,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就看到地上多了几具尸首分离的躯体,身形妙曼,薄纱覆体,如何不是方才那几个调笑他的女人?!
李停云他是真的……说到做到。
梅时雨微微吃了一惊,这些尸体颈子上碗口大的疤,十分平整,没有血迹。
他不是在惊讶李停云出手之快。
他是在怀疑这些不像活人、也不像死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活人的话,怎么能没有血迹,死鬼的话,怎会摘了脑袋就不动了。
“傀儡。”
李停云在他耳边道。
梅时雨抬头看他:“傀儡?”
他立刻想到了偃师,家喻户晓的无常鬼,范无咎。
他问道:“你的意思的,在这里开设青楼的阴差,是黑无常?”
李停云道:“不止他一个,你进来看看里面的光景。”
梅时雨站在门槛处,要进不进的,听他这么说,只好走过去。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一眼便瞧见大堂中央那泓酒澧醉泉。
一群俊男俏女围着假山假水,有坐有站,有倚有靠,还有干脆醉倒、躺在地上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男人们个个都是左拥右抱,早就喝顶了,身边莺燕环绕,相互交缠挑逗。
其中一个男人揪住怀里姑娘的长发,掐着她小巧玲珑的下巴,令她张开樱桃小嘴,自己灌了口酒,面露淫\/邪之色,跟她呷嘴,俩人亲着亲着,就开始猴急地扯衣服、脱裤子!
正所谓“淫魔色鬼”。
在情爱和人事上,这些妖魔鬼怪异常奔放,当着外人的面又怎样,就算幕天席地也不妨碍,越变态,越喜欢。
如此荒诞的场面,梅时雨竟然看得十分细致,他不仅没有眨眼睛,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当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察觉到事态有些失常——他的心神被影响了!
看来,眼前这一幕,除却荒诞不说,很有古怪。
李停云把他拉回身边,道:“假的,幻境。”
梅时雨恍然:“白无常也在此地?”
李停云道:“是的,我们所见到的,并非真正的潇湘阁。”
“方才踏过的那道门槛,是一处结界,结界之内则是幻境,而那些傀儡,专为引人进入幻境而设。”
“不管是人是鬼,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他们只会乐不思蜀,在自己的臆想中醉生梦死,最后,就成了结阵者修炼所需的养料。”
眼前的场面不堪入目,但梅时雨的思绪全都落在李停云的话中,他思索片刻,说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对吗?”
他们分文未出,却进了门,这就足以说明,他们走错地方了,能轻而易举就进去的,一定是陷阱,现在,他们成了人家的猎物。
不过,谁才是猎物,还不一定。
李停云右手托起一团魔气。
梅时雨毫不怀疑,他这一下,别说幻境了,整座潇湘阁都得夷为平地。
但李停云并不着急毁掉这里,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恰在此时,二人身后的结界主动打开。
门外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不知两位贵客来此,在下倒是怠慢了。”
李停云冷笑,“来得真及时。”
梅时雨转过身来,走出门去,便看到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两只无常鬼总是粘在一起,成双成对地出现。
笑脸相迎的正是白无常谢必安,范无咎站他身边,脸色冷得很,警惕地看着慢悠悠走出门来的李停云。
梅时雨道:“叨扰了。”
谢必安轻笑,“哪里哪里,太极殿殿主到这儿来,寒舍蓬荜生辉。这位公子,你现在的样子,想必不是真容,在下多嘴问一句,不知你是……”
李停云打断他,冷道:“知道多嘴,你还问。”
谢必安尴尬地挥手一笑,“殿主您说得是,说得是哈,那我就不问了。也不知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榷场了,您平时不都直奔魔渊……”
李停云又打断他,声音又冷了些:“你好啰嗦啊。”
谢必安又被噎了一下,干笑道:“是,我啰嗦了,看来,这话也不该问的。不过,两位既然已经到榷场了,可有兴致来我这潇湘阁里歇一歇脚、听听小曲儿?尽可放心,潇湘阁是个雅致的地方,绝对不似方才幻象中那般……”
李停云再次打断他,声音脸色都寒了下来,“你废话太多了。”
谢必安:“……”
无法交流!根本无法交流!
梅时雨看向李停云,眼神无可奈何,低声道:“他们不是你的下属,跟你说话肯定要客套的,你总不能当在太极殿,别人一句话回不到重点,你就要把人家踹飞。”
李停云:“……”
范无咎早就被蛰到了,李停云三番五次打断人,态度倨傲,简直是在找死!
要不是谢必安拉他一把,他估计已经莽上去了。
黑白无常俩人暗中“神交”。
范无咎:“他有病吧?!”
谢必安:“我也觉得。”
范无咎:“老谢,我想揍他。”
谢必安:“老范,你想找死。”
梅时雨颇为不解地看着对面俩人,“他们怎么一动不动……是在打什么主意吗?”
李停云不假思索道:“黑白无常一体两面,他们之间,有种独特的交流感应方式,谓之‘神交’,我们看到他们纹丝未动,但实际上,他们在暗中攀谈。”
梅时雨问道:“这就像是……传音入密?”
李停云道:“不一样,他们之间的互动不限于言语交流,还包括身体上的接触,打个比方,他们现在就算亲上了,我们也看不到。”
梅时雨瞅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比方?非礼勿言啊……糟糕,你的话,好像给人家听到了。”
黑白无常的表情皆一言难尽,看不惯又不敢干的样子,最终,还是谢必安站出来说话:“两位不要误会,我们是兄弟,生死之交!俩大男人,亲什么亲?要恶心死鬼了!你们这么说,叫我以后还怎么直视他?”
梅时雨轻咳道:“抱歉,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希望旁人一句无心之语,不会影响到你们生死之交的兄弟情谊。”
“好了,接下来还是谈点正事吧。两位,我们并非有意闯入潇湘阁,只是榷场太大,又正值宵禁,我们转不出去,便找到了这里来。”
他友好且礼貌地问道:“不知可否麻烦两位把我们送出城去呢?多谢了。”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麻烦,当然可以。”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巴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把李停云这尊大佛送走!
潇湘阁前,四人正要离开,李停云却突然听到一声狗叫。
是的、没错、就是一声狗叫!
梅时雨问他怎么不走了,他蹙眉反问:“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梅时雨摇了摇头,“没有啊。”
李停云站在原地,转身看向潇湘阁,肯定道:“是旺财。”
仅凭一声模糊的犬吠,他就敢断定那是旺财。
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就是能分辨得清。
李停云心道:这条蠢狗,花花肠子倒不少,竟然混进青楼找刺激了?!
奇怪的是,旺财的叫声愈加清晰,也愈加……疯狂。
这下子,梅时雨总算听到了,走出去不远的黑白无常也听到了,又折回来。
嗷嗷叫的犬吠声中,还夹杂着不干不净的咒骂——
“你们这群粪坑里的烂蛆虫,满嘴喷粪熏死狗了,滚开滚开!都给老子滚开!不然我放火烧死你们,把你们全都烧成灰,撒泡尿,和泥巴!”
“你他妈什么人啊!敢摸老子屁股,我咬烂你的脸哈哈哈!真是癞蛤蟆调戏青蛙,长得丑玩儿得花!!!哎呦我操,谁他妈背后踹我?!”
“你们几个人欺负一条狗算什么本事?知道我主人是谁吗?敢得罪我,我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汪汪!汪汪汪!”
“主人……主人你在哪里啊,有人要扒我皮呜呜呜……”
第153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二)
话说一天前。
旺财被李停云的自制仙丹药翻在地,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差点丢掉一条狗命,亏他抗造,悠悠转醒之后,撒丫子就跑!
他离开了太极殿,离得远远儿的,跑到永劫镇上,找他的猫。
找不到,又溜进鬼门关,终于在地界那处壁画空间里,找到了玄聿。
但是,玄聿好像遇到了什么大事,没时间搭理他。
狗子紧紧跟在猫屁股后面,脸都被挠开花了,赶也赶不走。
玄猫不得已告诉他,自己在找人,让他滚一边去,不要碍手碍脚的。
旺财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在找谁?”
玄聿道:“你先让开,好狗不挡道。”
旺财道:“我才不是什么好狗,我是赖皮狗!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开。”
他诱骗道:“我狗鼻子很灵的,你告诉我你在找谁,我肯定能帮到你。”
玄聿思考片刻,道:“我在找一只狐狸。”
旺财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找司无忧!司无邪又把她看丢了?!”
旺财总是跟在玄聿身边绕圈子,而司无邪又是这只黑猫的钦定铲屎官,接触得多了,旺财自然而然就对司无邪的家事比较了解了。
据玄猫所说,司无邪这只两脚兽给他当“奴才”,已经当了好几百年了,狗子掰着指头一数,比自己跟着主人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玄猫还说,司无邪曾经有个弟弟,特别喜欢在外面捡流浪猫,他就是这么被捡回去的,司无邪不仅要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养活十几只流浪猫,每天骂骂咧咧,人都要疯了。
不过,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饭的手艺倒是一绝。
旺财一想自己跟着主人流浪的那些年,还得他一条狗生火做饭,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玄猫又说,后来,司无邪那个“弟弟”被人贩子拐走了,司无邪便带着自己的妹妹,还有一大群流浪猫,离开了故地,来到酆都附近的永劫镇安家。
再后来,司无邪就做了地界的阴差,被鬼帝封为“司阍”,相当于给地界看大门的——永劫镇去鬼门关的必经之地,也是阴阳分界的最后一站,用“司阍”二字代表司无邪的职位,可谓是十分形象了。
旺财还问过玄聿,司无邪那个被拐卖的弟弟,可曾找回来?
玄猫说,没有,司无邪觉得,反正也不是亲弟弟,丢就丢了,不用找。
司无邪只有一个亲妹妹,也就是司无忧,妹妹跟他一样,是只千年狐狸精,但她只有一条尾巴,脑子不好使,天生缺根筋。
司无忧有句口头禅:我还是一只刚满一千岁的小狐狸呢!
这话,她逢人就说。
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她都敢一上来就自报家门。
就算面对抓妖的道士,也不例外。
道士呵斥何方妖孽快快现行,她就变成狐狸跳出来,摇着尾巴道:“我是只小狐狸呀!上千岁了呦!”
道士大喊妖精站住不要跑,她就原地站下,等人家追上来,非要问个清楚:“你不让我走,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道士掏出桃木剑和八卦镜,她就慌了,蹲下、捂耳、抱头并大喊:“哥——有坏人要抓我!!!”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觉得她不是狐狸精,分明是个傻狍子!
司无忧天真单纯,性格又跳脱,不服管教,特别喜欢溜到人间去玩儿。
哪里人多,她就去哪,哪里热闹,她就往哪凑。
司无邪怕她遇到危险,也怕她到处闯祸,只好画阵关她禁闭。
司无忧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唯独在“离家出走”这件事上,聪明得很,像只老奸巨猾的泥鳅,跟他哥斗智斗勇,有来有往,已经斗出八百种花样了!
司无邪越是想看住她,就越是看不住。
他这个妹妹,比人厌狗嫌的七八岁小孩儿还难管,抓住机会就往外面溜。
司无忧向往外面的世界,即便出去就要面对危险,会遇到遭麻烦,还有可能摔跟头,但她依然想要离开哥哥的庇护,自己一个人出去历练。
也许,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人是一定得长大的,竹笋破土而出势不可挡,拦也拦不住。
而人的成长,是免不了要付出代价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承担。
地界,旺财跟着玄猫跑遍了好几座榷场,都没有找到人。
“蠢狗,你不是说你的鼻子挺灵的吗?怎么派不上半点用场?”
“这里妖魔鬼怪这么多,狐骚味都被掩盖住了,我的鼻子失灵了啊。”
旺财又道:“再说,司无忧丢了,她哥怎么不自己来找呢?”
玄猫停下脚步,对他说道:“我还没把司无忧不见了的事儿告诉司无邪……司无邪现在的处境本来就四面楚歌了,我还是赶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前,替他把司无忧找回来吧。”
旺财不解地问道:“司无邪怎么了?什么叫‘四面楚歌’啊?他妹妹丢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吗?!”
玄猫道:“你一定已经听说,云岚宗把司无邪认回去,还当他接任宗主之位的事情了吧?”
旺财道:“当然,我早就听说了!起因不就是云松鹤那匹种马死得太突然,他生前那么多女人,生了那么多孩子,居然没一个是他的哈哈哈哈——你知道为啥不?”
“因为他玩弄感情,被他以前的情人、一只狐妖给诅咒了!狐妖怀着一颗真挚的心,祝他不孕不育,儿孙满堂!!!这只狐妖,当然就是司无邪他亲娘了,不得不说,他娘真是太有才了。”
“云岚宗看重血统,宗主只能从嫡脉中选人,没办法,他们只好把司无邪给认回去了嘛。”
玄猫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这些事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旺财坦白道:“云松鹤是我家主人杀的,这些话,是他自己临死前招供的,除了这个,他还说好多别的话,但我都记不清了。”
玄猫竖起双瞳,“云松鹤的死,跟太极殿有关?他是你们殿主杀死的?!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旺财无辜道:“你也没问过我啊。”
玄猫来回踱步,道:“你可知,自云松鹤死后,云岚宗就乱成了一团,那些人里,有不少觊觎宗主之位的,互相狗咬狗,把云松鹤的死往对方头上推,内乱倾轧不止……”
司无邪虽然认祖归宗,还坐上了宗主之位,但可想而知,他就是个危急关头被人拉过去吸引火力的炮灰,无异于一位“傀儡皇帝”,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必定如坐针毡。
但是,司无邪不是吃素的,如果他压根不想趟云岚宗这滩浑水的话,凭他自己在地界的身份和势力,完全可以避免被卷入其中。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坚决要回去。
他有野心。
即便他憎恨自己的亲爹,平等地厌恶云岚宗每一个人,但抵不过他有野心。
他势必要吞下云岚宗这颗烫手山芋。
往深了去的东西,玄聿不便跟旺财讲,也没时间跟他解释,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旺财不满道:“我怎么听不懂?反正他们没一个好人呗。”
玄猫轻蔑道:“对,他们不是好人,但你的主人也没什么两样。”
旺财道:“不一样!我的主人是比他们都厉害的大坏蛋嗷!”
他骄傲道:“主人是大坏蛋,我就是小坏蛋,汪汪!”
玄猫一尾巴扫他脸上,“你听我说,司无邪回了云岚宗之后,地界和永劫镇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我管。”
“但是,司无忧跟他闹别扭,不愿意跟他走,便一直留在这里。司无邪拜托我看住她……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居然为难我一只猫!”
“气死了,喵。”
他嘴上喵喵叫,表示非常不满。
但他还是在尽职尽责地完成司无邪交代的事情。
毕竟俩人好几百年的交情了。
当玄聿还是只野猫,连灵智都不存在的时候,司无邪天天给他做饭、铲屎、洗澡、梳毛,还很仁义地没有阉了他。
现如今,玄聿已经修炼出人形,对待当初给自己铲屎的“仆人”,他自然是有恩报恩。
旺财汪汪叫道:“能者多劳嘛。司无邪一定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把自己的妹妹交给你看管。你看我,主人从来都不让我做事的,因为他知道,我肯定办不好哈哈哈!”
玄猫对他无语极了,但又觉得,这大抵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司无忧那只蠢狐狸,正是如此,旺财这只蠢狗,也一样的。
玄猫道:“不管怎么说,司无忧是我看丢了的,我必须得找回来,要是事态严重的话,我就不得不告诉她哥了……走吧,我们再去找找。”
旺财道:“你怎么知道,司无忧一定在地界呢?她平时不是最喜欢到人间去的吗?要是她溜到人间去的话,范围可就太广了,你就算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大海里捞出一根针啊!”
玄猫道:“在此之前,司无忧一直被我关在壁画的结界中,没有我的允许,就凭她那点法力,根本出不来……按理说是这样的,但事实上,还是叫她钻了空子。”
“现在还不到中元节,鬼门关又没有打开,司无忧修为不够,画不了传送阵,自然出不去。所以我敢肯定,她现在一定就在哪座榷场里钻着,故意不让我找到。”
旺财道:“原来如此,但我们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地界统共一百零八座榷场,司无忧的行踪又是不固定的,我们就算把四条腿都跑断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玄猫道:“你说得有道理,让我想想……对了,司无邪在榷场内安排有暗桩和眼线,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些线人,有他们帮忙,也许会轻松一点。”
旺财埋怨道:“有帮手,你不早点用?累死狗了!”
玄猫骂道:“蠢狗!这里是地界,人人心怀鬼胎,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相信!司无邪离开地界这么多年了,从前为他做事的那些人,谁知今日还能不能用?”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一个人,十之八九还是可信的。”
旺财问道:“谁啊?”
玄猫道:“一个卖假货的小商贩。”
旺财道:“卖假货?你确定这人可信?!”
东西都卖假的,卖东西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玄猫道:“你闭嘴,只管跟我来就好。”
他之所以相信这个人,是因为他相信司无邪看人的眼光。
司无邪那双重瞳,看人很准,再加上他多年的阅历,眼光更是毒辣。
那个小商贩,司无邪称之为“大智若愚,大真似伪”,看起来油头滑脑,实际上秉性纯良。
正因如此,司无邪待他与别人不同,不仅每隔四十五年都把他拉到壁画之中躲一躲,还有心想要助他早日投胎。
不过听说那个小贩把投胎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他的做法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很蠢的,但恰恰证明,白沙在涅,却不与之俱黑,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司无邪很少看走眼,因此,玄聿相信,这个小贩能够帮到他。
就这样,玄猫带着旺财,来到了一百零八座榷场之首的天魁城。
他们找到小贩家里,却没有见到其人,反而碰上了判官崔珏。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贩的家片瓦不留,一座魔石山堆在那里,崔珏正站在山前数数,身后堆着另一座小小的魔石山,这是他已经数过的。
数到第四万九千八十一颗魔石,崔珏转过头,对玄聿说了句“不用找了,他投胎去了”,再把头转过去,刚才数到哪里,忽然就忘了。
此时,一只调皮捣蛋的独角兽从他数过的那堆魔石里跳了出来,又跳进另一堆更大的、他还没有数过的魔石堆里,跳来跳去,跳去跳来,跳塌方了。
两堆魔石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数过的、没数过的,分不清,完全分不清了,哈哈,真好,又白数了,那就重新再来一遍吧。
崔珏面带微笑,抓住小獬豸的独角,把它拎起来,狠狠抽它屁股。
玄聿见此情景,心想,还是不打扰他了。
转身就要走。
崔珏忽然叫住他,但目的却不在他,反而盯着他的身边的狗子……
“嘬嘬嘬,小狗过来,快来啊,叔叔这里有骨头。”
第154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三)
旺财愤怒地呲牙,朝判官汪汪叫。
他看起像是那种一块骨头就能骗走的蠢狗吗?
不,绝不是,一块骨头也太寒碜了,至少得两块,才配得上他的身价。
想当年,他跟着主人流浪,没钱没粮饿肚子的时候,有人用大骨头哄骗他,让他跟着走,主人就是这么说的:
“一块骨头也太寒碜了,要是我的话,至少得两块,才跟他走。”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却敢出言嘲讽别人太小气。
也许,少年不是在嘲讽,他只是没话说了。
既怕狗子禁不住诱惑就此离他而去,但又觉得狗子离开他跟了别人也挺好,所以不咸不淡、不知所云地乱讲一句,就飞快地转身跑掉了。
旺财赶紧扭头追上主人的脚步。
狗子生怕少年不要他了。
殊不知,少年心里想的,跟他一样。
正因如此,才要跑掉,跑得飞快。
“两块大棒骨,要不要跟叔叔走?”
崔珏伸出两根指头,哄骗的语气像在拐带儿童。
玄聿实在没眼看下去,崔珏别是又犯病了,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养着玩儿。
玄猫化成人形,端起旺财,道:“崔大人,这只狗有名字,有主人,他不是野狗,而是只灵宠。你要是把他给拐走了,那么恭喜你……你将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崔珏摆摆手,淡定道:“你别急,我当然知道这只狗是什么来头。我只是好奇,太极殿殿主为什么要养一只小土狗?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所以,我才想着逗他玩玩儿。”
玄聿不悦道:“崔大人,我劝你还是不要逗别人家的狗,没听说过‘狗随主人’吗?你把他惹急眼了,后果自负。”
崔珏笑了两声,“是吗?我看他又笨又呆的,逗一下而已,‘后果自负’这话也严重了吧?”
旺财湿润的鼻头一皱,两侧犬牙露了出来,在玄聿怀里发出低呜声。
崔珏见他反应有趣,指着狗头笑道:“我说他又笨又呆,他好像还不挺服气?”
旺财后腿一蹬,瞬间就从玄聿怀里蹿了出去,咬住了崔珏的手指头。
“……”
一阵沉默过后。
崔珏惨叫一声,上上下下甩动手臂,大喊道:“你这只疯狗,快松开我!”
旺财咬得死死的,任由身体被他带动得飞上飞下,坚决咬定青山不放松。
玄聿赶忙抓住旺财的两条后腿,奋力往后扯,也大喊道:“旺财,快松开你的狗嘴!”
三人僵持不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像在拔河。
但又谁都拔不过谁。
直到“嘎嘣”一下,崔珏手上传来剧痛,他的手指头……被咬断了!
那一头突然断开,这一边还在用力,旺财被玄聿扯进怀里,同时摔倒在地。
崔珏脸色惨白,颤颤巍巍举起断掉一根指头的右手。
想他一介文人,白面书生,提笔写字的惯用手竟然残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脑子嗡嗡直叫,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旺财压倒在玄聿身上,拿他当了肉垫子,十分过意不去,连忙化出人形,把他搀扶起来,嘻嘻一笑,转头看着判官,做起了鬼脸。
“就凭你,也敢说我又笨又呆?你个不长眼的臭瞎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老是被主人和玄聿骂“蠢狗”,崔珏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便只好撇撇嘴,道:“好吧,跟聪明人比起来,我确实很笨……”
他笑着笑着,脸色陡然一变,“可你是聪明人吗?你聪明个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不要对别人家的狗指指点点,不然,被咬掉手指头都是轻的。”
玄聿看着快要晕过去的崔判官,一掌拍在额头上,本来他已经为了司无忧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了,现在可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也快要晕过去了。
“崔大人,祸从口出,我早就提醒你了,逗狗要小心啊。”
玄聿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伸胳膊挡在旺财身前,一边退后,一边告辞:“我们二人还有急事,暂且先走一步……”
“账还没清就想走?”崔珏怒喝,“獬豸,拦住他们!”
旺财闯完大祸,想也没想,拖住玄聿的衣袖,撒丫子就跑!
崔珏喊獬豸兽追上他们,却不见有动静,扭头一看,独角小兽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魔石堆里,拱出一颗脑袋,瞪着两只大眼睛只顾看热闹也就罢了,又蹦又跳还带拍手鼓掌是怎么回事?
崔判官脸色十八变,“你这颗傻蛋,白养你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只大黄狗的尾巴卸掉,我就扣光你的鸡腿!”
獬豸兽终于被喊醒,奋力甩了甩脑袋,从魔石堆中跳出来,目光变得无比锋锐,周身魔息缭绕,杀气暴涨——就算不为别的,也要为鸡腿而战!!!
旺财耳朵一动,听到有人要卸他尾巴,一把拽过玄聿打横抱起,跑得更快了。
一双飞毛腿转出了残影。
旺财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獬豸已然化出凶相,其体型之巨,难以言述。
最起码,一口吞得下七八十来条成年大狗!
“呸!连狗都知道,不能随地大小变!”
旺财就连逃命也不忘过过嘴瘾。
论实力,他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獬豸一脚就能踩扁他!
他要是吐几个火球丢过去,或许能烧掉那头巨兽的几根鼻毛?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玄聿被颠得七上八下,牙齿都要磕掉了。
旺财眼珠子一转,双手一松,怀里的人说丢就丢!
“猫儿,你先躲起来,我去引开他。”
双脚一落地,玄聿就变成猫,敏捷地爬上一株大柳树,沿着树梢就近跳落屋顶,飞檐走壁,掠过数座建筑,一团黑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旺财一路飞奔,引着獬豸兽走街串巷,这一路上,不知蹚倒多少座楼阁,毁坏多少间房屋,街衢路面都被踏得崎岖不平。
宵禁期间,小鬼们躲着不敢出来,外面惊天动地的声响吵得他们胆战心惊,便纷纷探出头来,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生怕脑袋被那只巨兽狂飞乱舞的尾巴给削掉!
旺财跑路跑得如有神助,每次都能堪堪躲过獬豸闪电般的进攻,甚至还有闲暇挑衅地汪汪叫两声,惹得凶兽彻底发怒,追在他屁股后面,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玄猫在一处高挑的屋脊上站定,暗夜中那双碧绿的眼瞳散发着幽光。
他眺望着远处的一人一兽,眼看着他们跑没了影。
獬豸仗着体型巨大,一步顶别人上百步,那只笨狗怎么能逃得脱?!
他不放心,定要追上去看一看,于是,纵身一跃——
四脚离地,身体腾空,却没有飞出去。
他的后颈被人抓住了?!
“喵喵喵?”
玄猫心里一惊,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笑嘻嘻的声音。
“猫儿,你在担心我,是不是?”
旺财嬉笑着,把脑袋埋进猫肚子里狠狠吸了一口。
“你可别忘了,我的‘摘星步’是谁教的,就凭那只张牙舞爪的大块头,也想追上我?做梦去吧!不说多的,我甩他十条街!”
玄猫前肢抱住旺财的脑袋,后腿连蹬十几下,都快把他的五官踹变形了。
然后,从他身上跳下来,幻化成人,“蠢狗!蠢狗!蠢狗!!!”
旺财连声求饶,知道他这么生气是为的什么,便解释道:“猫儿,你难道看不出,是那姓崔的成心挑事吗?你也不想想,他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玄聿眼睛一眯,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旺财道:“我在那堆魔石里,嗅到了我主人的味道,我敢肯定,主人他就在这座榷场!崔珏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肯定是他在我主人那里吃亏了!”
“你没有发现今天的榷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们已经跑遍好多座鬼城了,居然一次都没有碰到过夜游神……”
“说不定,就是我主人把他们掐死了,所以,崔珏才来为难我!”
狗子并不聪明,只不过,他的思考是最直接的,逻辑也是最简单的,这回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前因后果给他猜了个十成十。
玄聿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旺财这套没由来的说辞。
一来他不相信狗脑子的判断,二来他觉得笨狗这么说毫无依据。
“不管怎样,崔珏他是地府的判官,你怎能只是因为口角之争,就咬掉他的手指头呢?!”
玄聿揪着他的耳朵道:“就算你不怕给你的主人找麻烦,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鲁莽冲动,还有可能害死我跟司无邪!”
既然崔珏已经知道旺财的身份和来历了,那就说明,他和司无邪一直以来有意隐瞒的事情,在地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很久以前,司无邪就多次提醒过玄聿,不要和旺财来往过密,他们毕竟是地界的阴差,阳奉阴违的事情做多了,地界是不会满意他们的。
但显然,他这话如放狗屁。
玄聿怎么可能抛开自己养了一百三十年的狗子呢?!
尽管每天都在骂他蠢,骂他笨,挠他的脸,揪他的耳朵……但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
玄猫和狗子之间的相处方式正是如此。
一猫一狗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至少“猫飞狗跳”地凑活过了一百三十年。
经年累月磨合而成的习惯和默契,已经改不掉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玄猫和狗子曾共同生活上百年这件事,具体说起来,要讲到李停云十二岁那年坠崖身死……
彼时,旺财在万丈悬崖之下,找到了少年的尸身,全然不敢相信,在少年身边呆坐了一天一夜,时不时闻一闻、嗅一嗅、拱一拱,过了许久,他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主人了,又要变成一只流浪狗了。
从今以后,不管别人是把他拴起来踢他两脚也好,还是把他抬上砧板分吃狗肉也好,都不会人来救他、替他报仇了。
旺财突然开始疯狂刨坑,爪子都磨出血了,也不停下。
他想,至少要把主人埋了吧,人间不都讲究“入土为安”吗?
就像主人他娘一样,埋在地下,栽上柳枝,就是座坟了。
悬崖山谷中湿润多雨,旺财正在挖坑,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毛毛细雨。雨越下越大,简直像是天上漏了个大洞,洪水瓢泼倾泻。狗子浑身毛发湿哒哒地往下垂,两只眼睛根本睁不开,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水狗。
他修为太低,又受了许多伤,根本无法化出人形,用牙咬着少年的衣袖、领口、鞋子,想把他拖到哪里避避雨,但他一没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二没能拖动少年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趴在泥泞的地面上,等待雨停。
这场雨不知下了多久才停。
旺才感觉自己都快被“水滴石穿”,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体上,隐隐发疼。
雨停了,天晴了,狗子连忙站起来,扭头一看,好家伙,主人居然发霉了!
少年的脸上长出了可怕的绿毛,把他整张脸都给覆盖掉了!
旺财急得团团转,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玄猫。
玄猫见多识广,又经常和尸体打交道,当然知道这是人体化为僵尸的前兆,但他更知道,这只笨狗想把一具尸体带出道玄宗地界,简直天方夜谭。
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尸体晾在那儿,任他自生自灭。
在道玄宗山崖下,一具僵化的尸体,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人都死了,魂魄都飘走了,尸体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玄猫对狗子道,你要是还想再见到你主人的话,可以去酆都地府转一转,说不定,他此刻还在榷场里等着投胎呢。
于是,旺财在玄猫的指引下,去往酆都,但凭他当时的道行,强行进入地界,无异于自寻死路。
玄聿见蠢狗竟然真的妄图溜进鬼门关,二话不说,给他戴上了狗链子,把他拴在永劫镇。
玄聿作为一只猫,极其不亲人,从来都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的,他平等地鄙视在座每一位刁民,但旺财这只狗,却是他主动捡回家中。
起初,狗子不知好歹,野性难驯,不仅跟玄猫打架,猫毛狗毛满天飞,还动不动就绝食,用牙咬铁链,嚎到三更半夜,吵得永劫镇上所有的猫咪集体失眠。
玄猫的小弟们都对老大养狗这件事敢怒不敢言。
司无邪对此并不表态,但同样很不理解:玄聿分明是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猫,为什么要执着于养一条狗,一条那样固执、蠢笨、不识抬举的狗?
猫这种动物,大多都不屑与他人为伍,但玄猫特立独行,偏要养着旺财,日久年深,他就成了除了李停云之外,第二个把狗子驯服的人。
旺财在鬼门关外眼巴巴地等着,一等就是一百三十年,终于,他等到了。
玄聿和司无邪这才知道,原来这只笨狗的主人,竟然是那个连鬼帝都有所忌惮的小鬼,而这个小鬼,在地狱折腾上百年之后,又回到了人间。
从此之后,他们就不得不对地界隐瞒旺财的身份和来历,生怕地界奈何不了李停云,也不敢动他的狗,反而转过头来拿他们开涮!
但显然,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
旺财和李停云重逢后,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不断地往返太极殿、永劫镇和地界,到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倒是不经常回太极殿了,一直住在永劫镇上,改头换面做起了拉面馆的老板。
司无邪很为难,他既不能扇狗两巴掌,让他聪明点,滚回太极殿去,不要再纠缠他们,给他们带来麻烦;又不能自毁长城,跟地界彻底断绝关系,毁掉永劫镇这处庇护所。
他也就只好左右逢源,在太极殿和酆都鬼域的夹缝中生存。
第155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四)
好在太极殿和地界明面上并非敌对关系。
即便玄聿和旺财走得再怎么近,地界也很明智地没有拿司无邪开刀。
司无邪是个惯会左右逢源的人,这些年来他被夹在中间,一次都没有玩儿脱过,足以说明他这人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玄聿也不想因为自己和旺财牵扯不断的关系,给司无邪招惹麻烦,他这个“仆人”活得够累了,要是累死了,那可就太糟了。
但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
旺财这只笨狗,跟他的主人一样,行事风格恣睢肆意,说白了,都是有点疯病在身上的,惯会惹是生非。
譬如当下,仅是因为几句口角之争,疯狗就咬断了崔珏的手指头。
玄聿对狗子冷声道:“你这次的祸闯大了。”
旺财却不以为意,道:“怎么会呢?我又没咬死他,已经很客气了。”
玄聿一巴掌拍开他的狗头,“要知道,判官崔珏在冥府的地位很特殊……”
虽然他不像鬼王和鬼帝那样有权有势,但他掌管着生死簿和功德簿。他的审判,是整个轮回秩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存在,似乎要比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这些阴差更加重要些。
一间大型作坊里,掌柜可以不在,但长工不能缺席,否则会运转不下去。
不过,玄聿转念又想,地府这间大作坊,其实已经半瘫不瘫了……
自从六百年前任平生和鬼帝打了一架,十八层地狱都被捅个对穿,这之后,地界可谓是“元气大伤”,从上到下都开始破罐子破摔:
黑无常经受重伤修养百年,白无常也没心思抓鬼了;
孟婆干脆找个傀儡替身守在汤锅旁,黄泉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鬼王和鬼帝把魂魄圈养在榷场为己所用,在轮回秩序之外大做文章;
再加上地狱毁坏,却修缮不利,恶鬼频频逃往人间,鬼王和鬼帝甩手不管,上行下效,地界阴差个个都像条咸鱼,躺得板正,都不带翻身的。
司无邪这个挂名阴差,小道消息十分灵通,对地界的每个犄角旮旯都摸得很清楚,玄聿跟着司无邪在永劫镇落脚多年,见到的越多,知道的也越多,知道的越多,看透的就越多。
玄聿还记得,司无邪常常跟他唠嗑,预言说:这座草台班子迟早得垮,而且极有可能是被李停云和太极殿搞垮。
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经六百年前那一役,酆都鬼域内部损伤巨大,暂且安生了,但六百年后的今日,又冒出个亦正亦邪的太极殿,不仅惹得仙门百家坐立不安,地界同样以之为心腹大患。
恶人还得恶人磨,当年众多仙门联手抵御鬼界入侵,包括任平生在内的一众修仙者无不感到头疼万分,如今,酆都大帝也终于感同身受了。
玄聿心绪烦乱,有的没的乱想一气,心道:别人垮不垮台,那都是后事了,现在,城门还没有失火,他们这些池鱼倒先被殃及了!
旺财这只狗崽子,彻底得罪了判官,定然牵连司无邪一起遭殃。
司无邪这个倒霉催的,不知不觉中丢了妹妹,还莫名其妙跟判官结下了梁子,说不定,以后地界都容不下他了!
玄聿转念一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司无邪也许早就料到地界靠不住,终有一日他会待不下去,与其到时候再寻出路,不如提前做好自保的准备。
所以,他才要选择回到云岚宗。
他要把宗主之位坐实了,把这颗烫手山芋吃下去,巩固自己的势力。
在司无邪看来,肯定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玄聿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人们常说“千年狐狸万年妖”,这话是一点也没说错啊。
可即便如此,他此刻依旧忧心忡忡。
反观旺财,始作俑者,却一点也不带怕的。
他这个笨蛋,跟司无忧一个样,闯了祸,只等别人收拾就好,有恃而无恐。
玄聿沉声道:“旺财,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好收场。”
旺财想不通,“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好了,你听我的,祸已经闯下了,事已经过去了,那就不要再提了!”
他摆摆手道:“我们现在还是继续去找司无忧吧。”
玄聿被他拽出去几步,却甩开他的手,道:“蠢狗,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是谁给你的底气,是你的主人,对吗?”
他继续道:“你得罪地界的阴差,一点也不怕给你主人惹麻烦,因为在你看来,就算是天大的麻烦,你的主人也一定能摆平,是吗?”
旺财感觉他语气不善,但又不明其意,“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啊?”
玄聿坦白自己心中所想:“诚然,太极殿威名赫赫,你的主人实力不可小觑,但你可曾想过,李停云曾被鬼帝关在地狱一百三十年,可他为何至今不思报仇雪恨?以我的了解,他可绝不像是有仇不报之人。”
不可否认,太极殿殿主的确很强大,虽然他年纪轻轻,而鬼帝已经大几千岁,但他俩要是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毕竟,李停云如今的势头,比当年的任平生还要猛。
“然而,太极殿始终不曾在明面上与地界撕破脸,四象城那几位城主,没有一个对地界阴差动过手,而李停云,也没有丝毫报复鬼帝的意思。”
玄聿问道:“蠢狗,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旺财脑子不够用,嘀咕道:“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主人做什么、不做什么,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不跟我说,我也管不着,就算他告诉我,我也不一定记得住。”
“但我觉得,那什么鬼王啊、鬼帝啊,确实非常该死,主人不杀他们,兴许是留着他们还有用呗。”
玄聿道:“你对你的主人,就这么有自信?”
旺财道:“那当然!我主人天下无敌,谁都打不过!”
玄聿却道:“还真不一定。其实,我刚才的问题,有个最直接、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回答,那就是你的主人对酆都鬼帝有所忌惮。”
旺财道:“什么‘忌惮’?忌惮什么?”
玄聿道:“据我所知,鬼帝是杀不死的,十殿阎罗亦然。”
旺财挠了挠狗头,“是吗?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不死’吗?如果有的话,也肯定早就成仙或者成魔了吧?可鬼帝至今都还没有修成真魔啊。”
玄聿道:“凡事总有例外,比如说,一种叫作‘旱魃’的僵尸,就是不死不灭之身。但是,旱魃的‘不死不灭’,并不像仙、神、魔那般跳出天道的束缚、与天地日月同寿。而是说,旱魃再生能力很强,即便身体被摧毁,也能迅速恢复如初,很难被彻底杀死。”
他看到狗子越来越糊涂,便道:“如果你不知道旱魃是什么东西,那就不说这个了,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凤凰,凤凰神鸟欲火涅盘,也可以说成‘不死不灭’。但人间的凤凰是妖族,若不能修炼成仙或者成魔,也无法跳脱天道法则。”
他以此类比,继续道:“同样的道理,鬼帝和鬼王也是‘杀不死’的,只不过,他们不是再生能力强,更不是像凤凰一样可以涅盘重生,而是因为,他们没有灵核……”
灵核,是一切有形而无实之物修炼的依托,地界众多阴差和鬼魂,还有日夜游神之类的精灵,修炼第一步就是凝结灵核,这个过程就叫“固灵”。
拥有灵核之后,他们的“灵体”就不会轻易消散了。
即便遭到外界重击,只要灵核没有毁掉,再次聚灵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一说,灵核其实就和妖丹差不多,妖兽没了妖丹会死,灵体没了灵核会亡。
旺财纵然没脑子,也知道这些常识,便问玄聿:“你说鬼帝和鬼王没有灵核,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要是没有灵核,不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玄聿道:“对于修魔的鬼魂来说,灵核是他们的命门,也是致命弱点,所以,他们会千方百计把自己的灵核隐藏起来,最好的做法就是把灵核炼化为虚无,这样的话,他们的死穴就不存在了,自然无懈可击。”
旺财一根筋道:“灵核炼化为虚无……不就是把灵核炼没了吗?他们这是自己作死,自寻死路,还谈什么‘无懈可击’?”
玄聿道:“炼化灵核,对于修为不深的小鬼来说,定然是不可取的。但鬼王和鬼帝修炼了好几千年,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他们有办法让自己的灵核化归虚无,同时保证自己的灵体不死不灭。”
旺财评价道:“好吧,听起来很神奇,也很有意思,哈哈。”
玄聿冷哼道:“所以,你现在知道,你的主人在忌惮什么了吗?假设他有能力制服鬼帝,但却没有办法消灭对方,那么,他即便赢了,也是输。”
如果一场战斗,己方可以赢,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注定不能把对方杀死,那么,这种战斗,胜了也是败,能避免则避免,毋须消耗自己。
“这样看来,太极殿不与地界为敌,在情理之中,亦是明智之举。”
玄聿说到最后,对旺财道:“我知道,你有恃无恐,什么都不怕,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是太极殿的人,你的行为,代表了你主人的意旨。”
“既然太极殿殿主当下并不想与地界结仇,那你以后在地界做事,也要三思而后行。”
旺财点了点狗头,“你的话,我大概明白了。反正,我听你的就是,你又不会害我!”
玄聿罕见地勾起唇角,摸了把狗头,轻笑道:“傻狗。”
旺财看他笑了,自己也咧嘴傻笑,屁股后面的狗尾巴都冒了出来,摇个不停,狗子尾巴摇着摇着,忽然担心了起来。
他说道:“可是,我已经把判官的手指头咬掉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姓崔的还说卸掉我的尾巴……”
玄聿不语,伸手抓住他的尾巴,捋了捋杂毛。
旺财神情低落道:“我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主人,然后,自己把尾巴揪下来,乖乖交出去啊?”
玄聿:“……”
大可不必。
他不禁心想,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把这只笨狗给吓到了?
李停云这人,一看就是帮亲不帮理,护短得很啊!
就算太极殿暂时还不到和地界剑拔弩张的时候,但要是判官揪着旺财不放,非要他赔一条尾巴才能了事的话……总感觉李停云会亲自把他十根手指头全都剁了。
玄聿对旺财道:“你应该相信你的主人,他胳膊肘不会往外拐。”
旺财骄傲道:“那当然!主人对我很好的!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屠夫要把我杀掉卖狗肉,那时候主人才还不到十岁,竟然拿着刀把那个膘肥体壮的屠夫给大卸八块了!”
玄聿微微一惊,不知该说他厉害,还是狠毒,不到十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杀人……但要是没有他的话,也便没有今日的旺财了。
旺财笑了笑,又道:“但人总是会变的,现在的主人,已经不是小时候的他了。我其实……有点怕他,有时侯,在太极殿,我都不敢大喘气,所以后来我就不经常回去了。”
“如果换做是小时候的主人,我想,就算我闯下滔天大祸,可能把他连累到死,他也不会抛下我。”
狗子的尾巴垂了下来,“但现在,我觉得,就算不是别人要我死,主人他自己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就把我给弄死了,哈哈。”
说到这里,旺财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摘星步”,是主人手把手教的。
李停云绝不是耐心的好老师,与其说是他教会了旺财,不如说是他逼旺财学会的,狗急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跳墙,旺财为了学这个,差点没被打死!
当年血泪的教训历历在目,旺财被李停云拖上试炼场,可谓“九死一生”。
从此,狗子对主人彻底改观。
旺财对李停云纯粹的感情里多了一种叫作“恐惧”的东西。
因为恐惧,所以远离,也因为恐惧,所以时刻保持一丝警惕。
尽管旺财依旧把李停云看做自己唯一的主人,自始至终不曾背叛,但狗子知道,主人再也不是当初的少年,人是会变的,而他的主人,变得极其不近人情。
旺财道:“说真的,我毫不怀疑,主人一个不高兴,就想要我狗命,哈哈!”
玄聿道:“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多别扭啊。”
第156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五)
旺财道:“才不是呢。我是真心想笑,因为我心里高兴得很。你难道不觉得,我主人他虽然可怕,但对我还是很好的嘛!”
主人逼他学会“摘星步”,与其他各类功法比起来,这招肯定不是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有用的,遇到危险时,这就是保命绝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看得出来,主人只是在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他要是错手杀了我,肯定也会很难过的。那我尽量离他远点,不惹他生气,不就好了吗?”
狗子打小就跟在李停云身边,从生到死,从修仙到修魔,从流浪人间到身陷地狱,一路追在他的身后,对他的了解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
“所以,我才要住在永劫镇,少回太极殿,距离产生美嘛。”
狗子沾沾自喜道:“哈哈哈,我真聪明!”
玄聿:“……”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大抵就是傻人有傻福吧,“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俩人此时正蹲在房顶上说话。
脚下是一座高大的楼阁,四角攒尖宝顶上一片片琉璃瓦明光锃亮。
旺财脚滑,差点摔下去,忙不迭扒住屋脊,坐在瓦片上。
转头看了看玄聿,他竟然站起身,负手而立,又笔挺,又稳当。
不愧是猫妖,最喜好站在高处吹风,越是登高履危,就越是如履平地。
旺财借着此处灯火通明,看到玄聿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护身符吗?”
“你说这个吗?”
玄聿转身,朝旺财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后退一步,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旺财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块木片,便问道:“你一只黑猫,还用得着随身带着桃木护身符?话说你自己不就是‘避邪之物’吗,还怕招来邪祟啊?”
玄聿道:“这不是护身符,而是云岚宗用于联络的法宝,就和‘千里传音符’差不多。这块木牌,也不是普通桃木做的,而是用建木制成。”
旺财道:“建木?就是传说中连接天界和人界的那棵神树?”
玄聿道:“是的。西南都广之野,有建木神树,百仞无枝……”
上古时期,人神混居,天界与下界并未隔绝。
三大神树建木、扶木、若木便是连接天地的三条通道。
下界生灵可以爬上神树直抵三十三重天,天界的仙、神、魔也可以通过神树降临世间。
颛顼绝地天通后,这三棵神树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已经不再是“天梯”了,但下界生灵仍然将其奉为“神树”。
人间已经没有了神只,也没有了仙魔,随着时间推移,神树所生长的地方不再为人熟知,逐渐成为一方秘境。
直到后来大批的修行之人蜂附云集,又是开宗又是立派,为了挖掘更多的修炼资源,各方宗族、门派纷纷掀起了寻访上古秘境的热潮。
建木神树所在的都广之野,便是被云岚宗云氏先祖收入囊中。
都广之野沃土千里,灵气充盈,遍地生长着奇花异草,时常有珍禽异兽出没,如此仙家宝地,怎能不惹人眼红?
据说当年为了争夺这块地方,好几家仙门打得热火朝天,修仙界陷入一片混战,到最后各自损失惨重,谁都没能捞到好处,反而让悠然路过的云氏先祖捡了个大漏!
云岚宗便是依靠都广之野这块福地逐渐强盛起来的。
即便云岚宗并不尚武,战力是其薄弱之处,但他们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跻身今人所熟知的“十大仙门”之列,这和都广之野丰饶的物产脱不开干系。
云岚宗的宗门信物便是用建木制成的“简牍”。
他们专门从神树上采集木料,削成木简和木牍:
木简细长而轻薄,适合誊抄医书,再用绳子编成简册,把那些家传的丹方药剂永久保存起来;
木牍稍微宽厚些,可以充当令牌,分发给门下弟子,既是身份凭证,也可以用来联络。
“一般来说,每个宗门都有一样特殊的信物,方便宗门子弟相互联络,必要时还能借此辨别身份……太极殿应该也不例外吧?”
玄聿好奇地问道:“你们用来取得联系的法宝是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旺财道:“我们啊,是海螺。有人专门从东海蓬莱岛上收集螺贝,制成通讯仪,太极殿人手一个,除了主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儿。”
玄聿匪夷所思道:“太极殿的信物是海螺,你们殿主居然不知情?!”
旺财道:“是啊,主人他不知道,他又不需要这个。”
把海螺当作信物、用于通讯这件事,太极殿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们的殿主被“排挤”在外,毫不知情。
但这并不是下面的人刻意要隐瞒。
如果是他们有意为之的话,就应该连同旺财一起瞒着,不然迟早有一天会露馅儿,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一个人这么做。
夏长风照例把一枚海螺交给了旺财。
旺财灵根属性为火,擅长火攻,夏长风治下的朱雀城更适合他,因此,他平时归夏长风管,充作朱雀城的下属。只不过,太极殿人人都知道狗子是殿主的灵宠,夏长风平时并不管他,也管不着他。
旺财拿到了海螺,就足以说明,李停云其实不是被“排挤”了。
而是因为他平时根本不怎接触底下的人,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殿主没有通讯的必要——猛兽总是独行,只有牛羊才成群结队。
平时在太极殿,除非李停云自己找下属商量事,否则下面的人很少主动和他联系。
四象城所有事务全都由四位城主各自做决定,如果他们四个人拿治下的琐事来烦李停云的话,李停云反而会觉得他们办事能力不行。
况且,就算他们把事情告诉李停云又怎样,李停云又没有那么“细腻”的心思给他们支高招,他解决问题的办法更加简单粗暴,杀掉,统统杀掉。
久而久之,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自己拍板,自己解决,无所谓会不会捅出什么篓子,反正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没有道德,没有秩序,没有规则,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怕。
说来说去,下属们发明出了便于联络的法宝,却没有一个知会李停云一声,不过是所有人但都默认他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自然也就不必上报了。
他们都觉得,以殿主的个性,就算哪天他自己发现了这件事,也没那个闲工夫追究,说不定,他只会嗤之以鼻,嫌弃他们造出来的东西不好用!
并提出两点改进意见:这里也得改,那里也得改。
“哎,可惜,夏长风给我的那只海螺,被我不小心给弄丢了……”
旺财看着玄聿的那枚木片,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信物。
由于他的粗心和马虎,海螺早就丢掉了。
狗子身无长物,他所有的宝贝,包括那枚海螺,全都埋在李停云他娘的坟前,真没想到,自己挖坑藏宝的风水宝地,竟然被贼人给偷了!
至今都没有找到。
好在他是一条逍遥自在、忘性很大的狗子。
千金散尽,不要紧,联络信物丢掉了,也没什么。
朱雀城的事务又不用他来操心,主人也很少给他布置任务。
再加上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不需要和哪位同僚、朋友保持联络,没有即时传递消息的必要。
如果有事要做的话,他完全可以靠四条蹄子跑回去,或者用地遁、瞬移什么的,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和力气罢了。
所以,旺财在丢失自己的海螺之后,就没有再找夏长风要一个了。
玄聿听了旺财这番话,不禁心道:太极殿到底是怎样一个神奇的组织啊!
下边的人做什么,上边的人竟然不知情。
宗门信物说丢就丢,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停云这是在放羊吧!
也许,正是因为他放羊似的散养管理办法,才造就了四象城疯狂而又野蛮的生长模式——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草原上放肆奔腾。
这要换了其他任何人来,都驾驭不了、控制不住。
也就只有李停云才能做到信马由缰。
因为他这个人,更疯,更野。
可惜下界并不是一片宽阔无人的“草原”,而是各大宗派林立、人妖鬼三族共处的“闹市”。
在闹市纵马而行,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这也便是修仙界同仇敌忾、敌视太极殿的原因所在了。
玄聿对旺财道:“蠢狗,你把海螺丢了,要是有人捡到,浑水摸鱼混进入四象城,那岂不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没有必要。
究竟是多么头铁、命硬的人才敢去闯四象城和太极殿。
就算闯进去了,又能怎样?在那样一个群魔乱舞、比地界鬼蜮还要危险可怕的地方,一旦发现外来闯入者,估计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要是真掉进魔窟里去,除非老天爷保佑,否则难逃一劫。
玄聿摇了摇头,算了,他在这里瞎想什么,又不干他的事。
“不说闲话了,我还是快点把地界的一些事情告诉司无邪吧。”
他甫一说罢,就从旺财的尾巴上揪了一撮毛,变成一支细长的毛笔。
旺财怔怔地看着他在木牍上写字,拧起眉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玄聿头也不抬道:“传递消息啊。”
旺财道:“这东西……竟然是这么用的吗?”
玄聿道:“是的,抬头写上对方的名字,就能确保接下来要写的文字出现在他那块木牍上,由于这块牌子实在太小了,言辞必须简洁一点,但又不能简洁过了头,不知所云。”
旺财道:“那这……这还不如千里传音符呢!”
玄聿道:“确实。但是一道传音符打过去,要是有旁人在场,不就全都知道了吗?再者,云岚宗的木牍除了联络之用,最主要是为了确认身份。”
“我不是他们云岚宗的人,所以木牌上光秃秃的,什么字也没有写。如果是他们门内弟子的话,上面便会刻有他们的名字,还有年龄、灵根属性、哪一支哪一脉,上面刻的花纹还都不一样,讲究非常多。”
“而我的这枚,就没那么复杂了,主要用来联络司无邪,他那边有块一模一样的木牍,平时不做他用,就只为了接收这边的消息。”
旺财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无比嫌弃道:“那这东西也太拉跨了吧,就和腰牌没啥区别!还美其名曰‘通讯仪’?可拉倒吧。这都什么年头了,还得写信传话?”
玄聿道:“好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东西确实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然而大多数宗门信物的通讯功能比这还不如,只能一对一私底下联系,他们自创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法宝,用到最后,都不如传音符和留影珠。”
旺财小声嘀咕道:“传音符和留影珠也不怎么好用啊……”
他真是后悔极了,竟然把自己的海螺给弄丢了!
他没想到,原来太极殿的海螺竟然如此高级,他还以为全世界的通讯工具都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比这个更好才对。
他还曾嫌弃海螺只能聊聊天,讲讲八卦,没有开发“传物”的功能。
结果回过头来一看,别的宗门联络还得靠写信?!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传音符竟然才是最方便、最好用的东西。
相比其他仙门的通讯仪器,太极殿的海螺不仅用于私对私联络,还能让大家聚在广场上聊天闲扯谈八卦,简直不要太先进。
要构筑起这样一个庞大的通讯空间,既需要能工巧匠的奇思妙想,也需要提供源源不断的法力作为支撑——这项工作,由四象城的四大城主协力完成。
他们之中若是有谁出了岔子,利用海螺通报音讯时,就有可能发生故障,甚至失灵,不过至今都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对比来看,这一枚小小的海螺,简直就是“神器”啊。
旺财两只手托着下巴,郁闷极了,在心里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山猪吃不了细糠!
第157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六)
木牍上写不了太多的字,但玄聿至少有三件事要告诉司无邪:
其一,司无忧偷跑出去,不知去向;
其二,旺财把判官崔珏惹急眼了,要结梁子;
其三,太极殿殿主此刻就在榷场,极端危险。
玄聿尽可能写得简洁明了,旺财偷偷看了一眼,道:“这跟我主人有什么关系?干嘛要告诉司无邪他在地界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玄聿却道:“是吗?多此一举?目前看来,你们殿主身在榷场,与司无忧失踪这件事,的确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
旺财不明所以,“但是什么?”
玄聿没有正面回答他,忽有一计浮上心头。
他从高高的房檐上探出头去,指着楼下灯火阑珊处一团黑漆漆的影子,问道:“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旺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无奈他是个不争气的,身在高处俯瞰下方,竟觉得有些眩晕,更别说看清楚下面是什么东西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捂着眼睛道:“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玄聿道:“那你下去探探清楚,再回来告诉我。”
旺财指了指自己,“我?我吗?你要我去?!”
他小声嘀咕道:“还是你自己去好了,我可不像你那么身轻如燕。”
玄聿什么都没说,“噌”的一下亮出猫爪,尖锐而又直白。
旺财擦了擦额头那滴冷汗,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只剩下一阵微风。
玄聿之前曾见旺财逃跑时游刃有余,獬豸兽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想必他那套步法十分厉害,这一去一回对他来说应该小菜一碟。
果不其然,懒狗很快就回来了,对他道:“那是一个小摊子,上面摆了些五花八门的面具。”
玄聿问道:“那具体是些什么面具,上面画的是什么图案?”
旺财愣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那么细致。”
玄聿道:“那你再去看一眼,这回记得要看细致些。”
又等了片刻,狗子回来了,道:“大部分都是傩戏面具,神啊鬼啊巫师啊什么的,又丑又难看,其余还有一些常见的动物面具……”
说着他就从身后掏出一张小狗面具,举在手里晃了晃,面具雕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他却非要多嘴问一句:“你说它可爱还是我可爱?”
并自问自答道:“一定是我最可爱了,对不对?哈哈哈!”
玄聿没有搭理他,不过打心底里觉得,果然还是这只会说会笑、还会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狗子是最可爱的,他一把打掉旺财将要把面具戴脸上的右手,冷声道:“不要手贱,这东西很邪门儿,你把它放回原处。”
旺财从命,专门跑一趟放好,又跑了回来。
玄聿说道:“对了,刚才那面具是什么材质?”
旺财回道:“不知道……不是,你怎么不早点问我,我好仔细摸摸看啊!”
玄聿心道,不论早说晚说,你这只粗心大意的蠢狗,都不会有那份细致的心思的,所以,才要给你上这一课。
玄聿面无表情道:“那你再去看一眼。”
旺财的嘴巴已经撅得能挂三把油壶了。
他撅着嘴,又是一去一回,回来道:“好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的,我的妈呀,不会是狗皮吧?!”
狗子浑身一抖,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哦,原来如此。”玄聿一点也不惊讶,旋即又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摊子上一共有多少张面具?”
旺财:“……”
来回跑了好几遭,就算是飞毛腿也受不住,狗子终于撂摊子不干了。
他坐在玄聿身边,转头道:“你莫不是成心消遣我?”
玄聿经常跟旺财厮混在一起,自然知道狗是一种很单纯的动物,如果你半夜尿急,不小心踩了他一脚,那么他就会以为你是专门摸黑起床踩他一脚的。
“消遣你?”玄聿呵笑一声,“分明是你自己办事不周全,活该跑断腿。”
旺财这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原来你搁这儿点我呢?”
玄聿在他面前举起云岚宗用来传递消息的木牍,问道:“那现在,你知道什么叫作‘周全’了吗?事无巨细,都很重要。有些消息,也许你觉得不需要明说,可一旦稀里糊涂办坏了事,岂不遭殃。”
旺财眼见那片木牍上凭空多出了几行字迹,伸手过去抢夺,“来消息了!”
玄聿比他快一步收手,不给他看,自己先从头到尾瞟了几眼,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旺财眼疾手快,非要抢着看一眼不可,却次次扑了个空,不禁微微恼怒道:“干嘛不让我看啊?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我?”
玄聿说道:“不给看就是不给看,不让你知道就是不让你知道,少问为什么,问就是没有理由。”
他用手指勾着木牍顶端的锁扣转了几圈,重新挂在腰间,木牍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不见了,也便不怕蠢狗“偷袭”。
旺财幽幽道:“其实就在刚刚,我嗅到了狐妖的味道。你不告诉我司无邪给你回了什么消息,我就不告诉你那股妖气的源头在哪里,偏不让你快点找到司无忧!”
玄聿指了指脚下的琉璃瓦,毫不意外地问道:“就在这座花楼里,是吗?”
旺财一惊,忽觉他实在诈自己,便撒谎道:“才不是!你别瞎猜。”
玄聿一巴掌打歪他的狗头,“就凭你,还想骗我?你方才顺着这座楼阁登高爬低,飞檐走壁,除此之外就没去过别的地方。既然你闻到了狐妖的味道,那就说明,司无忧就在附近。”
旺财哼哼唧唧道:“好吧,我瞒不过你。但我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你刚才在木牍上看到了什么字吧!”
“你知道的,我好奇心重得很,要么你从一开始就别让我知道,要么你就从头到尾都不要瞒着我。”
“否则我一天不知道真相,就一天不得安生,一个时辰不知道真相,就一个时辰浑身难受,我感觉有无数的小虫子在我身上乱爬……”
旺财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身上蹭啊蹭,尾巴摇啊摇,“啊,猫儿,你就告诉我吧,求你了。”
玄聿推开他的脑袋,“好奇心害死狗,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狗子,只不过,这条蠢狗的背后,是太极殿,而他的主人,正是李停云,那就不得不瞒着了。
因为司无邪回复给他的消息只有一个,就是要他尽快找到司无忧,千万不要让这只愚蠢的狐狸撞上太极殿殿主。
她是炉鼎之体。
一旦被李停云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玄聿跟司无邪兄妹俩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清楚司无忧的体质有多特殊,只是从司无邪对她的紧张程度中窥知一二,隐隐察觉他这个妹妹可能天生就是个大麻烦。
却不知她竟是炉鼎之身。
也难怪,司无邪对她的护佑有时总会显得那么“极端”。
司无邪深知,九尾狐族后裔,若想真正成为大妖,就必须度过九重劫难,其中必有一重情劫——他最怕的就是司无忧摊上这个事儿!
狐族多女子,而且个个都是绝代佳人,天生就长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俗话说自古红颜多薄命,长得太好看的女人,总是摆脱不了情关难过的宿命。对于她们来说,情劫就是死劫,甚至比死劫更可怕。
以司无邪对自己亲妹妹的了解,她要是赶上历情劫,不用问,必死无疑!
他俩的亲娘,就是怀着身孕,生产那天,死在了情郎的手上。
他俩的亲爹,云岚宗宗主云松鹤,花花公子风流成性,亲手挖了她的妖丹。
九尾狐族死于情劫的一抓一大把,比被情人挖妖丹死得还惨的,也是大有人在。如果她们一族有族谱、有祖训的话,一定得这么写:为情而始,为情而困,为情而终。
司无邪是个异类,也是个奇人。
他是狐族少有的男子,早期就遇到了情劫,居然还平稳地度过去了。
不少狐族的朋友向他取经,他的经验总结起来就俩字:心狠。
只要心狠一点,提前把自己的命中注定的有缘人咔嚓掉,就万事大吉了。
为了防止认错人,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心狠手辣。
多少人都会哭着喊着说“臣妾做不到啊”。
在各种各样的劫难的中,情劫似乎是最难过的,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人淹死在爱河里,也有人站在岸边吹凉风,不能说谁比谁更加清醒,只能说是掉进水里的时间有先后。
落水的人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进河里去的,但当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溺在水里了,落水的样子是很狼狈的,尤其在岸边那些自诩清醒的人眼里,无比难看。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每个人都有一条适合自己翻船的阴沟。
无论是谁,只要翻了船、落了水,一旦掉进河里,都会难以自救。
即便熟悉水性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征服每一条河流。
司无忧天生炉鼎之身,她将面临更加复杂、更为致命的危险,司无邪想过代替自己的妹妹,去帮她解决掉命中注定的劫难,但他又不可能整天不做事,一双眼睛就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说,最省事的办法,还是把她关起来。
然而,关又关不住,司无忧总有办法偷偷地跑出去。
这次也是出了同样的状况。
玄聿心想,多年以来,司无邪都不曾让他知晓司无忧乃是炉鼎之体,却又赶在这种时候告诉他真情,足见事态紧急,司无邪此刻定然感到无比心慌。
“旺财,听说你的主人一直在找寻炉鼎之体……他是为了双修?”
玄聿话毕,一抖衣袍,转身变成黑猫,跳下重重屋檐。
不用多说,狗子一定会跟上他的步伐。
旺财同步华丽变身,四条蹄子紧随其后,边追边道:“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主人寻找炉鼎,铁定是为了双修。”
狗子答得斩钉截铁,“主人他很好色的,汪!他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还贤惠的,汪汪!而且他男女不忌,都能接受,汪汪汪!”
狗子坚信,李停云实乃好色之徒,他之所以缠着梅时雨不放,就是因为他看上了那仙尊的脸蛋,不由分说把人家掳到自己身边,两个人还在炼丹房里发生了不可描述的故事。
那天,他刚巧路过,耳朵竖得那么直,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到了!
玄聿听到旺财如此信誓旦旦的回答,脚步突然停顿,一记漂亮的旋身,哈气道:“那你呢?你跟别人双修过吗?”
旺财兴冲冲道:“没有,你要跟我试试吗?我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不用再睡地板砖了吗?!”
玄聿道:“……我从来没让你睡在地上,是你偏不要回自己家。”
旺财道:“我家的床,没有你家的舒服。”
玄聿道:“我家只有一张床。”
旺财道:“但是可以睡两个人!”
“喵呜!”
“嗷嗷!”
狗子脸上又多了三道抓痕。
一猫一狗不走正门,从某扇敞开的窗户溜了进去。
狗子嗅觉灵敏,一股奇异而又混杂的香味钻入鼻腔,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禁想起刚才猫儿怎么说来着?
这是一座……一座花楼?
哎呦,好热情,好奔放。
旺财叼住了玄猫高翘的尾巴,此时的他们正躲在一张桌子下面,逶迤曳地的红绸将桌子底下的空间遮住得严严实实,头顶桌面上时而传来杯盘酒盏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声,玄猫被咬住尾巴,转头狐疑地看着狗子。
旺财郑重其事道:“今晚我真的能跟你睡同一张床了吗?”
玄猫冷静道:“可以。但我们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就先不想晚上睡觉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分头去找司无忧。”
旺财眨眨眼,点点头,说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玄猫道:“讲。”
旺财道:“我们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蹿来蹿去?”
站出来,化为人形,正大光明地找人不更好吗?
要是怕打草惊蛇,司无忧一看见他们就想跑,那他们就暂且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以假面示人,不就好了吗?
他们的视线太低了,看人都得仰着头,而且他们就这般出现在人前,八成要被当成流浪猫、流浪狗给撵出去的吧?
玄聿道:“狐妖善于变化,司无忧跑出来玩儿,通常不用本来面貌示人,你不需要看她长什么样,只要嗅到她身上的妖气,就八九不离十了。”
“再者,那只狐狸虽然变化多端,但是,她脚腕上系着一条红绳,上面拴着一颗铃铛,我们这样匍匐在地上,正好便于观察。”
“最后,你我动作快点,不要让人发现,不要徒生事端,不就好了吗?”
旺财心想,猫儿说得也对,反正他们钻进人群里,目标小,便于隐藏,椅子下、板凳下、桌子下,哪里都能藏身,总不会被发现的。
便道:“好吧,那我们分头行动。”
话音一落,玄猫就不见了,狗子一转头,就看到一条腿伸了进来。
没错,一条腿,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伸进了桌子底下。
紧接着,一个女人扭动着臀部慢慢钻了进来。
钻到了桌边一男子的双腿中间。
女人好整以暇地将额前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双手抚摸上男人的腿跟……
旺财五体投地,用前肢蒙住自己的双眼,撅起个大腚,心中默念“无心打扰”“非礼勿视”“看不见我”,像条蛆一样蠕动着远离案发现场。
孰料,女人双腿一蹬,一脚踹在旺财身上,肌肤接触到狗毛的瞬间,浑身战栗,“啊啊啊!什么东西!活的,是活的!”
女人惊恐大叫,脑袋“咚”地撞上桌面,竟然顶翻了桌子!
一片哗然。
旺财慌得化出人身,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男人夹裆,女人捂嘴,周围一大群人惊愕地盯着他们三个。
旺财手足无措,憋红了脸,“我不是,我没有,你们看我干嘛!”
他们仿佛在看什么“抓奸在床”的三人行好戏!
旺财欲哭无泪。
还是他太单纯了!
谁说躲在桌子底下就不会被人发现?!
第158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七)
忽见桌子底下钻出个人来,局面一时有些混乱。
周遭推杯换盏、吹弹歌舞的动静戛然而止。
风花雪月就此打住。
人群包围之中,旺财难得头脑清醒一回,匆忙从裤裆里掏出一枚地遁符。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情况不对,跑就对了!
旺财已然钻到地下,不想被什么东西缠住腰身,又把他给刨了出来。
一圈又一圈密密匝匝的诡异红线,将他整个人都裹成了蚕茧,只露出一颗脑袋。
他站不稳当,摔倒在地,便爬不起来了,只能像虫子一样拱来拱去。
众人重新将他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小贼,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好大胆的贼腿子,敢跑到这里来砸场子,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快请黑白无常两位大人过来,看要怎么收拾他才好……”
旺财一边挣扎,一边叫嚷:“快放开我,否则小爷要你们好看!”
奇了怪了,身上的红线不知有何魔力,竟叫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
众人见他死鸭子嘴硬,纷纷撩起裤腿就要上去踹两脚。
旺财眼见雨点般的脚丫子落下来,赶紧闭上眼睛,但这些脚印并没有落到他身上,被一阵红光尽数挡开了。
“住手!本姑娘亲自抓的小贼,还轮不到你们动手动脚!”
一道清丽的声音压下所有人的叫嚣。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旺财睁眼,看到了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视线上移,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映入眼帘。
这个女人,岂不正是他在桌子底下“偶遇”的那位?
他眼见这女子趴在男人双腿之间,姿势极其不雅,若不是突然一脚踹他身上,惊吓过度顶翻了桌子,怕是要上演一场活春宫了。
再看她一身装束,与沦落红尘的鬼中娼妓一般无二。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却有能耐喝退所有人。
她一挥衣袖,悠悠然朝围观众人扫了几眼,“你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散开,本姑娘心情不好,下一场就不陪你们玩儿了。”
周围立刻有人不乐意了,“好姑娘,你一句话就断了我们的念想,这怎么行?”
“桌上的酒还没喝完,姑娘究竟姓什么,大家伙儿也还没猜出来,如何说不玩儿就不玩儿了呢?难道方才的赌约都不算数了吗?”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还没玩儿够呢!”
“都不许吵,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女子厉声喝止他们,“那边歌舞还没散场,你们尽管去看、去玩、去闹好了,本姑娘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由不得你们说了算!”
她生气时,双手叉腰,头颅高昂,颇有一副小女儿家骄矜蛮横的姿态。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手臂上竟然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蛇形刺青。
古怪而又狰狞。
恍惚间蛇头动了一下。
旺财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条蛇蓦然睁开眼睛,把他吓一大跳!
蛇,是狗子最讨厌的东西。
他之所以这么讨厌蛇,是因为他极其怕蛇。
遥想当年,胆小狗在野地里踩到了一条花斑蛇的尾巴,直接弹射起跳,抱住李停云的脑袋瑟瑟发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下地了!
女人手臂上的蛇形刺青,实在是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沉睡中醒来,高高地昂起头颅,吐出分叉的毒信子。
看得旺财心里发毛。
不过,他知道,这枚刺青可不一般。
传说上古神只女娲氏,人首蛇身,乃地界之祖,如今的鬼帝和鬼王亦是拖着半截蛇尾的怪物。
因此,酆都鬼域向来以蛇为统治者的象征。
这个臂上纹蛇的女子,想必大有来头。
旺财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围观人群也有眼力见,不敢忤逆女人说的话,就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不过,其中一人特意留下,问了一声:“姑娘,此贼大胆闯入潇湘阁,要不要告知黑白无常两位大人……”
女人摆摆手道:“区区一个小贼而已,本姑娘自己处置就是了,没必要告诉小黑和小白,他们不是正陪着楼上那位爷,做什么典当义卖吗?想来没工夫管这些小事。”
小黑?小白?这般称呼谢必安和范无咎,也是十分轻蔑了。
旺财不禁对她产生好奇,有心抬头,再一次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女人身着湘妃色窄衣薄裙,脸上脂粉抹得奇厚,无论衣饰还是妆面,从上到下都粉扑扑的,就连嘴唇也要涂成花苞的颜色,活像林子里最妖冶的那株桃树成了精。
看得出,她在极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千娇百媚”。
然,修饰过度,太妖艳了。
女人见旺财一直盯着她看,俯身凑近,“粉唇”轻启,“小贼,看呆了?”
旺财“嘁”了一声,“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不好看,不好看!”
“是吗?”女人冷哼一声,“你等着,我给你点颜色瞧瞧!”
旺财奋力蛄蛹,但身上缠满了红线,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女人牵起红线的另一端,轻轻松松拖着他走了一路。
她把旺财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更清静些,不会有人打扰。
动动手指,红绳松散开来,但也只是一瞬,旺财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不过换了个造型,从“蚕蛹”变成了“粽子”。
“人间的端午节要到了,讨个吉祥,”她甚至贴心地系了个蝴蝶结,“不要乱动,否则我现在就上锅把你给蒸了!”
旺财凶恶道:“喂喂喂!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最好现在就把我给放了!你知道我主人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女人侧目而视,“第一,我不叫‘喂’。第二,刚才说好了,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可是说一不二的,你看好了!”
一阵金光闪过。
差点刺瞎了旺财的狗眼。
女人摇身一变,换了一身装扮,也换了一张脸。
故意搔首弄姿,挺起胸脯,问道:“你说我穿粉色不好看,那我穿红的,有没有好看一些?”
旺财:“……”
他尖锐点评道:“没有!像朵大喇叭花儿似的,更难看了。”
女人一甩衣袖,又换了身素雅的衣衫,摆出“西子捧心”的姿态,再次问道:“那这样呢?会不会显得‘我见犹怜’?”
悄悄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得呲牙咧嘴,却没有哭出来。
她眨眨眼睛,“羞涩”道:“不好意思,刚才表情失控了。不过,你可以想象一下我‘梨花带雨’的模样,想必也是极美的。”
一举一动都在卖弄风情,可眼神里分明透露着一丝……清澈的愚蠢。
紧接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她挨个换了一遍。
旺财看得眼花缭乱,喊道:“别再折磨我了,你还是穿最初那身粉的吧!”
女人问道:“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曾有人说,我穿粉色最好看。他还说,我穿什么都好看,套个破麻袋也是最漂亮的。”
“啊对对对,”旺财胡谄道:“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人肯定是你的老相好吧?”
“才不是!”女人下意识反驳,脸色也变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许是她反应太大,看起来欲盖弥彰。
旺财抓住痛点,刺激道:“一定是我猜中了,你才会恼羞成怒!”
“既然是你的老相好,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难道是他另寻新欢,跟别人跑了,不要你了?”
“还是说……”
他故意作出夸张的表情,惊讶道:“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狗子纯粹是在闹着玩儿,嘴比脑子快罢了,越说越离谱。
不想竟窥破几分隐秘。
女人面无表情,显然生气了,当她不再卖弄姿色,才真正显出几分冷艳。
她一字未言,攥紧了拳头,旺财身上的红线越缠越紧。
线头试探地爬上他的脸颊,三下五除二,把他整颗脑袋都裹了起来。
他变成了一颗真正的“粽子”。
早知道不嘴贱了……旺财心想,这下不会真的要被上锅蒸了吧?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反倒格外敏锐起来。
银铃颤动,叮当作响。
声音清脆但却细弱,极易在嘈杂中湮没,正因如此,他之前完全没有发觉。
旺财心思一动,登时想到了玄聿交代过的话——
狐妖善于变化,司无忧是偷跑出来的,大概不以原貌示人,但无论她怎么变化,脚腕上总会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还挂着一颗小铃铛。
旺财却记得女人光裸的脚踝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并不见红绳或是铃铛。
等等……红绳?!
缠在自己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红线又怎么能不算呢?
他挣扎得越是剧烈,那阵清脆的响声就越是明显。
也许,所谓的红线和铃铛,根本就是司无忧的随身法器。
但旺财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司无忧。
即便他和玄聿走得极近,但他与司无邪、司无忧兄妹俩接触并不多,尤其是司无忧,两人甚至没有正面相见过,他根本不知道司无忧长什么样。
他对司无忧所有的了解,完全来自于玄聿的描述,以及居住在永劫镇上其他猫妖们絮絮叨叨的抱怨:她可太难管教了,老是偷跑出去惹是生非。
所以,这个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狐狸精?
“等等……美丽的仙女姐姐,我为我刚才的鲁莽道歉……”
旺财能屈能伸,试探道:“我之前听到你跟那些男人喝酒打赌,他们没有一个能猜出你姓什么,但我不仅知道你姓什么,还知道你叫什么。”
他清清嗓子,“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没有回应。
不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
旺财直接大声喊道:“云、霏、烟!”
倘若没记错的话,司无忧被云岚宗认回去之后,更名改姓,就叫“霏烟”来着。
女人一愣,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尽管他也看不到就是了,慢条斯理道:“好笑,我才不唤什么‘云霏烟’。”
旺财问道:“真的假的?你不要骗我,我真的会信。”
这时候,只要她敢说认错了,傻狗也是真敢相信的。
谁料,女人冷声纠正他:“你记住了,我叫司无忧!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那个‘无忧’!”
“人家是只狐狸,是妖,不是人,注定不可能和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中人鬼混在一起,你懂吗?!”
“从今以后,不管你在什么地方看到我,都不要喊我‘云霏烟’!”
司无忧严肃道:“重新来一遍,你该叫我什么?”
旺财被训得一愣一愣,“司……司无忧?你真的是司无忧?”
“哎,是我。正是本人,如假包换!”司无忧拍拍胸脯,心里舒畅了,“小贼,我想我们两个是认识的……你就是我家猫养的那只狗,叫‘旺财’,对吗?”
尽管她对狗子的印象很浅,但她这个人,记性好着呢。
毫不夸张地说,有些人,她只需要见一面,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司无忧在这一点上十分自信。
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一闭一睁,“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否则,我怎么会把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带到自己房间呢?”
“可你倒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句好话也不会说,就知道惹本姑娘生气!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他们把小黑和小白找来,好好治治你!”
她把红线撤了,一挥衣袖,坐在榻上,“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旺财得到解脱,睁眼看过去,果不其然,一根拴着小铃铛的红绳系在她脚腕上,随着脚步移动轻声作响。
他看了眼司无忧的脸,好奇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的真容……既然你现在没必要伪装了,那我们不如坦诚相见?”
司无忧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似乎有些犹豫,眼帘低垂,想了想还是施法化出真容,“……不许说我丑。”
旺财歪了歪脑袋,平心而论:“其实……你本来就很好看了。”
“甚至可以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里最漂亮的那一个。”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换假面,还涂那么厚的脂粉,远看就像猴屁股,丑死了!”
司无忧听他这么说,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右脸,“真的吗?我这样才是最好看的?可是,你一定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呢?
旺财疑惑地看着她。
司无忧没有继续说下去,岔开话题道:“对了,你究竟找我有何事?”
旺财一本正经道:“哦,是这样的,你哥喊你回家吃饭!”
司无忧俏声道:“你以为我会上当吗?我哥自从进了云岚宗,根本没时间管我,更别说给我做饭了。我就算饿死在外面,他也得等我臭了,才来收尸!”
旺财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快跟我离开这里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这里一看就不安全……”
司无忧道:“这里,是潇湘阁。换句话说,这里是花楼,青楼,不正经的酒楼……随便你怎么叫都行。这里的确不太安全,但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旺财问道:“……为什么?”
司无忧信誓旦旦道:“我这次偷跑出来,是有要紧事要做。”
旺财追问:“什么要紧事?”
司无忧道:“抓紧把自己嫁出去,解决人生大事!我已经向老天发过誓了,不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就不回家。我一定要给我哥找一个妹夫回去才行。”
旺财道:“所以……你找来找去,找进了青楼?!”
“对啊,不可以吗?”司无忧觉着问题不大。
她仔细分析道:“你想啊,青楼,是男人的天堂,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男人可多了,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有的挑,有的选。”
“我一个人修炼太慢了,一定要找个人双修才行。我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对方是个男的,长得好看,修为够高,洁身自好……”
司无忧数着掰下四根指头,最后还剩下小拇指,弯了弯,拔声道:“最最重要的是,他得敢玩儿真心,不虚情假意才好!”
旺财呵呵一笑,腹诽道:这么多条件,还说要求不高?看来注定要孤老一生了。
司无忧说着说着,脸上浮现笑意,“所幸这样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旺财惊叹道:“……还真叫你给找着了?”
司无忧道:“这个人你也见过的。”
旺财:“我见过?!”
司无忧:“是的。你还记得之前在桌子底下……”
旺财一拍大腿,“你是说,那个要你给他‘吹箫’的那个男人?!”
司无忧惊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在教我吹箫?”
她笃定道:“他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喜欢弹琵琶,他能听懂我的弦外之音!这简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呀。“
“我只懂弦乐,不懂管乐,所以我们说好了,他教我吹箫……”
“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学吹箫非要藏在桌子底下?”
旺财脸上表情无法描述,“呃,此箫非彼箫……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司无忧嘟哝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反正,我只要他一句话,可愿做我的人,一生一世伴我左右?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旺财手忙脚乱地跟她比划:“不不不,这种男人,你可千万不能信,他绝对是在骗你的!说句实话,你在青楼里找男人,简直就是在垃圾堆里捡狗屎!”
司无忧“咦呃”一声,“好恶心……完了完了,你这样一说,我以后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到垃圾堆里的臭狗……哎呀,这男人脏了,我不要了!”
旺财无比震惊,“这么随性的吗?”
司无忧道:“反正潇湘阁那么多男人,我慢慢挑就是了。”
“一个人好无聊,我想找个人陪我,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孤单了……”
“我们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聊到天亮!”
旺财二次震惊:“什么?什么?都躺一张床上了,你却只想着说闲话?”
司无忧托腮道:“当然不是。两个人在一起,还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就比如……”
“推牌九,掷色子,斗蛐蛐,解九连环!喝点小酒也行呀……我哥从来不让我喝酒的。”
“如果有人愿意给我打掩护,我就可以尝尝我哥酿的‘换骨醪’是什么滋味了。”
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她哥脸上表情会是多么的五彩纷呈。
她就喜欢看她哥五颜六色的样子。
司无忧漫然无所谓,“你回去告诉我哥,我以后再也不要被他管着了,让他多操心云岚宗那摊子烂事吧,就当没我这个妹妹,以后不用天上地下地找我了。”
“那不能够!”狗子坚持道:“我答应了玄聿,要把你给找回去,就一定说到做到。”
他大步上前,拉住司无忧的胳膊。
由于心里膈应她右臂上的蛇形刺青,还特意抓的是她左胳膊。
一下就把她从舒舒服服的软榻上拽了起来。
转头就走。
司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咦,你瞧,这是什么?”
旺财充耳不闻,后颈传来冰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扫弄他的脖子。
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估摸着是司无忧那根可长可短的古怪红绳在作祟。
“你最好不要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我带你走,分明是为了你……”
旺财蓦然扭头,果然看到长长的一条……蛇。
蛇!!!
一条碗口粗的黑斑长蛇,金灿灿的眼瞳与他对视。
毒信子几乎戳进他眼眶里!
旺财打了个冷颤,汗毛直竖,瞬间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这可真要吓死狗了……”
他喃喃自语。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针尖落在地上,旁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突然间,狗子四肢抽搐,两眼一翻,华丽丽地晕死了过去。
两耳不闻人间事,安详了。
司无忧吃了一惊,赶忙俯身拍了拍他的脸蛋,狠狠掐他人中。
“一条小蛇而已,竟把你吓成这样?”
尽管她口中的“小蛇”,比她小臂还粗就是了。
不知过了多久,狗子方才悠悠转醒。
醒来之后,他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别站在自己的左右两侧。
“我终于还是……吓死了吗?”
旺财绝望地闭上眼睛,“你们勾魂的手法可不可以轻一点?”
“我死之后,一定不要投胎,我要留在榷场,陪着我的小黑猫……”
“我变成鬼之后,就不会掉毛了,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主人的话,一定能给他做一碗干净的拉面……”
“阁下倒是不必如此哀愁,”谢必安咳嗽一声,打断狗子的遗言,真诚道:“我们是来送你上路的。”
“我早就知道了,”旺财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记得下手轻点。”
谢必安弯下腰,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潇湘阁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是时候回去了。放心,看在你主人的面子上,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范无咎踹了他一脚,直截了当:“别在这里占地方,快滚!”
旺财缓过神,“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四下寻遍,问道:“司无忧呢?”
谢必安平静道:“你不用找她了,她不会跟你走的。她的哥哥,好歹也曾做过我们地界的阴差,她既然到这里来,便是我们的座上宾,我们并不会亏待她。”
旺财摇了摇头,“不行,找到司无忧,是玄聿交代我的事,我要给他办好了。你们把她交给我,我一定要带她走!”
谢必安眼睛一眯,觉得他有些难缠,但又不能跟他翻脸,更不能拿他怎么办……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而他的主人,确实惹不起。
旺财好似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对了,玄聿呢?他和我一道进了潇湘阁,说好分头去寻司无忧,我这边找到人了,他那边却一直没有音讯……你们见过他了吗?”
谢必安点了点头,周旋道:“玄聿,是那只黑猫,对吗?他大小也算是我们地界的阴差,带人私闯潇湘阁这件事,我们可以不追究。”
旺财大声道:“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见过玄聿吗?但你却说,他可以不追究他私闯潇湘阁的罪过……你们一定见过他了,你们是不是把他抓了起来?休想忽悠我!”
谁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攥住谢必安的脖子,拉到近前。
与此同时完美避开了黑无常背后偷袭的那根哭丧棒!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骤雨疾风,凌厉之势令人吃惊。
谢必安想错了,轻敌了,还以为这条傻狗真是什么酒囊饭袋。
事实上,太极殿的人,从上到下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必安若有所思,叹了口气,“我想我们还是好好谈谈,能用嘴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动手了。当然,这不是因为我怕你。”
“听说你把判官的手指咬断了一根,真是好勇气……他现在正在到处找你。地界到底是我们的地盘,你得罪的人越多,就越没有台阶可下。”
“虽然我们并不想与太极殿为敌,但你还是好好掂量一下,你在这里四面树敌,会是什么后果,想必你的主人也不容你这么放肆吧。”
听他说完这些,旺财确实有些松动,类似的话,玄聿也曾提醒过他。
狗子退让一步,“只要你告诉我,玄聿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我就松手放了你,不然我拧断你的脖子!”
范无咎上前一步,手中的哭丧棒化作一柄黑刃,“臭狗,我会在那之前,先斩下你的狗头!”
旺财倨傲道:“是吗?你出手太慢了,根本赶不上我。要不然比一比?”
谢必安“啧”了一声,“你俩先不要吵。这位狗……仁兄,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见过玄聿,他现在的处境也很安全,但他怕是不能与你一同离开了。”
旺财攥紧了她的脖子,质问道:“为什么?”
谢必安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那只黑猫只管把你带进来,却没有告诉你,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吗?”
旺财道:“潇湘阁,一座青楼而已。”
谢必安笑了,“而已?你也太狂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有场义卖,你知道吗?”
“这场义卖的主持者,正是十殿阎罗之一的轮转王,排行第十,我们平时称呼他‘十王殿下’。”
“与其他九位王爷相比,这一位与众不同,他并不掌管大小地狱,名下只有一口轮回井……”
旺财不耐烦道:“说重点!”
谢必安直言道:“你的黑猫朋友,此刻就在他的手里。”
“所以,那只猫妖的安危,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事实上,放任你离开,也不是我做的主。”
他简短道:“殿下说了,你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走,要么死。”
第159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八)
事实上,潇湘阁并不只是一座青楼。
这里是一百零八座榷场中唯一一处可以漠视禁令和规矩的地方。
由十殿轮转王直接管辖。
黑白无常负责协理。
十王上面九个老哥都忙着打理大小地狱,对榷场这边的事情都不太上心。
榷场只是人族亡灵在等待投胎过程中聚集而成的栖息地,对于地界统治者来说,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就跟地面上搭巢筑窝的蚂蚁没什么两样,一脚踩下去蚁穴就塌了。
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十几只的蝼蚁而已。
不值得侧目。
他们唯一可堪一提的价值,就是在特定时刻成为鬼帝修炼的养料。
在过去几百年里,谁都没有想过,千里之堤竟然溃于蚁穴。
就在这群不受重视的亡灵之中,生出了一个不知青天高、黄地厚的反骨仔。
千百年来鬼王鬼帝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遭到了最严重的挑衅。
那只天生反骨的小鬼,被他们撕裂灵魂,投入各大地狱镇压一百三十年,仍然没有被彻底摧毁掉。
他就像人间话本里被太上老君投进八卦炉里的孙猴子,生命力顽强得可怕,不仅活了下来,还活成了一大威胁。
现在他是地界和修仙界共同的头号劲敌。
李停云这一生的光荣事迹,给了地界统治者当头一棒,也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地界逐渐重视起对榷场的管控和治理事宜。
他们做了很多防治措施,就比如,在一百零八座榷场之首的天魁城设置专门办事处,题名“潇湘阁”。
是了,在最初,这座明显比榷场其他任何建筑都要巍峨高耸的楼阁,根本就不是什么莺歌燕舞花红柳绿的地方,而是集中管理榷场诸多事宜的“治事之堂”。
一座实打实的“公堂”!
公堂全权交由鬼王之中的小老弟,也就是较为清闲的十王殿下掌管。
黑白无常则是他的两个跟班皂吏。
正所谓“对簿公堂”,公堂是大小官吏办公的地方,合该庄严肃穆、古朴稳重。
但现实是,潇湘阁从进门那块字迹妖娆的牌匾,到每一层都叫人眼花缭乱的修葺布置,都跟前面那八个字没有鸡毛关系。
这是迎合了十王殿下的审美。
他是个“爱美”的人,美食,美人,美酒,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他还有收藏癖,喜欢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全都摆在潇湘阁中。
一座公堂,理所当然地被他布置成了自己的私宅。
再者,既然说“对簿公堂”,一定要有人前来告状,讨要公理,才不枉称。
但这在榷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榷场内的一切不公都源自于地界统治者本身,堂下何人,怎敢状告本官?
所以,潇湘阁里没有繁杂公务,也没有案牍劳形,只有丝竹悦耳,鼓瑟吹笙。
十王歪歪扭扭躺在置于九层高阁的美人榻上,腰部以下拖着一条粗长壮硕的尾巴。
面前的贡桌上堆满了果品肉脯和点心。
怀里抱熟睡的玄猫,朝幕帘外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问道:
“李停云那条讨人嫌的狗终于扔出去了?”
“是的。敢问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这只猫?”
“撸一会儿,也放了,不然呢?”
“……”
十王摸着玄猫油光水滑的皮毛,把脑袋埋进猫咪怀里,狠狠吸了几口。
“这位,可是咱们地界的大功臣。要是没了这只‘震恶化煞’的小黑猫,那只搞不死的太岁就会逃到人间惹是生非,引起修仙者注意。他们那群人最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对我们来说又是一大麻烦。”
十王抓起玄猫的后腿看了看,嘀嘀咕咕:“司无邪养猫怎么不知道噶蛋呢?难怪会跟李停云养的那只狗东西有一腿。我记得那只狗也是公的吧?小东西玩儿得真花。都说狗随主人,莫非李停云那厮也是断袖……”
范无咎义愤填膺道:“殿下,李停云在地界横行霸道惯了,就连他养的一条狗都这么猖狂!您难道不觉得他们实在该死吗?!”
十王抓了一把核桃,“该死,真该死。”
范无咎:“那您为什么无所作为,任由他们骑在头顶作威作福呢?”
十王嚼吧嚼吧,“因为, 我如果有所作为的话,死的就是我了。”
范无咎:“……”
十王又抓了一把杏仁,“要不,你去帮我除掉李停云?”
范无咎:“……”
十王又嚼吧嚼吧,“你看,你也怕死吧?”
范无咎: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十王人间清醒:“原则上说,地界是咱们的主场,岂容他人放肆?!只可惜,原则在他李停云手里。就连头儿都拿他没办法,我这个‘弟中弟’又能做什么?”
范无咎愤懑极了:“从前是道玄宗的任平生,现在是太极殿的李停云,地界什么时候才能支棱起来?!”
十王啃着苹果,说:“地界的未来全靠你这样的有识之士了。”
范无咎:“那您呢?”
十王:“这个苹果挺脆的,又大又甜,过两天我再去人间整一箱。”
范无咎:“您就没有远大理想和宏伟目标吗?”
十王:“我想去人间整一箱苹果。”
范无咎:“其他九位王爷和陛下可有在暗中商议吞并人间的大计吗?”
十王:“我给他们也整两箱。”
他扔给范无咎、谢必安一人一颗苹果。
“尝尝?”
谢必安咬了一口,“哇哦,好吃。”
范无咎很不满。
他倒要看看是究竟是什么苹果,竟然能消磨掉有志青年的意气和决心?!
狠狠咬一大口,“啧,真甜。”
三个人美滋滋地品起了瓜果美酒与清茶。
突然,谢必安醒悟道:“不对,殿下,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十王“哎”了一声,让他淡定,“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殿下,潇湘阁二层那场义卖,结束了吗?”
“哎哟卧槽,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十王急急忙忙从榻上起身。
蛇形走位,妖娆多姿,尾巴划得飞快。
他刚才就想上来偷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没想到肚子填饱了,脑子却放空了。
险些误了大事。
这次义卖,他请了一位贵客,也不知到了没。
楼下,二层,宾客如云,叫价声此起彼伏。
义卖,顾名思义,就是一场“献爱心”的买卖。
十王殿下偶尔会把自己藏在潇湘阁的大宝贝以极低的价钱贱卖出去。
下界人人皆知,潇湘阁略同于十殿轮转王的私人藏宝阁,所以,他主持的每一场义卖都很热闹,天南海北的修士,无论修仙还是修魔,都会特地赶来捧场。
万一能捡到大漏呢?
义卖一开场,东道主这边就相继脱手了不少好东西,一众宾客兴致高昂,据阴差透露,这次义卖的重头戏不是俗物,而是美人,一个不普通的美人。
人们吊足了胃口,没有一个提前离场,都想等到最后,看是个什么情况。
中场休息间隙,茶桌上有人挑起了话头。
“听说了吗?太极殿那大魔头心血来潮,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把东海蓬莱的扶桑神树都给连根拔了,还建起一座‘天禄琳琅阁’,广纳天下至宝!”
“据说里面藏着无数宝典秘籍,稀世之珍。大概就和这座潇湘阁差不多,但也有可能,比这里更加富丽堂皇,奢靡无边!”
“修仙界有句话说得好——‘玉碎琳琅,水断潇湘’。”
李停云大费周章,重新修缮太极殿,这事儿做得太高调了,很多人都有所耳闻。
这让修仙界那群纯恨战士对他的厌恶之由又多了一条。
天底下宝贝统共就那么多,他这里多一点,别人那里就会少一点,他把宝贝全都收入囊中,别人就连分一杯羹的机会都没有了。
自然惹得怨声载道,群起攻讦。
也就有了“水断潇湘,玉碎琳琅”的说法。
流水寓意着财富,但天底下的财富尽数被潇湘阁截断了。
美玉象征着珍宝,但数不尽的珍宝全都被太极殿糟蹋了。
怎能不令人为之扼腕?!
众人此时身在潇湘阁,对着主人开骂,总归不太好。
便把炮火集中到不在现场的李停云身上。
可即便如此,竟没有一个指名道姓,只敢用“那个人”“姓李的”“大魔头”之类的代称,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有人说:“金银珠宝、灵芝仙草、绝品法器,对于巅峰境界的修士来说毫无用处。他是怎么拉下脸来跟咱们抢资源的?”
“历届大能都不像他那样,不老老实实闭关修炼,反而一个劲地插手世间之事,生怕不惹天道注意。”
“要是苍天有眼,直接降下一道雷劫把他劈死就好了!”
也有人说:“姓李的仙魔同修,走的本就不是正道,飞升不了的!”
“他被雷劈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在那天到来之前,下界众生永远都活在他的重重威胁之下。”
“他这种祸害只能天收,除非石头缝里蹦出个救世主,压他一头!”
还有人说:“那人的元神不会是一只乌鸦精吧?乌鸦最喜欢把金石珠玉叼回老窝筑巢求偶了!”
“他到处搜刮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对他本人又没什么用,说不定他跟乌鸦一样,在攒老婆本呢?!”
“他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除了对绝品炉鼎求之不得——如果一定要说,他缺点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身边缺个女人吧!”
相当热闹的人群中央,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人,默不作声地听人侃了那么多,从头到尾,不予置评。
唯有这最后一句,令他发出一声哂笑。
没别的意思,单纯觉得好笑。
笑死人的程度。
场子瞬间冷了下来。
光与影是地界最稀缺的东西,但在潇湘阁内每一层,都有成百上千颗夜明珠环拱四座,亮如白昼,人们清楚地看到,男人面容冷峻,眼睛是极为少见的海蓝色。
他穿在身上的那件黑衣,闪动着流光溢彩的夺目色泽,看起来华贵不凡。
如果有人识货,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鲛绡。
“喂,你笑什么?你这样显得我很蠢,知道吗?你一句话也不说,就摆了张臭脸,用眼神骂人,是什么意思?够了!你骂得太脏,我有必要教教你怎么做……”
“人”没了。
话音未落,他人先没了。
水刃插入肺腑,剖出一个血洞,当场毙命,就地离魂。
水流无固形,化作一条大鱼,张开深渊巨口,露出上下两排锋利的锯齿,嚼碎尸体,吞入腹中,血色在它体内蔓延,染红了整条晶莹剔透的鱼身。
有人反应过来,指着男人大喊:“我知道了!你就是四象城那头食、食人鱼?!”
玄武城城主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眉头一皱,那条大鱼瞬间膨胀数倍,撑到了极致,“嘭”的一声爆炸开来!
所有人都被浇了个鲜血淋头。
细密腥臊的血雾将他们笼罩在内,视线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阎王爷见了都说:“狠,太狠了!要不这个位置我让给你来坐?”
十殿轮转王抬手挥散雾气,“伟岸”的身影愈渐清晰。
人们见了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简直倒反天罡!
那名黑衣男子,出手着实狠,阎罗背上都得纹个他。
到处都是腥风血雨的痕迹,只有他那里仅存一方净土。
偏偏他还一言不发,优哉游哉,众目睽睽下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优雅永不过时。
十王向众人下了逐客令:“义卖到此结束,各位都散了吧,本王有一些私事料理!”
一众来宾都是“客”,还没等到义卖的重头戏,主人就随意宣布散场,这不合规矩,但在他的地盘上,他就是规矩。
白无常用幻术控制住即将引发骚乱的人群,黑无常则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把在场无关之人全都送走,没一个人抱怨,也没一个人说“不”。
他们都走得很安详。
薛忍冬端起酒杯,遥敬阎罗与无常。
谁也别说谁太狠,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他浅尝一口,“呸”了一声,把杯子都扔了。
什么东西,剌嗓子。
难喝。
十王的蛇尾巴“啪啪”敲地,厉声指责他:“傲慢!放肆!无礼!”
上梁不正下梁歪,太极殿净出这种人才!
“你把我整层楼都毁了,知道吗?”
“我这里是出了名的风雅之地,却被你搞成了凶杀现场!”
“看看这血溅三尺的墙,再看看那血染五丈的地……”
“太阴间,太地狱了!”
十王痛心疾首。
整个地界,谁人不知,就数他和崔珏、司无邪三人最好人间风雅!
而今,司无邪出走,崔珏又太忙,剩他一个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他一向把潇湘阁当作心灵慰藉之地,突然遭此横祸,上吊自杀的心都有了!
无奈,薛忍冬是他专程请来的“贵客”。
麻烦是他自找的。
太极殿众人仙魔同修,亦正亦邪,修仙者认为他们是祸端,地界则视其为威胁。
按理说,作为四象城城主之一的薛忍冬,怎么都不该成为十殿阎罗的座上宾。
但抛开各自的身份不谈,他俩私底下有过几段不为人知的往来。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第160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九)
俩人第一次见面,十王曾赠与薛忍冬一把古琴。
这是他从东海归墟觅得的上古神物,原先被他藏于潇湘,束之高阁,当他听说北冥鲛人一族跟这把琴有渊源,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大方地送了出去。
鲛人族是颛顼帝的后裔,颛顼精通音律,善用乐器,生平使用过四样乐器:
一是浮金钟,二是沉明罄,还有两样,便是被他弃置在茫茫东海之中的琴与瑟。
颛顼绝地天通,耗尽神力陨落凡间,这四样乐器也遗落在下界。
他的后裔只找到了其中三样,奉为鲛族传世之宝,由首领世代守护。
一直以来,薛忍冬都把浮金钟和沉明罄放置在玄武城,而那把无法单独弹奏乐章的五弦琴从不示人,直至找到能够与之和鸣的二十五弦瑟,他才拿出来试奏了一曲。
唯一的听众,就是跟他似敌非友的鬼王殿下。
一曲终了,如闻天籁。
十王头一次觉得,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自己这里蒙尘,真是可惜了。
不如送人。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十王跟薛忍冬讨要回礼。
薛忍冬冷着一张脸,朝他吐了个泡泡。
泡泡飘啊飘,戳中他的鼻尖,“啵”的一下,碎成了沫子。
一声低沉而又空灵的吟唱直击灵魂深处。
“我已经给过你了。”
十王擦了擦鼻子,好神奇的交流方式。
薛忍冬是鱼,天生喜欢吐泡泡,鲛人语外族又听不懂,他就在泡泡里藏了一丝精神力,触之即通,可以省去言语对话,让人直接领悟他的意思。
鲛人发出的声音悦耳动听,比世上最华贵的丝绸还要平滑柔顺,他们的嗓子便是天然的乐器,只听他们说话也觉得神怡心醉,人间难得几回闻。
十王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才没被他的声音蛊惑。
两手一摊,就事论事:“可我什么都没有收到。”
又一只泡泡向他飘来,“刚才那一曲,你听得如痴如醉,不是很享受吗?”
鲛人族承袭了颛顼在音律上的天赋奇才。
薛忍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调弦奏乐,是他最高的礼待。
他很少专程为了别的什么人弹琴鼓瑟。
别人都不配。
十王笑道:“这么说,竟是我不识抬举了。”
薛忍冬一脸不耐烦,想说的话全都挂在眉梢眼角:“不然呢?你还有什么要求?”
十王想了想,“暂时没有,以后说不定会有,你先欠着吧。”
薛忍冬沉默片刻,吐出一个超级大泡泡:“你可能不清楚,鱼的记性不好,你最好在我失忆之前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不然我会忘记跟你的承诺,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十王惊讶地问:“失忆?你还会失忆?这是为什么?”
薛忍冬摆了摆手,又是一个大泡泡:“不知道。反正我经常会忘记很多事,一丁点都想不起来的那种。但你不要试图利用这个缺点诓我,我只是健忘,不是脑子进水。”
十王被他预判了自己的想法,尴尬一笑,问道:“那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永远都不会忘的?”
薛忍冬:“当然。我永远都记得,我是条鱼,记性不好。”
十王:“……”
“这个毛病对你来说一定是一种困扰吧?”
“你要是把很重要的人,或者很重要的事,全都忘了,那可怎么办?”
薛忍冬:“我会把重要的人和事刻在鳞片上。”
十王眼疾手快掀他衣服,“给我看看,刻了多少?”
薛忍冬一脚把这个冒昧的家伙踹出去十丈远。
鬼王的蛇尾巴弯成了一卷驱蚊盘香。
“大兄弟,都是男人,你怕什么?我给你看我的蛇腹,换我看一眼你的鱼尾,行不行?我还没见过鲛人本体长什么样,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也可以送你去死,二选一。”
鲛人被惹怒了,声音变得异常尖锐,十王掏了掏耳朵,说: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我选前面那个!”
后果就是,他俩大干一场!
作为一条鱼,薛忍冬一般有仇当场就报。
不然隔天不记得了。
打斗过程非常激烈,十王被捶到怀疑人生!
青一块,紫一块。
东一块,西一块。
要不是找不到这只死鬼的灵核,薛忍冬才不会只把他大卸八块就停手。
太便宜他了。
……
俩人第二次见面,是在修仙界十大仙门定期举办的交流大会上。
既然是修仙界的会晤,十殿轮转王和玄武城城主自然不会得到邀请。
他们是混进去打探情报、趁机捣乱的。
两人穿梭在一片纯白的队伍中。
蓦然回首,碰头了!
脑袋上都肿起大包。
这哪能忍?
当场就推搡了起来!
当场就暴露了身份!
当场就被围追堵截!
薛忍冬和十王“背靠背”杀出重围。
顺便说一句,跟他俩打得最凶的,就是道玄宗藏剑峰的梅时雨了,他那会儿当真是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他的师父和师兄都还在,他失去的少,他鲜有遗憾,他的信念比现在坚固,他向往的东西也比现在多得多。
脱困之后,十王咬牙切齿,跟薛忍冬翻旧账:“你这头死鱼够猖狂的,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你记不记得你上次把我、把我……”揍得七零八落?!
害他满地找牙,找眼珠子,找胳膊。
还有接尾巴,接了整整三段!
拼拼凑凑,才终于有个人样。
薛忍冬看着眼前原形毕露的“缝合怪”。
冒了个泡:“……你谁?”
又打了一场,才弄清楚前因后果。
为了不忘记这个鬼迷日眼的家伙,薛忍冬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鳞片上。
“你生前叫什么?”
“不记得了,但记得……我姓薛。”
薛忍冬暴躁地喷他一脸海水:“你他妈逗我玩儿呢?!”
十王抹了把脸,甩干手上的水,跳脚道:“不是,我真姓薛!”
“你去人间转转,我‘十殿薛公’的名号都是写在牌位上的!我姓薛怎么了?又不是跟你姓。”
“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咱俩要是本家,我都能当你祖宗!这么说,应该是你跟我姓才对。”
于是,薛忍冬在鳞片上刻字:“吾儿薛十。”
“我尼玛——”十王愤怒地拿起砖头,又冷静地放下了。
在食人鱼威胁的目光中,鬼王露出友好的笑容:“我是担心你折寿。”
……
俩人第三次见面,鬼王事先发出了邀请。
他请薛忍冬来地界作客,说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传音符上,留名薛十,额外注明:我是你大爷!
薛忍冬不记得自己亲大爷是谁了。
但他不用翻鳞片,就知道薛十是谁。
是他的儿。
这件事关乎男人尊严,他能记一辈子。
来自地界的邀请,传到了四象城,这事儿怎么说都有点微妙。
薛忍冬原本是想跟李停云说一声的。
但他真不知道李停云跟梅时雨整天腻在太极殿里干什么?!
他在殿门禁制之外接连蹲守了三天三夜,这俩人他愣是一个都没有蹲到!
至于四象城其他人……
朱雀城城主夏长风,不知为何,几乎从不踏足地界和永劫镇。
青龙城城主叶觉春,神龙见首不见尾,比李停云的踪迹还难寻。
白虎城城主林秋叹……这个人,不提也罢。
薛忍冬跟他有解不开的死结。
于是没有告知任何人。
他单刀赴会。
李停云御下散漫,对手下漠不关心,他们爱跟谁结交,就跟谁结交。
这无疑造成了太极殿“上下离心、各行其是”的混乱局面。
此时此刻,潇湘阁中。
十王怨气深重,印堂发黑,头顶聚煞。
一只水泡打湿了他的后脑勺:“不是说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吗?在什么地方?”
“跟我来。”十王沉重的脚步踩得木质地板嘎吱作响,“我把这场义卖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你,瞧我这‘以德报怨’的优良品行——我可真是个大善人!而你,比我更适合当阎王,我或许应该考虑退位让贤了。”
薛忍冬嗤之以鼻,“刚才黑白无常一下送走几百号人,难道不是奉了你的意思?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有脸跟我在这儿比谁长得白?”
十王回怼道:“你心眼儿黑,看什么都是黑的。我让小黑小白‘送客’,就是字面意思,直接把人送出榷场,确保他们平安离开。要知道,我是所有阎罗中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那一个!你们殿主当年还曾受过我的恩惠……”
薛忍冬对他的鬼话统统不信。
俩人走下长梯最后一阶,拐角过后柳暗花明,眼前景色一新。
薛忍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勾栏中央的琵琶女。
她压弦的手指轻快飞舞,时而拨弦,时而揉弦,指法准确而又娴熟,无论多么繁复的挑抹技巧,都能信手拈来,行家一看便知她功底深厚,非常人能及。
薛忍冬熟知天下名曲,对乐伎所奏的这支《春江花月夜》自然耳熟能详。
他听到的不单单是琵琶弦音,还参悟到一番捉摸不透的渺茫意境。
“这就是你所说的‘大礼’?”
薛忍冬倒是欣赏她高超的技艺,但对她这个人远远谈不上感兴趣。
十王只用了四个字,就让他兴趣翻倍增长——“绝品炉鼎”。
十王别有用心道:“听说你们殿主对‘绝品炉鼎’心心念念,我把她送给你,你可以拿去邀功了。”
薛忍冬脸上并没有露出十王想要的神情,“……真是有点可惜呢。”
十王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薛忍冬耸耸肩,吐出一串泡泡:“如果我把她带回太极殿,只会落得个‘焚琴煮鹤’的下场。殿主需要炉鼎,不是为了双修,而是为了炼丹。他身边不缺女人,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虽然我没见他用过剑。”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你们殿主!”十王一脸神秘的笑容,“你只看到了表象,李停云四处找绝品炉鼎,既不是为了双修,也不是为了炼丹,纯粹只为她这个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薛忍冬再次把目光投向琵琶女,怎么说呢,这人底子应该生得很不错,但她艳俗的妆容实在让人难以恭维,确认过眼神,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不认识。
十王见他摇头,直接揭露谜底:“她叫云霏烟。你没听说过她,这不要紧,你一定听说过他爹的名号,修仙界鼎鼎有名的一匹种马,云松鹤。”
云松鹤是修仙者的耻辱,自然就是修魔之人的笑料,十王不信薛忍冬没听过这人和一只九尾妖狐的烂俗爱情故事:她爱他,他不爱她,她为他生儿育女,他却反过头来害死了她。
薛忍冬这下清楚了。
云霏烟,是云松鹤的私生女,本名应该叫“司无忧”,是司无邪的妹妹。
司无邪原是地界的阴差,云松鹤死后,他被认了回去,继任宗主之位。
司无邪的妹妹竟然是绝品炉鼎?
他瞒得可真够死的,竟然没漏出去一点风声,不然李停云早就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你刚才说,殿主寻找绝品炉鼎,纯粹只是为了她这个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十王的鬼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有句话说得挺对的,薛忍冬虽然是太极殿的人,但对他们殿主根本谈不上“了解”。
英雄不问出处,太极殿诸多之人,彼此之间,都是不生不熟的关系。
他们能混在一块儿,全靠物以类聚,臭味相投。净是些走投无路的,心术不正的,天生坏胚的,疯疯癫癫的,不被世人认可的,每一盏都不是省油的灯,聚集起来简直像在养蛊,比酆都鬼蜮更加混乱无序。
这就是上梁不正的后果。
十王手中凭空多出一卷画轴,两侧边缘已经泛黄了,打开一看,一股年代久远的厚重历史感扑面而来,准确点说,就是一股霉味儿。
薛忍冬看了看画像上的女子。
又看了看台上的司无忧。
“像不像?”
“……不像。”
除了身段相似,都在弹琵琶之外,长相和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画中之人风神绰约,柔婉多情,半面脸颊上用鲜红的朱砂绘着一枝开在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妆容夸张大胆却不突兀,妩媚妖娆的气质快要溢出画卷。
偏偏她低眉敛目,看起来又有几分娇怯,似妖而非妖,有风情万种,但绝不鄙俗。
别的不说,单凭她把琵琶置于肩后,这一手“反弹琵琶”的绝技,薛忍冬这种眼高于顶、吝啬夸奖的人,也略微动容了。
“哎,可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看走眼了,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十王如是道。
他朝画像吹了口气,画中人便动了起来,与此同时,留白处浮现出两行潇洒随性的字迹:“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画是好画,字也是好字,尤其那一手字,写得是真好,每一笔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无不彰显执笔之人疏朗洒脱的个性。
但薛忍冬看了瞳孔骤缩。
这笔锋他可太熟悉了。
是李停云的字!
难道他们殿主跟这个女人……真的有什么瓜葛不成?
第161章 潇湘水断玉山倾(十)
“三百年前,人间中原有一王朝,把琵琶奉为百乐之首,女子以精通乐律、善弹琵琶为荣,因为,他们皇帝偏爱这一口。”
十王将一件古事徐徐道来:“君好则臣为,上行则下效,举国上下到处都是学习琵琶曲艺的女子,但她们都比不过独得君王盛宠的中宫皇后……”
这位皇后娘娘来历不明,人人都骂她是红颜祸水,祸国妖后。
自从皇帝把她接进宫,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兢兢业业治国理政了。
他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醉卧美人怀,耽于享乐,致使朝纲废弛,文恬武嬉。
他不接受任何人的直言进谏,他的亲弟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奏劝他废后,他却用用“逼宫造反”的莫须有罪名,杀掉了这位性情刚直的王爷。
皇帝和王爷本是同胞兄弟,一母所生,前半生相互扶持,皇兄在内指点江山,皇弟在外征战四方,彼此信任,感情甚笃。
到头来,就因为一个女人,吹了几句枕边风,王爷就被他所崇拜和敬仰的、血脉相亲的兄长活生生杖毙在金銮殿。
看着大殿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皇帝昏沉的眼睛里似有一瞬清明。
但很快,他就把这一丝多余的情绪抛之脑后,下令血洗王府,杀鸡儆猴,以后再有人向他提出“废后”,一概以“逼宫造反”罪论处,都是这般下场。
王府遭到血洗,怀有身孕的王妃仓皇出逃,下落不明。
火光血色染红了帝都半边的天,皇帝正忙着在后宫为他心爱的女子作画题诗。
霞光入墨,凝成了妖后半面脸颊上那朵血红的花。
花前月下,映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身影,如果没有战火,没有冤魂,没有淋漓鲜血,这一对帝后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的样子,还真像极了普通人家的恩爱夫妻。
屠刀一旦举起,想要放下就难了,昏聩的皇帝在阵阵耳边风的吹拂下,杀了一个又一个贤臣良将,不出所料,他将亡国。
三十年后,浩浩荡荡的起义军攻入国都,垂垂老矣的帝王登上城楼,幡然醒悟。
举剑自刎,以谢天下。
他的皇后抱着他的尸骨,哭得撕心裂肺,说了大概有一千声、一万声“对不起”。
起义军用刀剑把他们包围在血泊之中,所有人都惊奇地发现,三十年过去了,这位皇后看上去仍然是二八妙龄!
皇帝鬓角全都白了,她却依旧青春妍丽。
当真是一位“妖后”!
随着义军头领一声“放箭”,成千上万支羽箭朝他们射去,箭雨铺天盖地,寒芒闪烁,有如无数火流星划破天际,妖后抱着皇帝尸身无处可躲,被射成了筛子。
可她竟然还没有死!
箭簇穿透她的身体,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她会流血,也会哭,但不曾叫喊,死死搂着皇帝那具枯槁残尸,在他耳边叮咛嘱咐着什么。
那场面看上去相当吊诡。
胆子大的士兵举着长枪上前试探,听到她在说一些“我这辈子害惨了你”“下一世我去找你”“我会好好还你”之类令人无法理解的疯话。
“她不知道,他们没有下一世。”
十王盖棺论定。
这是因为,皇帝的魂魄,在他自杀的那一刻,就自行离散了。
他甘愿放弃轮回,放弃一切,斩断自己跟世间的所有联系。
烟消云散。
上穷碧落下黄泉,任谁都不可能再找到他这个人了。
魂魄天生就是紧紧聚合在一起的,按理说,人不可能掐死自己,魂魄也不可能自己散开。有的人,就算被外力撕裂三魂七魄,都能重新粘合,再获新生,可见人魂之坚韧,只要不自弃,皆有可期。
人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胁迫的情况下,仍然魂飞魄散了,只能说,他死前没有任何念想,大概是陷入了比心如死灰更深的绝望之中,绝望到灵魂失去支撑,虚弱得风吹即散,比枯草病树还缺乏生机。
十王对此唏嘘不已:“他生前可是一位帝王啊。”
他是人间的皇帝,这就意味着,他的野心、抱负、志向、理想,理应比普通人更加沉重,他的经历、见识、眼界、心性,也理应比普通人更为宏远。
事实的确如此。
他年轻时励志做个明君。
他的前半生,站在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见过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他曾亲手将王朝推向鼎盛,锐利的目光一寸一寸阅览山河,他曾亲眼看到人间海晏河清,他的子民嵩呼万岁,祝颂太平。
江山如此多娇,他对世间的留恋非比寻常。
可到最后,他别无所求,只求一个解脱。
从前的意气风发,在他暮年醒悟的那一刻,成为他痛苦的根源。
他后半辈子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用了三十年时间就拖垮了三百年国运。
他所遇非良人,从认识“妖后”的那一刻,人生急转直下。
他糊里糊涂亲手毁掉一国基业,从一代明君堕落成亡国罪人。
一切的一切都随之葬送。
他会被后世刻在耻辱柱上引以为戒!
他没有脸面活着,因为愧对臣民,他也没有脸面去死,因为愧对先祖。
他宁愿魂飞魄散。
不必再有来世。
薛忍冬听罢,拍了三下掌。
先不说那位“妖后”有没有良心,讲不讲道德,该不该死,反正她挺有本事,挺讲手腕,挺会借刀杀人的。
历来只听说过男人当皇帝,爱美人更爱江山社稷,为了江山社稷可以辜负无数美人,还没听说过美人把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一个坐拥天下的皇帝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变得除她这个美人之外一无所有。
薛忍冬是真“佩服”她。
“你说妖后善弹琵琶,精通音律,难道画上的人就是她?她就是……司无忧?”
十王抖了抖手里的画轴,“对,这幅画,就是当年的皇帝亲手为她而作,这两句诗也是他的御笔宸翰。”
“司无忧有这等能耐?!我怎么听人说,她这只狐狸蠢得要死,活了一千年,只长出一条尾巴?就凭她那点心智,竟然能把一代国君忽悠瘸了?!”
“她是只有一条尾巴,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只长过这么一条尾巴。她每长一条尾巴,都会亲手折断,用来换她跟自己心爱之人下一世的姻缘。”
“皇帝是她的心爱之人吗?”
“是的。”
“他们纠缠好几世了?”
“没错。”
“前几世结局如何?”
“每一世,司无忧都把他逼死了。”
“……被她爱上的人,真是倒了血霉!”
薛忍冬脸色一变,“等等!”
他一把夺过十王手里的画轴,指着上面的两行题字,吐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泡泡:
“这字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跟我们殿主的笔迹那么像?!三百年前,中原皇族,好像姓‘李’?难道跟司无忧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人,就是——”
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地面剧烈颤动起来,俩人都是一个呲咧。
薛忍冬一把推开鬼王坚如磐石的脑壳,怒从心头起,“谁他妈搞出这么大动静?”
“有人闯阵,小黑小白?!”十王回头一看,却没瞧见自己的两个跟班。
这才想起来,刚才让他们去“送客”,竟然到现在都没回来!
潇湘阁外层有结界,寻常人休想随意进出,黑白无常布置的幻境和傀儡阵,就算是高阶修士也足够喝一壶了。
但从刚才的动静来看,结界和阵法全都在一瞬间被破除了?!
来者不善。
勾栏中央,司无忧惊得跳了起来,一群陶醉在琵琶曲中的大老爷们儿也纷纷回神。
潇湘阁一层是名副其实的风月之地,来此间找乐子的自然全都是男人,只不过十王追求雅致,跟普通秦楼楚馆有所不同,潇湘阁所有乐伎都卖艺不卖身,在这里听曲儿可以,办事儿不行,会被轰出去,永不许入内。
为避免这层也像楼上那样出现混乱,甚至引发流血惨案,毁掉他的精心布置,十王出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对在场所有人施了定身法。
司无忧那只狐狸跑得太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但十王料定她出不了潇湘阁。
她手臂上纹有一枚蛇形刺青,这就意味着她跟潇湘阁内所有“藏品”一样,都是十王的私有之物,自己跑不掉,别人也偷不走。
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十王扫视一圈,确认场面稳住了,才打算出去看看情况。
一转身,就见薛忍冬僵在原地,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
十王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他没反应,直勾勾盯着入口那边的门洞。
不知看到了什么,比见了鬼还可怕?
十王朝他那边挪步,一步、两步、三步,也僵住了。
对面是敞开的大门,破败的结界,一条受了委屈的大黄狗,还有……
蹲在地上抚摸狗头的李、停、云!
他摸着摸着,就一巴掌扇了上去,“真够丢脸的,谁欺负你了,去,咬死他。”
这一巴掌不像打在狗子的头上。
而像是打在十殿轮转王的脸上。
太猖狂了。
旺财朝十王叫了两声,虽然有人撑腰,但他还是不敢冲上去乱咬。
那可是阎王爷啊,又是王,又是爷的,狗子心里没底,抬头看着主人。
他希望主人替他咬了这口!
李停云一脚踹开这条没用的胆小狗。
慢悠悠站起身,目光略过薛忍冬,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界,出现在十殿阎罗的私宅。
薛忍冬表面不动声色,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不小心冒出一个毫无意义的泡泡。
“……”
所幸李停云只是看他一眼,就把视线放在十王身上,问:“欺负我的狗?”
十王双手交叉罩在腹前,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不体面”。
他的手在抖。
时移世易,时过境迁。
当年那个被他们撕裂灵魂的小鬼,报复他们的手段近乎惨烈,不,是惨绝人寰。
十王心知肚明,排在他前面的九位阎罗,死守地狱从不外出,真的是他们不想出来吗?鬼帝闭关一年又一年,什么时候出关,真的由他自己说了算吗?
十王先前对薛忍冬说“你们殿主受过我的恩惠”,这是句大实话。
这就是他今天还能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酆都鬼帝和十殿阎罗之所以能身残志坚地苟活到今天,无非是因为他们的灵核始终没被李停云找到罢了!
灵核是鬼族的命根,没有灵核,鬼魂就容易被外力冲散,没有灵核,他们就不可能凝结出实体。
但反过来说,只要灵核保护好了,别人无论杀多少次,都杀不“死”他们。
反而有可能活不过他们,被他们先给耗死了。
比谁强,没用,再强大的人也会死。
任平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比到最后,还不是比谁活得最久?!
就算活得窝窝囊囊,但只要撑到最后,就是最大的赢家。
“嗝。”
十王打了个饱嗝。
之前吃多了,现在有点顶胃。
“……”
薛忍冬觉得他比自己突然冒了个泡更好笑。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滑稽的行为。
鬼也是,鱼也是。
他们这么滑稽,好笑吗?当然了,很好笑。
李停云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丝瘆人的弧度。
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
脸色却瞬间阴沉下去。
十王绝望地想:完了!完了!!完了!!!
蛇蛇他啊,今天也是死到临头了,连同他的蛇窝,都得被掀翻,掀个底朝天。
“殿主!”薛忍冬想要上前阻止,但脚下压根没迈出去一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没人能阻止动了杀心了的李停云。
除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住李停云的手腕!
不知是谁的手,就这么水灵灵地搭上去了?
薛忍冬满眼不可置信。
李停云杀心一起,连旺财都识趣地躲远了,竟有人敢站在他的身后,猝不及防地截住他,打断他,拦下了他——这跟偷袭没什么两样!
李停云竟然被人偷袭成功了?!
太极殿殿主要真有这么容易对付,早死八百回了。
实际死了八百次都不够的还不是那些试图在他背后耍阴招的人?
可眼下,李停云的确被人精准地拿捏住了脉门!
旺财撑起前肢,张开了狗嘴,下巴快要落在地上。
薛忍冬冒出一连串小气泡,十王双手抖动幅度更大了。
不知是何方勇士,大侠,神仙,他们素未谋面的亲舅姥爷?!
那只手用力拽了李停云一把,就把他拽得完全没脾气了,五根手指十分放松地张了张,像是在对身后之人说:“你看,什么都没有,放开我吧。”
梅时雨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同时,松开他的手腕,道了声:“抱歉。”
抱歉,他不是成心想偷袭,他只是注意到潇湘阁里有不少活人的气息。
李停云这一招下去,不论活人死人,是不是人,全都得埋在这儿。
梅时雨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人要紧。
人,他是救下了。
但是……
耳边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我可真好打发,一声抱歉就完了?”
第162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一)
李停云:“我可真好打发,一声抱歉就完了?”
梅时雨:“是的。”
李停云:“……”
梅时雨是打心底里觉得,李停云还蛮好说话来着。
目前来看,除了在放他走这件事上没得商量,其余任何事,李停云都由着他,他在太极殿做什么都不用事先过问,问就是“随便”“我不管”“你看着办”。
梅时雨见李停云脸色有点奇怪,还以为他被拂了面子心里窝火,便说:“想要在你身后实施‘偷袭’,不是一件易事,如果刚才你铁了心要出手,我肯定阻止不了你,但偏偏,我成功了。”
他反问:“这可否算是你的默许?如果算的话,那就怪不到我头上了——分明是你自己改变想法,最后关头及时收手,与我无干,不是吗?”
李停云笑了一声,“我怎么才发现你嘴上功夫了得,简直能说会道?”
“凡事都要讲道理。”梅时雨心说:过奖过奖,论嘴上功夫,我怎能比得过你?
通常情况下,他才是那个被怼到哑口无言的人,只不过,他比较认死理,一般不较真,一旦较起真来,也是字字珠玑,不甘下风。
李停云挑眉问:“你觉得我会是那种‘讲道理’的人?”
“不是,”梅时雨却又补了一句:“但偶尔例外。”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有来有往,不,在外人看来,他们不是在争吵,而是在拌嘴,不可思议的是,李停云竟还认输了,任由梅时雨三言两语“打发”掉了他。
在梅时雨面前,李停云最不像自己,又最像自己。
说像也不像。
他丢掉了轻狂,敛去了傲慢,偶尔言行中还会透着一丝难得的温良和善。
本是喜怒无度、捉摸不透的性子,但对着喜欢的人,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最为真实的情愫,如蛛丝之细,悬千斤之重。
说不像也像。
他还是那么桀骜难驯,不把世间一切放在眼里,看谁都像垃圾。
独将一人放在心上,仿佛除了这个人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了。
然,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轻狂与傲慢。
“你说例外,那就例外吧。”李停云语调轻快,转瞬就打消了算账的念头。
好说话的很呐。
薛忍冬和十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诡异的光——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讲道理”的太极殿殿主?
李停云就好比一头凶恶的野兽,梅时雨上手逆着毛捋了几把,老虎非但不发威,反而变得比家猫还“温顺”。
薛忍冬心想:这要是不说,还以为梅仙尊乃御兽宗出身。
梅时雨早在跟随李停云进入地界之前,就被他喂了一颗易容丹,十王看着梅时雨,看了半晌,只猜到这大概不是他的真容,却想不到他会是谁。
薛忍冬倒是心知肚明,李停云近身三尺没有活物,就连他养的狗都不大敢主动跟他亲近,整个太极殿外加四象城,能和他凑这么近的,除了梅时雨也没别人了。
梅时雨在十王探询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像在跟故人打招呼,但又不太熟稔。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情,算不得朋友,更不是知己,说成“仇人”还差不多——梅时雨曾经只身闯入十八层地狱,跟每一位鬼王都交过手,除了这位十殿轮转王。
不知是何原因,十王听说他为遗落魔渊的分景剑而来,不仅没有阻拦他,随便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借路而过,甚至还“善意”地提醒他:切莫惊动魔渊深处封印的那头上古妖龙。
梅时雨早就从自己师尊那里听过“潜龙在渊”的传说,地底深渊中封印着魔物的传闻又在酆都鬼王这里得到了证实,他意欲进一步了解更多,但这位十王却怎么都不愿意讲下去了。
两人之间仅仅打过这么一次交道,姑且算个照面之缘,点头之交。
其实,十王当初之所以不拦他,原因很简单。
打不过。
前面九个人都没拦住,他还拦个鸟。
须知他这人,最识时务。
十王见对方有所回应,朝自己点了点头,浑身气质与太极殿诸人截然不同。
一瞬间,他轻易就猜出了梅时雨的身份。
听闻道玄宗的梅仙尊弃明投暗不是一天两天了,白沙在涅,竟然没有与之俱黑,在那种鬼地方,他还没“学坏”,还是那么喜欢讲道理。
白的没染成黑的,黑的倒有点涮白了,李停云这种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小人”,竟然在他的劝说下破天荒做了回“君子”。
十王眯了眯眼,将梅时雨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蛇尾蓦然传来一阵剧痛。
薛忍冬走向对面,与站自己侧前方的鬼王擦肩而过时,狠狠地踩了他的蛇尾巴尖一脚,意在提醒,他这么盯着梅时雨看,很危险。
十王吃痛,蛇尾波浪似地一抖,化作两条修长笔直的人腿,鞋子里十根脚趾头全都肿了,愣是没有领会到薛忍冬的好心。
他以为,这条死鱼绝对是蓄意报复。
再抬眼,薛忍冬肩宽如盾,挡了他的视线。
他左挪一步,看一眼,又急忙缩回来,抬手,不尴不尬地捏了捏眉心。
不巧,方才那一眼,正撞上李停云阴骘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活剐了泡酒吃。
旺财蹲在主人身侧,狗尾巴“啪啪”拍地,喉咙里冒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这是狗子极其不悦的表现,敌意直指缩在后头的十王。
可恶啊,主人没有替他报仇,他心里憋屈得很!
狗子原是跟着玄聿在榷场四处寻找司无忧的下落,一路找来了潇湘阁,不想在十殿轮转王的地盘上吃了亏,玄猫被鬼王扣押下了,处境不知是危是福。
而他这只倒霉狗则被黑白无常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地界忌惮太极殿的威势,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得放走了他。
但旺财死活不走,他不能不顾他的猫儿,便硬闯进了潇湘阁的大门,一脚踏进白无常编织的幻境之中,迷魂阵里黑无常布置了好些个傀儡,正等着他来呢!
傀儡变化成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嬉笑着一拥而上。
旺财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灵机一动,现了本相,一只眉清目秀的大黄狗,蹲坐在地,心想,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焉知傀儡是没有人性的!
姑娘们连拖带拽,竟把四条狗腿都缠住了,铺天盖地的香吻淹没了狗子的皮草大衣,有人亲他爪子,有人咬他耳朵,还有人拍他屁股!
旺财吓到返祖,如草原狼一般紧紧夹住了尾巴,使出所有手段想要脱困,拳头却像打在棉花上,爪子也像踩在云端。
他只能像死猪要被抬进滚水里烫毛一样嗷嗷大叫。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叫爹没爹叫娘没娘,狗子遇到危险只会喊“主人”。
这一招在他尚且是条幼犬的时候非常灵验,当他躺在屠夫的砧板上差点被人论斤卖肉的时候,他就试验过,声嘶力竭地喊喊了一声“主人”。
那宰了一辈子活牲的屠夫吓了一跳,畜生居然成精了?!
他吓得刀都差点没拿稳。
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一个小孩儿,替他把刀拿稳了。
那小孩儿自然就是李停云,八岁的李停云,拿着屠夫的剔骨尖刀,把屠夫宰了。
狗子并不认为杀人是一种残忍,人类不也宰了那么多猪狗牛羊吗?
这叫弱肉强食。
旺财只知道主人又救了他的狗命。
从此以后,主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行凶作恶。
主人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哪怕阿鼻地狱。
他和主人嘎嘎乱杀!他负责嘎嘎,主人负责乱杀。
在他俩一起流浪的日子里,有危险喊“主人”这一招更是百试百灵。
狗子无论踩了陷阱,还是偷肉被抓,李停云都会第一时间赶去救他。
先救下来,再打一顿,嫌他只会惹麻烦,赶他走,又在他跟着自己爬过一座又一座山头之后,继续容忍他下一次犯蠢自找麻烦,大喊大叫。
然后,第一时间赶去救狗。
旺财为此没少挨李停云的窝心脚。
撕心裂肺喊过多少声“主人救命”,就被当胸踹过多少脚。
每次被踹,旺财都很安心,这意味着他的狗命又得救了。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旺财朝十王吠了几声,十王扣押了玄聿,他当然恨不得咬死他,可当狗头一转,他又冲着梅时雨呲了呲犬牙。
这人胳膊肘向外拐,居然拦着主人不让给他报仇,更可恶!
狗嘴微张,李停云抬腿就是一脚。
旺财躲开了。
他竟然躲开了!
李停云微微一愣,他这一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得毫无预兆。
旺财也愣了愣,他才想不到,仅仅只是对梅时雨呲了呲牙,主人就要踢他窝心脚,所以不曾有丝毫准备。
但他就是躲开了。
李停云的靴子贴着旺财向后折起的两只狗耳朵疾掠而过。
却没碰到他一根毛。
在太极殿殿主惯有的零帧起手面前,狗子完美闪避,战绩可查,牛而逼之。
旺财不禁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他被踹多了,揍习惯了,李停云抬腿踢他哪个部位、用多大力道、有多快速度,他都摸得门儿清,只要他想躲,神仙也慢一步!
李停云俯身,朝狗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些,走近点。
旺财跺着小碎步,在李停云和善的目光中,犹犹豫豫蹭了过去。
李停云撸着狗头,夸他“长出息了”。
旺财又是摇尾,又是吐舌,小狗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句似是而非的夸奖都能哄得他团团转。
突然,嘴筒子被人一把抓住,左右开弓,梆梆两拳。
旺财撒开四条腿拼命往后退,一抬头,看到主人那眼神,就不敢躲了。
嘴筒子被紧紧攥着,上下犬牙撞在一起,咬住了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头,疼得他口水津津,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停云手上不免沾湿了,嫌弃地松开他。
身边适时有人递来一方帕子。
他偏头,和梅时雨视线相交,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挪到手上,看着那块干干净净的雪绸,顿了顿,像在思考什么。
而后,就像对待一件稀罕物似的,用没弄脏的那只手轻轻揭走了帕子,塞入护腕。
顺便从薛忍冬身上扯断一块飘逸的鲛绡,将就擦了擦,随手一扔,化作灰飞。
薛忍冬:“……???”
十王只是远远儿地看着,都替他心疼那身华贵的鲛绡纱衣。
薛忍冬摸了摸外衣断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难得地面露痛惜之色。
鲛绡来之不易,是他亲手用螺贝和鱼鳞搓丝织成。
北冥鲛人一族,素来有织绡裁衣的习俗,族中无论雌性还是雄性,都会在成年之前为自己做一身鲛绡纱衣,越是华丽繁缛,越能吸引异性注意。
他作为鲛人族族长,一条单身鱼,还没成婚呢,衣服就毁了,回去不得被族人嘲笑死?
更何况,鲛绡入水不濡,他就想问问李停云:你断我的袖,擦得干净吗?!
薛忍冬必然是不敢冒泡的。
梅时雨递给李停云手帕后,看到咬到舌头的狗子在地上衔尾打转,如此场景,真不知有什么可笑,但却险些把他逗乐,只顾忍着笑,并没有留意李停云接了他的手帕,是用来擦手,还是藏了起来。
他也压根想不到,李停云会有收藏他随身之物的癖好,目前在他看来,太极殿殿主纵然可恶,但还不至于是个变态。
余光中瞥见李停云将什么东西烧成灰烬,梅时雨还以为是自己递过去的那方雪绸手帕,心中想起一些旧事,不禁感到惋惜。
其实这块雪绸料子,正是净化后的金蚕蛊吐丝织就,多年以前,他为了给一具遍体鳞伤的不化骨包扎伤口,消耗了不知有多少匹雪绸,愣是把不眠不休日夜吐丝的金蚕活活累死了。
后来,不化骨遭他驱逐,消失无踪,他便把菩提戒中不化骨存在过的痕迹一并抹去,包括那座竹舍,舍外山山水水,戒中世界在他一念之下改模换样,翻天覆地。
菩提戒是上古神族遗物,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储物空间,能像它那般如意随心,积岩成山、取水成河、化生万物,沧海变桑田,皆在一念间。
再后来,梅时雨把菩提戒传给了自己的弟子元彻,正如当年他的师尊把这枚戒指送给他那样,没有什么舍不得,也没有什么可留恋。
他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些雪绸,也所剩无几了。
梅时雨随身法宝不多,一把青霜剑足矣,因此他将菩提戒送出去之后,就没有再费工夫寻找代替之物。
若要携带什么东西,便使个小法术,塞进袖子里,譬如当年剩下的雪绸,他几乎没再用过,谁知今日被他翻出来,竟是递给了李停云擦手。
梅时雨心想,自己真是多余做这个,李停云怎会少他一块布擦手?可他却第一时间注意到对方的需求,下意识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雪绸,把这对疗伤有奇效的药用之材,让他拿去擦拭污垢。
实在小题大做,还有点……暴殄天物。
莫非……莫非他是受到了李某人不良作风的熏染?
李停云为修缮太极殿,把海外仙山蓬莱岛上的扶桑树连根掘了,为建造那座天禄琳琅阁,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欺行霸市”的勾当。
偏偏他还执着于征求梅时雨的意见,总是问他这里怎样,那里如何。
梅时雨说不得“好”,一说他更加猖獗,似匪寇一般搜刮劫掠,也说不得“不好”,否则他便毁坏殆尽,毫不手软。
梅时雨以为他成心让自己两难。
渐渐地,李停云看出他全都不感兴趣,自己也觉得无聊,终于有所收敛。
梅时雨心道:我大抵是被他带偏了,才会把雪绸送他当抹布使。
李停云转了转手腕,被他塞进护腕的雪绸裹住了腕心,触感滑腻清凉,若是敷在伤口上,当下就能镇痛止疼——这种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不,准确来说,是他的分身旱魃感到熟悉。
旱魃那边,又在跟他叫嚣,不满离开他本体太久。
又或者,是不满离开梅时雨身边太久。
迫切地想要回来。
……
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旱魃游离于李停云本体之外,引领之前那小贩通向往生之路,但对李停云亦或旱魃来说,这套道德标准太高了。
他注定好事做不到底,送佛送不到西,半路上必定节外生枝。
在黄泉路尽头、奈何桥此端,旱魃突然停住脚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小贩一时没留意,撞上了他的后背,鼻梁骨磕得生疼。
旱魃扭头看他一眼,小贩恭恭敬敬给他唱了个大喏,喊了他一声:“壮士。”
他觉得叫“兄台”不妥,因为这人比自己年轻多了,叫“老弟”……他不敢。
叫“公子”也不当。因为这人并不风度翩翩,不是说他相貌生得不好,恰恰相反,他身形昂藏剑眉入鬓,只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把“凶神恶煞”四个字写在脸上。
叫“大侠”就更不合适了。虽然这一路上,凡是拦路阴兵都被他一招干碎,往日只是瞧上一眼就令榷场亡灵两股战战的阴差,在他面前就连蝼蚁都不如,但小贩看得明白,他身上并没有惩恶扬善斩妖除魔的侠气,只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杀意。
经过深思熟虑,小贩觉得,还是“壮士”俩字跟他最相配。
他当真是死壮死壮的,一身钢筋铁骨,还没有体温,个子又高又猛,不止压人一头,小贩每每跟他说话,都得颤颤巍巍抬起头来,站在阴影里看他,像在仰视一座随时可能倾倒的高山,压迫感十足。
“壮士,怎么不走了?”小贩看着眼前明明有实体,却没有呼吸的“活死人”,略显胆寒地问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旱魃抓着左手手腕转了转,他和本体五感六识相通,雪绸紧贴皮肤的那一丝清凉,恰似薄薄一层初雪落于腕心,将融未融,要化不化的样子,让他感到很舒服。
唇边不自觉地扯出一丝笑意。
小贩擦了把额前的冷汗,只觉他笑起来比面无表情更可怕。
尤其他还笑着转腕,简直是揍人的起手式。
跑!
小贩想都不想,转身就跑。
还没转过身,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
旱魃单手扣住他的左肩,把他直直地提了起来。
他的双腿还在奔跑,脚已经离地一尺了。
旱魃抓住他腰间的汗巾,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沿忘川此岸北上。
小贩大抵不清楚,李停云这人,出手没有前摇,他要真想揍谁,还转什么手腕,掰什么手指,上去就是干,一招干不死,他就不姓李。
没踢中旺财的那一脚,纯属意外,他不认,就是不认。
小贩被旱魃拎着走在忘川岸边,头重脚轻,倒天为地,挣扎间,看到了反常的一幕:
只见他们经行之处,原本风平浪静的河面忽然涨起了潮水,但在他们走过去之后,河面又恢复了平静,潮起潮落,水花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追随他们溯源而上,逆流奔涌。
“壮士!壮士!”小贩大声喊道:“你看那水!那水怎么倒着流?!”
第163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二)
旱魃不为所动,反问:“水怎么就不能倒着流?”
小贩匪夷所思,“水当然不能倒流了!你可见过人能逆生长,从老变小的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啊!”
旱魃却说:“狗屁天理,岂不知,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小贩“嗐”了一声,“壮士,你怎么也学我,装起来了?我是说,忘川水倒流,这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应该提防着点。”
“没什么可提防的。”旱魃说道,不过是他这具特殊的僵尸躯体吸引水流罢了。
僵尸大都有“吸水”的通病,毛僵蜕变成不化骨,不化骨成长为旱魃,在此过程中,需要不断地吸收水汽,以加速腐化和新生。
“僵尸出则大旱”的说法,以及“旱魃”之名,皆由此而来。
僵尸并不惧水,可以说,是水催生了他。若是普通的江流河海,旱魃必然也不会忌惮,甚至会因遇水而兴,实力大增。
然而,忘川并非人间凡水。
李停云本身就有点怵这条八百里忘川河,那河中水沾不得一丁点,溅在身上火烧火燎似的疼, 旱魃作为他的分身,不必说,自然也是怵的。
僵尸之体,一旦靠近岸边,河水就会涨潮,水花一浪接一浪向他涌来。虽然他已经蜕变成不死不灭的旱魃,几乎没有痛觉,但河水依旧会在他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甚至是血洞。
这些伤口,愈合速度格外缓慢。
“壮士,说起这忘川河水,你可曾听过‘忘川不渡有情之人’?”
小贩逐渐适应了被人拎在半空、头和脚倒垂下悬的姿势,伸手指着一侧无风而起浪的河水,“传说,只是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忘川河里住着一位美丽的神女……”
人活得久了,钱不一定能挣够,本事不一定见长,但八卦一定听得多。
他兴致勃勃想要分享自己听来的轶事,哪怕他并不确定自己处境是否安全。
他纯粹嘴痒,闲不下来,一旦开口唠嗑,便没完没了。
就像他之前滔滔不绝讲起那只灵魂被撕裂的小鬼那样。
李停云顶讨厌话密的人,之前有梅时雨拦着,故而听他啰嗦了那么多,现在没人阻止,定然不可能惯着他。
旱魃改双手拎着小贩,吆喝一声:“走你!”
瞄着河岸边一叶小舟,把他精准投射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小贩抱着脑袋滚进舟中,小船吃水,左右摇摆。
来不及思考忘川河边怎有一处渡口,渡口处竟还停着一艘舟楫,小贩只是一脸懵然地坐直了身子,抖了抖肩膀,心想:奇了怪了,一点也不疼。
这时,他屁股底下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后生,你……压死……老身了。”
小贩匆忙站起身,只见一条颜色鲜艳的大鲤子鱼躺在舟中,几乎被他一屁股坐成鱼干,在他起身的瞬间,“鱼干”原地一蹦、一跳,从船底的两块隔板中来挤了出来,“扑”的化为人形,变作一个身形瘦小枯干的老婆婆。
老婆婆睨他一眼,“哪个不长眼睛的孤魂野鬼,敢来打搅你姑奶奶的清净?”
小贩定睛一看,连爬带滚从船头躲到船尾,什么老婆婆,分明是阴差,孟婆!
孟婆转眼瞧见李停云,脸色变化比她这一转眼还快,心道:原来是这个小祖宗。
旱魃喊她一声“老拐子”,开门见山:“找你办件事。”
他小时候听渔人说,鲤鱼又叫鲤拐子,喜欢打挺,又蹦又跳的,怪难捉住。孟婆平时就喜欢变成一尾红鲤,在忘川河里游来游去,亦或是晾在小船里挺尸,殊不知这样无聊地活了多久。不叫她“老拐子”,还能叫什么?
年轻人,不讲礼貌!这就是他求人帮忙的态度?孟婆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另一说,和蔼可亲的样子像极了邻家老奶奶:“哎呦,小祖宗,找老身办什么事?”
“小祖宗”指了指瘫坐在船尾的小贩。
没有说话。
孟婆问:“这是什么人?你怎么赶他到老身这里来?”
“瞧着也不像炉鼎之体,炉鼎没见长这么丑的……拿他炼丹,怕是不成。”
“就是把他碾碎了,也炼不成一颗普通的丹丸,更别说,你想用乾坤鼎炼丹!”
“乾坤鼎开炉一次,不知要耗费多少修为,找不着绝品炉鼎,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浪费功力了。”
若是要让梅时雨知道,李停云炸毁了那么多丹炉,依旧锲而不舍,最终目的是从酆都鬼界至宝、女娲所遗神器——乾坤造化鼎中炼出一颗仙丹,怕是会“委婉”地劝他:早点睡吧,也许梦里什么都有。
他真是在做梦!无异于还没学会走,就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且不说乾坤鼎本是盘古运斧、鸿蒙初开时随天地同生的一块精金所铸,在上古人神共居、神明遍野的昌盛时期,只有鲜少几个先天创世之神才能操纵。
比如有抟土造人之功的女娲,再比如画卦分阴阳、定五行的伏羲。
但说后来者,即便强如绝地天通的神族后裔颛顼,也无法使乾坤造化鼎为己所用。
时至如今,神道繁荣的上古时代已经谢幕,那些动辄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的传说也渐渐远去,先天众神更是一个接一个陨落,绝地天通后,三界六道芸芸众生再无成神之可能。
在后世,仙族日渐兴隆,天道成为主宰。凡下界之人,只有汲取天地灵气、飞升成仙这一条路可走。除修仙之外,虽还有修魔的存在,只是纵观古今,得道成仙者不在少数,真正成魔的却一个都没有。
出现这种情况,除却修魔乃逆天而行,易遭围剿,种种因素导致其难度更高之外,也和远古时候之间屡次爆发战争,但总是邪不压正、魔族败北不无关系。
妖、魔、鬼诸邪之道自古以来就低正道一等。
李停云的修行之路,既不是纯粹修仙,也不是纯粹修魔,而是仙魔同修,在所有人看来,他走的“道”扭曲而又混乱,是看不到未来的,正邪是非的立场,他哪个都不站,又哪个都站了,脚踏两只船,真的很容易扯着蛋。
李停云的实力当然不容置疑,若说以他的修为境界,下界无出其右者,也是没人敢反驳的,可他毕竟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还没有真正突破作为“人”的极限,既不是真仙,也不是真魔,更不可能是神。
所以说,他又是哪来的自信,何以认为自己能够使得动乾坤鼎?!
梅时雨并不知道李停云有用乾坤鼎炼丹的意图。
就算知道了,必然也是不大敢信的。
他不信也正常,这要是说出去,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偏有那么几个非正常人,是相信他的,而且深信不疑。
所谓“非正常人”,说的便是酆都大帝,十大鬼王,包括孟婆在内的地界阴差。
其实他们这些死鬼本该是最不可置信的才对。
整个下界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自家宝贝乾坤造化鼎是怎么回事了。
但同样的,整个下界,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李停云这个人,实力究竟有多恐怖。
他屠村,灭门,杀人如麻,干过的所有丧尽天良的事,做过的所有人尽皆知的恶,反过来看,恰恰是他与人交手从无败绩的血证,他甚至不需要使用本命神兵,也没必要显露真身元神,便已无往不胜,没有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
但这些,与他真正的厉害之处相较,还是不值一提。
孟婆曾亲眼见他解封乾坤造化鼎的骇人场面。
他是真使得动乾坤鼎!
眼见为实,她老婆子总不能把眼珠子挖下来,骗自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
从那以后,无论这小祖宗再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意图,孟婆都把赢的筹码尽数压在他身上,她敢说:这世上有三件事是绝对的,太阳东升西落,人有生老病死,李停云永远的神——倘若要他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竟然能够启封乾坤鼎。
难道他真是天才?是的,他就是。
这足以说明,他拥有与古神相抗衡的力量,与天人较高下的资质。
天底下大概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了。
像他这样的人,本应该属于天界才对,不该流落在熙熙攘攘的人间。
他的存在,已经打破三界平衡太久了,却迟迟不见天降大劫助他飞升,这不正常。
也许天道主宰都被他这种“仙魔同修”的路数当头一棍敲晕了吧!
谁知道呢。
可话又说回来,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除了炼丹。
李停云可以操控乾坤鼎,不代表他就能炼好一颗仙丹,他的炼丹技术还是太差了,差得令人发指,区别仅仅在于,他用乾坤鼎炸不了炉。
这不是他的进步,而是鼎的功劳。
“不,这回,不是为了炼丹,”旱魃摆了摆手,指着小贩,对孟婆说:“我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你替我带他去投胎,让他下辈子做个……”
旱魃想了想,说:“勉勉强强,做个皇帝吧。”
当皇帝?皇帝?!小贩听到这里,险些吓晕过去,喃喃自语:“做了皇帝,不得拿着金锄头种地?不行,不行,我扛不动,八字不够硬,肯定扛不动!”
“你这是在为难我老人家!”孟婆厉声道,生怕李停云不讲武德,她语气稍有缓和,解释道:“他下辈子投什么胎,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老身要有逆天改命的能耐,何至于在这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的安魂汤?”
“逆天改命,很难吗?”旱魃好似不经意一问。
孟婆道了声“那是自然”,心想:这小鬼再怎么厉害,年纪摆在那里,还是太年轻了,说些不知者无畏的话,倒也可以理解。
便对他语重心长道:“命由天定,如何能改?”
旱魃笑了一声,甚是讽刺,“若是如此,何来今日之我?”
孟婆叹道:“命和运,岂能混为一谈?命数无法更改,运数却不一定。一颗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从里面打开……”
旱魃问:“是生命?”
孟婆道:“不,也是食物。不管鸡还是蛋,最后都得端上桌,这就是命。”
旱魃听了,说:“有点儿意思。”
孟婆继续道:“一颗鸡蛋,在它生出来的那一刻,落到了凤凰窝里,以凤为友、与凰为邻,一生栖梧桐,饮清泉,鸣于九霄,声唳四野——这就是运。”
“命难改,运难说。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确实有些阴险的手段,可以夺取他人的运数。”
“然而,运数只在乎一时,不在乎一世,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命里有时终须有,最怕的,不是运数变幻无常,一生大起大落……”
“而是等不到否极泰来的那一刻,自己先把自己给弃了。”
旱魃听得不耐烦了,“说什么废话,只问你一句,能做到,还是做不到?”
孟婆坚持说:“做不来,做不来!老身没那么大本事。只能行个方便,将他送到轮回井,保他下辈子还当人,不当禽畜,至于他命运如何,得看他今世积的阴德。”
旱魃另辟蹊径,“那就先改功德簿,让他圆满了,再去投胎。”
孟婆忙说道:“不可,不可!这是欺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日后若出纰漏,便是百倍千倍的报应!谁能遭得住无尽天谴?你这是要害死他。”
旱魃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儿来那么多毛病?换做是我,早他妈的改了!管什么天谴不天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了就扛着,不来我赚了!富贵险中求,没听过吗?胆大的人,率先享受世界。”
他是虱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发愁,对因果轮回心无敬畏,也就没有他不敢造的孽。
小贩趁着两人说话间隙,举起手来:“其实……其实我也不想那么多,只想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度,上有明君,下有好官,不打仗,不暴政,老百姓有地种,能吃饱饭,儿孙都能平安长大,还能进学堂,这就很好很好了。”
孟婆摇头道:“人间有这样的国度吗?你找不到的。”
“须知自三百年前大梁倾覆,中原群雄逐鹿,分崩离析,至今不见正朔相承。”
“三百年来,无数个小国朝生夕死,国祚都不长久,人间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一位能够一统天下的‘人皇’了。”
小贩掐着指头数了数,感慨万千:“想我当年也是大梁的子民,原来梁国灭亡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啊……”
“我以前老是听说书人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怎么几百年过去了,人间还没有安定下来?”
孟婆道:“当年大梁灭国,不是顺其自然,而是无妄之祸。”
“只因皇族乃至一国的气运都被篡改,致使龙脉截断,帝王命格无以传承,这才引发天下大乱,人族秩序崩溃。”
“这局面,既非天意,便不知何时才能转圜。”
第164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三)
“孟婆大人,我听说,轮回井是个神奇的地方,要是从那儿跳下去,男人来世变成女人,女人来世变成男人,这是真的吗?”小贩忽然问道。
孟婆点了点头,“是真的。”
小贩面露难色,苦恼道:“可我下辈子不想当女人,您老人家有法子帮帮我吗?”
孟婆蹙起眉头,额前的皱纹更深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贩挠着后脑勺,说:“倒不是我瞧不起女人,只是这世道,女人总是身不由己,处境比男人可怜千八百倍……”
可他转念又想,这么说也不对,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自己的难处,人和人的辛酸艰苦,是没办法比的。
何况乱世生存,穷的,富的,男的,女的,都是朝不保夕,怎么活都不容易。
想来想去,他突然不想投胎了,如果人间处处都是战火,离乱,苦难和不公,那和地狱相比,又有什么两样?他还不如回榷场去,攒功德,混日子。
“你最好想清楚,要怎么选。”旱魃并没有正眼看他,却知道他心里在计较些什么,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怎么选都是‘活受罪’。你要想彻底解脱,死得干净点,我十分乐意帮你。”
“不不不!不必了!”小贩急忙说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其实吧,我生前遇到过一个鹤发童颜、仙气飘飘的道长,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辈子命不好,死得早,但下辈子就大不一样了,非富即贵。我想赌一把,就赌他算得准!”
旱魃冷笑:“什么牛鼻子老道,把你这江湖骗子都忽悠瘸了?”
小贩确信:“他一定没在骗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可是行骗的老手了,我跟太多的人打过交道,一个人,是不是骗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位道长,肯定道行极深,他身边跟着个三五岁的小童,向我问路,我便指给了他们,作为回报,他给我算了一卦,分文不取!一看就是实打实的行脚道人嘛。”
“我还记得,他们是向我打听进城的路,我告诉他们,沿着那大片的黄梁地,走个十几里就行了。哎,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我老家那边,家家户户都种黄粱谷,一到秋天,城里城外遍地都是金黄色,可好看了!”
“我老家的黄粱饭是最好吃的,虽然我已经几百年没吃过啦,但蒸黄米是什么味儿,我现在都还记得,又香又甜。”
旱魃忽然问他:“你说的莫不是‘黄粱城’?”
小贩沉浸在回忆中,“是啊,我们村离黄粱城可近了。不是,你怎么知……”
扭头一看,只见男人脸色骤变,寒声逼问:“你姓什么?”
小贩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撒谎,实说道:“我,我姓元啊!”
“我们那个村,大部分人家都姓元,附近的就叫我们‘元家村’。”
“又因为村外有条清粼粼的小河,家家户户都从河里引水灌溉庄稼,洗衣做饭,靠水吃水嘛,所以村子还有个官名,叫‘灵溪村’……”
天大一个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
旱魃一脚踏上甲板,踩住船尾,伸手攥住小贩的衣领,把他活活拖到跟前,竭力压着某种极端的仇恨,“你说你是灵溪村的人,你可知,灵溪村后来怎样了吗?”
孟婆一看势头不妙,立马跳船,一头钻进水里,变成一条大鲤子鱼,既不游走,也不靠近,只在她自以为安全的水域徘徊。
小贩听得“喀嚓”一声,那比玄铁还结实的阴沉木竟被踩断,瞬间吓得两股战战,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结巴道:“壮,壮士,你这是……怎么了?”
他是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怎么就把人给惹急了呢?!
“要不猜猜看,你的后世子孙,是什么下场?”
他得到的只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反问。
嗓子干得哽了哽,才说:“我……我咋能猜到呢?我都死三百多年了,哪知后人是什么光景?”
“我当年是被征召去做民夫,中途发生意外死了的,朝廷的监工是个狗官,灾情隐瞒不报,孩儿他娘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说不定早就改嫁了。”
“我连坟都没有,就埋在荒郊野地,从来没收到过家里人烧来的纸钱,也没人记得念叨念叨我,跟我说说阳间的事,我对上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啊……”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旱魃一字一句道:“他们被一个叫李停云的人杀干净了。”
“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吧?你不是还在自己的摊子上,兜售号称是他炼制的仙丹,欺世盗名?”
“不是……他,你,我……”小贩语无伦次,“李……李停云?”
“就是太极殿那个魔头啊。一百年前,他把灵溪村几百口人都杀了,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襁褓婴儿,死了好多,死得好惨。唉,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何其无辜,对吧?”
旱魃低笑出声,“你再猜猜,我是谁?”
……
另一边。
李停云喉咙一滚,呼吸加重了几分。
闭眼,额角青筋浮现,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脑袋都有点发疼。
习惯性地抬手压住眉心,以缓解头痛。
梅时雨早就察觉他不对劲,抓住他小臂一截护腕,连问两声“怎么了”,都不见有回应,故而抓得有点重,可以说是紧紧攥着了。
诚然,他不了解李停云的一切,不知道他的过去,不清楚他的身世。
却不能说,他不了解李停云这个人。
他们相处的时间固然短暂,梅时雨却能精准体察到李停云的情绪变动,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比他自己都更快一步,知悉他的喜怒与哀乐。
很奇怪,对么?梅时雨也觉得奇怪,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想来想去,归因为自己太过警觉了,风声鹤唳。
李停云须臾平复下来,反手掰开梅时雨的指节,低声道:“别碰我。”
并非警告,而是叮嘱。
眼中闪过一丝血色,他垂着眼帘,没让梅时雨瞧见。
梅时雨还想追问,却被他抢了话:“我们离开这里,回去吧。”
李停云感觉自己状态不对劲,直觉告诉他,他就不该来地界。
尤其不该跟梅时雨一道。
他一个人走这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也都好收场,偏他当时多问了一嘴:你想跟我一起去?
偏偏梅时雨点头,说:想。
他怎么会想跟我一道呢?李停云侧目,看着梅时雨,心说:你怕不是像我一样,也脑子一抽吧……下次便不问了。
他一辈子都在走霉运,一步一个坑,从不落下,梅时雨跟他走,得被他坑惨了。
“好,那就回去。”梅时雨没有二话。他们起初就没打算进到这里,只是凑巧听到旺财的呼救,才闯了潇湘阁。风月之地,不宜久留,是时候离开了。
李停云踢了旺财屁股一脚,让他先滚,旺财却叫了两声,不行!
他这么走了,他的猫怎么办?余光瞥见十王施施然飘来的身影,转头就朝他吠叫。
十王打手势,让他安静,“本王也是爱狗人士,何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哦……想来是为了你的伙伴吧?”
“你放心好了,他没事的,我早就让人把他送走了,他此时说不定在外面哪堵墙根下睡懒觉呢。你不信?那我这九层高楼,你尽管来搜。”
“我听说狗鼻子很灵,不妨让我见识一下……”
旺财正想依了他的话,上上下下搜寻一遍,梅时雨却拦住他,说道:“走吧,到外面去找你的朋友。我虽然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但他一定不在这里面了。”
旺财歪了歪狗头,心想,这人太天真,鬼的话能信吗?花言巧语,糊弄人的!一定得搜一搜才能知道真假。
“你主人在这里,你觉得,他还会说谎吗?”梅时雨当然不信十王的鬼话,但他笃定没人敢在李停云眼皮底下戏弄他的灵宠。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旺财一想也对,撒开四蹄,飞快地冲出门外,梅时雨紧随其后。李停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薛忍冬与十王对视过后才跟上来,也不追究,转过身,扬长而去。
“等等!”十王叫住了李停云,高声道:“大兄弟,你平时从不逛榷场,这次既然来了,不如坐坐再走?我也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大兄弟?薛忍冬目光微沉,有胆量,这只死鬼跟谁都不客气啊。
他心知十王意在借此机会,向李停云挑明绝品炉鼎之事,但不免有些担忧,如此挽留李停云,小庙岂能容得下大佛?
他们殿主喜怒无常起来,当真把那死鬼藏珍纳宝的潇湘阁,转瞬之间夷为平地,也是可惜。
“你这儿是什么地方?”李停云虽然站住了,却没有回头,“烟花柳巷?秦楼楚馆?我不感兴趣。”
他看着原地驻足,正等着他的梅时雨,忽然生了逗弄的心思。
李停云撩起了闲,侧身对十王道:“况且,在这种地方,是走是留,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问过家妻的意思,你等着,我们商量一下。”
梅时雨五雷轰顶,脚底下生了根,一动不动地站着,心想:他都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莫非他还在太极殿藏人了?
薛忍冬、十王也像雷劈了似的,怔在原地,十王震惊道:“啥玩意儿?!你成亲了?你有妻子吗?你说你要跟谁‘商量一下’?”
李停云两手一摊,轻飘飘道:“没有成亲,也没妻子,所以没得商量。再见。”
转身的瞬间,视线自动追逐着梅时雨,一如既往地,满眼都是他,满眼只有他。
下一个瞬间,眼前一黑。
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一团黑影挡在李停云面前,独占了他的视野。
那东西很有分量,他却单手接住了,接得很稳。
扑鼻一阵胭脂浓香,入耳一串银铃清响。
他低头,看到自己接的不是个“东西”,而是个人。
一个妆容妖媚的女人。
梅时雨目睹全程。
好家伙。
天上还真给他掉了个老婆!
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女孩子,无心失足跌下了楼,正巧被李停云一把接住,裙袂飞扬,恰似风荷正举,脚踝处红绳系银铃,叮当作响。
俩人对视的瞬间,一种诡异的氛围弥散开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人间话本里才常写的“英雄救美”名场面戏剧般地发生在了眼前。
十王伸出一只手,大张着嘴巴,碍于当事人仍处于沉默之中,也便不好说什么了。
薛忍冬不忍卒视,别开了脸,吐出一只水泡,戳破了,再吐,再戳,给自己找了点事做,自娱自乐。
只有梅时雨,忍不住开口,创碎沉默:“她……她死了吗?”
不怪他这么说。
英雄救美,李停云救是救了,接也接了,但姿势不对,非但不对,还很离奇。
他五根手指抓着那女子的天灵盖,提着人家的头,就像提着一颗皮球,与肩齐平。
女人个子不高,身形也小,双脚距离地面还有一大截,脖子折成了扭曲的弧度。
看起来为时已晚,已经被他捏死了。
“咳,咳咳……还好还好。”
司无忧开口说话了,“我没事,谢谢关心。”
作为一只坚强的狐狸,她还有个外号,就叫“狐坚强”,区区小逝,何足挂齿。
第165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四)
“你再猜猜,我是谁?”
小贩看着旱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抖着唇,吐出几个字来:“你是李,李……李停云?太极殿殿主?”
他是知道太极殿的,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不知道,但他真不清楚,太极殿殿主的尊姓大名是啥。
“李停云”这个名字已成禁忌,不常被人提起,他不过是个江湖二道贩子,只会些坑蒙拐骗的招数,欺世盗名,却不知,究竟盗了谁的名。
“李……李停云……”小贩嘴巴张张合合,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分明怕到了极点,却盯着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后竟说道:“不对,不对……你不姓李,你其实……姓季吧?”
旱魃关注点很离谱:“说季不说吧,斯文你懂吗?”
他这么问,李停云丝毫不意外,既然三百年前,他是黄粱城的白衣,又怎会没有听说过,城内有一户人家姓季,季家在当时,是高门大户,而季家的没落,更令其“远近闻名”。
小贩点头,说“我懂了”,继续问他:“你其实是……是季家的小元宝吧?”
“哈?”旱魃一拳捶得他眼冒金星。
破口大骂:“你瞎几把喊老子啥?!”
小贩被他捶中脑袋,猛然往后一仰,后脑勺贴着颈椎,打懵了。
愣了一下,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生生掰了回来,突然,不要命地抓住李停云双肩,疯狂摇晃——虽然他压根摇不动。
但不妨碍他情绪激动,就像见到自己死去多年的太爷爷,又兴奋,又难过,又害怕,怪亲切,也怪吓人的。
“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你真是老季家的小元宝?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小时候可太胖了,你爹给你取的乳名就叫‘胖墩儿’,我只抱一小会儿,胳膊就酸了,你家十几个乳娘,都是轮流抱着哄睡的……”
“难怪你现在长这么大个儿,从小就能吃能拉!”
旱魃:“……”
想不到,死都死三百年了,还能在地狱体验到过年走亲戚的无语和尴尬。
他不得不问上一句:“……你谁?”
小贩反客为主:“你猜?”
“……”
人在无言以对的时候,真的会笑。
死人也是。
旱魃,一头死了几百年的僵尸,给他气笑了。
边笑边说:“我猜你妈个头。”
“噫!你咋变得这么没礼貌?!你爹要活着,准赏你一顿竹笋炒肉!”
“我是‘变’成这样的吗?你太小看我了。我天生就没礼貌。”
旱魃用最平静的语气道:“你说我爹?他早死了,死得比我还早,是我亲手杀的。不信?我送你去见他,你俩好好谈谈。”
差点忘了,他爹受不了被亲儿子杀掉的事实,魂魄刚从身体里钻出来就散架了,当场魂飞魄散。
死得很干净。
一毫一厘的碎屑,都找不到了。
也不必再受轮回之苦了。
“你爹……你杀的?这,这怎么可能?”小贩瞳孔地震,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思来想去,说道:“是我认错人了吧?我肯定认错了!”
他笃定道:“你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胖小子!人家家境可好了,父母郎才女貌,祖君富甲一方,一出生就是金贵的小少爷,家里丫鬟婆子数都数不清!真真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
“那胖小子,在抓周宴上,什么都不要,就抓住了一锭金元宝!抓周试儿,以小观大,抓着金元宝,是大富大贵的征兆。”
“想来也是,生在大户人家,命好,哪怕长大做个纨绔,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差。何况他们还是书香世家,他爹季少东家,那叫一个才高八斗、过目成诵!”
“十里八乡都知道,季少爷文章写得可好了,将来是要上皇榜当状元的——这话是书院的先生亲口说的,一传十十传百,真不是我们乱嚼舌根,无中生有。”
“要不是因为这个,书院的先生也不会把自家千金嫁给他嘛……”
旱魃冷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难为你记了三百年。”
可惜世事无常,如同儿戏。就是这样一个风光无限的家族,时人死了三百年都在感慨其大富大贵、书香盈门的季家,只在朝暮之间,就跌得粉碎。
什么皇榜状元,什么千金小姐,连同雕梁画栋,金银细软,全都毁得稀烂。
下场不是惨,是烂,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恶心。
李停云亲手杀掉他爹的时候,是反胃的。
亲眼看到他娘被气死的时候,是恐惧的。
当他终于把他爹身体里作祟的“金蚕蛊”抓出来掐死的时候,他又是痛快的。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很迷茫,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那时候,他八岁,八岁就学会杀人了,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爹。
后来他再次举起刀,砍死卖狗肉的屠夫,手一点儿都不抖了,既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他只觉得,很痛快,杀人很痛快,不当人,更痛快。
“可你还是记错了,”旱魃猛地把脸往前一凑,“我李停云,就是季元宝。怎么,我小时候跟现在,长得十分不像吗?”
他是在诚心发问。
难道他从小到大变化真的很大,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所以梅时雨死活认不出他?
“虽然……但是……”小贩吓得往后一缩,“我也不知道像不像……我只在你周岁宴上见过你,没几天我就背井离乡,服劳役去了……你说你是,那就是吧。”
也因如此,他对后来发生的所有,是完完全全的不知情。
“你说你是李……李停云,这,这不对吧?你怎么又姓‘李’了?”
“我为什么姓李,当然因为我爹姓李。”
“你爹……怎么会姓李?”
“因为我爷爷姓李。”
“那你爷爷怎么……”
“我祖宗十八代,都姓李。说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
一点也不清楚。
但小贩知道,他不能再问下去了。
再问下去,他也还是不清楚李停云为什么姓李不姓季,但他一定会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因为他不长眼,才看出对方根本就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你……你刚才说,你爹,是你杀的……这怎么回事?”
旱魃斜觑他一眼。
好的,小贩心说,看来这个话题,他也不想谈。
那就再换个嗑唠吧。
“你爹,是你杀的……那你娘,怎,怎么死的?”
旱魃默不作声。
“算了,人都死几百年了,问这些也没意义。”
死,没意义,生,总有意义吧?
那他就问点有意义的:
“你……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些年,你都在哪儿混,做什么?”
“你怎么就成了……成了太极殿殿主?”
“名声混得……不太好啊。”
气氛更加凝固了。
小贩扪心自问:难道我真是个聊天鬼才?
怎么说呢,他这些问题吧,本身并不过分。
爹娘怎么没的,自己怎么活的,都是人生重大课题,甩出去绝对能硬控凡人大半天,硬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老乡,诉说自己是怎样给父母养老送终,又是怎样打拼半辈子,熬到现在不容易云云。
但这些问题,放在李停云身上,就很糟心。
句句戳人肺管子。
小贩看他脸色不好,虽然也没见他脸色什么时候好过……反正,心里一紧张,就开始胡言乱语:“你爹,和你娘,都是可好的人了。我还是不信你说的,什么你杀了你爹,简直胡说八道!”
“我活着时候,季家年年搭粥蓬布施百姓,散家财救急救穷。好人有好报,就算好报迟迟不来,也不该父子相残,太造孽了!”
“你爹在黄粱城很有威望,给人主持公道,从不嫌贫爱富。那年头,上你们家诉冤的、求情的,比去县衙的人还多……”
“你娘也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得好,心地也善良,我受过她的好多恩惠……”
“她死之后,也受过你的恩惠。”旱魃打断他的话。
“什、什么?”小贩脑筋不转弯。
“那个被你救了的,患有咳疾的女人,她……就是我娘。”
“啊?她?!是她吗?!我还以为,她是穷苦人家出身。”小贩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女人神智失常,话也说不清,一身痨病,瘦得都脱相了,他是一丁点也没认出来,她就是曾对他施以援手的少夫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他突然想到什么,指着旱魃,手指在抖:“等等,她要是你娘,你岂不就是那只、那只小鬼?我说你这三百年都在干嘛?!你原来把地狱的牢底都给坐穿了啊!”
旱魃:“……”
小贩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就像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拉着二胡,吵得震天响。
享不尽荣华富贵的季家小少爷,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太极殿殿主,还有灵魂被撕裂、镇压在地狱的小鬼,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是怎么做到,人生落落落落,又死又活的?
到最后,小贩长吁短叹,“我的老天爷!你咋这么能折腾?!”
“我折腾?”旱魃冷笑,“是他妈你嘴里的‘老天爷’,太他妈能折腾了!”
小贩对此不敢多说什么,讪讪地岔开话头:“你后来改了姓,却没有改名……”
“大概也觉得‘停云’这个名字,取得还不错吧?知道是谁给你取的吗?”
“不是你爹,不是你娘,也不是你祖父祖母……而是个道士取的。”
旱魃呵笑一声,明知故问:
“莫非,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向你问路,还给你算了一卦的道士?”
“对喽!就是他!他在你周岁宴上,还给你随礼了,你抓周抓到的那锭金元宝,就是他让道童放桌上的。你不止要了金元宝,还抓着人家小道童的手不放呢!”
小贩扯了扯嘴角。
总算找到正常人能聊下去的话茬了。
李停云周岁之前,没有正经名字,他爹就爱喊他“胖墩儿”。
在他周岁宴上,来了个云游四方的道士,正是这位道长,取“停云”二字为其名。
道长还让身边的童儿放了只金元宝在桌上。
那小童三五岁的样子,男生女相,额前有一道红,长得很惹人喜欢。
李停云抓着人家送元宝的手死活不放。
道长哈哈大笑,说他长大后肯定是个“贪财好色”之徒。
李停云抓周抓到了大金锭,他娘就把“元宝”做了他的小名,强行要他爹改口,别再喊儿子“胖墩儿”了,他要长大了,听着多伤人。
但他爹到死也没改过来。
就觉得胖墩儿比元宝叫得顺口,前者听着起码是个人,后者听起来像在嘬嘬喊狗。
李停云对这些自然是没有印象的。
但他却听过父母不止一次地提起自己的周岁宴。
父母大都喜欢在孩子长大后一遍遍讲他小时候发生的糗事。
反复鞭尸。
一长一少,一个道士、一个道童,自不必说,便是道玄宗任平生和梅时雨师徒俩。
李停云周岁时,梅时雨也还小,他们的初见,远比想象得要早。
并不在李停云十二岁求仙问道、登上万仞峰的那年。
也不在他八岁杀父弑母、失去灵根的那年。
而是要更早一点。
早在他们还不大记事的年纪里就已经见过了。
“抓周宴上,季老夫人请那道长赐名,少东家却不怎么看好他,但老夫人坚持,少东家也不好说什么。”
小贩继续道:“道长指着外面的天色,说黑压压的一片云,像是要下雨了,他就说什么云啊雨啊,什么河边有金,山上有玉……”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对对对!就是这个。他还说,有句诗叫停云什么,什么雨的……”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没错,你名字就这么来的。我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嘿嘿。”
旱魃禁不住也笑了,是有些发自内心的笑,“你对那个小道童,还有印象吗?”
小贩仔细一想,说:“我对他的印象还挺清的,他长得实在是个漂亮娃儿,可惜,脑子有点痴钝,不会说话,一举一动都有点……有点像傻子。”
旱魃笑道:“他还特别嗜睡,站着都能睡着,对吧?”
一想到梅时雨小时候站着打瞌睡,模样一定很可爱,他都快要乐死了。
这些,李停云同样是从他父母那里听来的。
他娘曾说:师徒两人在季府住了几天,小童子精气神不大正常,不分昼夜地补眠,一天能睡足十个时辰,一动不动,也不翻身,害得丫鬟以为他死了,一口气冲出门外,闹得鸡飞狗跳。
小贩琢磨道:“我死后在地界,遇到过很多天生痴障的人,都是魂魄不全的缘故。依我看,那个小道童,很可能就是三魂七魄出了点问题……”
“不过我想,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师父不就在身边吗?还是个得道高人,一定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的,轮不到别人操心。”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旱魃顿了顿,承认道:“有点见识的。”
小贩猜得挺准。
梅时雨年幼时,的确有过一段魂魄不全、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对那段时间的经历几乎没有印象,记忆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这一切是因为,他天生就不是人——事先声明,绝非诋毁!
而是说,梅时雨并不属于人族,无父无母,不是人生肉长的。
他是任平生从昆仑山刨出来的一块石头。
一块非比寻常的玉石。
无人雕琢,却有鼻子有眼,形似满月的婴儿,天生地养。
任平生喜好下山云游,朝碧海暮苍梧,门下弟子都是他出门时捡回来的,山南海北打哪儿捡的都有,梅时雨便是他从极西北带回苍佑山的“昆仑玉胎”。
任平生收徒随心所欲,不是没有把一根芦苇收作徒弟的先例。
又捡块石头当徒弟,见怪不怪。
作为一块石头,梅时雨并不具备人生来就有的三魂七魄,最初只有些许懵懵懂懂的灵智,跟着任平生修炼了好多年,才全其魂魄。
这个“好多年”,具体是多少年,说不清,依李停云看,至少也有十年。
在他周岁的时候,梅时雨三五岁的样子,仍是迷迷糊糊,不通人性的;
在他八岁那年,梅时雨跟着师兄弟下山历练,俩人又见过一次,那时他被挖了灵根,凄惨的模样浑然不像是个活人,梅时雨已生恻隐之心,救了他的命;
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第三次遇到梅时雨,对方已经是十六七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想来魂魄早已健全。
有很多个瞬间,李停云都在想:梅时雨真不愧是块石头。
他不长心的。
可以温柔,可以善良,但缺少七情六欲,没有执念,没有心障。
更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执着不肯放手的。
任何大喜大悲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时间一长,也就淡忘了。
忘性这么大,一点也不像个正常人。
可话又说回来,平心而论,梅时雨比他李停云有人性多了!
大概,旁人宁愿相信,李停云才是石头变的,又冷又硬莫得感情。
也不愿意相信,梅时雨竟然不是人生肉长?开什么玩笑。
第166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五)
“哎……可你爹不看好这位道长,也不喜欢他给你取的名字。”
“这是因为,在他之前,还有个道士,也去过你们家。”
“俩人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来。”
小贩徐徐说来:“先来的道士忒不会说话,明明是大好的日子,非要说些不吉利的,咒你八字不详,命格不好,会给季家招来灾祸。”
“这个臭道士,不是第一次到访季家了。早在前一年,少东家成亲的那天,他就出现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也是些难听话。”
故而,李停云的爹对所有道士都没有好脸色。
任平生刚进门就险些被他当场轰出去。
无奈老夫人很是虔诚,她本就是信道的,对前面那位道士讲的谶言又心存芥蒂,非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请后到的任平生为季家排忧解难。
不仅给自己的孙子求了个正名,还想给他求上一卦,卜算将来。
为李停云算卦的请求,任平生婉言谢绝了。
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卦算命。
小孩儿不能算,老人也不能算,这是道门心照不宣的规矩。
老人阳气衰弱,半截子都埋土里了,命数已定,用不着算;小儿刚出生,面相未定型,八字也不稳,妄谈凶吉祸福,对其成长不利。
任平生想不通,在他之前来过的那个道士,为何坏了规矩,给周岁婴孩看八字,还说他命里带煞?
想必没安好心。
他对季家人说:别信!指不定那人是什么半道出家的牛鼻子,凭空捏造胡说八道!
任平生守规矩,不给刚满周岁的李停云起卦,却紧盯着他爹季少东家,一掐指头,张嘴就是一句“祸事了”。
说他时运不济,身边必有小人作祟……
话没说完,再度被轰出去。
李停云他爹真是受够了一个又一个臭道士非要在大喜的日子败他的兴。
“身边有小人作祟”是吧?在他看来,任平生绝逼就是那个“小人”!
任平生被他赶走,后又被老夫人请了回来。
回来之后,任平生不该说的不说了,该说的也不说了,就指着季少东家两只手才端得动的大胖小子,眼睛里闪烁着期冀的光芒,跟他商量:
能不能把这孩子交给我养?我看他很有慧根啊,跟我出家当道士去吧!
再一次,任平生再一次被轰了出去。
季家的门槛,他三进三出。
任平生其实并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在修仙界名声大得很,当数第一流,从没受过这般对待。
若是以往,早就甩袖离开了。
但他在季家吃了瘪,不仅没有丝毫芥蒂,进进出出来回三次,还都是笑眼眯眯,和善可亲的样子。
“他想把你带走,让你跟着他,出家当道士——这怎么能行呢?”
“老夫人、少夫人,老东家、少东家,你全家人都不乐意。恁小的孩子,直接送给别人养,换谁也不能够啊!”
“他一看没希望,也就不勉强了,只是在你家住了几日,就带着他的小徒弟,出城去了。”
正如小贩所说,任平生并不强求。
他是识得千里马的伯乐,看人的眼光很准,除了门下大弟子资质平庸,是他一次失败的教育经历之外,其余十二个徒弟,都是他看“准”了,才带回山门的。
他本想就此收官,梅时雨便是他的关门弟子,可上天偏叫他在季家又遇到一个天纵奇才,若不是看出李停云天赋异禀,他也不会有那般的耐心。
只可惜,天才可遇不可求。
任平生也不能来硬的。
修仙需要机缘巧合,季家死活不愿意,那便是时候未到,尘缘未了。
强硬不得。
“临走之前,他给你留下一个什么宝贝,说是你日后若想修仙,一定用得着。”
至于是什么宝贝,小贩也不清楚,只听说过,却没见过,“好像是一块金子?”
他不确定,也可能记错了,毕竟季家并不缺钱,金子对于他们来说,大概不算什么宝贝吧。
“是一枚用丽水之金铸造的山鬼花钱。”旱魃说道。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话是没错的,丽水边的吉金,昆仑山的美玉,都是至宝。
数不清的高阶修士都以丽水之金为主料打造自己的本命神兵。
任平生当年留给李停云的,正是用丽水吉金浇铸的护身之物,一枚山鬼花钱,专门驱魔辟邪用的,能够化解八方魔障,??洗心涤虑,清净灵台。
听起来很玄乎,实际用处大得很,只因它有个特殊的功效——净化魔气、阴气、邪气之类,将其转变为修仙所必须的灵气。
反正,是绝无仅有的仙家宝贝,就对了。
季家捂得严实,生怕孩子被拐走,一直不给任平生测试灵根的机会,但他光靠两只眼睛就看得出,李停云体质特殊,不止对天地灵气的吸收力强悍无比,还天然能够吸引浊阴之气为己所用。
是正是邪,修仙修魔,皆在他一念之间。
任平生怕他走了歪路,可惜了一根好苗子,才送出这枚山鬼花钱,既是在保护他,也是留作信物。
许诺来日他若有自己的主见,愿意走上修仙正途,那么之前收徒的言论就还作数,道玄宗的山门永远为他敞开。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最惨的莫过于李停云八岁时,灵根被人挖走,就算是天才,也彻底变成庸才了。
失去灵根,便失去了修行的资质,很难甚至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投入十成的精力,收效却不足一成,拼尽全力也只能落得个潦草的下场。
修仙这件事,努力在天赋面前一败涂地,接受不了现实,迟早把自己逼疯,甚至逼死,这就是宗门收徒无不看重灵根测试的原因。
李停云没了灵根,一早就该清醒,自己和修仙已经无缘了,但他偏在最该清醒的时候最糊涂,他竟然以为,他还有救,他还有机会走上正轨。
不怪他糊涂,只怪他被挖灵根,差点以为自己要翘辫子,却奇迹般地获救时,那阵清风送来的梅花香气,把他香迷糊了,他迷迷糊糊的,还真就信了梅时雨极其不负责任的一句话:玉汝于成,功不唐捐。
梅时雨那时年纪也小,他不懂,有些时候,再怎么“玉汝”也是成不了的,下再多的苦“功”,也还是会“唐捐”。
他轻飘飘一句话:你要努力啊!努力一定会有结果的!就叫一个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的小屁孩儿为之拼命争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到了黄河更不死心。
李停云那时,是真心想要修仙的,或许他这样的人,和梅时雨根本就不顺路,但是无数个瞬间,太想跟他一起走了,万望同归,莫要殊途。
从灵溪村至道玄宗,这条漫漫长路,李停云也走过,幸好,他不是孤单一人,身边还有旺财陪着——这只他从村口牵走的大黄狗,半道上成了精,摇身一变,竟是只拥有火灵根的极品灵宠!
一人一狗浪迹天涯,旺财的御火术帮了李停云不少忙,如果他掌控火球的能力更加精准一些,别次次都给他主人烫个时兴的爆炸头,那就更好了。
李停云没了灵根,很多术法他都学不了,众多门道,专攻其一:符箓。
余下的,炼剑,炼丹,炼器等等,太需要好老师教导,也太烧钱了,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一概解决不了。
就剩画符念咒,能瞎几把学一学。
正所谓“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画符,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就需要悟性,记性,还有运笔的功力。
记性要好,是因为符箓种类众多,符文繁杂,写错一笔有可能作废,有可能适得其反,还有可能玩火自焚。
运笔要有功力,是因为符箓讲究美观,提笔顿挫,八面出锋,首先要练得一手好字,书必有神,筋骨血肉缺一不可,不然就是“鬼画符”,白白浪费朱砂和黄纸。
但最重要的,当属那“一点灵光”,即悟性,悟性高的人,不必非要死记硬背那么多前人所创符文,临时起意便能自创无数新的法箓,随心所欲,信手拈来。
这不巧了?李停云的悟性,那是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灵根可以被掠夺,脑子谁都抢不走。
他的记性也是一顶一的好,这点像他爹,过目不忘,一览成诵。
至于字么……
都说“字如其人”,这还真不一定,他这个人,贼坏,但他的字,贼好!
一手好字,都是童子功,是他爹用柳条抽手掌心抽出来的。
李停云自能握笔,就开始练字,他爹握着他手,一笔一划教他,他临的帖,都是他爹亲笔写的。
父子两人字迹相似,又与大梁宫廷帝师教习皇子御用的书体字形一脉相承。
李停云为何姓李?
因为他们“季”家本是皇族血亲。
本就该姓李。
他的祖父,便是那大梁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被祸国妖后几句枕边风陷害,血溅当庭,满门抄斩。
他的祖母身怀六甲,在忠心耿耿的亲随护卫之下死里逃生,这才隐姓埋名,藏踪匿迹,等待沉冤昭雪的时机。
可他们家实在时乖运蹇,在朝跟妖后不对付,在野又逢元氏一族,一次次遭人算计,一个个不得好死。
冤情太多,压根没地儿昭雪。
同样是被逼到绝境,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同样踏上了修仙这条路,李停云吃尽苦头,却没有得到上天分毫眷顾。
他小小年纪,四处流浪,悠悠四载光阴,十二岁时,参加道玄宗入门试炼,光明正大夺得魁首,却被所有人质疑,得不到认可的他阴错阳差坠崖摔死,阳寿告终。
他像一颗被天道遗弃的棋子,每走一步都是错的,坚持过,自省过,改正过,但都没用,最后只能去你妈的,狗屁天道!
李停云对天道产生了强烈的悖逆感。
在幽冥地狱,灵魂被撕裂的那一刹那,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那宝贝,什么山鬼花钱……你现在还戴在身上吗?”小贩打量着旱魃,只要长了眼,就能看到,他身上可太“光溜”了,什么多余的饰物都没有。
“早他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旱魃无所谓道。
没了灵根,什么魔气,灵气,他都不大能感知到了,还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嫌占地方,就扔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知道,东西“扔”在哪儿,并不是随手丢掉了。
而是埋在他娘的坟前。
灵溪村村外有座山头,山上有棵柳树,他娘的骨灰就埋在柳树根下。
他怕蛇虫鼠蚁侵扰,或者孤魂野鬼作怪,把骨灰当养料吃了,就摘下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的山鬼花钱,一并挖坑埋了起来。
自此他就再也没回去过。
殊不知,当年陪他一起挖坑的蠢狗,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狗子哪里知道,山鬼花钱是干什么用的,主人又干嘛把这东西埋他娘坟前。
狗子只知道,主人是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宝贝埋进去了,他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最喜欢的大棒骨孝敬了上去。
谁知,主人非常生气,奋力把骨头踢得远远的,骂他捣什么乱,再叼些烂东西过来,就扒了他的皮!
狗子以为主人看不上他珍藏了几个月的大棒骨。
可他又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做供奉。
便暗下决心,以后发达了,就把这里挖满坑,填满宝藏!
后来他的确发达了。
也的确践行了“挖坑埋宝”的诺言。
李停云是再也没回去过,旺财却比他殷勤多了,凡是得了什么宝贝,就要到他娘的坟前祭拜,挖个坑,埋进去,就像他当年把山鬼花钱埋坑里一样。
其中就包括夏长风给他的小海螺。
谁料,某年某月某日,满山坡的宝藏,竟被偷了个精打光!
天知道狗子面对密密麻麻被人挖开的空坑有多绝望!
仿佛晴天一道霹雳打在身上。
他登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膝跪地,挺起胸膛,仰面大喊:“不!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件事发生在约莫一百年前。
那一阵正是李停云杀得最凶残的时候,旺财狗狗祟祟躲着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回太极殿,就跟着玄聿,住在司无邪经营的小镇上,改头换面当起了拉面馆的老板兼大厨。
他哪儿敢跟李停云告状啊?!连见一面都不行,他惜命,生怕被误杀。
主人教会了他“摘星步”,他就靠这个望风跑路。当面找死?不存在的。
他一定会在李停云余光瞥见他之前,步转星移逃得连尾巴都不让他逮到!
宝贝失窃,旺财怀着悲痛的心情,沉寂在永劫镇的小面馆里,一边拉面,一边伤怀,正伤心呢,李停云找上门了……他主人找上门了!狗子吓得一激灵。
他怕得要死。
因为主人对他说,要去灵溪村走一趟。
狗子以为,主人是去祭拜他的母亲,战战兢兢,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告诉他:你娘的坟被人动过了!山鬼钱不见了,小海螺不见了,我在坟前埋的宝贝,都不见了……
他根本想象不到,此话一出,李停云得有多愤怒,会发多大的火!!!
没人遭得住他的怒火。
旺财怕他把这人间都翻个倒栽葱。
狗子干脆啥也没说。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停云去灵溪村,根本不是去他娘坟前怀旧的。
而是去杀人的。
元氏后人,被他犁庭扫穴,血洗了一遍,就像除草那样,连根儿都掘了。
杀完人,转身就走。
他没空上坟。
血债血偿,数百颗人头,就当祭品了。
旺财回头一想也是,他主人的性情,是很冷厉的。怀旧?旧日有什么可怀念?李停云不懂多愁善感,也不会思前想后。
生他养他的父母,他恨也好,爱也罢,都不可否认,是他非常在意的人,他在意的人,因他而死,说不痛苦,不怀念,那肯定是假的。
但,死了就是死了,念念不忘也没有用,他要做的只有报复,无尽的报复。
他没有时间痛哭流涕,他要找到令他痛苦的根源,颠覆这一切阴错阳差,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杀掉多少人。
所有人都骂他是没人性的、冷血的畜生,李停云心想,还真骂对了。
他做过最没人性、最冷血、最畜生的事,就是在他八岁那年,杀死了自己的生父,气死了自己的生母,既然他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也就没有什么事做不来了。
要李停云自己说,他会觉得,在日后杀人如麻的太极殿殿主,其实并没有当年那个“杀父弑母”的小畜生,更下得去手,更狼心狗肺。
他不是越来越狠毒。
恰恰相反,他已经把最狠毒的事,做在了最开头。
而这,是被人算计的。
后来他杀再多的人,或无辜,或不无辜,或该死,或不该死,他都懒得去想了。
他爹娘也不该死,他们家也不该散,大梁更不该灭。
可结果如何?
国破家亡。
“你最开始问我……问我知不知道,灵溪村元姓子孙后代是什、什么下场……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是骗你的。”
一道雷电似的目光射了过来,小贩慌忙自证:“也不能说是‘骗’了你,因为我对人间事是真的不知情!但也不能说没骗你,因为,因为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何谓“猜到”?必定是有蛛丝马迹,被他觉察,心中便有了数。
“我一直都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我想,元家的下场,不会有多好。”
“你这是在心虚?难道你很清楚,元家背地里干过些什么勾当?!”
这个问题很要命,他若回答错一个字,以李停云的狠毒手段,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67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六)
“我……我……”
小贩有点哆嗦。
上下牙齿打架,心里十万火急:死脑子,快想啊!死嘴,快说啊!
可越是着急,他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旱魃寒声道,“比如,记忆回溯?”
记忆回溯,主打一个“精神力碾压”。与精神力相关的术法,大都是阴差审问犯人常用的酷刑,对亡灵来说,显然精神折磨才是最狠的。
小贩脑子“嗡”的一声,被人用精神力窥探过往,不难接受,可要命的是,精神被击溃、意志被瓦解,人会失智,甚至失常。
他可不想下辈子托生成斗鸡眼、八字脚、嘬着手指头流口水的村头二傻子!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曾经,是元家府上的家仆,有一天……”
他只恨自己一张死嘴没长三条舌头:
“有一天我在打扫院廊的时候不小心听到老主人少主人还有那个嘴里没好话的妖道在书房密谋什么大事我没听清就走近一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墙角我只是管逑不住自己的两只脚!”
“然后我差点被发现幸亏我溜得快跑得急才没被逮到再然后我混进乡里征召民夫的队伍连夜卷铺盖跑路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躲灾避难因为我害怕被盯上被迫害被灭口我害怕背后连中八根暗箭但被官府判成自杀!!”
“毕竟我老主人他在黄粱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我不过是大人物一鞋拔子就能抽死的小蚱蜢我怕啦我真的怕啦!!!”
一口气交代完,差点厥过去。
“壮士!壮士!你想听啥我就说啥,千万别用精神力折磨人!”
旱魃心想,老子一头僵尸,连魂儿都没有,哪来的精神力?
吓不死你。
“你说你亲耳听到,妖道和元家父子曾在私底下密谋?”
“是啊,”小贩困惑道:“当年,元家和季家两姓交好,两家的少爷还是书院同窗,我反正想不明白,元家为什么偷偷摸摸把那妖道奉为座上宾。”
旱魃嘲弄道:“两面三刀的人,不是太常见了吗?”
小贩却说:“你那时候年龄太小,不知道元家和季家交情有多深。”
“季家是一早就在黄粱城中扎下根来的,家大业大,而元老爷起初跟我一样,都住在城外的灵溪村,只不过人家比我有钱,这才搬到城里做生意。”
“元老爷特别会做人,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还八面玲珑的生意人!他那点家资,跟城里人一比,就不足为道了,但他很快就和季家搭上了线,身家地位水涨船高,没几年,就成了我们灵溪村族谱单开一页的名人。”
“可以说,季家对元家有大恩。元家跟季家处成了世交,宅子都挨一块儿建,主人之间经常走动,两家下人之间也有来往,不然我哪来机会机会参加你小时候的抓周宴?”
旱魃话音更加讽刺了,“忘恩负义的人,更常见,根本不足为奇。”
“但,但还有一件事,我就觉得特别……特别‘神奇’。”
小贩不知该怎么形容,“或者说,很巧,很怪。”
“我在京城服劳役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当朝‘国丈’大人一面。听说他是妖后不知道打哪儿认的干亲,就连皇帝都尊称他一声‘岳父’,无论多大的官儿见了他都得下跪!”
“国丈大人风光得很,穿着大红大紫的官袍,代替妖后巡视还没建成的朝天宫,站在汉白玉砌成的台阶上,叽里呱啦宣读懿旨……我一句都没听懂,还是听监工说,皇后嫌工期太久,要再调拨一大批人去山上采石。”
“监工还说,这就叫‘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累死一批又一批壮丁,庄稼都没人种了,吃不饱饭,老百姓是要骂娘的。”
“但皇帝不管这些,他只管讨美人开心,皇后娘娘得宠,说想要住进世上最雄伟、最华丽的宫殿,皇帝就算累死自己所有子民,也要满足她的心愿。”
“哎,真是昏君啊。明明以前,他是个人人称道的好皇帝来着。”
“我小时候,黄粱城里城赶大集,一钱能买三个饼,长大后,我到京城一看,天子脚下,竟然躺着好多饿死的人,别说手里没钱,就是揣着金元宝,也买不到一个饼了……”
“跑题了。”旱魃提醒他:“你可真能扯。”
“嘿嘿,确实扯远了。年纪大了就这点不好,一说到从前,根本停不下来,以前跟我唠嗑的人,都喜欢听我讲故事,可时间一长,他们觉得我翻来覆去只会说那点破事,就没人再听我讲了。”
“那么,‘神奇’之处究竟在哪里?”
“奇就奇在,国丈大人那张脸,跟黄粱城那妖道长得一模一样!哎呀,骇死我了!我想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怎么那妖道摇身一变,就成了皇亲国戚?比戏里唱的还离奇!”
确实,旱魃心道,确实离谱又神奇。
妖道,国丈,同一张脸,同一个人。
他在脑海中极力搜刮着关于妖道的所有记忆:
在他的记忆中,季家一再败落,他爹屡试不第,后来一家人不得已搬出黄粱城,在灵溪村住下了;而元家风生水起,跟他爹曾是旧日同窗、后又反目成仇的元家大少爷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坐了黄粱城衙门的头一把交椅,而那个妖道,自然而然成了他出入随行的师爷、幕僚。
尽管李停云小时候见过这妖道不止一面,此时此刻却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
因为他长得太像个“人”了。
芸芸众生,人均就长他那个样!
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本身也是一种不普通:他抛投露面的那张“脸”,十有八九是他精心雕琢出来的一张假皮。
换皮画骨这种事司空见惯,谁出去搞事情不得上一层伪装?
顶着这样一张普罗大众的脸,才方便在朝野江湖肆意行走。
牛逼。
李停云: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其实他很久之前就猜到,李梁王朝的覆灭,与黄粱城季家的衰亡,绝不是毫不相干、并立平行两条线,而是密不可分一条脉络。
季家之所以落得那样的下场,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元氏父子恩将仇报,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姓李,是皇室后裔,身体里流淌着皇族的血液,所以,不管躲到哪里,都不可能善终。
幕后推手的盘算与布局笼罩整个李氏皇族。
远在千里之外避难的季家,纵然隐姓埋名,也还是被盯上了。
元家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毁掉黄粱城中这支皇族血脉的棋子,没有元家也会有方家,管他圆的方的尖的扁的,棋子而已,有用就行。
在野,“师爷”为元家效力;在朝,“国丈”为妖后宣旨。
看似是元家专程请了道人做师爷要害季家,是妖后逾矩拜老父为国丈祸乱朝纲,事实上,元家也好,妖后也好,不过是两条咬人咬得最凶的狗,而作为“帮凶”的师爷,亦或国丈,才是完美隐藏在幕后的主谋。
他借刀杀人,把元家和妖后这两枚棋子利用到了极致;他目标明确,用一个女人拖垮一国气运,用一个家族毁掉另一个家族;他耐性十足,一盘棋至少下了三十年,皇帝从青年到暮年,王爷一家三代人,都在算计之内。
一切都因他而起,可他手里竟然从未沾染一滴鲜血。
最后,他完美避开了所有因果。
怎么不算“牛逼”呢。
那么,问题来了,这叼毛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
因为他早就得偿所愿,赢麻了,他得到东西就是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只需要看结局就好,结局什么样,他想要的,就什么样:
他要大梁覆灭,龙脉绝嗣。
他要帝王命格无以传承。
他要人间再无“人皇”。
他妈的,真敢要啊。旱魃一撩衣袍,席地而坐,坐在忘川岸边,看着滔滔江水,作沉思状: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该死的人怎么他就这么多!
这叼毛到底是谁?是人,是鬼,还是妖?
有没有可能,是哪个鬼王,或者干脆是鬼帝?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他是修仙界的某某某?!
这问题不能用猜的,穷举何年何月是个头。
需要找一个突破口才行。
旱魃沉思许久,突然想到,最后的最后,他还要走一样东西——
混沌灵根!
妖道还夺了他的混沌灵根!
操了,他怎么把这事儿撂在脑后了?
他最不该忘的就是这件事!可他最不想回忆起的,也是这件事。
在他弱小的时候,吃过很多苦,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落魄,“惨绝人寰”的悲哀,“超凡入圣”的狼狈,“出神入化”的难堪。
那些折磨他多半都已经忘记了,唯有灵根被剥离出身体的痛苦,非比寻常,哪怕叫他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哪里都在隐隐幻痛。
一株完整的灵根如同植物的根系,遍布人体十二经络,从奇经八脉延伸到四肢末梢,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剥取一株完整的灵根,难度比抽筋剔骨高得多,是很细致的活,可想而知,过程有多惨烈。
再加上他遇事时年纪小,更惨了。
人一生中最喜欢吃糖的年纪,稍微有一点“苦”都会无限放大,这件事直接给他整成了心理阴影,留给他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后来再遭遇什么千刀万剐、灵魂撕裂,他都觉得,自己能忍,忍忍也就过去了。
除此之外,另一个阻断他回忆的原因,是他被挖灵根这件事,就发生在他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那个晚上,一旦回想起来,就不是一件事、两件事那么简单,而是扯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
在他记忆中,那一天的夜晚格外漫长,发生了太多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首要,哪件是次要,哪件事对他至关重要,是父母的死亡,是永远失去的灵根,还是……梅时雨第一次救了他的命?
他脑子有点乱了。
僵尸本来就是“没”脑子的物种。
旱魃想太多,灵智都快消耗没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那是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你脑子不好使,起开,我来!
旱魃想都不想,就骂了回去:你脑子才不好使!你全家脑子都不好使!
另一头的潇湘阁,李停云都他妈气笑了。
梅时雨问他笑什么,他只能说:“笑我自己。我真傻,真的。”
梅时雨又问:“那你现在……能把人家姑娘放开了吗?”
李停云接住了失足坠楼的女子,这本来是件善事,但他把人家的头当颗球一样掐在手里,状况看起来不太妙,再不松手,人就被他掐死了。
女子却坚强道:“我没事啊……”
李停云转述:“她说她没事。”
手腕往后一折,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与之对视。
梅时雨这才看清女子的容貌,只觉十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司无忧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停云,只见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奇怪,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不肯放过,看得她全身发毛,心里有点虚。
狐狸溜圆的眼珠子一转,装作败下阵来,不看他了。
李停云略有些不可思议。
记忆回溯,竟然对她没用?他大肆窥探她的过往,却看到一片空白,就算她意外失去了所有记忆,也不该这么干净,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况且,只要是个人,遭遇精神力入侵,必然有所反应,但她却平静得很,好似完全不受他人精神力的影响,这一招,对她压根不起作用!
要么是她自身灵魂足够强大,要么,就是她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李停云的猜测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这个女人的修为实在太烂、烂到家了、烂泥扶不上墙!一个强大的灵魂,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混成这副熊样,烂到这种地步?!还有她身上那股脂粉的浓香,也已经香得发烂、发臭、令人作呕!
李停云一松手,就像扔垃圾一样,把司无忧扔了出去。
人落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
他转头问鬼王:“这人什么来历?”
十王“哎呀呀”叹了一声,并不忙着回答,上前把司无忧掺扶起来。
“世上竟有人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
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薛忍冬突然朝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梅时雨走回李停云身边,低声问他:“方才怎么回事?”
李停云摇了下头,“说不准,有点古怪。”
连他都说不准的事,大概是古怪中的古怪了,梅时雨心想。
十王把司无忧扶起来,司无忧却推开他,不要他碰,搓了搓身上摔疼的地方,又拍了拍裙子上的脏污,便像无事发生那样,一路小跑到李停云面前,仰头看着他。
朗声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年方几何?家住哪里?可有婚配?”
十王作搀扶状的两条胳膊维持原样没有放下。
薛忍冬的沉默震耳欲聋,梅时雨比他更甚。
李停云抱臂站着,没什么情绪,独独他一个,竟比谁都置身事外。
敷衍道:“咱俩不合适。”
司无忧不解:“哪里不合适?”
李停云:“性别。”
司无忧:“???”
事情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梅时雨恍然大悟,指着司无忧,“原来你是男人?”
莫非这就是李停云方才所说的“古怪”之处?
男扮女装,毫无破绽,怎么不叫“古怪”呢?
简直太有古怪了!
“你……你这人,真是眉毛底下安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司无忧瞪他一眼,“你给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当然是女人!如假包换的女人!”
说着,就要挺起胸脯、扭起腰肢、抛起媚眼,做出“风情万种”的姿态。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李停云“跨嚓”一下挡在俩人中间。
一张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进司无忧体内,定住其身形。
回头看着梅时雨,非常不爽:“我说笑话呢,你也当真?”
梅时雨突然意识到,自己才真是闹了个大笑话,颇觉不好意思,“好吧……原来如此。”
此外,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停云用符的习惯,有别于常人,不是贴在身上,而是拍进体内。
别人的符,是“外敷”,他的倒好,是“内服”。
而且,他使用的符箓都很诡异,不似普通黄纸朱砂画就,一旦接触人体就会消失不见。
简直防不胜防。
符术与咒术不分家,符箓上镌刻着咒文,往往代表着某种诅咒。
例如,梅时雨所中的“阴阳咒”,实则就是两者融合的产物。
李停云在这方面造诣高深,与他的炼丹技术相比,一个在山巅,一个在谷底。
不,说在“谷底”,还高看他了,应该是在“海底”,海底两万里。
“她的来历,”李停云目光扫过鬼王,“别再让我问第三遍。”
十王立刻正色道:“常言说,英雄不问出处,那美人,又何必打听来路?难道太极殿殿主广寻炉鼎,还会挨个问其来历?来头不小,就不敢收了?”
梅时雨一听“炉鼎”二字,面色就沉了下去。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李停云果然喜上眉梢。
“这么说,她是炉鼎之身?”
这一刻起,他看司无忧的眼神就变了。
从看一坨烂泥、一件垃圾,变成打量一样上等的祭炉耗材。
“殿主,”薛忍冬看准时机,冒了个泡:“她不单是炉鼎,还是绝品炉鼎。属下此番来地界,正是得到了消息。”
“绝品炉鼎”四个字,瞬间挑动李停云敏锐的神经。
司无忧察觉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一变再变,但从始至终都没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
那道“定身符”,直接打进她血肉之躯,是由内而外生效的,她先是感到心跳骤停,血液凝滞,失去了呼吸,然后才发现,四肢都动不了了,身体似纸扎人一般,不受控制地紧紧绷直。
活着的灵魂困于僵死的躯壳,窒息感令她产生濒死的错觉,直到符箓失效,方能解脱。
太折磨人了。
司无忧想哭,又哭不出来。
还有,她最担心的是,时间一长,她身上会不会生出几块难看的尸斑?!
一想到有可能毁容,她就比死了还难受。
比起毁掉容貌,她宁愿一头撞死!
“绝、品、炉、鼎?”
李停云捏住司无忧的下颌骨,居高临下仔细观摩,似在鉴定名器之真伪优劣。
一个并不带有褒贬意的词,因他森寒的语气,蒙上一层强烈的、负面的感情色彩。
梅时雨从中听出一丝切齿之恨。
却不知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搜集炉鼎,不是他一贯的癖好吗?
太极殿殿主这项“不良爱好”早已人尽皆知。
世上总有心术不正之人想要走捷径,千方百计寻觅炉鼎与之双修。
李停云属于其中最疯狂的那一个。
一样东西,只要他想要,就没人能抢得过他,哪怕别人已经攥在手心了,都能被他从手指缝里抠走,抠不走,就剁手。
反正,他看上的,都得是他的,他也不挑,有主的、没主的,他都要。
炉鼎本就罕见,绝品炉鼎更加稀有,这样一来,他一个人就已经“供不应求”了。
在他丧心病狂地掠夺之下,休想再有第二个人分一杯羹,搞得别人连歪门邪道都走不成。
不了解内情的,以为他色欲熏心,纷纷祝福他早日*尽人亡。
了解一点内情的,才知道他是用活人炼丹,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梅时雨以为,绝品炉鼎之于李停云,无非也是他用来祭炉的耗材罢了。
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种耗材质量更高,或许有希望拯救一下他稀烂的炼丹技术。
但很遗憾,他以为的,是错的。
所有人都错了,错在想当然。
他们太相信李停云是个神经病了,就算他用炮弹打蚂蚁,也不觉得奇怪。那么,即使他找遍全天下的炉鼎,都只为将其送进炼丹炉,再一抔灰端出来,迎风扬了——又有什么稀奇?
谁能想到,李停云寻找炉鼎炼丹,重点在于“寻找”,而不在于“炼丹”。
他对“绝品炉鼎”锲而不舍地追寻,寻的是仇。
血海深仇。
只因为他这些年找到的“炉鼎”,始终不是他要找的那件“绝品”。
所以,他才把那些没用的家伙,全都扔进了炼丹炉。
物尽其用而已。
李停云拿炉鼎活体炼丹,梅时雨说他残忍,一步一步教他如何走上正道,但梅时雨不会知道,李停云就算不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人烧成灰,也会在背地里放干他们的血。
宁可错杀千万,绝不放过一个。
幼时,李停云曾在妖道嘴里第一次听到“绝品炉鼎”这个词。从那时候起,他就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旧事重提,那个令他痛苦到选择遗忘的夜晚,在那个夜晚里发生的所有事,全都绕不过去——
第168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七)
八岁那年,某个闷热的夏日。
暴雨将至,每一缕空气都呛得人无法喘息。
李停云再也受不了他爹的打骂折辱,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回去——
亲手杀了他。
而他的母亲,扑倒在门槛前,目睹一切,心悸而死。
一夜之间,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亦是杀父弑母的罪人……
三百年前,李停云为人时,一出生,就背负着“天煞孤星”的凶谶。
在他不记事的时候,他的祖父母相继离世,“季”家败象初显。
其后,他爹屡试不第,考取功名无望,越来越不济。
一不小心,玩物丧志,染上了赌瘾,果然败光所有家业。
在姓元的假意接济之下,一家人从黄粱城迁到灵溪村。
他爹仍是终日浑浑噩噩,境况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想象不到的坏。
又一不小心,稀里糊涂跟人签契,竟把妻儿发卖了。
卖进了青楼。
小元宝甚至还在好奇地问他娘,“青楼”是座什么样的楼?
初来乍到,他以为青楼就是天堂,因为……点心管饱吃!
直到娘俩被迫分开,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马不干了,大闹一通。
元宝年纪虽小,脾气却大,一生气,锅碗瓢盆满天飞,桌椅板凳乱打人,浴池发大水,灶台生火龙,屋顶崩了,地基裂了,亭台楼阁摇摇欲坠,晃得人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稳。
老鸨甩着帕子,呼天喊地、哭爹喊娘地劝他:“小圣爷爷,快些收了神通罢!”
李停云幼时天赋异禀,浑身灵力充沛,但没经过正儿八经的修炼,对阴阳五行的理解和掌控,全凭感觉,说白了,就是玩儿,就是闹。
玩儿大了,闹狠了,连他自己也收不了场。
他凭一己之力请在场有人狠狠地喝了一壶。
也包括他本人。
他累成小趴菜,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从此没人再敢针对他们母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得救了。
小小年纪的李停云,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自救,乃至救人的地步,他能够自保,并且保护他的母亲,已经是勉勉强强。
他还是个小屁孩儿,生而为人才活几年?他会累、会饿、会犯蠢,更容易被耍、被骗、被蒙蔽,何况他无依无靠,寡不敌众,纵然有劲扑腾,也无力转圜。
在青楼,他娘是“清倌人”,因弹得一手好琵琶,被指派去教习花魁音律乐理。
大梁女子皆以善弹琵琶为荣,他娘在出嫁前也被规训,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花魁是个顶讨厌的女人!
这个女人总是跟他过不去。
打翻他的饭碗,踩烂他的点心,掐住他的脸当宣纸一样乱涂乱画。
末了照镜子一看,他被画成了满脸麻子和疮疤的丑八怪,难看的墨痕洗都洗不掉。
如果不是他娘看得太紧,他一准半夜点火烧光花魁那头秀直的长发!
妓院里,什么花天酒地,风月无边,什么逼良为娼,霸王硬上弓,比比皆是。
李停云打小就长见识了。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已经见多识广。
真乃“前途无量”也。
一天,他问他娘,“寻花问柳”是什么意思,花是什么,柳又是什么?
有个猥琐的大叔告诉他,寻花问柳嘛,是男人的天性!
只要是个男人,就会干这种事,等他长大了,自然而然也就懂了。
大叔还说……
他娘惊恐地捂住他的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了。
简直不可置信短短几天他都跟人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娘严正地告诉他,他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都是错的!
花天酒地错了,风月无边也错了,至于逼良为娼、霸王硬上弓,更是大错特错!
然后教他,什么才是对的。
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依他娘所言,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当时哪能听懂这些玩意儿。
吃不了细糠。
还嫌弃上了。
他嫌弃诗啊词啊、山啊水啊实在是花里胡哨、矫情造作!
直到遇见某人,他才突然开窍,字句方成字句,景语原是情语。
他娘想教他的,是专情,是唯一,是从一而终,是至死不渝。
小元宝反问他娘:“你跟我爹,就像你说的那样吗?”
他娘坚定地说:“是的。”
李停云才不信,“你们俩,明明是一朵鲜花插在了一坨牛粪上。”
“你跟我爹,就不该认识,不该成亲,更不该生下我!”
“他配不上你,他不值得你喜欢!”
“不,他值得。”他娘还是很坚定,甚至是很固执。
她固执地说:“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的过去。”
“也许,他现在是‘生病’了罢……这种‘病’很奇怪,会把一个人往死里折磨,让他变得完全不像他自己,做出很多他并不想做的事。”
“我了解他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我不怨他,因为我知道,他只是身不由己。”
李停云那时死活都理解不了,“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什么叫‘身不由己’?你总是替他说话!我不信!不信!”
“控制不住自己,反过来伤害最亲的人,是他懦弱,他无能!我都看到他在发狂的时候打你了,一次、两次、好多次!你为什么不恨他?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他就是个烂人!他对你动手,他怎么会感到痛苦?他那么痛苦的话,怎么不去死?活不成,还死不了吗?!”
咒他亲爹去死,可谓大逆不道,他娘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手。
但那一巴掌,并没有落下去。
化作一声遗恨:“你还小……你不懂……”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小时候的李停云确实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时隔百年之后,他娘当年落空的那一巴掌,终于还是狠狠地扇到了他脸上!
他年少无知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远比那一巴掌来得猛烈,干脆,且响亮。
多年以后他同样在无意中害惨了自己最不想伤害的那个人。
也曾挣扎,也曾痛苦,甚至抱着绞痛的脑袋冥思苦想——
我是不是,也生病了?
李停云会想:难道他生了跟他爹一样的“病”吗?
他似乎活成了他爹的翻版。
“身不由己”四个字,横贯死生。
他像他爹一样可悲。
但他的处境,似乎又要比他爹好上那么一点。
好就好在,梅时雨对他,没有感情。
李停云的父母是鲜活的反例——两小无猜,山盟海誓,一纸婚约,拿不起放不下,求不得失荣乐,曾经拥有过,失去了更痛苦。
但李停云之于梅时雨,却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陌路之人,无论他做什么,梅时雨大概都不会失望,甚至不会意外,也就免去了多余的痛苦和悲伤。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憎恨他,提防他,警惕他。
也许,他们之间,做仇人,才更合适。
李停云终有一日体会了他爹的难言之隐,自然也理解了他娘的无可奈何。
但他仍然为他娘感到不值,非常不值。
如果一个人已经病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那么离这种疯子远一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任何还想接近他、拯救他的想法都是相当愚蠢的。
是不值当的。
说不定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还有人在意他、管着他。
因为他注定会让人寒心。
这种“感同身受”,只有在经历过后,方能领会。
年幼的李停云自然不会懂得。
小元宝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他爹怎么就“病了”?
他宁愿相信,他娘是在自欺欺人!
为他爹拉来一箩筐的托词和借口,无非就是不想承认,他爹根本不值得!
小孩子只相信两只眼睛能够直白看到的东西。
他看到他爹是个懦弱无能的废物。
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妻儿,害得他们母子沦落风尘,亲手把这个家拆得四分五裂。
他恨他爹恨得要死。
母子二人在青楼妓院待了小半年才得解脱。
他们被“好心人”赎了出去。
这位“好心人”,姓元。
正是那个谁,他爹的旧日同窗。
元家大少爷,黄粱城黎庶头顶上的那片“青天”。
他爹跟姓元的,俩人自小就在同一座书院修学,而他娘,正是书院院正的掌上明珠,姓元的对他娘思慕不已,奈何他娘跟他爹情投意合,眼里容不下第二个人。
窈窕淑女,求而不得也就算了,姓元的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了自己的死对头,怎能不恨得牙痒痒?最纯恨的那年,他把床头啃得全是牙印。
多年以后,死对头一落千丈,一蹶不振,而他平步青云,精彩而又光耀,两相比较之下,当年事事都胜他一筹的人,现在还不如他胯下一根毛!
按理说,他也实在没什么好“羡慕嫉妒恨”了。
但这姓元的属实是有几分痴情在身上的。
他已经立起一番家业,却迟迟没有娶妻生子,还老是打着“探望旧友”的名义回灵溪村,大摇大摆地上“季”家去访友探亲,外面早就谣言四起传言纷纷。
李停云他爹自然无比膈应,时间一长,疑心大起。
他一度怀疑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崽——兴许这就是他一念之间典卖妻儿的缘故吧。
姓元的用重金和权势从秦楼楚馆赎出了李停云母子二人。
他迫不及待把当年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而今已为人母的可怜妇人赚到身边占为己有。
至于小姐身后那个目露凶光的小鬼……他招招手,叫来“师爷”,拉开李停云,送出城去。
扮作“师爷”的妖道,一直以来都低着身架、弯着腰弓,为元家人“出谋划策”“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在姓元的面前,他听话得像条狗,谁能想到,他才是那个遛狗的人。
大计将成,一想到自己终将得偿所愿,妖道对天、对地、对谁都有好脸色。
遇到乞丐就给赏钱,遇到不平事就帮一把,眼前路过一只狗,他都高兴地丢两根肉骨头。
黄粱城中谁人不夸他日行一善菩萨低眉?
哪能想到,他借刀杀人的手段,才令人叹为观止。
妖道眯起双眼,笑着打量李停云,三缕长髯花白如瀑,衬得他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李停云深知此人厉害,他的所有“神通”,在这个妖人面前,统统不奏效。
这一次,他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手段和能力,他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娘亲。
妖道抓他像抓小猪崽一样容易,任他拳打脚踢、嘶喊吼叫,都没有用。
带他径直出了城门,有商有量:“小友,贫道不喜欢做那杀生之事,只想送你回家,顺道见你父亲一面——贫道也算他的老朋友了,希望他见到我,不要惊讶才是。”
李停云“呸”的一声:“滚!”
妖道抹了把脸:“小友,你怎么这般没礼貌?”
李停云三连击:“滚,滚,滚!”
妖道双掌合十,道了句“福生无量”。
抽出拂尘“唰”地一甩!
把他从这一头的黄梁地,抽到那一头的排水沟。
中间至少隔着三亩田。
李停云掉进水沟,疯狂扑腾了几下子,就不再露头了。
妖道还以为他淹死在了水里。
谁料,他只是故作溺水状,实际上水性比鱼都好!
憋住一口气,瞬间就溜了。
妖道捋捋长须,依旧满面笑容:“好小子,敢耍道爷?!”
李停云游着游着,突然感觉河道变窄,当机立断跳上岸,撒开脚丫子往死里逃生。
脚下的路很奇怪,忽长忽短,远处的山也很奇怪,忽远忽近,身后的人更奇怪,笑声忽高忽低:“小子,两条短腿嘎蹬挺快,可你再快,还快得过道爷的‘缩地成寸’?”
妖道紧跟着他,步伐不急不缓,胜似闲庭信步。
李停云一掌劈在地上,纵身遁入开出来的地缝,反方向蛇形而去。
随机应变的能力过于优秀。
妖道感慨万千:“小小年纪就跟道爷斗得有来有回,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妖道身轻似燕,脚不沾地,笑看他困兽犹斗,心觉有趣。
李停云道行太浅,虽然遁在地下,却藏不好形迹,地面上鼓起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
他也跑不快、跑不远,还很容易迷了方向,总之,错漏百出。
妖道站在原地,伸出一只手去捉他,胳膊越长越长,手越伸越远。
顺着那条线就把他给揪了出来!
任他孙猴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李停云满嘴都是泥巴,喷了妖道一脸,被抽几嘴巴子之后,终于安生了。
真的安生了?笑死,怎么可能。
李停云像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上蹿下跳斗智斗勇,闹得人一刻都不得安宁。
妖道不禁仰天长叹:屎难吃娃难带,带娃比吃屎还痛苦!
从此道长更加坚定了不婚不育脱凡绝俗、修道成仙大道朝天的决心。
妖道把李停云五花大绑起来。
比绑八条腿的螃蟹还多缠好几圈。
一路给他拎回了家。
第169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八)
时隔多年,妖道再一次找上了“季”家的门……如果那门都没有的破地方还算个家的话。
他站在门口,两手相抱举于胸前,对主人客气道:“贫道这厢有礼了。”
紧接着,贴脸开大:“居士这些年,考妣皆丧,妻离子散,过得似乎并不如意。贫道早有善言与你,婚前婚后多次提醒,‘勿谓言之不预,休怪不教而诛’,可你次次都听不进去,又能怪谁呢?如今谶言一一应验,你也该认命了罢。”
李停云他爹愣了很久,像是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听懂过“人话”了。
平时脑子就像一团浆糊,过去的许多事,他都想不起来了,他甚至忘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才思敏捷,而今跟人交流都显得费劲。
他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更是转头就忘,转身成空。
他之前还在奇怪,他的老婆孩子哪儿去了?第一天出去找人,第二天忘了,第三天继续出去找,第四天又忘了。
第五天开始怀疑,我成亲了吗?我有老婆吗?我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不管了,喝酒,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如此折腾几个月,他每天都醉醺醺的,几乎都要把自己喝死了。
李停云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了大半天才想起来,嘿,这我儿子!
他真的有个儿子。那他老婆呢?不要他了,跟别的男人跑了吗?
不不不,他依稀记得,有谁跟他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就是这句话,这个声音,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痴痴茫茫看向门口,看着那位手拿拂尘的道爷,那张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老脸,突然惊出一身冷汗,目呲欲裂:“我想起来了,是你,是你!”
“你诅咒我父母早逝,谩嗟我妻薄命,我儿孤煞,你居心何在?!”
他一拳抡过去,打空了,他不甘心,抓着妖道的领口,抓住了,又好像没抓住。
口中不断呢喃“是你,是你”,就好像多年的“病因”呼之欲出——
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但他又说不清楚来龙去脉,有的只是一种“真相大白”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症结,都出在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抛头露面的妖道身上!
“没错,是我。”妖道一派祥和。
拂尘一扫,劝他“别着急”“冷静点”,和气生财,生气伤身。
保持微笑是他的习惯,礼貌待人是他的优点,有礼貌地不干人事,则是他独一无二的专长。
“许多年前,贫道在你身上种下了一只‘金蚕蛊’。”
“此蛊窃取你的气运,移花接木,悉数‘借’给了元家人。”
“你这一生的运势,一衰再衰直至枯竭,便落得如今境地。”
“而元家借了你的势,自然水涨船高……”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无视受害之人是何等的惊愕与混乱。
“元家少爷的确夺走了你的气运,但若说他逆天改命,占了你的命格,其实也不然。”
“他中举入仕,衣锦还乡,得以在黄粱城中做一方父母官,已是他此生的极限。”
“而你,本应该一朝登科,身世大白于天下,顺理成章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得到整片江山。”
妖道将手掌放在耳边揉了揉,“贫道好像听到了下巴脱臼的声音。”
“你很惊讶,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对吗?哎,这并不重要啊,重要的是……”
他周身散发着助人为乐的圣洁气息:
“贫道略懂一些医术,需要我帮你看看吗?下巴骨脱臼,还是很好治的。”
李停云他爹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打,根本没有力气挤出一个字来回应他夸张的表演。
“贫道说笑呢,请别在意。”妖道一撩拂尘,重回正题,连名带姓喊他一声:“季辞璋,你本姓李,皇室血脉,也许,我该唤你,李、辞、璋?”
“不过,名字而已,一个称呼,错就错了吧。乱世之中,人人皆如飘萍,无根无蒂,身世、姓名又有什么要紧?”
“君不见,山河破碎风飘絮,在此世间,谁人不是‘身世浮沉雨打萍’?”
李停云他爹又有点听不懂了,“你什么意思……”
妖道“啧”了一声,“金蚕蛊把你的脑子都给吃了吗?还曾是文采斐然的书生呢,怎么连句诗也不得解?孔老夫子要被你气活了。”
季辞璋真想一巴掌扇死他,让他知道知道,孔老夫子的孔,是孔武有力的孔。
“什么叫‘山河破碎’?什么是‘乱世之中’?外面发生了什么?!”
“哦,差点忘了,黄粱城离帝都太遥远,帝崩国丧的消息,似乎还没有传到这里来……”
妖道思索一阵,说道:“当然,也可能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消息再也传不过来了。”
“你不知道,现在外头乱得很,我可听说,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到处都在打仗。”
“无数城池沦陷在叛军铁骑之下,各路豪强占据一方称王称霸,黄粱城这片净土也迟早会被殃及。”
“毕竟,李梁气数已尽,此乃大争之世。”
季辞璋不可置信。
他说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
李梁气数已尽,此乃……大争之世?!
妖道笑叹:“不瞒你说,我曾在你身上,看到过紫微星耀。”
“换句话说,你是帝王命格选中的继承人,本应该成为中兴之主。”
“知道‘帝王命格’意味着什么吗?”
“吉、亨、利、贞。”
“是谓‘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可挽狂澜于既倒,可扶大厦之将倾。”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这辈子都没有过不去的坎。”
妖道兀自沉吟:“拥有帝王命格的人,妖邪不侵,很难对付,无论怎样打压,都有可能叫他绝地逢生……”
“因而最初,我还有些担心,生怕碰上一枚硬钉子,若我所有计划都施展不开,可如何是好?”
“事实表明,这种担心实属多余。你们李家人,一个两个的,都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
“其实,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弱点,抓住弱点,便能逐个击破。”
“无论他是帝王命,乞丐命,还是狗屎命,一旦自暴自弃,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如一坨臭狗屎。”
妖道平摊双手,贼喊抓贼:“要怪就怪你的弱点暴露得太明显,怪你的心志远远不够坚定。”
“你生来一副傲骨,你的骄傲不允许你有失意,我只是略施小计,你便自乱阵脚。”
“你以为贫道害了你,还是元家害了你?不,是你过早地放弃了你自己。”
“你从前的人生那样顺遂,如何受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你选择自甘堕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当然,也不能全然怪你无能,坚如磐石的意志力,我几乎是没有见过的。”
“所以,认命吧。”
“就算你是天之骄子,又如何?”
“就算你悔不当初,现在也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来不及补偿,来不及自救,更来不及翻盘。
他早就“病入膏肓”。
一如这个国家,这个王朝,已经烂到根里,该一铲子除掉了。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他的命?!
不容反抗的天命?!
季辞璋心里有个声音在回荡。
那个声音告诉他,或许是的。
正是这样的。
时至如今,他除了认栽,认命,还能怎么办?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家没了,国也没了。
国破家亡,对谁来说不是最深的绝望呢?
一国之兴,好比一匹马,拉着一辆重车,艰难地上陡坡,而一国之亡,便是这辆马车失了控,冲向下坡路,这种天崩地裂的局面,不是独一个人、一家之姓就能挽回的。
做梦!
马车疾驰而过,车轮滚滚向前,芸芸众生不过是马蹄下的一根杂草,车辙下的一粒尘埃。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兴也乎焉,其亡也忽焉,这真可谓是……季辞璋以手掌抵住前额,虽头昏脑涨,却心知肚明,这就叫“盛衰无常、造化弄人”。
沉沉苦痛逼得他头疼病又犯了,脚下好似踩空了一块,双腿一软,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回桌边。
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地放下了。
口中轻吟:
“此间不留身与世,岂非无计做文章?”
“江山那更千秋载,任他倾颠……任他亡。”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又要去捞那只已经见底的酒坛子。
谁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抢到那只坛子,“嘭”的一声砸向门口。
“我去你妈的!谁要听你放这些烂臭屁!”
“你个脸上三根毛肠子通大脑的牛鼻子臭道士!狗撩门帘子,全靠一张嘴!”
“认命?认你爹的命!认你爷的命!老子就是你爷爷!你天生就是给我当孙子的命!”
“你认不认?认不认?!”
李停云不知何时,挣开了身上的绳子,跳在妖道跟前破口大骂。
一张嘴,就是爷爷老子儿子爹,你妈他妈你他妈。
他还吐口水:“滚!龟儿子!狗东西!”
“杵在你爷爷面前想干嘛?等着挨踹吗?”
“一脚踹不出你屎来,都算你拉得干净!”
季辞璋听得嘴角直抽搐。
“胖墩儿?!”
李停云:“……”
这样喊显得他真的很没面子。
逼格都掉光了。
他爹语无伦次:
“虽然!但是?!即便!!!也不能???”
“你这些话都跟谁学的?跟谁学的?!”
“简直石破天惊?一鸣惊人?不同凡响?!”
季辞璋双手捂脸,不敢见人,纵然他读书破万卷,但翻遍圣贤书,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儿子带给他的“震撼”。
子不教,父之过,儿子骂人,老子的错,但那些话,当真不是他教的!
那些但凡说上一句嘴巴都要臭三年的腌臜话,就连他自己也是破天荒第一次耳闻!
他用力抹了把脸。
突然感悟言语的攻击力竟然恐怖如斯。
那个永远微笑挂脸的妖道,两边嘴角终于再也扬不上去了。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恐怖,与先前八风不动的神情截然相反,显然,他被激怒了。
抓着拂尘的手抖了三抖,像是要把扰乱心怀的情绪全部抖出去,咬紧后槽牙闭了闭眼。
莫气、莫气、生气伤身体。
忍一时,越想越气。
退一步,越觉越亏!
妖道倏地睁开眼,狞笑一声。
季辞璋一把抓住张牙舞爪的李停云扔到身后,兔崽子偏要钻出头来,被他一再摁了回去。
此妖人绝非等闲之辈,激怒他的后果不可收拾。
季辞璋冷着脸,“请你离开!”
妖道将“福生无量”挂在嘴边,突然作揖道:“恭喜恭喜,可喜可贺。”
父子俩还以为他气傻了。
妖道又添一句:“尊夫人有喜。”
季辞璋一把薅住他的花胡子。
“你知道她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她若有半点损失,我跟你没完……”
“你看,又急。”妖道笑呵呵道:“我要说的,是好事,是喜事。”
“她现在,好端端待在县太爷家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好得不得了。”
“她马上就要嫁进元家了——虽然是二嫁二婚之妇,奈何元知县喜欢得不得了,十里红妆早就备齐,大人对她十分上心。”
“你不仅不必担心她,还应当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她另觅良人,逃脱苦海,只会过得越来越好,最起码,比跟着你这样的人,要好太多。”
“她从前不舍得离开你,是她太愚蠢。若有个人待她比你更加体贴、仔细,比你更懂得怜香惜玉,移情别恋也是迟早的事……”
“放你的烂臭屁!你一个出家的臭道士,懂什么世俗姻缘,男婚女嫁!你当真是狗撩门帘子,全凭一张嘴!”季辞璋也破口大骂,顾不上文人风度了。
李停云:“……”
这都是他的词儿啊!连骂人都得儿子教,当老子的是干什么吃的?这不倒反天罡了吗?!
从此所有不会骂人的,都将遭到他的鄙视,值得他竖起一根中指。
妖道只是笑着。
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破防的声音。
季辞璋揪着他的道须,一拳招呼上去,又是屈膝一击,可无论他怎样拳打脚踢,对方都纹丝不动,他似是打中了,又似没打中,他像一拳打在生铁上,又像戳进棉花里。
折腾来折腾去,反倒先把自己折腾断几根手指头。
“你放屁!你胡说!”
无计可施,恨不能扑上去咬死他!
季辞璋嘴上反复、大声地强调,妖道是在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可他心里,已经在一点点接受可怕的现实了——他被抛弃了。
连最后一个愿意陪着他的人都没有了。
这个人,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有了这个人,他就拥有了全世界,没了这个人,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我不信……你胡说……”季辞璋抱着头,像只怕光的阴沟老鼠,抵住墙根瘫坐在地。
妖道笑问:“贫道哪句话说错了吗?她在你身边过得很好吗?你待她是像丈夫待妻子那样吗?你总是一发疯,就对她一个弱女子动手,不仅不像个丈夫,甚至不像个男人。”
“贫道是不懂男欢女爱,俗世尘缘,但人之常情,还是略微知道一些的。夫妇和衷,父慈子孝,试问你做到了吗?你没有。”
“还记得你做了些什么吗?倾家荡产,破罐破摔,吃喝嫖赌,典妻卖子……”
“你做的那些事,连畜生都不如。”
季辞璋渐渐回想起自己都干过些什么。
他把慌乱无措的视线移到了他的孩子身上。
李停云立即别过脸去。
默然不语。
实际上,他觉得妖道这番话说得太对了,对极了。
他爹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季辞璋垂下颤抖的眼帘。
妖道轻笑一声,杀人诛心:
“你看他啊,怎么不敢看了?你应该好好看看——”
“除非是睁眼瞎子才看不出来,你的亲生儿子早就把你当成了仇人!”
“做人做到这种份上,才真叫个失败透顶、悲哀至极。”
“不如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
季辞璋气疯了,抓起身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一股脑地朝妖道砸去,喉咙里发出嘶吼声:“这两句诗不是叫你这么用的!!!”
他被接二连三地戳中肺管子,已经气得脑子混乱不堪了,不仅抓不到重点,无法反驳妖道的话,还又哭又笑,呜呜咽咽,像只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铁笼子里,暴躁、痛苦、崩溃。
他呜咽道:“你错了,反正你讲错了!你说得不对,每个字都有问题!我不听你的!我没有,我不是,我不要听你的,你不要再说了!我捂着耳朵,捂着耳朵……”
他着急忙慌用胳膊挡住了自己整个脑袋,“我捂住耳朵,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自欺欺人的样子简直幼稚得要死。
李停云愣愣地看着他。
他爹哭了。
哭得比他还像个小孩儿。
不顾形象,没有出息。
男子汉,大丈夫,流汗流血不流泪,他爹真没出息!
李停云恨恨地想。
一抬眼,见妖道悄然离去,他拔腿就追,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生拉硬拽了回来。
铁硬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歪了他的头。
把他彻底打懵了。
“你不要走!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害到这般田地?!你我之间,仇从何来,怨从何起,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不放过我?你说啊!你说不说?!”
“不是,我,你……”
李停云抱住他爹的拳头。
“你他妈的认错人了!”
“什么‘他妈’?你嘴真脏!你真‘他妈’欠揍!该死的,你就该去死!”
又是一下,季辞璋气狠了,抄砖头砸的。
一砖头砸下去差点给他儿子开了瓢。
李停云被砸破额角,顿时血流如注,糊了满脸,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暗红色薄膜。
啥叫血脉压制。
在他爹面前,他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大抵是蛊毒发作,他爹又痴狂了,错把他认成该死的妖道,下手狠毒,往死里揍。
“我……啪……不是……哐当……那个谁……咚咚锵……我真不是……嘁吃喀喳……”
一阵儿齐德龙东强,李停云被薅住脑袋掼将到墙上,其状凄惨,其景可怖。
他也挺没出息的。
被揍得嗷嗷直叫,哭爹喊娘:
“爹,我错了,我以后都……都不骂人了……”
第170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九)
李停云从不觉得认错有用。
更别提在那种情况下,他爹都不认人了,哪还能听进他的话?
只不过,在他爹面前,他认错认习惯了。
每当他爹揍他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地喊上一通: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不打人了、不贪玩了、不贪吃了、不玩火了、不撩猫逗狗、到处招闲了!
诸如此类,都是他挂在嘴边、张口就来的措辞。
他永远都在说,他学乖了,不干这了,不干那了,实际上,天底下顶调皮捣蛋的事儿,他全都干遍了,还是没长记性。
李停云的性子,从小就是经常“挨打”的。
他太皮了,太太太太皮了。
挨打的理由有很多,欺负别的小朋友,做功课不用心,字写得太丑云云,尤其是他不背书,不练字,不好好学习,不天天向上。
他爹不仅是他爹,还是他的启蒙之师,在“劝学”这件事上非常严厉,从他三岁起,就教他读书认字、捉笔临帖,书桌上永远少不了一把戒尺,每当他心不在焉、乱发脾气、还敢顶嘴的时候,就用戒尺抽他左手掌心。
看着小胖墩儿捧着自己的手掌抽抽噎噎,季辞璋也很不忍心,在书桌前,他铁石心肠,下了书房,他就扛着儿子去逛墟市。
李停云也皮实,只要有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后来家道中落,搬出了黄粱城,在灵溪村,元氏一族共同出资筹建了学堂,村正看在同为亲族的元知县元大人的面儿上,聘请季辞璋到私塾做教书先生,季元宝自然也要去到那里读书。
可元宝又不姓元,他一个异姓外人,十分不受待见,再加上他性子又孤又傲,说话得罪人,做事还莽撞,课业反倒一骑绝尘,谁都赶不上他,如此“与众不同”,注定被排挤,被孤立。
不要小看了孩子之间的打压与争斗。
小孩子作恶,往往最令人胆寒,因为他还小,不用承担责任,没被世俗规矩完全规训,越无知就越恐怖,纯粹的恶,天真的邪。
在小孩儿眼里,万物有灵,所以,他跟石头、大树、花花草草说话谈心,显得富有童趣。但反过来,他也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得和一根草、一朵花没有什么区别,想踩就踩、想拔就拔。
他敢点火引燃稻草堆作乐,就敢把大活人推进火坑里烧死!
李停云就差点被大火给烧死——
火是别人放的,而他在打酱油回家的路上,恰巧碰见了,一不小心,惹火上身。
也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他正巧撞见村里的孩子王领着一群小弟在宗祠山墙外扎堆玩儿火,这些元氏的好儿孙们,亲手把祖宗祠堂给点着了!
祠堂多处由木制榫卯搭建,最忌讳遭大火。
他们不敢声张,左右一张望,就看见了拎着酱油坛子路过的季元宝,上下一合计,就七手八脚一拥而上把那倒霉孩子抓进着火的祠堂,反锁大门,作鸟兽散——
反正他姓季不姓元,人的胳膊肘总不可能往外拐不是?只要他们众口一词,罪魁祸首的名头,就是按着脑袋也给他安上去!
李停云踢了一脚摔烂的酱油坛子。
烈火中,他笑了。
一群小菜鸡,抓得住他,靠的不是人多力量大,而是他压根就没想着反抗。
玩儿火是吧?人群一散,他敢玩儿得更大!比谁邪恶,谁残忍,谁不是东西,哪个能是他的对手?
菜鸡们制造出的火势,一点都不猛烈,只烧塌了大堂屋顶一角,就不行了。
李停云觉得不够过瘾。
干脆催动灵力,令死灰复燃,火势蔓延开来。
还是不够。
一把拽下身上那枚辟邪镇恶的山鬼花钱——
这玩意儿影响他发挥,一旦他揣上了害人的念头,法术就不灵验了。
风来!火起!添风助火!
熊熊烈焰直冲云霄。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整座祖祠都被烧毁殆尽!
祖宗牌位一个不留,族谱传志转瞬成灰。
李停云方才满意了。
众人赶到之前,他早就一脚踹开大门,一溜烟儿跑了,但没跑回家,也没跑别处,而是得空跑到祠堂后面那块风水宝地里。
一连撅空好几座坟茔!
这种事,光靠他一个人,肯定是干不成的,好在他身边还有个刨土挖洞的能手。
旺财:没错,正是在下!
村口人人喊打的流浪大黄,吃了李停云几顿饭和几顿打,就被他恩威并施收入麾下,成为他的心腹大将,跟着他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捣毁蚂蚁窝,拆散鸳鸯群。
他们“无恶不作”。
方圆百里飞禽走兽无不闻风丧胆。
一人一狗,跳在别人祖坟上撒野,毁棺鞭尸,偷金窃银,还顺走一根笔直笔直的大腿骨当棍子使,又各自撒了泡尿,打赌谁标记的领地最先长蘑菇。
李停云这人天生就喜欢暴殄天物,偷来的金银珠宝不做他用,明珠弹雀,金锭打鸟,一下午就霍霍完了。
拿来当棍子挥舞的人腿骨头更是断成三截,旺财嫌弃不新鲜,打死也不吃,只好丢河里。
他玩儿够了才想起来回家。
一拍脑门,祸事了,他忘记再去打瓶酱油了。
于是打了酱油,天已经黑透。
他家却是灯火通明。
一群人拿着火把里里外外围了三重又三重。
都等着跟他算账呢!
见了他,如猛虎见山鸡,一个个张牙舞爪耀武扬威,排班就序比天兵天将还威严,大族长被簇拥在中间儿,是玉皇大帝,身边站俩大将,瞪眼珠子的是广目,肥头大耳的是多闻……
嗤,一群大菜鸡。
李停云大摇大摆穿过人群中故意给他留出来的那条道。
如果把尖锐的目光比做离弦之箭的话,他浑身上下大概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但他全然无所谓。
走到尽头,看到他爹,把坛子递过去。
“爹,酱油打好了,我要吃酱油鸡,你说了要给我做的。”
季辞璋就问他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李停云茫然地问:“我干什么了?”
“元氏宗祠遭了大火,就连祖坟也……”
“哇,天大的好事!”
李停云先是惊喜,然后反问:“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真没关系?不是你干的?!”
“当真,不是。”
季辞璋见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放过火、挖过坟的样子,勉勉强强,还是相信他吧。
他能找出痕迹才有鬼,李停云早在河边把自己涮了一遍,衣服也用手搓过,还没干透呢。
“下午干什么去了?”
“小溪里捉鱼。”
“一条也没捉到?”
“一条也没捉到。”李停云有点沮丧。
“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钓!”
季辞璋眼睛一亮,侃侃而谈:“钓鱼是个技术活,要先用鱼食打窝,再用蚯蚓小虫当饵料。钓回来的鱼,可以清蒸、红烧、醋溜、爆炒!对了,酸菜鱼可是你娘的拿手好菜……”
身边有人拽了拽他,“相公,现在好像不是‘报菜名’的时候啊。”
“啊哈哈哈……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季辞璋捏了捏耳垂,蛮不好意思的样子。
大族长及一众族子族孙,皆目光幽怨地看着他:不是,你心也太大了吧?话题七拐八拐,居然拐到一盘酸菜鱼头上了?!
季辞璋只好跟他们道歉。
“对不起,相比之下,还是你们祖祠被烧、祖坟被掘这件事比较重要。”
“相公,你这么说话,很容易被打。”
“不会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族长受不了了,“你们家今天必须得给出一个交待!”
季辞璋摸着儿子的头,“交代?你们想要什么交代?你们也听到了,这种缺了大德的事情,不是我家胖墩儿干的。”
虽然,他儿子有时候确实挺手贱,但他只是喜欢玩点新鲜的东西,并不想累着他自己。
挖坟这种事,还是太累人了,相信以他的“惰性”,根本不会去做。
要真叫他去挖那么多、那么深的大土坑,估计他挖到一半就该摔掉铲子骂娘了!
知子莫若父啊。
如果李停云能够听到他爹心声的话,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他爹真是把他心思形容得一点不差!
如果不是抱着强烈的“复仇”动机,他才懒得费那么大劲儿挖坟鞭尸,一早就抱着酱油坛子跑回家里帮忙杀鸡了——他爹太没用,连鸡都不敢杀。
上次他说要吃酱油鸡,他爹抓着鸡脖子用刀划拉大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学弹琵琶!
终于,鸡不动了,放进滚水里正要拔毛,突然扇着翅膀跳起来,烫得“咯咯哒”满地乱爬。
李停云目瞪口呆。
不敢相信,一只鸡,真有那么难杀?!
他一脚踩住鸡头,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拎起断头鸡,脖子处还在不断往外呲血。
“喏”一声,递给他爹。
季辞璋一边跳脚,一边尖叫:“拿开!拿开!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李停云不这么想,比起活鸡烫毛,他一刀了断,分明是“仁慈”好不好?
他觉得他爹没用。
但他爹也并非一无是处。
在某方面,他一旦支棱起来,还挺厉害的。
譬如口才。
季辞璋坚信李停云是被“栽赃陷害”,面对来势汹汹的元氏族人,他淡定无比,舌战群儒。
那天,几十张嘴,几十条舌头,全都败倒在他一个人的唇枪舌剑之下。
文人嘛,讲究动口不动手,别看他不会骂脏话,但他能用道理讲死人。
与李停云“口吐芬芳”不同,季辞璋在清醒的时候,那叫一个“出口成章”,无论他是讲理还是诡辩,都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只须照模样写下来,不用增删改动一词一句,就是一篇令人拍案叫绝的奇文,首尾呼应,玄机暗藏,值得反复品味。
他可以不带一个脏字,把人说得面红耳赤、羞愤欲死,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莫非,真是我错了?!
在这方面,李停云还挺佩服他爹的。
但遗憾的是,他爹清醒自持、像个人样的时候,真的很少很少。
双方一顿你来我往交涉过后。
陷入僵局。
先前玩儿火的孩子王冲出人群,指认李停云:“是他!是他!就是他!我跟我的小伙伴都看到了!他拱在祠堂山墙外点火,还威胁我们不许说出去!”
立刻有大人的声音附和:“我们家子涵还是个孩子呢!孩子不会说谎,既然看到了,那就确有其事。”
“再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可拍不响,他要是真没做过坏事,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别人又怎会捕风捉影,祠堂失了火,第一时间就想到是他干的?!”
李停云上去就给了他家子涵一巴掌。
问:“响不响?”
俩人扭打在一起。
季辞璋眼疾手快拦住“嗷”一声冲上前来的子涵爸和子涵妈。
凭一己之力把俩人挡回去。
用魔法打败魔法:
“哎,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多正常啊!孩子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咱们做父母的,要给足孩子自由活动的空间,不要总想着控制他。”
一番“劝导”语重心长,要不是李停云以碾压优势打得人哇哇大哭,子涵爹妈俩人差点就信他怀里揣一着本育儿宝典了!
元宝他娘亲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一幕幕。
她不善应付这种场面,自然也插不上什么话,但心里一直晃晃悠悠的。
倒不担心元宝会吃亏。
但真的很害怕自家那口子被众人围殴啊!
人前舌灿莲花,背地里鸡都不敢杀,一个钓鱼佬,兼大馋小子,怎能叫人放心得下?
没想到的是,最终,季辞璋愣是把一众男女老少堵得哑口无言,前来“讨债”的人竟然纷纷被他“说服”了。
嘴里嘀咕着“也许凶手确实另有其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至此,散会。
李停云全程看着他爹尽全力维护他的样子,心虚到了极点。
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爹不是黑白不分地护犊子,只是不想他被冤枉而已。
如果他爹知道,火是他放的,坟也是他挖的,那他可就惨了。
撒谎、骗人、缺大德,条条都是“死罪”,罪罪不容“诛”。
他爹肯定会用柳条抽烂他屁股!
但他想错了。
当天晚上季辞璋就发现了真相。
抽他屁股的时候,用的才不是柳条。
而是荆条。
起因是小元宝脱衣服睡觉,身上突然掉下来一枚古铜钱,钱币上所铸年号竟然不是本朝,加之那层包浆的铜绿,一看就是从哪座墓里崭新“出土”的。
他娘最先发现不对劲,打算藏起来匿了,但被他爹逮个正着,自然而然,全都露馅儿了。
季辞璋捏着那枚铜板,气得胃疼,肺疼,头也疼,浑身发抖。
他的好儿子,真把人家祖祠烧了,祖坟挖了?!
闯下天大的祸事,还想着瞒天过海,面对他的质问,演戏演得比谁都真!
说话理直气壮,撒谎面不改色,为非作歹,纵火成灾,却没有一丁点悔过之心。
他在众人面前指天誓日说出的那一番番话,无不出于信任、支持与爱护,不许他的孩子叫人欺负了,孤立无援地站在悬崖边,被多数人的猜忌推向深渊。
结果,不肖子早就主动跳了下去,站在深渊底部,在那儿无耻的发笑呢!
如此恶劣的行径,令他之前所有的义正言辞,全都变成了袒护帮凶助纣为虐的证据!
他的全权相信,他的维护之心,也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停云他爹用长满尖刺的荆条狠狠抽他屁股。
季辞璋是个左撇子,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养成的习惯,以往他再怎么生气,都是用右手教训儿子。
但这次,他不仅换了荆条,还换了惯利手。
“从前我教你,何谓‘勿以恶小而为之’,你都忘了是不是?!”
“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你多给自己、给家里、给祖上积点儿阴德吧!不然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想偷东西被人打死,还是想坑蒙拐骗、杀人放火,被拿进官府砍头治罪?!”
“如果你以后是那样的死法,还不如我现在打死你落得干净!”
无论妻子怎样苦苦哀求,季辞璋都不想、也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饶过李停云。
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尤其控制不住自己。
李停云他娘跟着他一块儿遭了殃。
次日,他被他爹拎到元氏族长面前认罪。
罪也认了,歉也道了,接下来就该商量商量,该怎么赔偿了。
动了人家的祖祠、祖坟,岂是赔几个臭钱就能了事的?他们非得把李停云这个罪魁祸首剁碎了血祭祖宗才行!
已经被他爹收拾得站都站不稳的季元宝一听族长说这话,转头就往外跑,没跑几步,摔倒了,趴在地上,爬也要爬离这里。
血祭?祭谁?他们祖先算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血来祭奠?!
李停云发誓:
老子迟早把你们姓元的全都活剐了祭天!
季辞璋决计想不到,元氏一族要的,是他儿子的命,平生头一次死告活央,但却根本于事无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或许,也只有这个人才能帮他。
他去了趟黄粱城,进了回县衙,这一求,就求到了旧日同窗、知县大人门下。
第171章 昆冈有玉浦遗金(十)
“许久未见,今日叨扰了,元鸿。”这是季辞璋见了知县大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元鸿,鸿福齐天之“鸿”,鸿鹄壮志之“鸿”,这名字,太大了,一般人还真压不住。
这并非他的本名。
许多年前,元家大少爷在高人指点下,突然改了名字,至于具体原因,当然不会叫外人知晓。
季辞璋也并不关心他人私事。
只是觉得,他这新名字听起来死活不得劲儿,顶着怪异的违和感,他开口道:“愚弟今日特来拜访,只想请求元兄一件事……”
“先等一下。你方才,喊我什么?”元鸿上座喝茶,一听他喊自己“尊名”,便把茶盏放下了。
“元鸿,元兄。”季辞璋站在堂下,确信自己没有喊错,但从对方的神情中,品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大抵是嫌恶吧。
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青了又黑。
元鸿一看他这副“五颜六色”的样子,就知道他悟了,该懂规矩了。
县太爷的尊姓大名,岂是他一介白衣能乱喊乱叫的?!更何况,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
季辞璋只是犹豫片刻,拳头紧了紧,就松开了,人,也顺势跪下了。
“草民求,求知县大人救……救救我儿……”
每一个字,都是在考验勇气,拷问自尊,他真怕自己说到一半就爬起来逃掉!
所以一直低着头,盯着那道砖缝,想象自己已经钻进去、钻到地底下了,没人看得到他这副样子——不外乎掩耳盗铃,傻得可以。
他这种人,要多傲有多傲,撒不了谎,骗不了人,跪不下去,也求不来谁,但为了那个生下来就是跟他讨债的小冤鬼,所有他做不了的事,拉不下的脸,丢不掉的自尊心,一一全做遍了,拉到底了,也丢干净了。
他真想一头撞死得了。
“好说,好说。正好,本官也很久都没回灵溪村了……柳姑娘近来可好啊?”
状似不经意一问,却叫季辞璋怒火中烧,他结发之妻便姓柳,元鸿这声“柳姑娘”,问的可不就是他的发妻柳轻絮么?
元鸿压根不用“令妻”“尊夫人”之类的称呼,而用了“柳姑娘”三个字,就好像在他眼里,柳轻絮仍是当年那个未婚未嫁的黄花大闺女,他还是可以随便打她的主意,爱之,娶之,与之相配,完全无视了她身边某个人的存在。
言下之意:在我眼里,她就跟你姓季的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既不是她的夫,她也不是你的妻!
季辞璋真想站起来扇他俩嘴巴子。
然后,仰天大笑出门去。
但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只能憋屈地说:“她很好……不是,她,她……”
她跟着他,其实并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苦日子过得像神话里的刑天大将,没有头。
在故旧兼情敌面前,他感到无地自容。
愈发抬不起头了。
“不用你多说,本官多少了解一些。勉为其难,跟你走一趟吧。”
县太爷莅临灵溪村,朝族亲们发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事情就了了。
季元宝的小命保住了,但他被他爹揍得不轻,好几天下不来床,他不记得姓元的是怎样风风光光地来,又是怎样风风光光地撤了,只记得他娘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也正是从那天之后,他爹的疯病更严重了,而他偏偏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总有办法把他爹气到七窍生烟。
“病情”反复磋磨之下,季辞璋白天尚能勉强自控,一到晚上,那完了,他不喝酒,就睡不下,一喝酒,又没个人样,大吼大叫动手动脚。
火烧祠堂事件,打碎了季辞璋对季元宝所有的信任,往后小东西再闯了什么祸,季辞璋都不会听他半句辩解,即便错不在他,罚他也得受着。
俩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之情更加薄削羸弱,柳轻絮夹在中间,很不好受。
为娘的当然最不忍心儿子受伤,柳轻絮总是护在李停云跟前,季辞璋的巴掌一下落到她的脸上,俩人都怔住了。
李停云拼命推开他。
他反了天了,对着他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爹用手抵住他脑门儿,就叫他短胳膊短腿无计可施,一通拳脚下来,连衣角都没勾到。
他恶狠狠地瞪着他爹。
季辞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
终是恶声骂出了那句:“祸家孤煞!”
“他不是!”柳轻絮立即反驳,高声道:“你清醒些罢!”
季辞璋冷笑,“我清醒得很!他不是,那你呢?”
柳轻絮胸口起伏,有些喘不上气,“好,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妨把话说清楚些!”
季辞璋虚空一指,残忍道:“当初那个道士,说得真是对极了!你我就是一段孽缘,孽缘!而这个孽子……你根本就不该生下他!他怎么就投胎成了我儿子?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李停云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快把手心抠烂了,“我才不认你这个……”
“爹”字还没吼出来,他就被当胸一脚踹出门外,小小的身子撞飞两扇门板,砸在夯实的泥地上,肺里呼出来一股腥气,“哇”的一声,吐了口血。
季辞璋踹他,跟踹一只猫、一条狗没什么区别,见他吐血,也并不关心。
厉声呵斥:“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他一把抓住冲出门外的柳轻絮,“如此不懂尊亲敬长,就该叫他在外面晾一晚上,以示惩戒!”
“快入冬了,晚上有多冷,你不知道吗?你把他踢成那个样子,不许医治,不让进屋,你是要让他去死吗?!”
柳轻絮双手都被他攥着,心急如焚。
“他还是不是你儿子?你就这般下得了狠心?!”
“万一,不是呢?”季辞璋竟然幽幽反问一句。
柳轻絮僵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在书院,你跟元鸿……唔!”
柳轻絮抬脚狠狠踹向他裤裆。
那力道,绝了,“你无耻!”
差点被老婆废掉,季辞璋脑子一片混沌。
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灰溜溜地,像鹌鹑一样缩着,任由壁虎爬过肩膀,蜘蛛头上结网。
他自闭了,也安生了,渐渐地,双目清明了。
柳轻絮把儿子抱回床上,检查伤势,诊脉开方。
都说久病成医,她生下来就患有隐疾,从小泡在药罐子里,也便自学了一些医术。
她把写好的药方甩到季辞璋脸上,“去抓药。”
小元宝可怜得很,内脏受损,才会吐血,伤情不可谓不重。
季辞璋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到他崽醒过来,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
他一直没进屋,守在外面看炉煎药,半夜三更还在西北风里晾着,冻得瑟瑟发抖。
等到第五个晚上,柳轻絮才准他进门。
“外面冷吗?”
“冷。”
“是吗?”
“不……不冷……”
“那你就继续在外面晾着吧!”
“遵,遵命。”
柳轻絮扔给他一床被子。
又是一夜,季辞璋披被干坐在屋外阶前,举着脖子看星星、看月亮,眼睛都快看瞎了。
柳轻絮突然推开门,走了出来,紧挨着他坐下,季辞璋把暖热的被窝分她一半。
俩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但却肩并着肩,头抵着头,此夜星辰此夜风,一时片刻的安宁,对他们而言,竟是这般不可多得。
季辞璋说:“……我挺想去死的。”
柳轻絮笑了一声:“那我陪你。”
“不,你不要陪我!”
季辞璋忙道:“我是想告诉你,我大概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们要不……要不……”
和离吧。
“绝不!”柳轻絮是很温婉的性子,但她在那一刻,拒绝得是那样斩钉截铁,既不等季辞璋把话说完,也不给他再多一句嘴的机会:
“你若想死,就尽管去死好了,反正你先死了,也就管不到我了。”
“我偏要去找你,阴曹地府,阿鼻地狱,你去哪儿,我就去哪。”
“我们俩这辈子不成,那就等下辈子、下下辈子……”
“不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我相信,总有一世,老天爷会成全我们的。”
季辞璋听得脸都憋红了。
“不是,我真听不得你说这些,都老夫老妻了,以后就,就别说这么直白的情话了吧……”
“怎么,你嫌我太矫情,还是太肉麻?”
“我嫌你……”季辞璋顿了顿,“太死心眼了!”
“我也嫌你太笨了!”
“我看你才‘蠢’呢!”
季辞璋轻斥:“一个女人,不考虑自己的将来,就为了什么情啊爱啊,虚无缥缈的东西,葬送一生……你真蠢。”
“我就说,你太笨了。”柳轻絮眼睫轻颤,“成婚前你就知道我有隐疾,可你宁愿取心头血入药为引,都没想过放弃这一纸婚约,难道不是你太笨了吗?”
她还提起一桩旧事:“九年前,临近会试,却突发意外,你为了救我,废掉了自己的右手,不得已用左手写字,名落孙山。便是从那时起,桩桩噩耗接踵而来,你可曾后悔过,你救了我,却应了谶?”
“我自己倒霉,哪能赖你。”季辞璋不假思索。
“我知道你不会赖我,所以才说你笨啊!你从来都不怪我是拖累,我怎么可能反过来离开你,丢下你不管了呢?”柳轻絮笑嗔,话尾音颤,不易察觉。
季辞璋默了片刻,问她:“我是不是,发病的时候胡言乱语说过什么?比如,怪你克夫克子,说小胖墩儿天生孤煞,骂你们娘俩不吉利什么的……你千万不要相信,就当我是在放屁!我吃屎了才说那么臭的话!”
“你说这些,显得更笨了。”柳轻絮低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不是那样想的,无需多言。还有,你最后两句话,好恶心。”
她皱起眉头,“你莫不是跟元宝学坏了吧?”
季辞璋哭笑不得,“我跟他学坏?你看你这话说的,对劲吗?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只能儿子像爹,哪能爹像儿子?”
“那就是说,元宝身上的臭脾气、坏习惯,你也天生就有。只不过,你比他还会装,装得衣冠楚楚君子风度,实际上,扒了皮就是头禽兽,是吗?”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嘛。谁心里还能没点‘禽兽’的想法?不然当初在书院,元鸿那家伙对你那样殷勤,千般好、万般好,怎么到头来反叫我捷足先登了呢?”
“啊?”柳轻絮是惊讶的,“我记得你那时,总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我还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让你有所动容,你才会……才会……”
季辞璋哈哈大笑,“你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个词,叫‘欲擒故纵’吗?”
“你!你这人!你真是……可恶极了!”柳轻絮为此生了一场迟到十几年的闷气。
可恶的季辞璋逗她开心:“好吧,我又坏又笨,你又蠢又钝,咱俩破锅烂盖,天生一对。”
柳轻絮揪他耳朵,锤他脑袋,“你这是什么话!难听死了。给你个机会,快,哄我,讲句好听的!不然,我真生气了,拧下你的猪耳朵拌凉菜!”
季辞璋扒拉开她的手,“嗐呀,都说了,老夫老妻的,就不要学小年轻,说什么卿卿我我的情话啦!我牙都快酸倒了!”
他就觉得,破锅烂盖最好,最相配,他俩真是蠢到一块儿去了,但凡有一个聪明一点,远走高飞,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说不说?”柳轻絮不饶他。
季辞璋把耳朵送去,“给你拧!给你拧!”
柳轻絮狠狠拧他一把,疼得他眉毛跳舞。
“你来真的啊?!”
季辞璋不服气,非得“拧”回去不可。
俩人胡闹起来,动静有点大,身上的被子都踢飞了。
“嘭”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柳轻絮:“!”
季辞璋:“!!”
季元宝:“???”
看到棉被撂在一旁,他爹压在他娘身上,小元宝立刻警惕起来:
“你又犯病了是不是?!”
他爹犯没犯病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又要挨训了。
因为他力气太大,把刚修好的门轴又踹掉了。
在他挨训的时候,藏在背后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咚”一声掉在地上。
季元宝:“!”
柳轻絮:“!!”
季辞璋:“???”
他的好大儿,身后藏菜刀,想干什么?!劈脸又是一顿训斥。
没打没骂,只是话疗。
就这,元宝也恨得牙痒痒。
半夜咬着自己的小被角,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娘来看他,“元宝,还在生气吗?”
“没有,我早就睡着了。”
“……”柳轻絮把他扯掉的山鬼铜钱放回他枕边。
说道:“以后别再乱丢了,这可是一个很有缘的仙长送你的宝贝呢。”
“什么宝贝?分明是个累赘!有了它,我法术时灵时不灵的,忒没用了!”
“那位仙长说,佩戴此物,切不可生害人之心。大概是你心里藏着不好的念头,才不灵验的吧……你刚才,对着你爹,想做什么?你是想害他的命吗?”
季元宝打了个滚坐起来,“是他想要我的命!他恨不能一脚踹死我!”
柳轻絮黯然道:“他只是……控制不住他自己……你不要恨他……”
“不可能!他就是想要我死!我跟他,不是先他弄死我,就是我先气死他!”
“你也知道你有多气人呀……小元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正是当年那个给你取名、送你宝贝的仙长说给我听的。”
“我不听!不听!和尚念经!不对,是道士讲经!我最讨厌道士了!”
“哎,话可不要说得这么满。你大概没印象了,你当初还抱着人家仙长身边的小道童不肯撒手呢!人家长得是太漂亮了点,但人家可不是女孩子呀,你个小鬼直愣愣地往人家怀里钻……”
“不要说了!那么丢脸的事,才不会是我干的!娘,一定是你记错了。你不是要讲故事吗?还是讲讲你那无聊的故事好了,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我小时候的事了!我已经长大了,要面子的!”
柳轻絮笑得肚子疼哟,“你长大了?这么爱面子啊?好好好,那就当你是个小大人吧。我要问你一个只有大人才能回答得了的问题。嗯,请问小公子,何谓‘因果’,你知道吗?”
李停云支支吾吾:“因果就是,因为所以……没有道理!”
“哈哈哈,妙解,妙解!说得还真不错呢。”柳轻絮没有否认他,“但我以为,‘因为’和‘所以’之间,还是有‘道理’存在的。因为有了‘因为’,所以才有‘所以’。这不正是因果轮回吗?”
李停云问:“那你要讲的‘故事’是什么呢?”
柳轻絮答:“当然是一个关于‘因果’的故事了。据仙长所说,从前呢,天上有一个神仙,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神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有一天,这个神仙下凡……”
李停云打断她,“神话里不是说,颛顼绝地天通后,就再也没有神仙可以私自下凡了吗?”
柳轻絮说:“是啊,这是个很大的漏洞。但仙长既然那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吧。而且,这只是一个故事,不一定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啊。”
李停云:“……那你继续吧。”
柳轻絮:“神仙下凡,化做一个衣衫褴褛的穷苦之人。”
“他路过一户富庶人家,对主人说,他赶了很久的路,又累又渴,只想讨碗水喝。”
“富人便给他盛了碗水,他端过碗来就要一饮而尽,富人却眼疾手快抓了把麦麸,洒在他的碗里,他当下就心生恨意,但还是一点点把水喝完,扬长而去。”
“神仙以为,这户人家为富不仁,连一碗干净的水都不愿意舍给穷人,于是,神仙给那一家人下了诅咒,咒他们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死无葬所。”
“三十年后,神仙还是忘不了这件事啊,专程下凡,找到当初给他脏水喝的人家,想要看看他们家变成了什么样。”
“结果一看,他却傻眼了,这户人家非但没有败落,反而家旺业兴,蒸蒸日上,当年那个‘为富不仁’的家主,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的诅咒竟然一点用都没有,这让他感到很奇怪……”
李停云一点都不奇怪,“我就说嘛,这世上,从来只有好人才死得最早,祸害都是遗千年的!娘,你要讲的道理,我都听懂了,这个故事充分证明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我长大了一定做一个损人利己的大坏蛋。”
他娘敲他小脑瓜,“我故事都还没讲完,你的想法已经歪出了天际!从现在开始,忘掉你的歪理邪说,把你心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都清出去!”
“原来那位富人,当初之所以在水里撒一把麦麸,是因为怕对方喝得太着急,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又累又热,血脉偾张,一股凉气灌下去,对身体极其不利,是有可能猝死的。”
“说到底,富人出于好心,神仙却误解其意,他的诅咒不灵验,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不是祸害遗千年,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不是杀人放火金腰带,是善因才能结善果啊!”
“无聊,”李停云说:“无聊的仙长,讲了个无聊的故事,无聊的你,又讲给无聊的我听。哎,睡了,没意思。”
柳轻絮不许他睡,一定要给他说明白了:“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元宝,你懂我在说什么吗?你爹纵有千错万错,他教你的那些道理,一定是没有错的,你要分得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否则你该如何面对你将来的因果?”
“你恨你爹,他却是生你养你的人,你怎能有害他之心?你知不知,方才见你身上突然掉下一把刀来,我都快吓死了!你还这么小,怎么敢拿刀对人?你究竟是怎么敢的?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不怕遭报应吗?!”
“不怕!我不怕!”李停云坚信:“我什么都不怕!”
一晚上的游说,结果以失败告终。
柳轻絮叹了口气,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失望地转身离开了。
她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她是真的很担心……
担心父子俩死结解不开,闹到不可收拾、最坏最坏的一步田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172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一)
季辞璋精神堪忧,每况愈下,渐渐地,就连白日里也不能自控了。
在学堂教书,总是一下子忘记要说什么,一堂课上得颠三倒四。
但有件事他没忘。
那就是教训自家兔崽子!
他不挑着由头揍李停云一顿就抓心挠肝卸不了火。
李停云为此无辜挨过很多顿毒打,包括但不限于他左脚先踏进学堂的大门。
一次课上,学生们朗声背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四句,异口同声,颇有节奏,季辞璋在学堂里踱步,揪出几个滥竽充数的小家伙,叫他们出去罚站。
他在李停云身边驻足,并没有听到该有的声音。
李停云打盹儿了,根本没有张口,夜里睡不好,白天难免“种瓜点豆”。
他不信圣贤书,更不信人性本善,背书无聊,他只想睡觉。
身边一片阴影投射下来,他悚然一惊,惊出一身冷汗。
他也是会怕的。
一物降一物,上天入地啥都不怕的混小子,活生生挨打挨出了阴影。
他爹自小教他认字。
更是亲手教会了他“害怕”俩字该怎么写。
好巧,耳畔朗朗书声,齐声诵到“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小元宝抬起头,和他爹四目相对,在那一刻,就好像整座学堂里,只剩下他们父子、师生俩人。
他心底的恐惧达到顶峰。
既怕,也恨,越怕,就越恨。
季辞璋愣怔着,看着亲儿子如见仇敌般的眼神,相顾无言。
良久,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从李停云身边慢慢走开。
他说:“……我对不起你。”
李停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却着实松了口气。
整齐的人声淹没了无用的忏悔。
他也跟着别人,摇头晃脑,诵起了圣贤书。
暗自庆幸,他爹今天竟然没用板子抽他。
搁在从前,不见血,哪能饶他?
他习惯了流血,疼痛,也习惯了求饶,饮恨。
他恨意满怀。
积攒胸腔的怨气,压得他太久了。
小小的一个人,揣着那么重的心思,就像背上驮着两座山,迟早有一天,地动山摇,把他自己压扁埋了,或者,把别人砸得稀巴烂。
他亦是一张拉到极限满如圆月的弯弓。
要么箭离弦,要么弓折断。
沉默还是爆发,生存还是毁灭……
唔,这真是个好问题。
一个残忍的、两难的问题。
历经被卖青楼、辗转回家、妖道现身说法,三灾八难,逢此百罹,李停云终是在那个电闪雷鸣、暴雨将至的夜晚,用实际行动交出了一份极其符合他个性和手笔的答卷——
他选择生,那就有人,必须得死。
他和他爹,当真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妖道一番坦白陈词,让季辞璋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
他几乎彻底疯掉了,把亲儿子错认成妖道,痛扁一顿!
下手之狠毒,是奔着杀人害命去的,直叫人胆寒。
倘若他双手再晚一步松开,他儿子大概会被他活活掐死!
待神思好转,季辞璋才渐渐住了手。
先是一片狼藉映入眼帘,再看元宝,浑身上下都挂着彩。
蜷缩在角落里,哼哼唧唧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狗崽,连眼睛都睁不开。
季辞璋想把他崽抱起来,去拉他的胳膊,却听到“咯吱咯吱”几声脆响。
大抵是骨头断了,不止一根两根。
季辞璋擦着儿子脸上的血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也是血肉模糊。
他本身就不是个干净的人,哪还能帮他孩子擦净污垢呢?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突然感到无比疲累,一头倒在地上,四仰八叉,闭上眼睛,至于他儿子伤得有多严重,是死是活,他也不管了。
他忘了管,他不想管,他懒得管!
反正,他累了,他什么都不要去做!
当一个人突然得知,自己所遇一切苦难的根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去憎恨谁——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怨天尤人。
他只会感到释怀。
季辞璋此刻,心里便有一种“释怀”。
这种“释怀”不同于常人理解的那般,他一没有看开,二没有看淡,他只是毫无负担地放逐自我,不再有挣扎的打算了。
他就要当一滩烂泥!他就要做一个烂人!他就是比畜牲还不如!但那又怎样!又怎样呢?!
看不惯他,杀了他就好!恨他、怨他,弄死他拉倒!他不反抗,不蛄蛹,一动也不动。
“杀了我吧……”季辞璋闭上眼,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谁能杀了我,我他妈感谢他一辈子!”
李停云听进去了。
他爹说过很多话,他都当耳旁风,唯独最后这句遗言,他听进去了。
小元宝忍着剧痛,爬出门外,捡了几根柴火,把衣服撕成破布条,缠绕、固定住自己断掉的那条腿。
他不怎么懂医术,最多在他娘那里学过一两招,骨折了,给自己包扎、复位,没有手法,全靠忍耐。
他要求很低,这条腿以后还能不能要,都无所谓,只要他现在能站起来就行!
他要走路,他要拿刀!他要……杀人。
所幸,疼到一定程度,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竟然真的站了起来,空手进去厨房,拎着菜刀出来,还磨了两下。
夏日闷热,他出了一身汗,手心里尤其潮湿,刀柄又光滑,他的手抖啊抖,刀拿不稳,几次三番掉地上,差点削断他脚趾头。
他知道这把刀有多快。
他以为杀一个人,应该和宰一只鸡一样简单。
他把刀刃对准他爹的脖子就劈了下去!
沉沉暮霭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菜刀“当啷”一声落地,打破了大雨来临前夕空气中那份死寂。
李停云没有找准人的咽喉部位,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发抖。
刀刃只划破了一寸来长的皮肉。
季辞璋梦中挠了挠脖子,刺痒刺痒的,“胖墩儿,有蚊子叮人……”
含含糊糊道:“帮爹打死它,你很有准头的。”
李停云跪在他爹身边,捡起了那把刀,同样喃喃自语:
“那是,我可有准头了……”
“我带着旺财在树下打鸟,就没有我打不中的!”
“我一定……杀了你。”
他重新操刀。
这一次,认认真真地,帮他爹完成了夙愿。
季辞璋决计想不到,是他当年看着出生的那个小孩,在最后亲手结束了他痛苦的一生,也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他们站在生死轮回的两端,唯这一世父子,没有再世亲缘。
季辞璋,魂飞魄散了。
自愿的那种。
最不可能的那种。
魂魄离体,自行消散,不入轮回,万缘俱净。
灵魂化为虚无,却有一绺微弱的紫蕴,萦绕在半空,久久不肯离去。
李停云跪在血泊中,满脸溅红,抖着手,肢解了他爹的尸骸,一点一点翻找着。
骨头、内脏、脑浆,都翻遍了,终于,从一滩烂肉中挤出一只养得肥腻的蛊虫。
金蚕蛊。
这便是妖道口中的“金蚕蛊”!
蛊虫不知在他爹的身体里蛰伏多少年,以血肉为食,脏腑为餐。
一个表面还算光鲜亮丽的人,内里早就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烂得完全没眼看!
他爹早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烂人”了。
李停云心想。
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后知后觉回过头,只见他娘出现在家门口,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
柳轻絮甚至没来得及跨进门槛,那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一幕夺走她的呼吸,“扑通”一声,她四肢脱力,跪倒门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李停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伸手试探她的鼻息……结果可想而知,上天从来不会给他任何希望。
雷鸣撕裂天际,倾盆大雨如约而至,一刹那,天边亮如白昼,李停云清清楚楚看到血淋淋的一个“家”,浑身剧颤,步步后退。
他捏紧了那只已经僵死金蚕蛊,转身冲出家门,跑向山野,闯入密林。
他疯狂地向前奔跑,猎猎风声呼啸而过,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砸他身上。
全然被他忽视掉的那缕“紫蕴”,跟随他一起隐入雨幕,像条小尾巴一样,甩也甩不掉。
李停云过分地紧张、警惕、草木皆兵,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追在他身后,死死缠着他。
是死不瞑目的恶鬼,还是天公降罪的雷震,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不回头,也不敢回头,只知道不要命地做着一件事,那就是——跑!
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好像这样做,所有罪恶、因果、业障便都追不上他了似的。
可不管他跑多久,不管他逃到哪里,“被人追逐”的感觉始终存在。
八岁的李停云当然会害怕,而且是又惊又怕,他已经恐惧到失去感觉、失去呼吸,甚至失去对四肢的控制权,在泥泞的山路上连续摔了好几跤,摔得鼻青脸肿,终于,他崩溃了。
人在崩溃的时候,不外乎大哭大笑大喊大叫,李停云是个异种,越崩溃,反而越冷静。
冷静地疯了。
不知打哪来的力气,他双手搬起一块顶他三个大的巨石!
这块石头一大半都埋在地下,纵然是个健壮的成年人,也得先用铲子挖松土壤,才能试着挪动,加之雨天湿滑,想要把石头搬起来,绝非易事。
李停云却卯足力气徒手抠出巨石,高高举过头顶,转身砸了下去!
“去死吧!”他恶狠狠道。
不管身后是什么东西,统统去死,去死!
“汪汪!汪汪汪!”
他差点砸死旺财。
原来,一直尾随他的,不是人,不是鬼。
是狗,蠢狗!
两只从头到脚湿透的落水狗面对面站着。
李停云破口大骂,叫他“滚蛋”,蠢狗听不懂,一低头,把弄掉的饭盆叼回嘴里。
那时旺财灵智未开,不明白人世间的一切,他只知道饭点到了,该放饭了,吭哧吭哧叼着饭盆追了小主人十里地,一声都不叫,就怕把盆弄丢。
孰料李停云一脚踹飞他的饭盆!
狗盆顺着山坡滚进黑压压的树林。
旺财哀怨地看他一眼,飞快地蹿入林中,找盆子去了。
狗子跑了,危机感却没有消失。
李停云数度环顾四周,好像有什么脏东西依然跟着他。
总觉得一转头,身后就会多出来一个人,或者一只鬼。
他猛地向后一转,又猛地转回去。
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自己吓自己。
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
“!!!”
妖道轻声一笑,“小友,在找我吗?”
李停云转头瞬间一拳挥出去,正中那神神鬼鬼的妖道下腹。
他虽然人小,但力气大得很,换了普通人,肠子都能叫他打错位。
妖道却什么事都没有,还好心劝他省点力气,“贫道的本事,小友不是早就领略过了吗?”
他站在大雨中,身上不着半点水垢。
干净极了。
李停云使出全部力气往他身上招呼!
“我去你妈的!最该死的,就是你!你就该下地狱!我送你去见阎王!!!”
他吼声越来越小,力气越来越弱,逐渐站都站不稳,腿一软,就摔了个屁股蹲。
身上是越来越脏了。
就像刚从泥塘里打完滚跳出来。
兴许雨势太大,他眼前越来越模糊了。
他能强撑撑到现在,妥妥是个奇迹,先前遭过一顿毒打,皮开肉绽,骨头断掉不少,又是一路狂奔,跑废了两条腿,内伤叠外伤,新伤加旧伤,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处伤口正在飙血。
可他已经麻痹,感觉不到身体哪里疼、哪里痒,他觉得自己屁事儿都没有!
那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站不起来了呢?!
他恨自己没用,他最讨厌没用的人!
妖道叹了一声,“贫道早对小友说过,我决不是那喜好杀生之徒。之所以又来找你,是想问你借一样东西,只要你借给我,我便不再出现了。”
“我借你妈个头!”李停云骂道。
眼睁睁看着妖道朝他伸出鹰钩爪似的五根手指头。
终是支撑不住,憋一口恶气,倒头就睡。
年轻是好啊。
妖道笑了。
将要抓他起来,蓦地,余光中闪过一团紫气,似有什么东西,挡在这臭小子身前。
他动作一顿,定睛看到一绺飘忽烁跃的紫微星耀!
惊诧之余,紫微星耀径直钻进不省人事的李停云体内。
倏尔不见踪影。
“呵,有趣,有趣极了!天上那颗有眼无珠的紫微星,偏偏就赖上你们李家了不成?!”
妖道嘴上说着“有意思”,实际气得抓狂,气得跳脚,胡子和眉毛齐齐飞上天。
手上一用力,竟把自己最爱的那根拂尘掰成两截。
尘埃即将落定,百密终有一疏。
他很少发脾气,但在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挫败感,令他十分恼火!
好比突然发现美玉上有块瑕疵。
白璧微瑕,不完美了,他心里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他冷着脸,丢开拂尘,把李停云薅起来,扛在肩上。
扛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173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二)
黄粱城,季家旧宅。
荒草丛生的别院中央,一座四面厅坐北朝南,厅前牌匾高悬,匾书“四知堂”。
这里曾经供奉过李氏皇族列祖列宗,以及一盏长明不灭的花灯。
李停云的祖母常常跪坐此间念诵道经。
说是他家的祠堂,也不尽然,除了不许外人踏足半步,这里便没有其他规矩了,对于季家人来说,并不是个肃穆庄严的地方,小时候,李停云还常常跑进跑出,避暑纳凉、嬉耍玩闹。
但家中所有长辈都告诉过他,这座厅堂在建造之初就被设计得十分奇妙,人在这里,撒不了半句谎,立下的誓言、说过的密语,一旦走出门去,就无法对其他不知情者说出口。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即“四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我”之间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停云对此不以为意。
嘴长在他自己身上,想说不想说全在一念之间,难道有什么东西能时时刻刻监督他,随时封住他的嘴不成?再者,秘密说不出来,那写下来总可以吧?总有办法让别人知道的。
大人们的说法太玄乎了,他天生叛逆,说什么都不信。
他虽然不信,但也没挑战过,因为他那时还太小了,心里什么秘密都没有。
唯一不想被人发现的,就是他经常偷吃贡品。
贡桌上莫名其妙少掉的点心,他承认,都是他摸走的,不干窗外野猫的事。
但他老是看见一只飞檐走壁的玄猫在窗外探头探脑,绿色的眼瞳盯着那盏花灯,老鼠偷吃灯油,它就溜进来抓老鼠。
每当那时,花灯里的火苗就跳得十分狂躁,把周围的点心都烧成了黑灰,李停云一盏凉茶泼上去,火苗就老实了,说来神奇,这簇火苗,不怕水浇,不怕风吹,是长明不灭的。
很久以后,李停云才知道,那是夏长风的魂火——这些都是后话了,他俩之间,也有一段无巧不成书,暂且按下不表。
李停云两三岁的时候,祖母驾鹤西归,没两年,花灯也消失不见——是它自己不见了的,至于长腿跑了,还是长翅膀飞了,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季家当时都快败落了,阖府上下人走茶凉,哪里丢了什么东西,还有谁管呢?
离家前,四知堂被季辞璋收拾过一遍,徒余四壁,空无一物。
李停云被抓到此地,醒来时,压根没有发现,这是在他家里。
血水、汗水、雨水、泥水糊了他满脸。
勉强张开两道眼缝。
眼前的景象令他吃惊得话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成堆的尸骨!
森森白骨,堆积成山,几乎与房梁等齐。
他根本想不到,这里是四知堂。
死人太多了!
还净是些冤死、横死、不得好死之徒。
怨灵聚而不散,被困在重重阵法中央,咒天骂地,哭爹喊娘。
此起彼伏的噪音吵得人头昏脑涨。
直到他环顾四周,看到样式熟悉的门扇与天花,触及记忆深处,仿佛就在昨日,有谁午后犯困,趴上躺椅慵懒小憩,枕冷簟、轻羽扇,窗棂筛光,穿堂风起……恍如隔世。
再鲜活的记忆,也同眼前一根根梁柱,落了灰、掉了漆,变得破败不堪。
画栋雕梁,今已蒙尘,再衬着尸山血海,四知堂俨然是座人间炼狱了。
李停云就那样默然看着,从前看到后,从头看到尾,来回打量三五遍。
不骂人,没吵吵,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妖道猜他大抵是接受不了眼前这番惨象。
一下给他干沉默了。
故地重游?感慨良多?心情复杂?
屁!
李停云单纯在找自己小时候手贱掏出来那只狗洞。
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逃出生天。
“小友,贫道找你借的东西,便是你身体里那株灵根,”妖道特意强调:“那株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混沌灵根。”
他指着积尸,毫不避讳:“这些人,生前无一不是天赋异禀的修士,亦或具备修炼潜力的普通人,可怜他们落在我手里,全都被挖走灵根,分尸解体,连魂带魄封入阵法……福生无量,他们虽死犹生。”
分尸解体,是为了避免尸体僵化,养出一批极难处理的僵尸;封印魂魄,是杜绝夺舍重生乃至其他一切死而复活的可能;至于那座锁灵大阵,就相当于一座结实的牢笼,把他们关押、囚禁起来,隔绝外界耳目,保证不会走漏风声。
妖道捋着道须,心满意足:“贫道其实并没有下死手,把他们彻底铲除。这怎么不算是‘积德行善’呢?果然日行一善,人的心情就会变好不少。”
李停云听到这话,对他不要脸的境界之高,自愧不如。
他都懒得戳穿!什么积德行善?不就是还没想到好办法,把这堆垃圾都收拾干净吗?
杀人不灭口,做贼不销赃,早给人反杀了!
自己无能,还找借口,恶心!恶心得要命!
偏把什么“福生无量”“日行一善”挂在嘴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他不要碧连!
李停云对此有感而发,赋诗一首:
“啊~彼阳的晚意,初生的东曦~”
妖道拳头比石头还硬。
终是没忍住,一掌击出去,像拍黄瓜似的,把李停云全身骨头都震碎了!
深吸口气,扶额喟叹:“你真是个令人生厌的小鬼。”
他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脏水?!随便吐一口都叫人两眼发懵,单用言语无力还击。
“罢了,再受你一次窝囊气,”妖道平复情绪,“待贫道取了你的灵根……”
李停云没听清对方撂下一句什么样的狠话。
他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算是彻底瘫了。
待宰羔羊,砧板鱼肉。
大难临头,逃不掉的。
扪心自问,灵根之于他,究竟有多重要?
似他这般,嘴欠,手贱,脾气野,目中无人,理不直气也壮,他身上的缺点,比天上的星星都多,所以不强则辱。
若是没了灵根,不能使用法术自保,恐怕撑不了几日,必叫人乱棍打死、沉水淹死、碾成肉酱喂狗。
李停云心里那叫一个恨哟!
他天生就不是一块屈居人下的料。
不能变强,毋宁去死!
简直没法想象,失去灵根、变成废人之后,他该怎么活下去,靠什么活下去?!
但他连一瞬间的纠结都没有。
转念就想,灵根没了就没了,没了又怎样,大不了,换条赛道,不修仙了,从头再来呗。
一条烂命就是干!
他就干吧,有谁能干过他啊?
迟早有一天,他会逆风翻盘。
他相信他自己,超越一切,他依靠他本身,胜过所有。
至于眼下,最坏的情况,不就是挖掉灵根、五马分尸、封印魂魄吗?他怕个卵!
他已经打定主意,臭道士把他扔进锁灵阵,他就吞噬掉阵中全部怨气,哪怕被撑死,被反噬,变成天诛地灭的厉鬼,也要先找妖道索了他那条狗命再说!
他是真敢想。
连火坑都没跳出来,就已经在寻思报仇了。
妖道并非孤身一人,窃夺灵根亦非亲力亲为。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蒙面下属,训练有素,着装统一,皆尊称他为“灵官大人”。
显然,这伙人有着非常成熟的组织调度。
慢工才能出细活,他们甚至有时间闲聊。
李停云像滩烂泥一样糊在地上,抠都抠不起来,过程……不提也罢,只记得耳畔吵死了!
冤魂无时无刻不在尖叫、咒骂,严重的耳鸣扰乱了他的听觉,休想听清那群人前前后后说了些什么。
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字眼。
譬如,绝品炉鼎。
“那女人……绝品炉鼎,当婊子的命……痴痴缠缠真是好笑……灵官大人何不收了她?”
“似她那般蛇蝎美人……都是交易……她完成了任务,道爷我也该兑现承诺,然而……”
“如此说来,老皇帝……永无来生……倘若她知道灵官大人是在骗她……鱼死网破……”
“她不敢。”
对话戛然而止。
他们取出一株完整漂亮的灵根。
凡经手之人,顿觉通达透彻,仿佛天地灵气皆尽于此。
多少惊叹、感慨都不足以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这群偷猎灵根的惯手,少说也见识过上千株稀有灵根,一时间竟然纷纷失言。
唯有眼前这一株,才是世间真正的至宝。
千百年来,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凡修仙之人,无不是万里挑一、身怀宝藏的天才。
而混沌灵根的拥有者,必定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修仙,天赋最重要。
就此道而言,休伦公平。
妖道将灵根收入囊中,冷眼一扫身旁下属。
他们个个都来不及收回惊羡的目光,就被这位心思缜密的“灵官大人”灭了口。
死不瞑目,充入锁灵阵,也成了那些冤魂怨鬼中的一员。
妖道转头看向李停云。
一动不动,似乎没了声息。
夺取灵根如活鸡取卵,他见过的大半修士在中途就会死去,遑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但这小儿胸前仍有起伏,显然不是一般人。
“小友,还没死么?吊着一口气,不是太痛苦了吗?道爷我送送你罢。”
妖道朝他走去,边走边叹,“你虽年纪小,我也敬你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就在他多嘴说这句废话的时候。
变故突至。
一柄仙剑从天而降,插在他身前不足一尺之地。
只差半步,这把剑就能捅穿他天灵盖,把他整个人从中间竖着劈成两半!
妖道意欲杀人灭口。
但很遗憾,李停云走运了一回。
绝处逢生。
漫天烟尘中,剑身通体冰透,半截子插入地下,嗡鸣震震。
这把剑的主人,是一位少年修士。
眉心一点红痕分外惹眼,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看上去实在没什么攻击力。
但他这一剑,仿佛天外飞石砸进死寂的海面,狂风怒卷掀起滔天巨浪,刹那间,屋毁房塌,扬尘四起。
所谓能够“藏住世间一切秘密”的四知堂,在那一刻轰然倾颓,孤零零留下四面墙壁,风中摇摆,坚持不过片刻,也塌干净了。
剑气余波殃及整座府宅,五进三跨院,林林总总上百座楼台房舍,都倒得倒、歪得歪……
大风一刮,烟尘弥散,废墟仅存。
李停云吃了满嘴灰,死人一样躺在天幕下,原来外面,雨已经停了。
但他不敢睁开眼,只希望一切是幻觉。
他家就这么塌没了?没了!了?!
……没就没了吧。
反正人也死绝了。
由于经历过的祸事多到数不清,他已经练出了一颗强大的心脏,接受现实的速度非常快,两眼一睁,就考虑好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不管来人是谁,趁着双方火并,他得开溜!
妖道一看来者不善,少年一身穿着打扮,必是仙门中人,不禁面色一沉。
他毕竟残杀过那么多修士,其中有名有姓的不在少数,再怎么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也织不出一张无缝的天衣!
组织人手偷猎灵根的行径实在恶劣,他这位深藏不露的“灵官大人”,其实早就被修仙界各大门派注意到行踪了。
妖道当机立断,收缩灵阵,准备随时跑路。
但当他看到少年用两只手抓住剑柄,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拔,却没拔动的时候……
他不慌了,也不跑了,笑问:“这位年轻的道友,需要贫道帮忙吗?”
他没长记性,又张嘴了。
少年已经闪身至他跟前。
一脚蹬在乱瓦碎砖上,腾空而起,拳头挥出去,差点打歪他的眉弓!
他堪堪躲过这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记鞭腿袭来,招招冲着要害死穴。
近身搏击,使得斗法的余地大大缩小,妖道刚要掐诀念咒,起手的瞬间就被打断施法。
少年人身手很好,也不废话,他一时间竟被缠住,无法脱身。
俩人在那边缠斗,李停云这头,已经偷摸“爬”出去一段距离了。
生死关头,不跑不是人。
只可惜,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骨头碎成了渣,只能蛄蛹,蠕动,阴暗爬行。
他或许比十殿阎罗的真身更像一条蛇。
“小心!”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抓住他的肩头就地一滚,躲进一处断壁残垣。
身后“轰隆隆”一声巨响。
无数砂石土砾、废砖弃瓦冲破他们仅以为靠的那面矮墙,把俩人活埋在废墟之下。
少年抓紧了他,几乎面对面抱着,把他护在身下,等外面动静变小,才把他拖出来。
茫然四顾,杳无人影。
妖道不见了,被他锁在灵阵中的那座尸山,也随之消失。
奇也怪哉。
若单单他一个人,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还显得没那么离谱,只要拥有足够的修为,随便一个隐身、传送之类的法术,就能做到。
但在现场,那么大一个灵阵,那么多具枉死之人的尸身,还有无数叫屈的冤魂,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竟然也都不见了?!
即便道门最高深的法术,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亡灵一一超度,并且不留丁点痕迹。
他们不像是“消失”,而像被“转移”去别的地方。
冤魂怨鬼、残尸败蜕本就难以彻底清除掉,妖道若真有什么法子,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超度被他害死的人,大概早就着手去做了,何必还留着这些尸骸与魂魄,岂不是更加容易暴露形迹,被人抓住马脚?!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处理不掉这些已经变成邪祟、不可名状的东西,只能把他们藏来藏去,随时转移,力求不叫人发现。
“四知堂”恰巧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不知他在此藏了多久。
眼下差点被抓现行,还是叫他溜之大吉!
线索又断了,少年心想。
“十三!十三!”远处传来同门师兄的呼喊声。
他没有立即答应,心里生着闷气:大师兄和二师兄总是搞内讧,不然,他们也不会“姗姗来迟”,晚到这么久!如果师兄弟能团结一点,这次说不定就能抓住作祟已久的‘灵根猎手’了。
生闷气的少年,自然就是梅时雨了。
他除了生气,还很自责。
都怪他学艺不精,没能掌控好御剑术,做不到收放自如,一招开大却没命中目标,青霜剑还插在地缝里拔不出来……
丢死人!
梅时雨四下看了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在是座荒宅,没有伤到无辜……也不用赔钱。”
“我呸!”李停云把满嘴的土渍吐了出来。
他还没死呢,他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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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宝子留言问关于李停云的一些信息,年龄身高外貌什么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没有做过这些具体设定,只能大概回答一下,贴在这里,大家都能看到(巨长巨长的一篇回答哦,可以跳过不看的):
1.生日。七月十五,不太吉利的日子,但这一天出生的人,命绝对够硬。
2.年龄。穿书之前他就一大学生,二十一岁;穿书正好穿在反派两百多岁的时候,刚灭了灵溪村,原文主角元彻的故事由此开始;原文中,又过了一百年,李停云三百多岁,逼梅时雨“弃明投暗”,去到太极殿,他俩才正式有所接触。
3.身高。他确实挺高的,梅仙尊帅哥标配180+,李停云能压他半个头,肯定上190了。
4.外貌。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这篇文里,我很少花篇幅描写角色外貌,一方面我确实不太会写,另一方面,我老是在夸人长相时候尬到。
之前写司无忧那个“反弹琵琶”,艾玛真的是,绞尽脑汁地在夸她长得到底有多漂酿qaq……然并卵,这是无用功,没有读者会在意长篇大论的外貌描写。
我以为,帅是一种感觉,一个人语气很帅,动作很帅,就算相貌平平,他依旧是帅的。所以,李停云的外貌,我没有细想过,只觉得他应该是那种“剑眉入鬓、凤眸生威”的凌厉、锋锐的长相……
我的重心完全在塑造他的个性上了,就当他真的是个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的角色吧,所以没办法说清他长啥样,因为多看一眼会被炸飞。。。
5.发型。这个比外貌还难回答,天啊,我不懂装造,不懂啊!李停云啥发型?他啥发型都没有,就,天生丽质,黑长直,小时候随便拿发带捆一捆,长大了就用发簪扎起来,扎个高马尾,或者全都搂起来用发冠固定,男子二十及冠嘛,都两三百岁的人了,披头散发不像样啊,不过修仙文不讲究这个,头发还是披着好看……
好了,我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写完这本书,我一定去“进修”一下,学习古代服饰和发型演变史……如果宝子们有自己的看法,希望他是啥发型,那他就是啥发型吧,只要不是杀马特,我相信他不会动杀心的。
6.一共写了几个时期。这个问题最重要,文里倒叙插叙太多了,一定有宝子看得很乱,我帮大家梳理一下:
【幼年时期】李停云八岁,父母双亡;十二岁,坠崖而死,肉身被梅时雨捡了回去,灵魂飘到地府,被撕裂、镇压。
【成长时期】肉身在梅时雨那里,变成了不化骨和剑灵,没什么跌宕起伏,比较安稳;另一边的魂魄就比惨了:三魂七魄分别镇压在十殿阎罗治下的九大地狱和一口轮回井中。
相当于十缕魂魄中有九缕都处于水深火热的炼狱,剩下一缕残魂,在十殿轮转王那里,经历过好几次轮回。他每次都是依附在别人完整的魂魄上托生(这里有些复杂,要在后文才能解释清),轮回期间把四个城主集齐了。
后来和魔渊产生感应,混沌元气全部归他所有,最终,逃脱炼狱。
他在地狱吃了一百三十年整的牢饭。
【巅峰时期】出道即巅峰。从地狱重返人间,他就是妥妥的无敌大反派,迅速建立“太极殿”反派天团。
他已经很牛逼了,但魔渊还有层封印,他仍被“限制”着,不得不经常回去……即便有所限制,依旧吊打全世界,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作为全文武力天花板,就连王老六这个“原作者”都没有办法“打败”他。
对于这个时期的李停云来说,有两件事情最重要,一是复仇,二是修炼。
别问为啥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梅时雨。
因为梅仙尊日子过得好好的,他没必要去“打扰”啊。
如果没有王老六的“强制走剧情”,李停云肯定不会把梅时雨直接“抓”到太极殿,他走的一定是一条曲线救国路线。
就比如,经典的扮猪吃虎,装成弱小可怜且无助的样子,接近梅时雨,慢慢培养感情,等到真瞒不住了的时候,再和盘托出,走一步看一步呗。
是不是觉得这条路线很眼熟?没错!就是本文开篇的套路!哈哈哈哈哈……所以说嘛,就算没有系统推波助澜,李停云自己也会主动变成小屁孩儿找梅仙尊骗糖吃。
骗他是假的,爱他是真的。
梅时雨对于李停云来说,不是不重要,是太太太太重要了,所以在他计划之外。
一切能被计划好的事情,都是小事。
梅时雨是他意外之外的意外。
不能等闲视之。
最后,提一嘴作为【青春男大】的小李子:
众所周知,李停云被传送到现代接受改造,他在现代的生活也是童年不幸、家庭破碎,说白了就是原文的翻版,但毕竟他身处文明社会,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所以,带着系统穿回去的小李子,比起曾经的他自己,少几分残暴,对杀人的兴趣不大,别人找死除外哈,毕竟他还是他,他本身就是天王老子都惹不起的性格。
还有就是,对待梅时雨的态度,不知道有没有读者会感到冲突,觉得男大版小李子什么话都敢说,更加积极主动不要碧莲,而原文反派并不这样,特别隐忍……哎,他俩的经历是不同的,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经历影响下,做出的抉择也不尽相同,甚至截然相反。
原书里的李停云因为知道不能自控,所以感情非常非常压抑,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喜欢”,所有爱意都是侧面表现出来的。
但穿书后的小李子,对他“师尊”真的很大胆,他不会再受到谁的控制,伤害他至亲至爱的人,所以那句“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师尊,我就想亲他,抱他,抚摸他,*死他!”随口就说出来了,我看到有评论说他很牛逼,我也觉得,他很牛逼。
7.擅自再加一个问题,李停云到底有多少切片。数了数最多有四个,不化骨算一个,剑灵算一个,灵魂本体是一个,还有魔渊封印的那只“怪物”,是条很特殊的“龙”,也是他哦。
我知道,小李子真的很苦很苦了,恋爱就得甜甜的,不要搞什么厚此薄彼争风吃醋的戏码,所以到最后,只有一个他,无非可以切换形态,召唤分身……这难道不好吗?我咋感觉,他一定能玩儿得很开心。
okk,所有问题回答完了!篇幅太长,作话和评论区都写不下,只好贴在正文末尾。
统计了一下居然有2000多字!我真是太能唠嗑了,希望大家不要嫌我罗嗦tat(我会泪流成河的……
我真的特别感谢喜欢这篇文的小伙伴们,所以想要认认真真回答你们提出的问题。
喵~明天再见!
第174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三)
听到动静,梅时雨蹲在李停云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脏兮兮的脸蛋。
方才他“呸”的一声,实在是中气十足,梅时雨还以为他好得很,有幸免遭于毒手。
“小朋友,你没事吧?没事就起来走两步!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吗?”
说着,梅时雨就用自己干干净净的一双手,给这个素不相识的、蓬头垢面的小孩儿擦脸。
又看到他身上也是脏得没边,比自己见过的无父无母、流浪街头的小乞丐还要可怜。
免不了心生怜悯。
干脆上手,打算把他拉起来。
一拽胳膊,才发现他胳膊软绵绵的,手腕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一摸前胸,摸到一截一截的断骨,横插竖立,指不定内脏都戳破了。
“你……”梅时雨骇然,不敢再碰他。
一直没听到他开口说话,眼珠子倒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连眼皮都没有再眨一下,怕不是已经……梅时雨手伸到一半,李停云突然动了。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个翻身,“啪唧”把脸埋进土里,闷声大喊:“我不认识你!也不用你管!你快走吧!不要看我!不要管我!!!”
他在咆哮,在尖叫,在学虫子乱爬。
他在做一些梅时雨根本看不懂的行为。
“小朋友,我不是坏人。”又不能贸然拉他起来,梅时雨只好跟他说说话,哄哄他:“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可以跟我说说,是怎么受的伤吗?”
“这么重的伤,不医治可不行。骨头碎成那样,一定很疼吧?相信我,我帮你看一下,说不定能治好你呢?伤治好了,就不会那么疼了。你难道不怕疼吗?”
“……我可以碰你吗?”
“我要碰你了。”
梅时雨不由分说把他从泥地里薅起来。
无论李停云怎样大喊大叫着“别碰我”,声音凄厉而又嘶哑,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表示抗拒,梅时雨也充耳不闻,更不嫌他又脏又臭,直接把他打横抱起,周身释放出纯澈澄净的灵息,为他疗伤。
李停云瞬间哑巴了。
被拥入怀中的刹那,风敛天香。
不再扑腾,也不再吵闹,心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身体剧烈颤抖,哆嗦战栗。
他是如此近距离地嗅到了一段冰天雪地里悄然盛放的梅花冷香。
从此刻进骨骼、血肉与灵魂。
永世不忘。
空旷寂寥的夜色中,俩人周遭浮散着淡蓝色的光晕,静谧而又柔和。
李停云觉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透光的蛋壳里。
这种奇妙的错觉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但这种“安心”的感觉又让他异常不适应。
浑身抖得厉害。
他长期处在提心吊胆的状态,早就过惯了前狼后虎、四面楚歌的日子。
他像丛林中的猎豹一样敏锐警觉,最擅长奔跑、狩猎、反击与偷袭。
他可以随机应变,可以破釜沉舟,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但他唯独安不下心来。
面对他人的“庇护”,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时雨不得不紧紧搂着他颤抖的身体。
安慰他说:“别怕,有我在。”
“虽然我不懂行医用药,但我保证,一定把你身上的伤全都治好。”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你不说话,看来是不想知道了。”
“没关系,就算你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说了你又不懂。”
“还是说点有趣的吧。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吗?”
“不好不好,我讲不了这个,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会先笑死的。”
他现在就已经很想笑了。
但他死活忍住,“要不我给你说段道情……唉,你好歹,理我一下啊?”
李停云终于舍得哼唧一声:“道士哥哥,你话真密啊。”
他本不想弄脏梅时雨那身月牙白的衣裳,一开始极力远离,奈何被搂得太紧,挣脱不开,就从了,反正脏都脏了,他再靠近一点,也没什么吧?于是他“从心”地往人家怀里拱了拱。
听到李停云开口,梅时雨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话太密,而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在逗小朋友说话,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不那么痛苦。
梅时雨以为,李停云是因为太疼了,才抖成那个鬼样子。
他抱着小朋友,找了块空地坐下,背靠横倒的树桩,稍作休息——这小孩儿还挺重的,大概是个特别能吃的胖小子,胳膊腿屁股上全是肉,一抓一大把,不像没有爹娘养育的孤儿。
梅时雨源源不断往外发散着灵息,辛苦修来的功力就像不要钱似的。
李停云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短腿一跨就跨坐在他身上,把脏得看不出原样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问道:“道士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其实我还挺想知道的。”
“嗯?”梅时雨正在专心致志捏他屁股,没办法,手感真的挺不错,“你想知道什么?”
李停云迷迷糊糊道:“想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舒服……在你身边,好像哪里都不疼了。”
“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懂。”
“但我想听你说话。”
“因为,我是块石头。”
“你是石头变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是只猴子咯?”
“……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一只野猴子。”
其实,也没别的原因。
就因为是他块石头。
被他师尊从昆仑雪山挖出来的一块石头。
昆冈之玉,钟灵毓秀,就连质地不怎么样的边角料也能拿来磨粉入药。
而他,本是昆仑山髓中天生地长的“玉胎”,生来就具备强大的“疗愈”功能。
彼时梅时雨刚刚结丹,处于金丹境初期,只能通过攫取自身灵息为别人疗伤,后来等他拥有了元神,直接就用元神所化的神鸟青鸾到处“救死扶伤”了。
正因为他是一块石头,从开启灵智到拥有灵魂,经历过漫长的打磨与沉淀,所以在他看来,生命非常可贵,天道对人族是悲悯的,眷顾的,一出生就三魂七魄俱全的“人”,才是天地间最通灵的存在,才真正称得上一句“钟灵毓秀”。
他今日救下李停云,不计代价给他治伤,明日换了别人,他也一样能救则救,尽力而为。在往后的日子里,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计其数,被他帮助过的人恒河沙数。多年以后,他也压根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在黄粱城还救过一只“野猴子”。
梅时雨忽然问:“嗯……你刚刚,喊我什么?”
“道士哥哥。”李停云张嘴就来,喊得那叫一个顺口。
梅时雨蛮不好意思,耳朵一热,脸颊飞红。
他在道玄宗排行老幺,是最小的那一个,向来只有他喊“师兄”“师姐”的份,从来没有被谁叫过一声“哥哥”,顿时感到一份沉甸甸的依赖和信任。
“既然你都这么喊了,那你会听‘哥哥’的话吗?”
“会的会的。”李停云忙不迭说道。
嘴比脑子答应得快,也不想想,他从前可听过谁的话?连他爹的教训都当耳边风!
他说,他会听我的话……梅时雨心想。同理,在宗门,他也只能认认真真听别人的话,没人愿意反过来听听他说了些什么。他觉得分外新奇,这小孩儿,可太好玩儿了。
“那,你再喊我一声听听?”
“道士哥哥!”
脆生生的,阳光开朗。
梅时雨差点在一声又一声的“哥哥”里迷失自我。
直到二师兄找到跟前,一声大吼把他拉回现实。
“十三弟!”
“……”
二师兄:“你怎么在这儿藏着?这里发生什么了?怎么乱成这样?”
梅时雨:“偶遇‘灵官’,古怪诡诈强如怪物,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
他起身掐着李停云的腋窝把他往自己魁梧雄壮的二师兄面前一举。
“但是师兄,我捡到一只活的小朋友。”
“他比我还小,我们带他回宗门,好吗?”
“这样我也有师弟了。”
二师兄用两根手指头捏住李停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一看,爽声大笑:“哈哈哈哈!十三弟,你从哪里捡到这么大一只‘耗子精’?!”
梅时雨不悦道:“他是一个很听话的小孩,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二师兄笑得更大声了:“可他脏成这副模样,你要不说他是个人,我当真以为他是只成了精的老鼠,刚从哪条臭水沟里爬出来呢!”
李停云:我尼玛……
然而眼前这人,高大威猛,上身赤裸,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笑声像打雷,说话似山崩,两眼若铜铃,发型桀骜不驯,面容坚实刚毅。
鲜艳的流火状纹身从胸前爬过肩膀蔓延至后背,身后交叉背着两把劈山斧,还有一把无锋重剑横跨在腰间。
一看就是长于力量、攻于威势、擅于爆破的火灵根天赋型选手。
李停云:好汉不吃眼前亏。
二师兄搓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跟他道歉:“对不起,说你像耗子精,是我的不对,但你真的……太像啦!哈哈哈哈!你咋恁脏,恁小,我真想一屁股坐死你!呕呕——哕——”
李停云一脚踹进他哈哈大笑的嘴巴里。
整只鞋子全都塞了进去,鞋底沾的泥啊、草啊、石子儿啊,一举捅到他喉咙眼!
然后,拔出脚,鞋就当送他了。
二师兄松开他的衣领,两只手抠住自己的脖子,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疯了似地甩头干呕。
梅时雨在下面稳稳地接住了李停云,叹道:“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好像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你可太皮了!若你入我师门,不知道师尊会不会被你气出皱纹……”
“十三弟想得太长远了,且不说道玄宗收徒条件苛刻,师尊又常年闭关,早就没有再收徒弟的打算了,单说他一个陌生人家的孩子,资质如何、父母安在、尘缘几许?你连他的底细都不清楚,如何能把他带回去呢?不要妄动别人的因果,惹上一身是非。”
一盆凉水泼下来,梅时雨抬头一看,他大师兄乘风而至,悠哉游哉,负手朝这边走来。
大师兄是极为瘦削高挑的身形,头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实在是太瘦了,没有身架支撑,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难以给人“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原身便是生长于湖边的芦苇,人如其形,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根杂草。
“大师兄说得对。”梅时雨无法反驳,是他太想当然了。
二师兄也终于吐出了那只鞋,“没错!虽然在平时,老大讲的话,十句有八句是我不爱听的,但他这番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大师兄羸弱似草,二师兄磅礴如山,作为任平生最初收入门下的两个徒弟,他们简直反差到了极致,喜好、性格、专长,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截然不同的,俩人放一块儿,是秀才遇上兵,更是水火不相容,很少有这么意见统一的时刻。
“十三,喏,你看,水晶石一点动静都没有,”二师兄趁机测了李停云的资质,结果不出所料,“这小子多半已经被挖走灵根,不适合强求仙缘,你就算把他带回宗门,他顶多只能做个打杂的。再者,拐带儿童,得吃牢饭!”
“虽然现在世道很乱,流离失所的人那么多,官府已经成了空壳子,什么都管不过来了……但你也不能自作主张,把人家带走不是?你知道人家父母是谁、家住哪里、兄弟姐妹有几个吗?万一人家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你罪过可就大了。”
“嗐呀,听师兄们的话,别给师尊添乱。等你长大了,可以自己收徒弟嘛!到时候你就知道,养徒弟有多不容易,尤其是亲传弟子,跟带孩子没什么两样。遇到省心的还好,要是遇到不省心的,那就完犊子了!”
“我现在总算体会到师尊当年的辛酸和艰苦……”
“每天都恨不得掐死门下那群惹是生非的王八羔子!”
“二师兄……说得也对。”梅时雨听了这话,颇有点无地自容,“我想得太简单了。”
第175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四)
“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三小时候跟随师尊游历人间,似乎来过这里……”
二师兄琢磨道:“这座黄粱城中,好像有哪户人家的孩子天资极高,师尊顺手就给留了信物来着,说不定,我们以后还真有可能再多一个小师弟。”
“但具体情况,师尊没有提过,那户人家姓什么,他送了什么信物,我也一概不知。”
他转脸问梅时雨:“那时候小十三神魂未全,并不记事,想必完全没印象了吧?”
梅时雨点头,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也是最近两年才修得魂魄齐全,终于越活越像个“人”,不再是一块连冷暖都不自知的石头。
可惜了,修的却是无情道。
他还没来得及看懂看透“人之常情”,就已经被教会如何摒弃“七情六欲”。
以致他对俗缘尘情始终似懂非懂,半知半解。
梅时雨不记得了,李停云却越听越熟悉。
他想起了他娘说过的话,在他抓周宴上发生的趣事,那锭金元宝,那枚山鬼花钱……
世间因缘际会就是这么巧妙,然而,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凑巧,李停云一个字都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
他若说出去,必会引来追问,可他哪里敢让别人发现,他这一晚上都干了些什么?!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手刃亲父,吓死了亲娘,罪孽深重,十恶不赦!他害怕露馅,怕被根究,每每听到“父母”“家”之类的字眼,他就浑身紧绷,战战兢兢。
梅时雨说想带他回“宗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决然不想去、不会跟他走,如果不是梅时雨抱得他太紧,他早就找机会开溜了!
“这有什么稀奇?师尊向来喜欢在云游的时候到处‘捡’徒弟。”
大师兄嘴角噙着一丝怪笑,“我们师兄弟十三人,哪个不是被他捡回去的?他总是这样,只要天资足够高,入了他的眼,不是当场拐走,便是留下信物,乐此不疲。”
“他不仅给自己捡徒弟,还给徒弟捡徒弟。十三个亲传弟子已经够多了,想必师尊在黄粱城看上的这个,并不是给他自己挑的,而是给我们师兄弟预备下的,倒不一定成为我们的小师弟,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师侄。”
“二师弟,你门下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弟子,不就有好些是师尊看上了,硬塞给你的吗?师尊的眼光……你是知道的,他可从来不挑省油的灯!”
“呵,师尊想把天下英才尽收囊中,可‘天才’往往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一个顶一个难以招架!”
二师兄皱眉:“背后议论师尊,也就算了,偶尔我也想蛐蛐两句……但你干嘛用这种语气说话?听起来怪别扭,像在指桑骂槐!有什么话就直说,成吗?”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语气!怎么在你听来,句句话都有问题?是你耳朵出毛病了,还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大师兄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恼羞成怒。
俩人险些又要吵起来,梅时雨只当没听到,作为小老弟,他一般没有插嘴的份。
在平时,他只有两句话说得最顺口。
一句是:大师兄说得对啊!
另一句是:二师兄说得对啊!
或许还有第三句:大师兄和二师兄说得都对啊……
然而大师兄突然调转矛头,指向无辜的他,教训道:“瞧瞧你身上,脏成了什么样子!还不把那只脏死了的臭小鬼放下来,你打算抱他抱到什么时候?!你随身佩剑呢?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还不赶紧捡回来?!不要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梅时雨把怀里的小朋友搁在地上,这大胖小子他也实在抱不动了。
指着废墟,有点难为情道:“可我的剑……拔不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荣获一声冷嘲热讽:
“你可真有本事。”
一道剑光飞旋而过,梅时雨抓住剑柄,可不正是他插进地缝里的青霜么?
原来大师兄不知何时早就给他拔出来了。
梅时雨再怎么丢脸,也得对他道一句谢。
“哼!”倒是他身后的小朋友,一脸不屑,冷哼一声。
李停云再次显现出总能精准戳中别人肺管子的天赋:
“你好得意啊。打压别人,就显得你特牛逼,是吗?”
大师兄瞬间拉下脸来,但又不能跟一个小孩儿计较。
他若说些什么,显得小肚鸡肠,若什么都不说,便是吃了哑巴亏。
进退都不能。
偏偏老二还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喂,小孩儿,你干嘛总缩在我师弟身后?你不觉得他身上冷得像冰块吗?”
“他可是冰灵根,点水成冰,步步生霜,你瞧你,抖成那样,是嫌冷了吧?”
“来来来,到大哥哥身边来,我胸口比炉火烧得还热呢!我给你暖暖身子!”
二师兄大大咧咧,并不计较李停云一脚把鞋子踹进自己嘴巴里的事情,他还是个孩子嘛,皮是皮了点,可自己小时比他还皮呢!作为一个已经“皮”了几百年的老顽童,并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子冒犯到。
他过于热情了,李停云只觉得他冒昧,死死搂住梅时雨的腰,宁愿被冻死,冻成冰锥子,也不要被拖进他“热情似火”的怀抱。
李停云越是死活不肯,二师兄越是大大地舒展双臂,老鹰抓小鸡似地逗他——逗孩子是成年人的一大恶趣味,更可恶的是,他的“道士哥哥”竟然做起了帮凶,直接把他推了过去。
梅时雨对他说:“我确实要比常人体温低一些,二师兄身上才最暖和!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被他扛在肩上转圈玩儿,感觉自己就像飞起来一样,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呢?”
于是李停云被人扛在肩头,被迫享受飞一样的感觉。
大师兄对此看不下眼,咳嗽两声,接着说:“十三,师尊嘱咐我与你二师兄,带你下山历练,自我们下山之日起,三个月过去了,你玩儿够了,也该回去了吧?”
梅时雨扭过脸来,“师兄,我们不是出来‘玩儿’的,我们一直调查灵根猎手团的事情啊。现在才刚刚查到一些眉目,为什么要回去呢?如果回去的话,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吗?”
他从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菩提戒中拿出一沓黄纸血符,举到他大师兄眼前,让他过目。
“‘灵官’出没之地,必有类似的黄符,我收集了许多残张,发现这种符纸很特别,不是用朱砂画就,而是用人血,也不是普通的人血,而是……我只是猜测,很有可能是‘炉鼎’……”
李停云听到熟悉的字眼,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但梅时雨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说这些没用!”大师兄不耐烦道:“这件事,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一大疑案,需要宗门联手从长计议,不是凭你一个人、这一时片刻就能解决得了的。”
“有时候,大可不必这样高看自己,你能做的微乎其微,还是赶回宗门要紧。”
“宗门事务繁杂,我们出来太久了,你是打算让师尊他‘老人家’在渡劫期一面闭关修炼,一面处理杂务吗?”
大师兄自有一番道理,梅时雨却不认同,虽然他总是说“啊对对对”,你说得对、他说得对,这个也对、那个也对,但这并不代表,他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乖乖听话”。
实际上,他也很有反骨呢,当他固执己见的时候,就算他十二个师兄、师姐外加他最敬爱的师尊,全都放在天秤的另一头,也不一定能把这一头稳坐钓鱼台的他给翘起来。
梅时雨反问道:“师兄说‘从长计议’,又要等多久呢?”
“如果我们现在回去,那么已经找到的线索就会彻底断掉,等到以后再回过头来处理这件事,无异于重新开始,又要面对千头万绪。事不宜迟!既然要查,为什么要等?”
“我并没有高看我自己,即便能做的微乎其微,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所以呢?”大师兄冷哼一声,“一个连本命神兵都无法召唤自如的初阶修士,第一次下山历练就如此踌躇满志,誓要与深藏不露、强你百倍的敌人作斗到底,你凭的是什么?勇气还是无知?自信还是自负?天真或者愚蠢?”
“喂喂喂!”老二不屑地瞥了老大一眼,“你吵吵什么?当大哥不起啊?整天训这个训那个,你说你地里长出来的一根草,怎么比我肚子里的火烧得还旺呢?我跟你‘过不去’,是因为我看不惯你的做派,可你老跟小十三‘过不去’,又是为什么?”
二师兄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只要他看得不爽,说话做事是不会给人留面子的,他至今还没被人打死,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能打得过他。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强大,什么鸟人都能在江湖上混,就算横着走,也没人敢惹。
大师兄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语气缓和不少:“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何时与十三弟‘过不去’了?就事论事难道也有错吗?语气不好,心急使然,还是请你们多多担待,谅解一下吧。”
二师兄“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大师兄懒得跟他计较,对梅时雨道:“放开那孩子,叫他自己回家去吧。人各有命,我们也管不了他,最多,给些施舍……”
梅时雨一直牵着李停云的手,估摸他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七七八八,但还是不太放心,便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我送你回家吗?”
小朋友没吵也没闹,奇怪的是,眼神竟然躲闪起来,结巴道:“不,不用你送。我可以自己回去!我家……我家离这里不远的……我要走了!你们谁都不要管我!”
说完,他转身就跑。
他非常清楚,自己处于怎样混乱、可怕的危局。
他接下来要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回去收拾残局,起码把他爹娘安葬,再谋生路。
绝非贪恋一时片刻并不属于他的“温情”,把自己的小命和天大的秘密交付到别人手上。
“喂,等等!”二师兄比梅时雨更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小孩儿,一个人走夜路,你不害怕吗?你难道不怕打哪儿冒出一只饿死鬼把你给吃了?”
李停云大喊:“我不怕鬼!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那,总要先穿上鞋吧?”梅时雨捡回他一举捅进别人嘴里又被吐掉的鞋子,随手帮他穿好,出言相劝——劝的不是李停云,而是二师兄。
“师兄,你还是放手吧。他是个‘非比寻常’的小朋友,或许,他真的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自以为的‘好心’,对他来说可能是负担,也可能是拖累。”
二师兄松了手,李停云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一锭金元宝出现在他眼前。
梅时雨把元宝放在他手里,说道:“你不希望别人‘管’你,不想我们插手关于你的一切,但我想,你需要这个。”
“其实……你已经给我过了。”李停云低声呢喃。
梅时雨看到小朋友垂着脑袋,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问道:“道士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所说的‘宗门’又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以后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吗?”
梅时雨并不因为他是个小孩,便轻视他的一言一行,所以很认真地回答了他,并对他说:
“失去灵根并不可怕,自暴自弃才最可怕。仅凭资质怎么能否定一个人呢?我一点都不认同这个歪理。我只相信,玉汝于成,功不唐捐。”
“杂灵根不是不能修仙,我师……反正,人生际遇是很奇怪的,有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也有人厚积薄发、大器晚成。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是吗?”
“还有,我也想问你,你又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呢?虽然我记性不大好,但我很想记住你,我们相互认识一下吧,萍水相逢,交个朋友也很好啊。”
“人间有种说法,说人的一生中有四大喜事,分别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等你来道玄宗找我之日,便是‘故人重逢’之时,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我想我到时候一定会很高兴,因为我可以向别人介绍,你是我的‘老朋友’了。”
“如果你能闯出了一番天地,我还能对所有人说,在你‘名满天下’之前,我就认识你呢!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吗?”
李停云笑着看他,尽管脸上脏得完全看不出表情,但他依旧笑得灿烂而又热烈。
梅时雨是能感觉出来的,他以为小朋友会很高兴地跟自己“结交”,想不到李停云却说:
“我才不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也不要你记住我这个人……”
“你千万千万、一定一定要忘了我!”
第176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五)
“不过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脏、这么狼狈了,你就当那才是我们的‘初见’。”
“只要我一个人记得,那其实是‘重逢’就好。”
李停云是这么对梅时雨说的。
他要脸。
他灰头土面的样子贼难看。
他的身世难以启齿。
他的经历无法言说。
他根本就不可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人前。
更不可能把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别人看。
他不想自取其辱,所以宁愿梅时雨不记得他。
李停云说完就跑掉了,没有丝毫犹豫,他相信他们终将重逢,不在朝暮之间。
那时的李停云决计料不到,他们之间的“重逢”其实来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晚。
他以为他得等到长大之后才有能力走过千里万里之遥,去找寻他年幼时刻进骨血的那缕梅香,却没有想到,只隔了四个春秋,他就登上苍佑山,在仙门试炼中名居第一流。
他又以为从此便是坦途,谁知他独占鳌头却被拒之门外,驱逐下山,他不甘心,不服气,一定要讨个说法,溜进山门,兜了几个圈子,竟跟梅时雨不期而遇——
怪点背的。
他以为“重逢”时,自己的境况会好一点,体面一点,没想到他还是那么狼狈,那么糟糕。
他一眼认出了梅时雨,十七八岁,惊为天人,他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见了梅时雨恨不得把脸都埋进地里,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时候不懂什么是“一见钟情”,长大些才知道,那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只有面对喜欢的人,心脏才会那么不争气,见一次,激动一次,连带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准儿出丑!
十二岁,重逢时,李停云只字不提从前,对梅时雨说,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正名也没有姓氏,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名儿,叫“元宝”。
他不只对梅时雨撒了谎,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无论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他都无法坦诚相见。
他用这套说辞完美掩饰自己的过去,别人若问,就是死光了、不知道、不记得,人间正逢乱世,可怜人太多太多,没人怀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人。
梅时雨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元宝”。
还因为他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一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叫作“真诚”。
元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炽热的诚意。
这份诚意里满含着信任和依赖,还藏着一种极端的、强烈的、沉重的感情,就像“士为知己者死”那样,带着自毁的倾向,愿意为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试问有谁会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怀疑?
反正梅时雨不疑有他。
元宝说的话,他全信了。
真心还是假意,其实很好分辨,哪有一种感情,能装得那么像?
梅时雨之所以被蒙蔽,并不是因为他太愚蠢,而是因为他所看到的“真心实意”,根本就不是装出来的,李停云对他,是实打实的一厢情愿,那颗心挖出来比真金还真!
这就很难办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清他哪句真话、哪句假话。
因此,无论面对元宝,还是剑灵,亦或不化骨,梅时雨都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
同样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梅时雨把愤懑不平的小元宝带回苍佑山主峰。
想要为他“主持公道”,更想替他“伸冤”。
看似峰回路转,实则走入死局。
天道轮回,李停云造的孽,是一定要还的,他须为他身上背负的因果付出惨痛的代价。
于是在那个晚上,他失足坠下万仞高峰,以死还债,一命吊因果。
世间少了一个无名无姓的该死之人。
菩提戒中多了一具匿影藏形的尸身。
梅时雨当然不知道,此后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元宝”,就是当年那个不肯告诉他名姓、不肯跟他交朋友、嘴上还说着“你要忘了我”的小胖子,那个脸上脏脏的小孩儿,竟然如约来找过他了,与他匆匆重逢,又死于非难,尸骨与血肉“永远”地留在了他身边。
如果世上真的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就好了,可永远都不变的东西,莫过于“变化”二字,时移事易,物是人非,梅时雨冒天下之大不韪藏起来的不化骨,还有附生在青霜剑中以血浇注的灵体,终有一日被他赶走,他曾经给了他们活路,也亲手把他们送上归途。
又过了许多年,梅时雨在分割阴阳的鬼门关前,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他误把旧相识当作新面孔,错以为那是他们的“初见”。
殊不知,已是再一次“重逢”。
人生还只如初见啊,李停云心想,“初见”时他在鬼门关前装的那把逼……咳,他留给梅时雨的初印象,应该还说得过去?在喜欢的人面前,他想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而不是人尽可欺的小土狗。
此后他见梅时雨的每一面,都把自己收拾得很“像样”,甚至还把太极殿好好拾掇了一番,犹嫌不够,明知梅时雨绝不会以貌取人,也不贪享荣华,李停云却不知怎么想的,生怕他会嫌弃。
若是单身一人,爱咋咋地,他甚至可以“家徒四壁”,什么都不要,但要是梅时雨借住,他就觉得把天上白玉京搬下界来都不够格,总觉得亏了他的,恨不能把所有奇珍异宝全都堆他面前,挨个问他喜不喜欢,知道梅时雨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收手了。
那么,梅时雨喜欢什么呢?李停云猜测:他大概喜欢我离他远点儿。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对自己也是无语的那种冷笑——我离他远不了一点儿!
他已经喜欢得穿心入骨,该放手时放不了手,明知情深缘浅,却清醒着,枉自沉沦。
他承认,他不知道该怎样去珍惜一个人,因为他很少拥有过什么。
但当他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伤害这个人时,自然而然会学乖,会听话的。
因为他曾经失去过很多。
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丢过性命,受过天罚,八百里黄泉路,一百三十年灾愆,天底下最可笑的那只孤魂野鬼,舍他其谁。
纵然若此,他也不全然是天地间的弃子,幸运的是,在他多舛的命途中有人数次施予他恩惠,不幸的是,有且只有这么一个人。
幸运的是,这一个人救他足矣,不幸的是,这个人什么都不知情。
也好在人家不知情。
李停云自认不是什么好鸟,从一开始就把路给走歪了,或者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那么一条歪歪曲曲的羊肠小径,所谓通天坦途,与他彻底无缘。
他和梅时雨一个走的是阳关道,一个走的是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与谋,如果梅时雨知道自己曾经收留他的尸骨,成就如今的太极殿殿主,指不定有多懊悔,甚至恼恨。
所以,在梅时雨面前,元宝是怎样隐瞒自己杀父弑母、罪不可恕的过往,李停云就怎样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不化骨的来路和去向,他们之间,除了谎言,就是欺骗。
他们有过那么多次相逢,却从未真正“相识”。
也相处过很长时间,却称不上一句“相知”。
梅时雨从头到尾,都对李停云感到陌生极了。
这种“陌生”无可言喻,他明明认得他是何人,口口声声都在喊着他的名字……
但又好像,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姓甚名谁。
“我才不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也不要你记住我这个人。”
“你千万千万、一定一定要忘了我!”
“不过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你就当那才是我们的‘初见’。”
“只要我一个人记得,那其实是‘重逢’就好。”
一字一句,皆成谶言。
八岁的小元宝说完就跑,连风都追不上他,命运的环索却已将他套牢,一圈又一圈。
他自己的命运,从来不由他自己说了算,看似一件件阴错阳差的悲剧,实则正是他命中注定的结局。迷途之人,身在局中,永远都想不到,从此往后还有多少“阴错阳差”和“命中注定”在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只能不断地跑啊跑,就连奔跑的方向,都是既定的,不容脱轨。
与梅时雨告别之后,元宝穿过条条大街小巷,他听到更夫敲锣,寒鸦鸣枝,一抬头,看到九天月影,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前不见人后不见鬼,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他蹿得比猫还快,只需三两下就顺着墙角杂物爬上房顶。
街角走来一队巡逻的官兵,提着明灯,踩着皂靴,整齐有序地路过房屋檐下。
李停云趴着藏好,听到了长长短短几番议论:
“唉,最近城防工事又加强了,宵禁也越来越严格,前些天县太爷亲自到各个城门口,好一番检查……听说外面不少地方已经打起来了,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还没什么动静,但也不知道哪天就要遭殃……”
“嗐,管那么多干什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呗,外面打得再厉害,该种地还是得种地,该交粮还是得交粮,黄粱城的老百姓,就靠一口黄粱饭活命呢,要是有人不让我们种地,我们就把他们种到地里!”
“相信有咱们县太爷在,这座城一定能守住!你没听街头巷尾都在说,元大人是‘文曲星的心,武曲星的命’。论文,当年人人都说他比不过季家少爷,可谁能想到,那一年的春榜,偏偏是他榜上有名?可若论武的话……”
“论武,他倒是让人心服口服。前些年,他亲自带人端了东山的土匪窝,还收拾了好几股流窜的乞活军,他这个人,确实挺有能耐的。难怪街头算命的瞎子,老是说他‘文曲星的心,武曲星的命’,前半句要害了他自己,后半句则许他还债。”
“什么意思?他有一颗文曲星的心,是害了他自己,但他又是武曲星的命,可以用来还债?这说不通啊,他怎么就害了他自己,又该怎样还债、还什么债?”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瞎子!我只知道,县太爷听了这话,特别生气,下令把那瞎子抓进大牢,我当时就在现场,瞎子喊得可厉害了,一边骂元大人作孽,一边又劝他守城,说什么‘公者千古,私者一时’,他要是还为他们元氏一族考虑,就死死守住这座城池,救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枉他费尽心机夺来的官途……”
“‘费尽心机夺来的官途’又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县太爷这个官位,是抢了谁的,还是顶了谁的吗?”
“问问问!你咋那么多问题!你去大牢里请教瞎子去吧!”
“……”
这队巡逻的人马逐渐走远了。
李停云悄悄地撤回一颗脑袋,其实他也没怎么听懂,但他知道,今晚这城门他肯定是出不去了!城墙那么高,他也翻不出去,必须等到明早公鸡打鸣的时候,才能……他突然想起一则典故,鸡鸣狗盗,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好点子。
他纵身一跃,飞檐走壁,堪比天下有名的贼头,转回廊,登宝阁,天上蟠桃三度——操!操操操!他脚下竟然踩中一块松散的瓦片!滑不溜丢,就像踩了块香蕉皮,下半身比上半身先走一步——
“噗通”一声,李停云拜倒在巡行列队之前,众目睽睽之下,五体投地,四仰八叉。
爬起来就跑,边跑边骂:哪个叼毛修房子还敢偷工减料!难道祖孙三代约好了,不能同生只求共死,等哪天房子塌了,就地为坟,一家人整整齐齐到下面共享地伦之乐吗?!
他在前面跑,后面一队人在追,为首的大喊“抓耗子”“是耗子精”“会说人话的大耗子”“妖邪出没关紧门窗”,追得精疲力竭,喊得口干舌燥,眼睁睁看着“大耗子”顺着树干爬进密密麻麻的树冠里,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围在树下,长枪短棍捅了半天,掉下来一只松鼠,两只花猫,三只麻雀,四只……
反正,没有他们想要的耗子精。
大概早跑了。
领头的还要带人接着搜捕,衙门里却派人来传信,说是与县太爷私宅隔着一条的邻家,原是旧时的季府,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一夜之间塌没了,急缺人手收拾残局,搬砖捡瓦修城墙什么的。
须臾,人都散了。
李停云躲在树上,手里还抓着一条小蛇没扔下去呢。
他跟小蛇黑溜溜的眼珠子四目相对。
一条粗如碗口大的蛇母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吐着分叉的蛇信子,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嗷嗷嗷~”
明月别枝惊鹊。
第177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六)
李停云“啪”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
可恶,被蛇咬了一口!一口咬在屁股上!
他徒手掰住蛇嘴上下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该死的畜生从中间撕裂开。
捂着自己的屁股蛋子,一瘸一拐走进一条乌漆嘛黑的小巷,靠在墙边上坐下休息。
伸手一摸,摸到两只血洞,蛇牙断在里面,他忍痛拔出来,也不知道有毒没毒……
他正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转眼就看到巷子里溜边生长的杂草野花,相继伸了个懒腰,全都活了过来!
一个个的,花枝乱颤,手舞足蹈,在他面前排排站,手拉手扭秧歌,甚至热情地邀请他也加入其中。
李停云看到这一幕,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涌上颅顶,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拍起手来,与村头二傻子无异。
拍着拍着,惊觉:这不对劲!不对劲啊!
刚要起身,眼前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破案了,蛇有毒。
他都被毒出幻觉了。
梦里还在嘟哝:“不要停,不要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知睡了多久,似有谁揪着他的耳朵,一连喊他好几声“元宝”,声音尖细而又妖媚。
李停云觉得烦,又觉得饿。
直到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有火在燃烧,才醒过来。
醒来一看,头顶青纱幔帐,床边瑞香袅袅,用鼻子仔细一嗅,还有瓜果点心味道。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几乎脚不沾地“飞”到桌边,两手抓住吃食就往嘴里塞,风卷残云。
只要有吃的,对他来说就是天堂。
只要吃饱了,他就能满血复活。
简直不要太幸福。
桌上点心吃没了一大半,两只眼睛终于派上用场,他这才看到桌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粉面娇容的女人。
女人额前贴着花钿,斜斜地挽着坠马髻,穿着打扮十分大胆,仿佛把“伤风败俗”四个大字写在身上,走在街头定会被扔烂菜叶、砸臭鸡蛋,被人骂上好几声“不要脸的贱胚子”。
她翘起二郎腿,拿着一把精致的錾花果刀削梨子,施施然打招呼:“哟,醒了?梦里载歌载舞,比皇帝老子还享受,难道不美吗?怎么才睡两三个时辰就醒了?”
李停云顿时明白,这天堂般的地方,是他曾经待过的青楼,绕一大圈,又回来了。
他看到外面天光大亮,感觉身上清清爽爽,脸洗过了,衣裳换过了,被毒蛇咬到的屁股瓣也不疼了,还以为过去了很久……
没成想只是月落日升,他堪堪熬过昨晚的泥泞血腥,得见第二天照常升起的太阳。
李停云扔掉舔得锃亮的碟子。
大喊一声:“坏女人!”
疑神疑鬼地质问道:“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不管你有多少招数,全都使出来吧!我不怕你!”
总有刁民想害他。
“抓你?哼,我分明是在救你!”花魁放下果刀,用削了一半的梨子塞住他乱讲话的嘴。
“昨晚下了场雷阵雨,吵得人睡不着觉,我在窗边坐了一宿,后半夜听到楼下有动静,像是谁在墙根窝着,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姑娘我还以为碰上鬼打墙了……”
“带人下去一瞧,才发现是只大耗子,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人。我叫人把你从巷子里拖出来,又给你洗澡换衣服,又给你清创上药,到头来讨不到半点好,就得了你一句‘坏女人’?”
“果不其然,男人啊,从小就是没良心的东西!”
李停云把梨子连皮带肉吞进肚子里。
噎了一下,白着脸问:
“你给我洗的澡?!”
“是啊,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还懂得害羞?”
花魁不留情面地嘲笑他:“你身上脏得哟,我是从木匠手里借来他的刨木刀,硬生生给你锉干净的!”
“除了洗澡,我还给你抹药,见你光屁股好几回了,你是不是还要羞愤欲死地去撞南墙?”
李停云嗤笑,算了,他不计较,被人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一勒裤腰带,吃饱就开干,“你爱几把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要走了,好狗不挡道,让开!”
“小小年纪,满嘴喷粪,又脏又臭!”花魁骂了回去,绝不惯着他,“你先别着急走,我还有话没问明白呢……”
“昨天县太爷把你们娘俩赎出去,我以为你们终于要有好日子过了,怎么你大晚上的还睡在巷子里?你娘哪儿去了,难道她不管……”
“关你屁事!”李停云一把甩开她的手,涂满丹蔻的长指甲都快戳进他眼睛里了。
跳上桌子,踢翻凳子,两步三蹦跃至门口,“呼啦”一声打开门。
他动起来比年猪都难抓,花魁就是再多长两只手,多生两双眼睛,也拦他不住。
李停云回头说道:“坏女人!我他妈谢谢你!”
既讲礼貌,又没教养,既表谢意,又没规矩,既像道谢,又像骂人,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令他本就不高尚的人格品质大打折扣,雪上加霜。
“再见!不,再也不见!”
他转头就往门外冲,谁知撞上了一堵肉墙。
门外站着一个满身横肉、长相猥琐的男人,正要推门而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李停云一头撞上男人足能撑船的大肚腩,捂着鼻子后退几步。
他抬头往上看,男人低头往下看,异口同声:“你他妈谁啊?”
花魁忙不迭小跑过来,把李停云推到一边,挡住男人肆意打量的视线,朱唇含笑喊了声“爷”,瞬间就像抽走全身骨头似的,软倒在男人身上,娇滴滴地问:
“爷,您怎么过来了?奴家今天不上台,您要是实在想念奴家,就找外面管事的说一声嘛,怎么能直接闯到人家闺房里来呢?”
“我去你娘的,千人御万人骑的烂货,哪来的什么闺房?还当自己是没出阁的千金大小姐?”
男人对她的投怀送抱并不受用,张开五指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指着李停云问她:
“这小孩儿打哪来的?莫不是你跟谁通奸生下来的?去年老子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你的开苞夜,你怎么一下子就多出个七八岁的儿子?!不说清楚,老子找你干娘赔钱!”
“这哪是我儿子呀!分明是先前那位柳姑娘家的,爷不记得了吗?您总嫌他长得丑倒胃口,不许他在您面前晃悠……我们俩可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才生不出这么丑的家伙!”
花魁推着李停云的肩膀把他往门口送,“快走,快走!回家找你娘去!”
“慢着!”男人拦住他俩,把手按在李停云的脑袋上,往后一掰,“你别诓我,这小孩长得唇红齿白,小脸嫩得像鸡蛋,跟那个一脸麻子、生疮化脓的丑小子,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呀!他娘说过,他从小害病,身上老是长红疮,生疙瘩,还流脓,可恶心了……别瞧他现在干净,这病啊,是反反复复,治不好的,还会传染呢!爷,还是离这小子越远越好。”
花魁下唇都咬烂了,才想出搪塞的招。
可惜,她的话太过刻意,男人将信将疑,看到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骗我呢吧?”
劈手又赏她一记耳光。
“小贱人,敢对老爷撒谎?!”
花魁姣好的一张脸,被他两巴掌扇肿,既不敢怒,也不敢躲,赔着笑脸着道歉。
男人按着李停云的脑袋不松手,眯着眼睛道:“我就说嘛,柳小姐长得天仙似的,怎么生了个儿子,却像只癞蛤蟆?”
狠狠掐了把他的脸蛋,“小子,爷从前真是看走眼了,怎么就没瞧出来,你长得这么水灵……”
“爷!”花魁一下扑进他的怀里,扯了扯身上本就少得可怜的衣服,胸口春光乍现,使劲儿在他身上又贴又蹭。
“爷,您今日来找奴家,奴家高兴得不得了!隔壁房间里放着新鲜玩意儿,保准是爷没见过的……就让奴家陪陪你,不好吗?”
男人顺手搂住花魁水蛇似的腰身,看了眼不通人事的小男孩儿,又看了看怀里风骚妩媚的头牌红倌,心想这次就算了,以后多的是机会。
搂着人出门,往隔壁走,淫笑道:“什么新鲜玩意儿,你敢说爷都没见过?若是爷见过,定不饶你!”
花魁勉勉强强应答着,半推半就进了房门,顺水推舟躺床上去,男人蛮横的身躯压了下来,她也配合着嘤\/咛几声。
娴熟,乖巧,媚笑,麻木,她伺候过的每一位床客,无不赞赏她的知情识趣,贴心体己。
一如既往,她从不反抗,主动脱去男人的衣服,一双桃花眼里柔情似水,正调笑着,余光瞥见男人身后悄无声息多了团黑影。
蓦地,她睁大眼睛,呼吸一滞。
眼瞳中倒映出一把精巧别致的果刀!
白光一闪——
银刃精准无误插进男人颈间。
撕裂跳动的脉搏。
男人高仰头颅,满脸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表情扭曲骇人,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似乎还想挣扎喊叫。
刀刃用力一捅,插得更深。
左右旋转,听到骨裂声,才拔出来。
鲜血喷薄而出。
温热的液体泼洒在脸上。
一颗血珠子飞溅到眼睛里。
花魁凄厉大叫,却被兜头飞来的一床棉被盖住整张脸,她在里面挣扎好久才爬出来,从床上滚落在地,钗横鬓乱,脸色惨白,趴在地上干呕,涕泪俱下。
她惊厥过度,已然吓到失声,嗓子叫不出来了,勉强抬起头,双眼迷蒙地看着男人身后满脸是血、眉目阴鸷的小孩儿。
双手颤颤巍巍捂住自己的嘴巴。
捂得死死的。
指甲划破脸庞,哔剥劈裂,指尖渗出血丝。
她震惊到了极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停云抓住男人的发髻,用刀刃绕颈一周,割开喉管,折断脊柱,叫他脑袋彻底搬了家。
割下头颅,拎在手里。
死不瞑目的痛苦表情永远地凝固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实在恶心。
李停云又是一刀攮进喷血的断颈。
把断首残躯从上到下切成两半,开了膛、破了肚,掏空内脏,腾出地方,无处安放的脑袋正好塞进去,翻开的肚皮重新合上,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再看一眼男人的尸身。
活像个身怀有孕的无头妇人。
谁能想到“她”的头就在肚子里“怀”着呢?
“杰作。”
李停云为自己叫好。
瘫软在地几欲晕厥的花魁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把李停云推向窗边,“快!快跑!”
“从这里跳下去!下面有个大水塘,里面的水是活水……”
“顺着水流就能游进外面的河道,河道连通着护城河……”
“活水,活水……都是相通的……”
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一遍遍重复着关键字眼。
“你听懂了吗?听懂了吗?!”
她抓住李停云的肩膀使劲摇晃,差点把他脑浆摇匀。
“听懂了就跳下去!出城逃命要紧!”
李停云往窗子边走了几步,约摸能感觉出自己站在四五层楼高的地方,窗外是青楼后院,看不到多少街景。
往下面一张望,果然有片大水池子,周遭假山林立,亭台点缀,非常俗气的园林布景。
“不是,这也太高……”
花魁用尽全身力气推他一把。
话还没说完,他就径直飞出窗外。
七手八脚地掉进水里,砸出巨大的水坑,水花飙升足有一丈高,比烟火还绚烂。
措手不及地,李停云呛了好几口水,钻出脑袋大喘气,却见岸上的人越来越多,会水几个已经跟着跳下来,他赶忙一头扎进水里。
把“追兵”引到水草丰茂之地,转头逃之夭夭,顺手还折了根空心苇管,一头伸出水面,一头含在嘴里,用来换气,就这么游出城外。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元家村村外那条“灵溪”,与黄粱城中穿城而过那条大河,一脉同源,村外是支流,城里是干流,交汇处有座鼓起的小山包,就像一座天然的坟茔。
这座山丘吸引了李停云的注意。
他从水里湿哒哒地走上岸,迎着午间正盛的日头爬山,身上的衣服不一会儿就烤了干。
他花小半个时辰,爬上这座并不高的山头,只见山上遍地都是荆棘灌木,唯有一株拔地而起的垂柳迎风立在崖边。
低垂的柳枝与山下潺潺流水交映成趣。
站在此处,灵溪村整个村落尽收眼底。
修缮未完的祖祠,孩童聚集的学堂,大大小小的院落,谁家杀猪宰羊,谁家炊烟袅袅,谁家着了大火,良田屋舍,阡陌交通,一览无余。
等等……谁家着了大火?!
“我***!”
李停云沿着柳树生长的那处陡崖连爬带滚滑下去,一路风驰电掣狂奔不已,宛若一匹脱缰的野马,身后扬尘滚滚。
他家着火了!
第178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七)
李停云一路狂奔赶回家,只见自家门口五丈开外,站满围观群众,或惊讶或唏嘘或磕瓜子,看着眼前这场燃烧不止的熊熊大火,叽叽喳喳众说纷纭:
“昨个夜里起火的,烧到现在还这么旺,哦呦呦,看那条冲天火龙!又出来了!”
“精彩!比杂耍精彩!话说,昨晚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屋里屋外潮得滴水,他家怎么还能着起火来呢?”
“祖宗保佑!这是元氏列祖列宗显灵了!谁叫他们家那死小子烧咱们祠堂,还掘咱们祖坟?活该他们一家人都被大火烧死!这火烧得越旺越好啊!”
“他们一家三口……都在里面吗?我怎么听说,季辞璋把妻儿发卖到……”
“县太爷来啦!县太爷来啦!”
一声高喝压过所有议论,“大家伙儿先来拜见元大人!”
躲在草堆里的李停云伏低身体,拨开眼前几棵杂草,果然看到三五衙役在前开路,县令元鸿骑马而至,身后还跟着十多个皂靴小吏。
元鸿既没穿县官官服,也不着文人长衫,反倒一身武夫劲装,翻身下马甚是利落,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别跪,厉声质问:“这么大的火,你们眼瞎没看到?不去救火,扯什么闲淡?!”
话音刚落,随他而来的十几个小吏和役夫已经行动起来,找水找桶抄家伙灭火,然而杯水车薪,根本不济事,那火烧得太大太旺,人一旦靠近就被热浪熏得睁不开眼睛,满满一桶冷水,还没撒出去,就滚如热汤,变成白花花的水汽,冒完了。
“大人,别费功夫了,没用!这火不是一般的火,昨晚还在下雨,火就已经烧起来了!您再看,现在屋子都烧没了,火势还只增不减。依我说,这就是天谴,凡水救不了!”
“那人呢?!”元鸿一脸着急上火地看着元家村人,“昨晚他们一家人都在里面吗?”
“这……这我们哪儿知道呢?季辞璋大概是在家的,他那个酒蒙子,晚上肯定在家喝酒!至于他老婆孩子……元大人,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在哪儿吧……”
元鸿握紧手里的马鞭,眉毛拧成一团,“我也不清楚!”
他是真不清楚。
昨天,他把柳轻絮接回府,好吃好喝好生伺候,也没欺负她儿子,还让自己最信赖的师爷送那小子回家,结果没想到,柳轻絮连夜都不过就跑了!
她跑了!
她跑什么跑?!
难道他还不够仁尽义至?
为什么要避他如洪水猛兽?
元鸿把脑袋撬开都想不明白,姓季的都烂成那副德行了,柳轻絮干嘛还要倒贴。
她能有点志气吗?她能有点品味吗?她能有点追求吗?!
良禽择木而栖,何必作贱自己。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元鸿把仵作揪出来,指着大火问:“等火灭了,还能验尸吗?”
仵作战战兢兢:“大人,您别说笑了,小的也以为,这火不似凡火,连砖瓦都能烧成渣滓,人也一定早就变成一抔细灰了,还验什么尸啊?用扫帚扫扫,装进罐子里,干脆埋了吧。”
元鸿不信,面向围观群众,非要问出个好歹来,“昨晚有谁看见,他家怎么着火的吗?在此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谁知道昨晚他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不瞒您说,谁都没看见!这家人住得有点偏,周围没什么邻居,昨晚雷声那么大,雨又那么疾,村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是有人看见火光才敲锣打鼓把大家伙都叫起来,着急忙慌赶过来一瞧,嚯!大火烧得那叫一个猛烈!但凡走近点,脸都要烤熟,根本没人敢过去。”
李停云趴在草堆里,两手举着野花挡在面前,心想,这场火来得真蹊跷!
说巧不巧,大火把他“杀父弑母”的罪证全都烧没了……
从村民到仵作再到县令,在现场的、没在现场的,亲眼见过的、道听途说的,无论是谁,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他爹娘是被大火烧死的!
就在这时,有人提议:“元大人,您身边那位‘师爷’呢?他可是个得道高人!您把他叫过来掐指一算,不就什么都算出来了吗?”
孰料,元鸿竟然摆摆手道:“没指望,他死了!”
“死了?!”众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其中还有李停云的一份儿。
惊讶完了,赶紧捂嘴。
元鸿敏锐地捕捉到草丛里有动静,一言不发眼神示意手底下的人过去瞧瞧。
李停云脚底抹油,开溜。
元鸿一个飞身闪过,把他捉了回来,丢在地上,自有人将他制服。
“是你?!你竟没被大火烧死?”知县大人不说废话,直接开审,“你昨晚不在家中?”
李停云左右挣扎,两个衙役把他按得死死的,他只好说:
“昨晚我跟我爹吵架,跑出去了,一夜没回!”
“你爹娘呢?他们是否出去找你,也不在家?”
“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是谁放的火?”
“都说了,我一夜没回来,不知道!”
“大人!千万别信他!”忽有人站出来,可不正是那无处不在的子涵爹妈?夫妻俩指着李停云,控诉:
“这小子身上有妖法,有可能是他自己放的火!”
“上次咱们元氏一族祠堂被烧,就是他搞的鬼!有此为证,真相只有一个——”
子涵爹掐着下巴沉思:“昨晚,父子俩人发生争吵,儿子一怒之下纵火行凶,把亲生父母烧死在家里,独自一人逃出生天。”
“凶手作案后总喜欢返回现场,要么是想销毁证据,要么是想确认状况。他也不例外,果真第二天返回此处,鬼鬼祟祟躲在草丛里观望……”
“没想到,被咱们英明神武的县令大人抓个正着!”
子涵妈夫唱妇随,盖棺论定:“大人,此子心肠歹毒,断断不能留他啊!”
有动机,有前科,有能力,天时地利人和,所有人都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纷纷附和:“此子断不可留!此子断不可留!”
李停云:“……”
其实,除了不是他放的火,还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杀人,作案,凶手,返回现场,确认状况,鬼鬼祟祟。
全都说对了。
出乎意料的是,元鸿居然第一个跳出来否认:“不可能。绝不是他放火害人。”
李停云:“???”
村民也都在问:“为什么?”
“第一,他还太小了,第二,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父母下此毒手?你们的说法也太荒唐了!”
元鸿一脸义正言辞,“我不管你们曾经有什么恩怨,就算他此刻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你们既不能也不该把杀父弑母如此天诛地灭的重罪栽赃在他一个小孩儿身上。”
“……”李停云嗤笑一声,这还没人搭台呢,他就先唱上了,有必要这么装吗?
“你笑什么?你爹娘死了,还笑得出来?”
元鸿低斥一声,又叹道:“罢了,你这个年纪,怕是连‘生死’的意思都搞不懂吧。”
佩服,佩服,李停云由衷地感到服气,也是发自内心地想笑,笑得好大声。
他这副清高正义之士的模样,装得简直不要太像!
旁人一看就知,他肯定对“人之初,性本善”笃信不疑,他一定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必然是个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俯仰无愧于心的大孝子、大忠臣、大好人。
一句话形容,人面不知何处去!
他跟妖道俩人凑不出一张脸。
李停云笑够了,想骂人,但对他,无话可说。
触景生情只占一半的逼玩意儿!
“大……大人,师爷……真的死了?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啊?”
相比之下,还是这个消息更令人吃惊,人们讨论的中心话题开始偏移:
“师爷他可是个大善人啊,我从前经常见他在大街上溜达,给穷人钱财,给乞丐施舍,他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这一死,全城老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披麻戴孝跪在路边给他出殡,恭送仙人驾鹤西归,才对得起他一颗爱民如子的仁心啊!”
“也是奇怪,昨天一晚上,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听说,城里季家旧宅也都塌完了……这难道真的不是天谴吗?”
元鸿透露内情:“道长是被一道天雷劈死的,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但在他的住处找到一封书信,上言他有一道雷劫在身,昨晚便是他的大限。”
又有人道:“师爷不愧是高人!他什么都预料到了,就连生死之事,也如此看得开,早早地留下一封遗信,飘然离去,不告而别,真乃世外谪仙也!”
李停云听了,就俩字儿:“放屁!”
直觉告诉他,妖道不是死了,而是——
死遁了!
他因偷猎灵根而被仙门中人抓到行踪,果断选择销声匿迹,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抛头露面了。
但李停云仍然很担心。
妖道那天晚上没能灭了他的口,死遁之前会不会留有后手,布置“陷阱”等着要他的命?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元家和妖道狼狈为奸,姓元的难道不会帮着妖道继续抓捕他、追杀他吗?
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元鸿虚伪,跟妖道如出一辙,太会演戏。
李停云心觉后悔,他就不该再回来的,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若他一早就选择跑路,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翻过几座山头,天地之大,任他逍遥!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逮住架在火上烤?
就在他忍不住想骂脏话的时候,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道长?”
道长?妖道没“死”?他又回来了?!
李停云一颗心蹦到嗓子眼。
真他妈日了鬼了!
然而来人穿着一身格外罕见的湘妃色道袍——如果不是见过这个人,李停云这辈子都不敢信,修仙界竟然还有男修喜穿淡粉色——那身衣裳隐隐散发霞光,爱美的女孩子看了,定然舍不得眨眼,非得追上去问问清楚,他是从哪家店铺买的。
李停云把心脏吞回肚子里。
此道长非彼道长。
妖道再怎么恶心,也不会穿成这样出来见人。
何况这一位手里并没有拿着拂尘,而是拈了卷书简,既像出世的道士仙长,又像入世的文人才子,似俗非俗,潇潇洒洒。
走起路来衣不沾尘,绝不大幅摆动,姿势优雅,但说不上的刻意,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精心计算下一步的落脚点,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他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风流气质。
再往上看,他的面相并不十分年轻,眼角生着细细的皱纹,约莫凡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但怪异的是,他的皮肤光滑白皙,年龄大了也不蓄须,反而还……还他妈往脸上擦粉?
道长翩然走过,留下一地芬芳。
李停云猝不及防在一个老男人身上闻到一股脂粉味。
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不是,他一大老爷们儿,浑身整那么香,就显得很恶臭,好吗?
不止他一个小屁孩儿这么想,灵溪村整体民风都是比较保守的,村里人,没见过大世面,这男人抹粉擦香,在他们看来,本就十分妖异,又身着道袍飘然出场,妖上加妖异上加异,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故而惊呼出声:“这位喷香的道长……您打哪儿来,又到哪儿去啊?”
“啪”“啪”两声,仙道用书简拍打掌心,慢悠悠道:“嗯,我知道,我身上很香,但请你不要说出来,静静地欣赏就好。你不觉得,多这一句嘴,破坏意境吗?”
他清清嗓子,“贫道自东土而来,欲往西天而去,今日路过宝地,见火光冲天,预感不妙,便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哦呦,好大的火,我妆化没化?”
他猛地朝元鸿发问,走两步凑到跟前,方便细看,元鸿吓一大跳,手里那根马鞭差点朝他脸上抽过去,立刻退出去三丈远,高喊:“道长,我看不清,看不清啊!”
道人冷哼一声,“算了,没见识的凡人,一惊一乍。”
随后,翻开他那卷书简,那一根根简条,大抵是用神木所制,仙气缭绕,即便通过凡夫俗子之眼,都能清晰地看到有青绿色灵息流转其间。
竹青艾绿千山一碧,这小清新的颜色,跟他这个人不搭,但符合他的品味,老牛装嫩。
道人抖了抖书简,从中抖落几只彩蝶,在他周身盘绕飞舞几圈,嘿,您猜怎么着,蝴蝶一只接一只落地,竟然化作一个个前凸后翘的女人,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一人,七仙女集齐了!
女人们一拥而上,把道人众星捧月围在中间,“好相公,你终于肯放我们出来了!”
“来来来,挨个看看,为夫脸上的粉掉了没?唉呀,不要挤,先给小红看……”
“……”灵溪村全体村民朋友们都惊呆了。
够了,这蜂飞蝶舞,这五颜六色,这十里飘香,真是够了!
元鸿大喝一声:“你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道人左拥右抱,抽空答他:“我么?我姓云,云松鹤。松姿鹤骨的松,鹤骨松姿的鹤。”
“什么?你是云松鹤?!”
“莫非你认得我?”
“那倒不是。”
“……”
云松鹤从一堆小老婆的簇拥里抽出身来,“所以你在惊讶什么?”
元鸿:“你先回答我,地上那只东西,是什么?”
他明知顾问。
那分明是一只蚕虫。
体表泛着黄金般的色泽,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锭元宝。
金蚕蛊!
正是从道士那卷书简里掉出来的!
李停云睁大了眼睛。
第179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八)
“唉呀,怎么把这小东西弄掉了?小红,快帮为夫捡起来。”
云松鹤再次展开书简,红衣翩跹的女子听话地捡起金蚕蛊,丢了进去。
其他几个姐妹花不乐意了,吵吵嚷嚷道:“相公,这不公平!凭什么你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小红?不管做什么,都是‘小红先来’,一遇到麻烦,就要‘小红帮忙’,难道除了小红,我们六个在你眼里就是摆设吗?”
“好吧,下次我保证喊‘小绿,你来’,好吗?”云松鹤一脸笑意地看着绿意盎然的姑娘。
“我呢我呢?论顺序,我小橙排第二,凭什么让小绿插在我前面?”
“小黄也在小绿前面呢,居然被忽视了呢,这么多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呢……”
排在最后的小紫咬着手绢一角,“原是我不配,嘤。”
“哎,真搞不懂你们女人家的心思,这有什么好争抢的?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嘛。”
后花园闹成这样,云松鹤一个都哄不过来,但他不仅没有焦头烂额,还十分享受的样子。
他倒是享受美了,余下目瞪狗呆的元鸿、子涵爹妈兼一众村民,恶心得抓耳挠腮搓手顿脚嘶嘶抽气,就连押着李停云肩膀的两个衙役也松开手,上上下下挠起了鸡皮疙瘩。
李停云本该趁机逃跑,但见过了方才那只金蚕蛊,他并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跑掉。
元鸿走上前去:“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
云松鹤回绝,“我还有件事情没做。”
“什么事?”
“灭火。”
“哦?”
元鸿狐疑:“道长真有本事灭了这火?”
“你为什么轻视我?”
云松鹤不理解,“你觉得我很没本事吗?”
好歹也是仙家人物,堂堂云岚宗宗主,十大仙门首领之一,却总被肉眼凡胎误会成不务正业沉湎淫逸的废物、挫蛋、垃圾,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喜欢女人,喜欢多多的女人,只是他的个人爱好。
性别男,爱好女,有错么?
爱好和能力,有必然联系么?
岂不知,能力越强的人,爱好越变态,他好色怎么了,又不好男色,已经十分收敛了。
为听到最保真的评价,云松鹤现场挑了个小孩儿问话: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死人。”
被挑中的李停云如是说。
无论是谁,但凡和金蚕蛊扯上关系,一律被他拉进死亡名单。
“不至于吧?何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云松鹤打着哈哈,安慰自己:“罢罢罢,童言无忌啊。”
他气定神闲,把手中书简抛给小红,有条不紊地安排:
“小橙,你去打开它;小黄,检索‘金字经’篇目;小绿,你取出收录在此篇中的‘金蟾蛊’;小青,你念动咒语,只需说声‘去吧’,金蚕蛊就知道该去做什么了;小蓝,事成后你喊声‘回来’,它就会乖乖地回到百蛊录中;小紫……小紫,你还是在一旁看着吧。”
如此简单的流程,难为他拆解这么多步,合理怀疑,他平时拉屎八个人递纸。
就这,还有没照顾到的,小紫不干了,丢开手绢,放声大哭:“果真我不配!嘤嘤嘤!”
她的哭声穿透力极强,但比不过一声突兀的、尖锐的知了叫,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捂紧耳朵。
“错了啊,金蟾,不是金蝉!”云松鹤大喊一声,把小花蝴蝶们无意中放出去的金蝉蛊捉回来,挨个安慰受了惊的妹子们,“别怕别怕,都是小问题,我们还可以再试一次……”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他这哪里是想要救火,全部心思都用来撩骚了!
李停云双拳紧握,真他妈受不了,想痛痛快快削他一顿,但又没奈何。
这通怒火足足憋了两百多年才得以发泄——云松鹤终是死于李停云之手,不用刀不用剑,没有杀没有砍,甚至连法术都不使,拳拳到肉、连踢带踹、招招入骨,被他活活打死的。
云松鹤至死都没想明白,堂堂太极殿殿主,为何热衷于徒手扁人?唉,他死得好生窝囊哟。
眼下,云松鹤正在手把手教妹子使用法宝,一脸陶醉无法自拔,浑然不觉某个角落“别有幽愁暗很生”,磨磨唧唧,拉拉扯扯,总算是握着柔荑把金蟾蛊放了出来——
一只金色的蟾蜍,背上坑坑洼洼长满肉瘤,仿佛堆满铜钱金币,非但不恶心,还惹人两眼放光,移不开双目。谁又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呢?金疙瘩再怎么密集都不会恐惧!
子涵爹大着胆子上前一摸,原本还蹲在地上小小一只的蟾蜍,“嘭”的一声,身形突然之间暴涨数十倍,一屁股把他坐在身下!
“哇啊啊!还我相公!”子涵妈哭天抢地扑上去拍打比那房子都高大结实的巨蟾。
云松鹤“忙里偷闲”伸出一条胳膊阻止:“不要冲动啊!”
提醒晚了。
金蟾左挪一步,把鬼嚎的子涵妈也压在屁股下。
呱呱大叫两声,气沉丹田,张开血盆大口,不,准确点说,是金盆大口。
口中吐出一道粗壮的水柱,哗哗倾注泄于火海,那水,是金黄色的,仿佛从天而降一场黄金雨,水与火猛烈碰撞、相互纠缠、彼此吞噬,浓浓黄云蒸腾而起,遮天蔽日。
局部暴雨持续一刻钟,堪堪灭掉那把奇火。
金蟾这才起身,在主人召唤下回到“百蛊录”,也就是那卷神奇的书简之中。
好宝贝,李停云这就惦记上了。
见此一幕,无人在意被压扁的子涵爹妈,都大喊着“活神仙”挤到云松鹤跟前,一不小心把他们踩得更扁,争着抢着问:“老神仙,您真是神人呐!您是从修仙界来的吧?”
“老神仙,您来我们灵溪村,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是不是?”
“就比如说……您收不收徒弟啊?”
为避免混乱,云松鹤忙把“七仙女”召回,收入书简之中“蝶恋花”篇目。
村民们目光充满期冀,其中代表举手发言:“老神仙,规矩我们都懂!我们这地方,风水可好了,以往每隔十几年,就有仙门中人前来收徒,关于修仙界,我们也不是一概不知……”
“先等一下,”云松鹤叫停他的发言,“不要喊我‘老神仙’。”
那人便改口道:“好的,老道长。”
云松鹤深吸口气,笑容有点挂不住:“也不要喊我‘老道长’。”
那人又换称呼:“这位……这位老而不死的人族修仙者……”
云松鹤咽下一口老血,“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云公子’!”
“云兄啊,莫生气,我只想问您一句,您是修仙界哪门哪派的高人?”
“对不起,我是修魔界没门没派的低人,你放过我吧,换个正常人来跟我交流!”
“老神仙,您这样说让我好伤心,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爱你无需多言。下一位!”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问道:
“老神仙,修仙界的人每天都在干嘛?”
“在修仙。”
“他们不做点别的事情吗?”
“也做人。”
“那您一般怎么修炼呢?”
“我不一般。”
“……”
混乱的人群之外,李停云慢慢蹲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被踩进地坑的子涵爹妈。
夫妻俩陷入晕厥,浑身皮肤泛黄发亮,在阳光照射下,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不得了,变成小金人了!
跟那只金蟾一模一样,时刻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李停云拍手叫好,有条件他也想学这个!
一生执着于钻研各种稀奇古怪小法术的太极殿殿主从小就显现出不同凡响的品味与追求。
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后,元鸿跳出来镇场子,先把凑热闹的衙门役吏揪出来骂一顿,再把叽叽喳喳的同姓族人赶羊入圈轰散回家,最后把云松鹤推到子涵爹妈跟前,直截了当问他:“何解?”
“无解,”云松鹤摇头说:“怪他们手贱喽。”
元鸿复问:“当真无解?那只金蟾,只是触碰一下,人就变成这副模样?”
“是的,金蟾蛊嘛,蛊毒蛊毒,蛊当然是有毒的啊。”
云松鹤不以为意:“金蟾蛊不过是我所养毒物之中毒性最弱的一种。”
“他们仅仅肤色发生变化,身体又没变成真金,不影响健康……”
“哦,差点忘了,其实不光肤色,他们的血液、汗液、唾液,包括排泄物,从此以后都会是金灿灿、亮瞎眼的呢!”
他求认同道:“有意思吧?有意思吧!有意思吧?!”
“是啊!是啊!是啊!”李停云用力点头,很给面子地回应他,“太他妈有意思了!”
云松鹤这才发现,童言无忌的小朋友竟然还没走,“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元鸿又问:“那为什么‘金蚕蛊’碰了不会这样?”
云松鹤反问:“你怎知不会?你碰过吗?”
“我倒没碰过,但我就是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云松鹤幽幽道:“金蚕食尾啊?”
元鸿皱眉,“不知道,没听说过。但你刚才说,金蟾蛊是你所养毒物之中毒性最弱的一种,什么叫你‘所养’的毒物?金蟾蛊,难道是你养的?那么,金蚕蛊,不会也是……”
云松鹤拍拍胸脯,向他保证:“相信自己的直觉,金蚕蛊包是我养的!”
“修仙界除了我,谁还能养出这种有剧毒、有污染、有公害的玩意儿?”
“岂不闻,我在修仙界,有‘药王’之称?毒药的药哦。”
“都是别人送的称号啦,不贴切,分明‘毒王’才更适合我……”
李停云:好的,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元鸿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两只“金人”,略感头疼地吩咐两个小吏人把他们抬回家。
希望子涵不会被吓死吧。
转头,继续先前的谈话:“云公子,不瞒你说,‘都广之野’这个地方,我略有耳闻,那是修仙界十大仙门之一的云岚宗云氏属地。请问云公子,你又是云岚宗的什么人?”
“啥?你听说过云岚宗?还知道都广之野?”云松鹤无比惊讶:“但居然不认识我?!”
元鸿见他惊讶过了头,猜想他大概是云岚宗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但自己确实没听过“云松鹤”这个名字,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解释说:“我身边曾有一位‘师爷’,是一名虽没有师承、但法力高深的散仙,他知悉修仙界许多事情,曾向我提起过云岚宗与都广之野,但并没有提到你分毫……”
“我只听师爷说过,都广之野有株‘建木’,与蓬莱州的扶桑木、花川谷的若木,并称当世三大神树,寄存天地灵气,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这些地方,他都曾经亲身到访,一一走遍。每每对我提起从前经历,他就大叹世人所言不虚,神树庇佑之所,果真洞天福地。”
云松鹤好奇道:“究竟什么样的散修,会跟你提起这些?十大仙门,一口气提了仨,也就算了,他还敢说自己曾‘亲身到访、一一走遍’?!”
“另两地我不知情,但说到都广之野,我最清楚。建木所处,是云岚宗绝对的禁地,连宗门弟子都不能随意通行,又怎会把外人放进去撒野?”
“由此可见,你说的那个‘师爷’,九成九是个江湖骗子,吹牛吹上了天。”
好好好,云岚宗、蓬莱州、花川谷……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人在心里飞速记账。
李停云一个不落,把这些陌生的名字,全都记在了小账本儿上!
既然是账,迟早都要核查,清算,报销!
元鸿道:“云公子,你方才说‘金蚕食尾’,又是什么意思?”
云松鹤:“简单来说,就是使用金蚕蛊的人,会遭到强烈反噬,连累子孙后代。”
“在我所创各类蛊毒之中,金蚕蛊最为特殊,毒性很怪,发作很慢,要等几年、十几年才能见效,而且中蛊之人外表看不出任何损伤,把脉问诊也查不出丝毫病因。”
“因为金蚕蛊本就不是致命毒药,它的厉害之处在于摧毁心智、掠夺气运,杀人于无形,说白了,它是作用于‘因果’的大杀器,兵不血刃啊。”
元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摧毁心智?掠夺气运?怎么会是‘掠夺’呢?明明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云公子,麻烦你说清楚,所谓‘掠夺’,究竟是夺回自己的,还是夺走别人的?”
“……”云松鹤叹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当然是夺走别人的气运!还是那句话,蛊毒蛊毒,蛊是有毒的,有毒的东西,会是什么好东西吗?救命良方请寻他处,我只研究害命剧毒。”
元鸿问他:“所以我那师爷的金蚕蛊是问你要的?”
云松鹤否认:“错!我所研制的毒物,从不白给!都是正大光明拿出来卖钱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且只在云岚宗指定几家药铺限量出售,售完即止,价值连城,一药难求!”
元鸿:“……那他是买的?他费尽周折买的?”
云松鹤:“又错!金蚕蛊,我从不对外出售!至于原因么,刚才已经说过,它太特殊了。”
“一旦妄动别人的因果,定会遭到强烈的反噬,而我,作为创造它的人,自然也属于‘因果’中的一环,如果有人利用它谋财害命,我本人说不定也会被殃及。”
“因此,金蚕蛊虽是我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最能代表我高超的制毒水平,但我向来只在人前展示,从来没有卖出去过。然而……”
最怕转折。
“然而我这本百蛊录啊,曾经弄丢过一次。”
云松鹤晃了晃手中书简,“就那一次,令我损失惨重,大半生的心血,都被贼人偷走。”
“别的毒物,丢就丢了,但金蚕蛊竟也弄丢一只,此事成了我的心病。”
他看着元鸿,缓声道:“前几日,我在黄粱城中,听说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这个故事,关乎本县县令,关乎盛衰无常,关乎鸿鹄之志……我听得实在有些入迷,更觉得事有蹊跷,便出城走走,散散心,凑巧路过此地,得见县令大人尊容。”
“元大人啊,一看到你,我就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拨云见日之感。”
“于是故意扔出一只金蚕蛊,想要探探你的反应,果然,你反应那、么、大。”
“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曾丢掉的那只金蚕蛊,而今终于要有下落了。”
云松鹤直白道:“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或者交代。”
元鸿默然不语,目光转到李停云身上,微微停驻,又看了眼在场几个衙役。
对云松鹤道:“还是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有什么话直说就行。我这人,很包容的,从不嫉恶如仇,也不喜伸张正义。我佩服每一个凭本事讨生活的人,无论好人,还是坏人,只要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爬得更高,拥有更多,管他使什么样的手段,阴不阴、毒不毒,都无所谓。”
云松鹤笑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我能理解的。”
“你理解什么?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元鸿不断地用拳头敲打掌心,焦躁道:“你的出现,你的一席话,把这一切都搞乱了!现在就连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蚕蛊难道不是用来‘夺回’气运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窃取他人气运的东西?分明我才是那个被‘妨碍’的人,季辞璋跟我八字相克,他阻我文脉,克我运势,才事事都压我一头!多亏师爷提点,用金蚕蛊帮我化煞解忧——他怎么可能骗我呢?!”
“我们朝夕相处九年有余,我最了解他的为人,他谦逊有礼,思虑周全,我曾向他请教过许多问题,无论做学问,处理政务,还是为人处世,他都教我许多,多次提携,说他是我半个老师都不为过!”
“他说我有文曲星的命,他说我一定能考取功名,他说君子志在兼济天下、匡世救民,他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而且我也做成了!结果、结果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你!”
元鸿指着云松鹤,步步紧逼,大声质问:“你竟然告诉我,从一开始,全都是错的?是骗局?是阴谋?甚至是在杀人害命?!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如果你所说的才是真相,那我所做所为,就是在造孽了!我能信你吗?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把云松鹤逼得退无可退,俩人之间距离非常之近,云松鹤展开百蛊录挡在面前。
“不要激动!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你又不是小姑娘,我骗骗你、哄哄你,也就过去了……”
“你是个大男人,敢做就要敢当,不就是‘不小心’造了孽、做了恶吗?这有什么了不得?无毒不丈夫!”
“听着,我可以向你无偿提供化解‘金蚕食尾’的办法!你照做就是,不要灰心,不要丧气。”
元鸿愣了愣,“金蚕食尾,还有办法化解吗?”
云松鹤胸有成竹:“有啊!有三个办法!第一,找到下蛊之人,也就是你身边那位师爷,把他连人带魂剁碎了,作为药引,能解蛊毒,救回中蛊之人。”
元鸿:“下蛊的人,已经死了,中蛊的人,也死了。”
云松鹤忙问:“那他还有后代吗?”
“师爷是个道士,没有后代。”
“我当然是说那个被蛊毒害了命的倒霉蛋!”
元鸿抬眼,看向李停云,后者眼里的恨意,令他心头一惊。
没等云松鹤接着说完第二条、第三条,李停云预感不对,狂敲退堂鼓,弹射起步。
“抓住他!”元鸿下令。
云松鹤回头一看,小孩儿被三五衙役按在地上,目露凶光。
心下了然,“我要说的第二个办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斩草必除根!”
元鸿听了,问:“第三个办法呢?”
“那就要麻烦一点了,需要积德行善‘将功补过’,或可缓解因果倒转带来的反噬。”
这话耳熟。
元鸿想起被他关进大牢的算命瞎子。
原来瞎子没在胡说八道!
云松鹤侧面建议:“如果换做是我,我会毫不犹豫选择赶尽杀绝,最省事,也最有效。”
元鸿问道:“你是仙门中人,好像不该这么选?”
云松鹤嬉皮笑脸:“你以为修仙界,又有多干净呢?”
第180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九)
元鸿:“说的也是,仙人,不一定是好人。听说修仙界,和人间没什么两样,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夺舍,夺丹,夺元神,杀妻证道,自诛九族……与此种种,皆有先例,是这样的吗?”
云松鹤:“……”
作为鲜活的案例之一,他在听到“杀妻证道”四个字时,眉头一跳,心情很不愉快。
元鸿喃喃自语:“师爷,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善类吧……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好坏,有必要纠结吗?利我便是好,损我便是坏,只要习惯这样想,人就轻松多了。”
云松鹤冷哼道:“最怕好人做不成功,坏人当不彻底!上上不去,下下不来,何苦折磨自己?作为过来人,我有必要提醒你,面临选择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否则你真的会后悔,无比后悔,悔得肠子都发青。”
元鸿:“你选择过?你犹豫过?你后悔了?”
云松鹤:“是啊,我也有过选择,当初没杀干净,现在悔死我了!”
“其实,杀也后悔,不杀也后悔。但杀了,就算后悔,也只是跟自己的良心作斗争,不用担心死人会报复你;你不杀,那更加完蛋,日后麻烦找上门,你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痛下杀手。”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言尽于此,最后还得你自己做决定。你随便选,我不干涉。”
说完,他就打算离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等等!”元鸿叫住他,“你究竟怎么找到黄粱城来的?师爷一死,你就到了,是不是太过巧合?而且,你明明说,金蚕蛊之祸,也有可能殃及于你,可你就这么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
云松鹤无奈道:“那没办法,这事儿就是这么凑巧。正如我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这里,解开困扰我十年之久的‘金蚕蛊被盗’之谜。”
“又或者,对我而言,这一点都不巧!因为我一直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寻寻觅觅,找了十年,终于有了下落,不是理所应当吗?”
“至于我为何‘轻飘飘’地放下这件事,是因为在我看来,丢掉的金蚕蛊只是作用在几个凡人身上,并没有流落修仙界,掀起更大的风波,我也就没必要担心了。”
修仙之人,见凡人,如见蝼蚁,何惧之有。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他早已经上千岁了,在他眼里,凡夫拼杀,就像蚂蚁打架,家族仇怨,如同蚁群纷争,而王朝更迭,则是一把火杀死一波旧蚂蚁,焦土之上又诞生另一波新蚂蚁,新的蚁群代替旧的蚁群,循环往复,没有新意。
云松鹤不是无聊的人,他不在乎蚂蚁是怎样生存的,更不在乎凡人之间见“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过,多亏你叫住我,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做。”他蓦然看向李停云,踱步过去,手掌心放小孩儿天灵盖上,拍了拍。
“哎,看你这一脸晦气样儿,让我瞧瞧……嗯,不错,不错,果然是个杂灵根!”
更放心了。
云松鹤昂首阔步,潇洒离开。
“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要……”衙役伸手在颈间一划,比了个“咔嚓掉他”的手势。
“那位仙长的话,你们几个全都听到了,是不是也该……”元鸿学他比了个相同的手势。
衙役们慌了,元鸿一身武功,他们是信服的,孰料,县令大人说:“放他走吧。”
“啊?”
“我说,放了他,让他走。”
“啊啊啊?”
元鸿不说话了,一个哨声把路边吃草的马儿喊来,踩着脚蹬飞身上马。
怎么来的,就怎么去了。
衙役们只好放掉李停云,追着远去的马蹄声,高喊着“大人等等我们”,也都相继跑没影。
原地留下一个“震惊!我竟然也会走狗屎运而不是踩到一坨臭狗屎?!”的李停云——后者显然要比前者更加真实,更加合理,更有可能发生他在身上才对!
不多想,李停云随便找了个破瓦罐,用手一把一把往里填满大火烧剩下的灰烬,那灰分不清是骨灰、草木灰还是碎成渣的砖石,整座房屋都被这场诡异的大火烧成细细的粉尘。
罐子装满为止,剩下的就让大风吹走,李停云抱着罐子,打算埋在先前那座小山丘上、柳树荫下。
半道上,他忽然想起来,旺财呢?
这只比他还馋的大蠢狗,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每天准时叼着饭盆找他三回,无论风霜雨雪,无论春秋冬夏。
就在昨晚,狗子吭哧吭哧追他那么远,却被他踢翻狗盆,之后黯然离去,再也没出现过。
咋地,一顿不喂,它就跑了,不认他这个主人了吗?
李停云甩甩脑袋,瞬间否决这个念头。
今天村子里出奇地安静,平时鸡犬相闻,而现在,竟然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村里养狗的人家挺多,都是养来看家护院的,三户一小狗,五户一大狗,旺财在狗群里格格不入,经常跟别的狗吵架,只要它在村里晃悠,保准鸡飞狗跳。
这一点,狗随主人。
他俩都挺招人嫌。
李停云抱着破罐子,从村头逛到村尾。
什么鸡啊鸭啊大鹅大狗,见了他如见瘟神,避之不及,他逛了一圈,都没找到旺财。
最后,不抱希望地溜进村里唯一一个屠户家中,在他用来杀猪宰羊、刀痕乱布的砧板上,看到一条四肢被绑,还戴着嘴套的大黄狗。
狗子找到了,麻烦很好解决。
屠户嘛,家里什么没有?满墙的作案工具,相当齐全!
李停云藏起罐子。
趁男人在外面劈柴挑水架锅,他挑了把最锋利的剔骨刀,顺着墙角堆积的杂物爬上房梁,守株待兔。
就等人进来送死了!
屠夫膀大腰圆,撞开房门,李停云见他满脸黢黑,一头卷发,造型奇异,心想:他原来好像不长这样?起码脸没这么黑,头发也没这么蓬松。
不知为何,弄成这个鬼样子,像被火药桶炸过似的。
屠夫走到旺财跟前,没有立即动手,反而有所忌惮,抓住旺财的嘴筒子左摇右晃。
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揭开它的嘴套子……
旺财大叫一声:“主人救我!!!”
狗、狗说人话了!
屠夫虎躯一震,手里的刀都吓掉了。
李停云也一个趔趄,从房梁上掉下来。
一落地,就捡起刀,在男人回头之前,捅穿他脊髓!
一刀毙命。
这是他亲手杀掉的第三个人。
短短十二个时辰,一夜、一天,他就背了三条人命,可谓丧心病狂。
李停云救下旺财,警惕地踹了踹它,“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旺财咬紧牙齿,闭紧嘴巴,冲他摇头晃脑,尾巴转得飞快。
“……难道我听错了?”
不可能!那么撕心裂肺的惨叫,分明是“人”发出的声音。
“旺财,你再喊我一声‘主人’?!”
狗子不听,就是不叫,死也不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蠢狗,你怎么了?你他妈不会吃屎了吧?!快把嘴张开!”
李停云卡着狗脖子使劲摇晃,虽然觉得大不对劲,但又没时间跟它耗,必须快点离开。
不管了,找回自己的破罐子,“旺财,跟紧我,别跑丢!”
一人一狗,人在前面跑,狗在后面追,沿着一条不常走人的小路,他俩一路溜到村口。
李停云只顾回头看,没瞧见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那人也是火急火燎地闷头疾跑。
俩人对撞一块儿,撞了个人仰马翻。
破罐子摔得更破了。
“是谁?谁撞的我?我把你个没长眼的……”
子涵捂着脑袋站起来,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两只眼睛就各挨一拳,登时眼冒金星。
“又他妈是你!真是操了!傻逼玩意儿!总跟你爹过不去!”
李停云骂骂咧咧,撕了他衣服,把撒地上的细灰包起来。
一个没留意,后背就挨了一脚。
子涵扑上去跟他扭打起来,“你谁啊?!脸上抹的什么玩意儿?红得像猴屁股!你学人唱戏扮关公啊?敢撞你大哥?还有理了?!”
李停云满脸都是粘腻的血渍,小孩儿再怎么心眼儿坏,也想不到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点的“小弟”,居然刚杀了人,从血淋淋的凶案现场跑出来!他还以为,对方脸上涂的,是唱戏用的油彩。
作为孩子王,子涵年纪略大一些,十一二岁,个子身高体型俱占优势,但,在八岁的李停云面前,他竟讨不到一丁点便宜。
急了,大骂:“你个红脸丑八怪!信不信我喊人来收拾你?!”
李停云力气贼大,再加上有狗子帮忙叼住裤腿,轻轻松松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你骂谁丑八怪?再骂一句?我叫你骂!”
子涵鼻涕眼泪齐流,哇哇大叫,却是听出他的声音,骂得更脏,更臭。
聚在村口撒尿玩泥巴的小伙伴们听到动静,赶忙跑过来,只见一个“小红人”把他们大哥压在地上狂揍,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纷纷拿尿和的泥巴砸过去,驱赶李停云离开。
李停云站起身。
雨点般的泥巴砸他头上,脸上,身上,他也不在意,走到路边的草丛里,弯腰捡东西。
子涵一脚踹开旺财,跑向小伙伴们,指着李停云大骂:“快!给小爷砸死那个红脸儿的丑八怪!他就是季家那个怪物!克死爹娘还不够,净给我们灵溪村找麻烦!”
“啊,原来是他啊,他不是会妖法吗?今天有个仙人来咱们村里,说不定看上他了,要收他做徒弟,我们还是不要惹他了吧……”
季元宝家着了大火,他们当然要去凑热闹,但水火无情,大人最忌讳小孩玩火,把他们全都赶得远远的,不许靠近,他们只好在村口和泥巴玩咯。
期间,闻到一位香喷喷的粉衣道人朝村子里走去,他们追上去喊“神仙”,“神仙”告诉他们:玩泥巴,是仙门收徒第一项考验,谁能用泥巴塑一尊美人的造像,谁就是他内定的亲传弟子!
于是他们玩泥巴玩得更起劲了。
子涵心眼最多,想偷溜回家拿几件趁手的工具,谁知没跑多远,就跟李停云撞上了。
“我呸!就他那恶心反胃的样子,爹不疼娘不爱,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放火烧死了他爹娘!”
“他比妖魔鬼怪都可恶、可恨,想跟‘神仙’攀关系?门儿都没有!心术不正,还修个屁的仙?”
“我看那条狗都比他顺眼,比他眉清目秀,比他资质高得多!”
子涵破口大骂:“你个怪胎!丑八怪!滚出我们灵溪村!你最好死到外面去!”
“咣当”一声,当空飞来一条棍子,劈脸砸晕了他。
李停云:老子在捡武器,你们在等什么?等人来救吗?蠢货啊蠢货,一群只知道等死的蠢货。
李停云跳出草丛,拾起棍子,一棍收拾一个,个个都不落!别怪他太狠,要怪就怪自己蠢,有时间不跑,死到临头叽哇乱叫!
叫救命?第一个要你命!
谁最先想跑、想去告状,谁就最先吃闷棍,戳棍,甩棍,降龙十八棍,三十六式打狗棍!
棍棍有准度!有力度!有态度!
第一棍打腿,防止跑路,“是你们姓元的,害死我爹、害死我娘!”
第二棍打嘴,防止出声,“你们这群畜生!害我父母,夺我灵根,真该死!”
第三棍打头,防止反抗,“迟早有一天,我把你们全都活剐了祭天!”
他在泄愤,逮谁揍谁,有仇没仇,是或不是,管他娘的,反正都欠揍!
男孩儿他揍,女孩儿他也揍,男孩儿棍打脸,女孩儿也是棍打脸,公平公正。
狗子兴奋地加入这场大乱斗,同样见谁咬谁,专门啃腿。
由于视线太低,他只看腿,不认人。
终于。
狗子一口咬在主人小腿肚子上。
李停云一棍甩出去正中它狗头。
乱斗结束。
李停云扔了棍子,一手捡起裹灰破布,一手拖着旺财后颈,一瘸一拐朝村外走去。
谁料,半路又双叒叕杀出个程咬金!
解决屠夫,揍翻小鬼,一波三折,还没凑够。
他就知道,虽然被姓元的莫名其妙放了条生路,但不管生路还是死路,只要是他要走的路,就不可能顺顺畅畅一通到底,绝对是一步一个绊脚石,路上出现多少乱七八糟的情况,都不意外!
正如眼下,那个穿粉色的、花枝招展、香得发臭的老道士竟然回来找他了!
第181章 梦枕黄粱夜雨声(十)
其实,云松鹤不是“回来”,而是压根就没走。
他心里有个问题想要得到确认:“小朋友,我再问一遍,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补充道:“不许乱答。只许说好人,或者坏人。”
然而李停云依旧是那个回答:“死人。”
云松鹤看着他眼中分毫不减的恨意,笑了笑,从书简里摸出两颗药丸,递到他面前。
“红的还是蓝的,选一颗吧。”
“蓝的是什么?”
“毒药。”
“……红的呢?”
“山楂味。”
云松鹤笑着说:“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一颗药丸下肚,保准叫你顷刻毙命,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建议你选红色的。”
李停云冷哼:“只有笨小孩儿才做选择题。”
云松鹤接话:“所以你全都……呕!”
说时迟那时快,李停云反把他手掌心推向他张开的嘴巴,动作又疾又猛!
药丸一颗掉在地上,一颗溜进嗓子眼。
一举把人扑倒,膝盖顶住下颌,拳打鼻梁骨,阻断呼吸。
云松鹤下意识打开喉咙喘气。
“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不好,药丸!
前前后后,不过弹指几瞬。
他捂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堂堂仙家,竟被一个凡人“反杀”,对方是个杂灵根,甚至还是个小孩子?!
这种场面,云松鹤岂能料到?
他太轻敌了,活该吃这一堑!
但他可不是好惹——
一团火球轰然袭来,滚滚热浪直扑面门!
云松鹤两眼一黑。
须臾,一张烧煤卖炭的大黑脸新鲜出炉。
头顶蓬松饱满的卷毛,翻着白眼,嘴里冒出一口黑气,“咚”的一声,直直倒下。
脸先着地。
“汪汪!汪汪!”
意识消失前,他听到两声狗叫。
旺财大叫一声,喷大火,小叫一声,喷小火,呜呜咽咽不敢叫,火气就在他嘴边缭绕。
李停云抹了把脸,一手黑灰,显然,旺财根本控制不住火候,刚才那只火球,不止把云松鹤烧成一只炭熏鸡,顺道也给他整了整容,把他从红脸关公,整成黑脸包拯。
看看云松鹤,再看看旺财,狗子带给他的惊吓,或者说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你还会喷火?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
他脸黑,一开口,就显得眼睛和牙齿忒白。
“挺好的,你现在可比我中用多了。”
他还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那副样子,究竟有多好笑。
笑着笑着,反手给了狗子一巴掌。
“下次找好准头!再敢熏到我的脸,我敲碎你满嘴狗牙!”
旺财哼哼唧唧,狗头被打偏了,又扭回来,在他腿边蹭两下,三下,四五下,根本蹭不够。
李停云上手搜了云松鹤的身。
并没有找到那本令他十分感兴趣的《百蛊录》。
略显遗憾。
只好算了,提起他的破布包,继续踏上前进的征程!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到达目的地后,天都快黑了。
先去山丘下的小河里洗个澡,洗去一身污浊,再爬上山坡,天已经黑透了。
日落月升。
真好,又活一天。
“去,刨坑!”李停云指挥。
旺财照做,在柳树根下挖了个大坑,等主人埋好东西,他还负责填坑。
正事儿干完了,一人一狗这才有时间躺下稍作休息。
突然,李停云想到了什么,一个挺尸,坐起身,揪住狗耳朵。
“火是你放的?!是不是?!”
“你放火把我家给烧了?!”
“你说话啊!说啊!!!”
旺财估摸着肚子里不烧了,张嘴不会喷出火来,才说道:
“主人,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
李停云悚然一惊。
他没听错!狗子真的会讲话!
可是,狗怎么能说人话呢?!
旺财有点委屈。
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我真说了,你又不乐意。
李停云将信将疑,缓缓躺下,枕着双臂,独自消化许久,还是有点不信。
扭头问:“旺财,你真的会说话?还会喷火?!”
“是的呢!主人!主人!!主人!!!汪汪汪!”
旺财不厌其烦地证明给他看。
“得得得,不要叫了,我信你了!”
李停云又问:“但你是怎么‘开窍’的?明明昨天你还是个糊涂蛋!”
旺财也不清楚,“我只是吃了好多辣椒,突然一下,就学会说话了,又突然一下,嘴里就开始喷火了。”
“你闲得蛋疼!吃辣椒干什么?!”李停云骂道。
“因为饿呀!昨晚我追了你那么久,你把我饭盆一脚踹了!我找不到饭盆,只好回村,在雨里嚎了半天,那杀猪的突然蹦出来,说给我带了点别人不要的猪内脏,结果,结果里面塞满辣椒!他骗我吃辣椒!辣辣辣!辣死我了!肚子里有火在烧……汪呜……”
狗子呜咽道:“主人,你不在,我被欺负惨了!”
“妈的!敢欺负我的狗?!”
李停云又“噌”的一下坐起来,看了眼茫茫夜色,再次躺下。
躺平说:“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给人欺负一下吧,没见你主人我也整天被人欺负吗?”
他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狗子:“为什么呢?”
李停云:“因为不够强啊。蠢狗。”
狗子:“那得多强才能永远都不被人欺负呢?”
李停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狗子:“会吗?”
李停云:“会的。”
清风与月,少年和狗。
幕天席地,一无所有。
“主人,你加油,你努力,你奋斗!”
“那你呢?”
“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一步登天!”
“……滚。”
“汪汪!”
李停云又一个仰卧起坐,从地上弹起来。
这回,他把躺尸的旺财一同拽起,问道:
“你还记得昨天夜里,我踹你狗盆的那个地方吗?”
“当然记得,你还搬起大石头砸我,砸出好大一个坑!”
“前面带路,我要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就是在那个地方,李停云和妖道狭路相逢,被抓去季家旧宅的四知堂,挖了灵根。
他当时灵机一动,把两样东西丢进石头缝里,藏了藏。
一样,是从他爹体内取出来的、已然僵死的金蚕蛊。
另一样,是他从前一直戴在身上的山鬼花钱。
沿着崎岖山路,走过去一趟,走回来一趟,来来回回一二十里,就是铁腿也要走废,但他俩浑然不觉劳累,惨白的月光照亮前路,他们相互追逐着对方的影子,跑跑停停,也是苦中作乐了。
转了一圈,回到原地。
李停云把金蚕蛊装进衣服里兜,妥善保存起来。
山鬼花钱,则与骨灰一同埋进坑里。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上天还会保佑他的话,那就希望这枚辟邪镇恶的山鬼花钱,能稍微起点作用吧。
挡不了邪祟,挡挡虫害也是好的。
李停云把狗子偷偷摸摸打算一起埋进去的大棒骨一脚踢开。
天蒙蒙亮,他俩整装待发。
“旺财,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那当然!”
“不问问去哪儿?”
“主人勇敢飞!旺财永相随!”
“旺财,你听好了——”
李停云郑重其事:“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是流浪汉,但你一定不会是流浪狗,因为我会做你永远的主人,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舔!”
旺财暂时没有听出李停云话里的不对劲。
他高兴得嗷嗷叫唤。
直到他跟着李停云,三天饿九顿,后悔也来不及了。
流浪,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得回答如下问题:
有钱吗?会赚钱吗?有力气干活吗?能干什么活呢?只知道吃饭,会做饭吗?连家都没了,晚上睡哪儿呢?流浪大街还是夜宿山野?怕鬼吗?怕豺狼虎豹吗?
就算这些都不怕,那人心叵测,怕不怕?
须知人在江湖,是没办法独活的,连乞丐都得拉帮结派,才能保全自己。
当然,以上是在盛世,最起码是在物阜民丰、人人都能吃饱饭的年代,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乱世之中,不用考虑这么多,每天早起,两眼一睁,就思考俩字:活命。
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得竖起大拇指夸夸自己:真棒,多活一天,赚一天。
离开黄粱城,一路上有可能遇到山匪、流寇、乱军,还有可能碰上妖魔、鬼怪、精魅,外面的世界可比黄粱城混乱、复杂、危险多了,究竟该怎样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上活下去?
李停云不知道。
就因为他一无所知,所以无所畏惧。
因为无所畏惧,所以一步步走向极端。
变成一个看起来很疯,实际上更疯的“怪胎”。
旺财和他朝夕相处,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在这四年间,李停云做过两件事,令狗子感到无比胆寒,也令他愈发坚信,他需要和他的主人保持距离,距离产生美,距离能保命——
其中一件事,当属“血祭”。
世所周知,太极殿殿主喜欢搞血祭,但不为人知的是,那绝不是李停云成年后才养成的重口味爱好,早在他年幼的时候,就尝试过很多次了。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旺财永远都忘不了,是从他们离开黄粱城没几个月,偶然遇上一队结伴逃难的流民开始的。
巧得很,这伙人,竟然是从黄粱城中逃出来的,据他们所说,战火蔓延故土,叛军攻城掠地,城池将要沦陷,元鸿下令青壮年死守,拖延时间,让老弱妇孺撤离,就连下了大狱的罪人,也被抓到前线作战,当然,一些罪责较轻的、身患残疾的,想走也能走。
李停云在这群难民里,见到了两张熟面孔。
一个是浑身发光的“小金人”子涵妈,她的丈夫大概战死了,她的儿子已经失散了,而她自己,实在太过耀眼,没被土匪打劫,先被同伴抛弃了——别人都不愿意带她同行,走着走着,她就下落不明,人没了。
另一个,是青楼里的那位花魁,她也即将被大部队抛弃,倒不是因为她跟子涵妈一样耀眼,相反,她非常低调,浑身上下披着破破烂烂的脏麻布,只露出两只大而无光的眼睛。
李停云差点没在人群中认出她,人们都捂着口鼻躲她躲得远远的,说什么都不肯与她继续同行。
因为她得病了,花柳病。
李停云这就有的问了:花柳病是什么病?是说人长得很好看吗?这也能是病?!
没人回答他,有人想笑,但是不敢,因为他们都挤在一间小破庙里过夜,这间破庙,是李停云的栖息地,他在这里钻研画符,狗子则苦练御火术,一大群人突然就闯进来了。
闯了他的地盘,他又有“妖法”在身,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妇当然不敢胡闹。
众人只在破庙里勉强挤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火速离开,等他们走了有一段时间,躲在角落里的花魁才站起身,一言不发,也要走了。
李停云说,坏女人,我把地方让给你,你就在这儿养病吧。
花魁还是不说话,开门就走,李停云伸手拽她,她躲得比兔子还快,捡起一根树枝,警告小孩儿跟她保持距离,否则打烂他的手!
李停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人,得得得,懒得管她,随便她去哪儿,但是,他把自己费了很大功夫才搞到的几味药材,全都给了这个坏女人,有清热解毒的,有消肿止痛的,也有安魂助眠的。
花魁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手上都是伤口、肿包、跌打损伤的小屁孩儿,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得了一种必死无疑的病,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就不浪费你的东西了。
好吧,李停云心想,你当老子上赶着给你啊?你不要正好,我自己都不够用呢。
花魁说,她必死无疑,事实确实如此,她三天都没活过去,就死了,死得极不体面。
她当然不是病死的,花柳病虽无药可治,但也不会发作得那么快,这才几天就暴毙而亡?
她是被杀死的。
或者说,自杀的。
是她自己往刀口上撞,死在了李停云手下。
花魁离开破庙,一个人独自逃难,谁知没走多远,就遇上一伙四处流窜的匪寇。
年轻貌美的青楼名妓,竟然误打误撞闯了土匪窝,岂不是羊入虎口,兔子蹦跶到了野狼嘴边?结果可想而知,她会遭遇什么。
虽然她有病,奈何匪徒不要命——本就是亡命天涯之徒,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死,最怕的,就是不能及时行乐。
花魁走后,李停云隔日离开破庙,带着旺财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破庙所处之地,是一座荒城,白天遇寇、夜里撞鬼的几率贼高,城里处处都是断壁残垣,还有大火烧焦的痕迹,时而野兽出没,叼着人骨跑远。
人间战火四起,像这种地方,多得不能再多了。
李停云也没走多出去远,就被路边几锭没人捡的金子迷住视线,走近了一看,不是金子,而是金色的内脏,扯得七零八落,丢得乱七八糟。
旺财低头嗅啊嗅,觉得这味道有点熟,继续往前走,又找到一颗被碾碎的金黄色头颅,下落不明的子涵妈有下落了——
她骂人常骂“挨千刀的”,哪知自己死前挨了能有一万刀,两万刀?谁叫她长得金灿灿亮瞎眼,谁能忍住手痒痒不把她肠子挖出来瞅瞅是不是金的?她这下场,也在意料之中。
李停云无甚感慨,只觉她死得理所应当,与此同时,他听到一些奇怪的的声音,令人后背生寒,头皮发麻。
他一脚踹开了眼前那座破屋子的大门!
第182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一)
李停云只往里看了一眼,就拿起门边竖着的一把板斧——也不知是哪个土匪的趁手武器,足有四五十斤重,顶他大半个人的体重了,他却毫不费力拎在手里,冲进去见人就砍!
旺财紧随其后,满嘴火焰东喷西射,很快就把整座屋子引燃,熊熊大火形成包围圈,李停云在里面乱杀一气,杀到斧头表面裹上一层厚厚的肉泥,劈进皮肉、插进脏腑里去,不用点力气都拔不出来!
十几具残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找不出一具全尸,血河纵横交错,也分不清是从谁身上流下来的,一路蔓延到李停云脚下,浸湿两只鞋子。
脚踩在地上,有着分明的粘腻感,走几步路,黏糊糊的一滩血,竟然粘住了他的鞋底。
李停云舍了斧头,拿起利剑,剑身折断,又捡起一把刀,丢开刀鞘,刀柄握在手心,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死的死、跑的跑。
转头看到衣不蔽体的花魁,跌跌撞撞跑来,他立马用左手捂住眼睛,刚想说声“没事了”,右手一沉,花魁撞上刀口,白刃穿腹而过。
她死死捂着伤口,没让血流喷溅出来,临了一直在说:“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花柳病会传染。
李停云就那样站着,沉默片刻,说:“这么多血,不用就浪费了。”
啥叫无知者无畏,这不就是了?他竟然用花魁新鲜的血液,混合朱砂尝试画了许多道血符,每一道符,都带着强烈的、恶毒的诅咒,奇诡而又阴狠。
从此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什么狗血鸡血,都不他入眼,还得是人血献祭,才最管用啊!
什么样的人血,最适合用来献祭?要么至洁至净,就像炉鼎之血,胜在本身质量奇高;要么至阴至毒,例如得病、暴毙、惨死之人,他们的血,自带毒性,怨气深重。
人间遍地都是乱葬岗,最不缺的就是后者,李停云但凭一股无畏无惧的精神,无数次跟千奇百怪的尸体打交道,解剖人体精细入微,无师自通。
也不知他究竟是怎样的一条烂命,竟然天生的百毒不侵,就像天生只配跟最肮脏、最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似的,什么古怪刁钻的病,也染不到他身上。
真乃学医圣体!旺财偶尔会想,他主人不去学医,是埋没了天才,但转念又想,还是算了,根本无法想象他主人治病救人是啥样,治死一个、治跑一双,简直不要太可怕!
李停云不只折腾死人,还拿活人做试验,草菅人命,残忍至极,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进行疯狂的杀戮,杀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紧接着,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杀到刀口卷刃,锈迹斑驳——
他最知道怎样在短时间内放干人体最后一滴血,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死时越痛苦,死状越凄惨,血祭越成功。
很多次,旺财看李停云杀人,看得头皮发麻。
多年以后,当他主人纵横四海,名震天下,真真正正实践了年少狂言“唯我独尊”之日,还是没能改掉随时随地随手搞场血祭的习惯。
搞到最后,修仙界人人都知道,只要凶杀现场有“血祭”的痕迹,尸体支离破碎,鲜血流干流尽——不用说,肯定是太极殿殿主来过了。
李停云从前因为太弱,所以借助歪门邪道,后来他强得离谱,就成了歪门邪道本身。
他为自己代言,他拿人命修炼,他把生灵看得比草木轻贱,就连物稀为贵的“炉鼎”,他也眼都不眨一下就往火坑里填!
有问题吗?没毛病啊!至少李停云自己觉得,这很正常,用得着大惊小怪?!
除了血祭,最令旺财印象深刻的,当属他主人做过的第二件疯事——辟谷。
辟谷,不过是不吃五谷杂粮,长时间断食,修士的入门必修课罢了,单说辟谷,当然没什么大不了。
可怕之处在于,李停云是怎么逼自己学会辟谷的。
他本就对食物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他对这狗屁烂臭人间唯一的期待,就剩下吃一口热乎的了,无奈每天找东西充饥太麻烦,浪费精力和时间,久而久之,他就主动想学一学“断食”。
可惜没人教导他什么才是正确的方法。
那他就只好再走一走“歪门邪道”了。
这时,要提到另外一个人,一个瞎子。
李停云和旺财在流浪途中除遇到过花魁之外,还跟另一个来自黄粱城的“老乡”打过照面。
这位老乡是个瞎子。
瞎子算命很厉害,精通《周易》占筮,上推演天时,下解说地理,三寸不烂之舌,洞明世事。
直到他拽着李停云的手说,小子,你命好啊!被李停云鉴定为江湖骗子,直接打一顿,叉出去——他就不是那尊老爱幼的人,该出手时就出手,哪个不能揍?他没忌讳。
没想到,一年后,李停云走在大街上,被人拽住胳膊,转头一看,瞎子居然找他来了!
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一个瞎子,也不知怎么找上自己的,李停云有点狐疑,而这次,瞎子说:我有真本事要传授于你……
不等他说完,李停云又扁他一顿,利索叉走!
一个连小孩儿都打不过、还得摸着墙走路的老头子,有什么真本事?嘴皮子功夫罢了。
瞎子大叹人心不古,古有张良拾履,几次三番表尽诚意,黄石老人才肯将《太公兵法》交于他手,如今他诚心诚意要将毕生所学传给后人,可他选的这位“后人”倒反天罡,还得他腆着老脸三顾茅庐?
也罢!也罢!
瞎子追上去喊:少年,等等我!
三顾茅庐就三顾茅庐,他老脸不要了!
但少年风一般地刮走。
毫不领情。
又过一年,李停云依旧好端端走在大街上,一下被人拽住,再转头一看,竟然还是瞎子!
瞎子第三次找上李停云,一句话没说,就差点被掐着脖子捏死。
李停云动了杀心,一次两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有鬼,这瞎子阴魂不散,不除恐生灾祸!
瞎子坚持不懈:我有本事传授于你。
李停云要他去死。
他又说:给个机会,让我在死前传你一些真本事!
李停云不听,要他立刻去死。
他先有本事自救再谈别的吧!
可事实上,瞎子并没有自救的本事,死到临头,嘴里还是那句不变的说辞。
李停云在最后一刻松手,决定信他一信,不言不语,退后一步,伸手做出“请展示”的姿势,示意瞎子开始他的表演。
瞎子反客为主:坐吧,我跟你聊聊天。
李停云:聊什么?你传我十八般武器,三十六般心法,还是七十二般变化?要不弄朵筋斗云给我玩玩儿,或者给两颗蟠桃人参果之类尝尝也行。但如果,什么实惠和好处都给不了我,趁早滚蛋!
瞎子说:这些我都不会。说实话,我不懂修仙。
李停云:你可以滚了。
瞎子又说:格局要打开。咱不聊那些浅显的、有形的、身外之物,我最看中你的悟性,就让我们谈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吧。例如万物本源,万法之宗,万道之祖——太极与阴阳,如何?
这一聊,就是三天三夜。
狗子睡了三觉,爬起来一看,俩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交谈,再谈下去,怕不是要坐化升天。
狗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约是太极八卦、天道地道、两仪四象之类,瞎子貌似别有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解,反正李停云听得入了迷。
旺财心想,这瞎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光靠嘴皮子,就把他主人忽悠瘸了,然而,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然没有丁点自保的能力?!
跟李停云聊完分开没几天,瞎子也死了,死得那叫一个凄惨——他被一群饿红眼的难民抓住,烹食充饥,煮熟吃了。
啥叫人吃人的世道啊?还真不是吓唬小孩子玩儿的,天下不太平,“岁大饥,人相食”,谁家有人死了都不敢哭,悄悄埋了也就是了,一哭,准有人半夜偷尸,第二天怕是只能找到一堆被人啃剩下的白骨。
人一旦饿极了,什么都吃,吃土,吃树皮,吃死人,也吃活人,黑市上人肉当猪肉卖,年龄大的肉老价低,年纪小的肉嫩价高,像季元宝那么大年纪的,再要是个没用的女孩儿,正是穷苦人家“易子而食”的绝佳选品。
没办法,世道就这样,人间地狱嘛,人间就是地狱,地狱也是人间,李停云能活下来,当真是个奇迹,流浪四载,虽然他活得一塌糊涂,但好歹活下来了不是?
经历无数非人的遭遇,他对接二连三的痛苦和灾祸习以为常,逐渐混淆了苦难和幸福的感觉,模糊了危险和安全的界限。
他对世界的认知,发生极大的颠覆。
亲眼看到瞎子死了,内心波澜不惊,反倒盯着那锅咕噜冒泡的肉汤,有点好奇,煮熟的人肉,究竟什么味儿?看起来发灰,闻起来很怪。
李停云收回视线,在他身后,是一排排呆若木鸡的“食客”——他们中了定身符,除了眼珠子能转,身体其他部位都僵如死木。
飞速转动眼球,借此表达困惑: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正在分食瞎子肉,还没吃完呢,一小孩儿突然闯进来,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令他们动弹不得!
符箓是有时限的,李停云道行不深,留给他的时间,很短促,但旺财熟练地在外围吐了一圈火种,火圈包围之中,谁都逃不掉。
李停云玩心大发,拿了把破刀,一如从前扔石头打鸟,隔着相当一段距离,选中目标,瞄准一扔,正中颅心,绞碎脑花!
第一个被开瓢的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跪倒,趴下,淌出脑汁。
血泊中点染一簇雪白。
浑身僵硬的“木头人”们目眦欲裂!
旺财屁颠屁颠把李停云扔出去的刀子衔回来。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投掷游戏。
李停云一一解决掉在场所有人。
杀到最后一个,那人突然能动了,像只拼尽全力逃离地狱的幽魂,面容扭曲,鬼哭狼嚎,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自焚了。
临时搭建起的简易灶台上,铁锅还在,人肉汤也在,李停云把锅掀飞,铁釜翻倒在火堆里,肉香四溢,闻着闻着,他就捡起一块……
放在嘴里尝了尝。
人肉很膻,很腥,但不像传言所说是酸的,反而有股说不上是牛肉还是羊肉的味儿,难怪有市无价,抛开别的不谈,其实味道挺不错。
旺财惊恐地看着他主人啃了一嘴人肉。
瞎子的肉!
疯了,他疯了!
虽然他是狗,一条能吃生肉的狗,但恕他无能为力,他主人啃食瞎子肉的场面,他不能接受!他心里发毛!!他恶心得想吐!!!
这之后,李停云就莫名其妙学会了辟谷——也不是“学”会,只是单纯的,对吃东西没什么渴望了。
旺财怕他饿死,经历无数次失败,终于做成功一碗半生不熟的面条,这已经是极好的了,没有烧成黑炭,还能看,就能吃。
李停云破天荒嗦了一口。
揍了他一顿。
因为面里掺满狗毛。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吃东西,就吃了满嘴狗毛,李停云真想把旺财身上的杂毛全都剃干净,但是吧,不掺点狗毛的东西,他又咽不下去。
他并不怪狗子,也没想打狗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谢意,只好对狗子进行“爱的抚摸”。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狗子给他做饭吃,拉面功夫见长,就是改不了掉毛,老是被打,心里骂骂咧咧,这为奴为婢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很快的。
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他的主人,从万丈悬崖坠落,摔死了,他从此自由了,解放了,没人管了,也不用点头哈腰,上赶着给谁孝敬一碗狗爪拉面了。
魂归地府的那一刻,李停云心想,这操蛋的一生啊,终于他妈的结束了。
哪料,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重头好戏还没上演,何谈“结束”?
岂不知阴曹地府,惨无人道,尤胜人间。
一百三十年——旺财在鬼门关外,翘首以盼,等了整整一百三十年。
狗子始终坚信,他主人一定会回来找他,即便回来的那个人,可能,比十八层地狱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还恐怖三分……但,狗子忠心认主。
主人永远都是主人。
狗子永远忠于人类!
忠心不改的同时,旺财也不忘默念五字真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美。
毕竟他的主人,是个站在血河尽头的杀神,一步一条命,从杀人,到灭门,再到屠城,鲜血在他脚边绽放开花。
从地狱重返人间,李停云杀疯了。
太极殿殿主之名,令人闻风丧胆。
旺财哆哆嗦嗦站远点,再远点,再再远点,终于扛不住压力,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一根竹杆挑起一只小包袱,离“家”出走了。
有些人啊,注定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他可以跟季元宝肩并着肩,看星星看月亮,心里没有丝毫芥蒂;
他也可以跟李停云一起流浪,但朝夕相处下来,逐渐心生畏惧;
他还可以跟太极殿殿主同处一个屋檐下,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后果就是,他心脏病频发,要老命了!
距离产生美,距离能保命,旺财早已看透一切:他和主人的距离,就是他和危险的距离,狗子永不背叛主人,但狗子得离主人远点。
所幸离别那天,夕阳尽头,还有只黑猫在等他。
他也不是没人要的,旺财欢欢喜喜追爱去了。
独留空巢老人……不是,空巢主人,孤单寂寞冷,所以旺财偶尔还会“回家”看看,沿着太极殿转悠两圈,不小心跟他主人撞上了,就一脸谄媚地边摇尾巴边叫两声,然后飞速跑掉。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家”里多了个人——哦呦呦,不得了哇,那人还是个正派的、仙风道骨的、货真价实的仙尊!
他主人大概不孤单、不寂寞、也不冷了。
但那位仙尊,就有点危险了。
他离李停云太近。
当然危险。
人各有命,旺财祝他好运。
其余的,就不多说了。
希望有一天,仙尊也能像他一样,认清现实吧。
珍爱生命,远离危险!
第183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二)
前尘旧事,何堪回首。
梅时雨曾问李停云:“你的过去,可以给我讲讲吗?”
李停云则含含糊糊地表示:“来日方长,以后再说。”
可实际上,这事儿根本没有下文可讲。
过往种种,幼时经历,李停云这辈子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就算提了,也必定是谎话,梅时雨要真想听,他能扯一万句谎,真真假假,胡乱搪塞过去,也就是了。
李停云的过去,不精彩,不灿烂,不辉煌,恰恰与之相反,他落魄,他扭曲,他卑弱,不能见光也不能见人,连他自己都恨不能彻底忘怀。
实际上他也已经忘记很多了。
一早忘掉了痛苦的感觉,但永远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之所以不忘“经历”,是因为不能忘,忘不得。
他还要报仇。
世人将灾妄加诸其身,他必将百倍、千倍报还。
无论当年灵溪村人小力微的季元宝,还是后来太极殿只手遮天的李停云,都拥有一颗极强的报复心,别人打他一拳,他敢把人打死,骨灰都得迎风扬了!
地狱归来,重整旗鼓,李停云一手创立太极殿,建起四象城,势力如日中天。
是时候翻旧账了——
从哪里入手好呢?
直接从妖道查起……得了吧,他藏得最深,修仙界、冥界、人间,统统查无此人。
退而求其次,拿元氏后人开刀,他屠了灵溪村。
然,凡人活一辈子,也没个几十年,这都一两百年过去了,灵溪村已不知熬走几代人,找当事人报仇,根本没可能,而且,元鸿本人死得很早,是没有留下后代的,后世灵溪村人,也不完全是当年那一批“原住民”所留血脉。
黄粱城及周边村落曾遭战火劫掠,死伤无数,十室九空,幸存者大都流散四方,唯独元氏后人宗族观念极强,最先返回故土,重建村落。
后来,又有几波同乡故里陆续回去,由于黄粱城是主战场,毁得惨不忍睹,业已成为“荒凉城”,没办法住人了,这些人干脆自愿改姓,并入元氏族谱,一来为了抱团取暖,二来纪念元鸿死守城池,留给他们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又如何,百年之后,元鸿留下的业障,也一并报应到了他们头上。
李停云屠了灵溪村,只要姓元,就杀他个断子绝孙,哪管什么无不无辜。
他把杀戮当作唯一手段,用来对抗该死的天道,他杀过罪人,也杀过亲人,屠戮肮脏,也屠戮清白,一路披腥带血蹚过无数人的尸体,黑的白的,善的恶的,在他眼里,早已没有任何分别。
灵溪村尸横遍野,他却并没有很痛快,隔靴搔痒而已,杀这些人,没有用。
转过头来,李停云就想起了云松鹤,打算从金蚕蛊上,找点有用的线索。
云岚宗宗主,是个花天酒地的风流人物,从不老实本分地待在宗门,他常常游荡人间,化妆成各种身份的男人,巧骗女子芳心,今天是商贾,明天是秀才,后天摇身一变,又成了落魄贵公子,求小姐好心收留。
偏偏有一天,他好死不死,一头撞进鬼门关,在潇湘阁里大放情怀,被十殿轮转王抓个正着,五花大绑送去了太极殿。
云松鹤一脸懵逼:不是,他跟人谈情说爱,关太极殿什么事儿?风马牛不相及!
就算李停云这个后起之秀再怎么厉害,管天管地,管不着他拉屎放屁!管东管西,管不到他调戏妇女!
难不成,他这回搞上的,是他李停云的嫡亲妹子,还是他玩儿过的女人?!
据说太极殿殿主到处寻找炉鼎之体,想来跟他一样,也是个醉卧温柔乡的把式。
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想错了,错得离谱!
云松鹤被扔到太极殿外的空地上,三翻两滚摔了个狗吃屎,鼻青脸肿地抬起头,先是一座气派宏伟的大殿映入眼帘,紧接着,他看到殿门紧闭,似有禁制封印。
他能感觉出来,这种禁制绝不是普通的结界,一旦靠近,就有股莫名的压迫感,仿佛身体和灵魂都遭到强力撕扯,只想尽快逃离,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他毫不怀疑,要是不小心碰到禁制,转瞬间,灰飞烟灭。
结界,通常是用来隔绝空间、创造隐私地带的,结界越强,私密性越强,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结界主人极强的距离感,对周围环境、对其他任何人,都保持疏远,孤立,怀疑。
云松鹤看着眼前这座大殿,心里怀疑,太极殿殿主究竟是怎么想的,在自己的地盘上创设这种禁制,他不相信自己人,又或者,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对谁都是一样的冷厉,无情,近身三尺,没有活物,方圆几丈,寸草不生。
有病!
如此看来,李停云并不像传闻那样,流连花丛,贪恋美色。
云松鹤经验丰富,阅人无数——说正经的,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的眼光不说有多准,但至少可以猜对八九分,他决不相信,李停云如此“封闭”的一个人,忍得了卧榻之侧,还有他人酣睡!
正当胡思乱想的时候,两声狗叫喊回他的思绪。
他看到一只呲牙咧嘴的大黄狗。
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在想,太极殿殿主原来养了灵宠,这条狗长得可太标准了,随便哪个村子里,都能找到这样的一条纯种田园犬。
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某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好像有什么事情,是他已经忘记了的……但他就快要想起来了。
眉头紧锁,正使劲回想呢,突然——
脑袋被人一脚踩在地上。
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你好啊,老东西。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云松鹤浑身一哆嗦,如坠冰窖,整个人都不好了。
药丸!药丸啊!
“嗯?说话!”李停云脚踏人头,就像踩了颗石子,那般不以为意,那般漫不经心。
逐渐加重力道,冷声道:“否则,我就这样——碾碎你的狗头!”
旺财哼唧一声,干嘛呀,骂他狗头,他配吗?
狗子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抵制一切骂人是狗的暴论!
云松鹤不敢不答,违心道:“您……您是好人,大好人啊!”
“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错了。”
李停云一脚踹出去,云松鹤从丹墀滚落阶下,前胸后背剧痛无比,一口老血喷溅三尺。
悠然走下台阶,负手而立,“给你个反悔的机会,再说说看。”
云松鹤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他咽下满腔血腥,说:“你就是个,是个名副其实的恶人!”
“还有呢?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你,你杀人不眨眼,你无恶不作,你草菅人命!谁落在你手里都别想好过!”
又是这些陈腔老调,李停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弯腰,抓着云松鹤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与之对视。
“你说得对极了。我打算赏你一份见面礼。”
随后,他就赤手空拳,把云松鹤揍没了半条命。
拳拳泄愤!
礼轻情意重。
旺财看得痛快,狂啸助威。
与“生”相比,“死”最可怕,但与“一招毙命”地死去相比,“百般折磨”地活着又最可怕,幸福是比较出来的,痛苦自然也是。
云松鹤是真羡慕那些被李停云随随便便就杀掉的人。
他们死得太幸福了,不必吊着一口气,一点点地,细致地,感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每一拳落下来,他都无比接近死亡,但下一刻,他又被抓回来,距离死亡那样遥远。
他大抵全身脏器都搅成了肉泥,每一寸骨头都碎成了粉末,两颗眼珠子都被震飞出去,留下空洞洞的血窟窿,纵横交错的血流爬满整张脸。
再打下去,他就会变成一坨筋道有嚼劲的手打人肉丸,一锅端出来保准喷香四溢。
李停云收手,飞溅的血痕刮得他两手都是,甚至飚到了脸上,令他心情不快。
不再废话,掐住云松鹤的脖子,释放精神力,长驱直入,搜刮他脑海中的记忆。
精神攻击本就痛苦万分,又来得这么强横、猛烈,猝不及防地,云松鹤哕了出来。
旺财悚然一惊,他完了!
果然,李停云脸色剧变,把人掼将到石阶上,照准棱角,猛砸数下,砸得头破血流。
心觉自己的右手不能要了!
怒从心头起,拽着云松鹤的右臂,直接撕了下来。
一声惨叫,响彻长空。
旺财捂紧耳朵,闭着眼睛,没听也没看。
李停云站起身,掌心魔息缭绕,身上血渍、手上脏污,一并化作风干的细末,顷刻消散无形,没必要打水洗涤,也没必要借东西擦拭,只要他想,就没有垢物能沾得他身。
对云松鹤的记忆一通搜寻下来,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提取到,反而看了一段又一段鲜活生动的春宫图——不是屁股就是大腿,不是女人就是女鬼。
李停云不打算浪费时间屎里淘金,“接下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云松鹤点头如捣蒜。
他胆囊都吓裂开了!识趣得很,哪还有心思拉扯谎话?必然问什么答什么,掏心掏肺也要拿出十二分的诚实。
只是没想到,李停云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你怎么有那么多女人?”
云松鹤愣怔了,李停云踢他一脚,他才想起来回话:“因为,因为我喜欢她们啊。”
“那为什么她们生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你的?”
“……”
“你的每一个女人,都背着你偷情?”
“……”
“你是不是不行啊?”
李停云直白地问。
狗子听到这里,也小跑过来,一脸好奇地盯着地上那滩人。
“……不是!绝对不是!”
云松鹤即便快死了,也要保全男人的尊严。
“是她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李停云:“不信。究竟什么原因?快说!”
云松鹤:堂堂太极殿殿主,这么喜欢打听旁人隐秘,闲言碎语乱嚼舌根的吗?!
他只敢在心里发发牢骚,嘴上支支吾吾,还是把实话给说了:“因为,因为我中了一个妖妇的诅咒,她是只九尾狐妖,死前斩断九尾,化生诅咒之力……她咒我,咒我不孕不育,儿孙满堂……”
李停云、旺财:“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子甚至专门为此化出人形,叉腰抬头、仰天长笑、壮怀激烈。
跟他主人一模一样的动作。
笑够了,李停云又问:“那你真的断根绝种了?”
云松鹤有气无力:“并没有。”
“啊,你竟还有亲生儿女?”
“有两个,一男一女,还是龙凤胎呢。”
“谁给你生的?”
“就刚才那个……诅咒我的九尾妖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人一狗,再次笑疯了。
云松鹤也在生窝囊气,快要气炸了。
李停云若有所悟:“难怪,你换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勤快,原来你是不想戴绿帽。”
“我还在你的记忆里看到,就连你养的那七只花蝴蝶,也在背地里跟什么毒蜂、毒蛾幽会。”
“你撞破奸情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离开,而不是把奸\/夫\/淫\/妇全都杀掉?”
云松鹤诚恳道:“因为爱过。”
李停云:“……说人话。”
云松鹤叹道:“她们每一个,我都是真心爱过的。”
“是我自己受了诅咒,没必要迁怒她们。”
“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李停云连道几声“好”,又问他:“可你为什么杀掉那只九尾狐妖?”
云松鹤默了片刻,答:“唯独她一个,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的。”
李停云不懂了,“没爱过你他妈跟人生孩子?!”
云松鹤轻声道:“是她逼我的。”
李停云更不懂了:“这事儿还能逼?”
云松鹤忽然哑着嗓子笑了几声,咳出一口血痰,声音清晰不少:
“殿主啊,你还是个……雏吧?”
李停云:“…………………………”
云松鹤:“说实话,你问的那些问题,在我听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总感觉自己在跟一个……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说话。”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幼稚,只是说,你好像未经人事,在某方面,还不够‘成熟’……”
“所以才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难为他强撑着说这么多,断断续续,快把肺都咳出来了,但一直在笑,十分真心的嘲笑。
李停云脸色阴沉,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捏着右手腕,右手已经紧握成拳。
云松鹤抢在挨打之前开口道:“我看你虽然年纪小,但也有个小几百岁了吧?”
“没谈过?没经验?修的是无情道?只能禁欲,不能破身?”
李停云深吸一口气,忽然察觉身边的狗子,竟然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扭头,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旺财无比震惊:不会吧,主人你还是……???
李停云也很震惊:不会吧,狗子你已经……!!!
旺财羞涩地低下了头。
李停云转身一拳打穿云松鹤的胸膛!
拳头穿过血肉,钉在地上,拔出来,鲜血淋漓。
生硬地把话题拉回正轨:“说,你跟妖道是什么关系!他是怎么拿到金蚕蛊的?你的百蛊录,究竟是真的丢过一回,还是你胡乱找的借口?!是不是你把金蚕蛊交给他的?!”
云松鹤哇哇吐血,大声说什么妖道?自己从不知道什么妖道!百蛊录确实弄丢过,金蚕蛊也是那个时候遭窃的,他从来没有把金蚕蛊给过任何人。
“百蛊录呢?交出来!”
“丢,丢过一次后,我长了教训……在上面,设了法令……”
云松鹤边吐血边说:“一旦我遭遇危险,百蛊录会自动传送回云岚宗,锁进最、最保险的地方。”
李停云盘问道:“既然这东西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当初丢了的时候,难道你就没有查过,是谁偷走的吗?!”
云松鹤说道:“不能查啊……云氏最看重血缘传承,非本族血脉无法驾驭宗族至宝……百蛊录遭窃,也许是族人所为,一旦大张旗鼓地调查,就有可能引发内斗和倾轧……我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停云异常烦闷。
劈手赐给他一个了断!
云松鹤死前嘴唇嗫嚅,好像还有什么遗言要讲。
但李停云从不给人留下遗言的机会。
至此,金蚕蛊这条线索,差不多也断开了。
灵溪村与元氏后人,金蚕蛊和云松鹤,一一了结之后。
李停云把关注点转向了“灵根猎手团”。
第184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三)
灵根猎手团,这个专门掠夺灵根的秘密组织,早在当年,妖道“死遁”之后,就彻底解体。
据李停云所知,有不少修仙者也惨死在“灵官”手下,但当修仙界各大宗门联合起来着手调查此事时,破案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他们动作晚得不能再晚,自然连根毛都没查到。
修仙界,十大仙门,表面上以道玄宗为首,一呼百应,实际上哪个没有一点私心?
但凡“联起手来”干什么事,基本上都干不成。
因为免不了考虑来、考虑去,互相扯皮互相推诿,这个拉那个,那个推这个。
说句难听话,他们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就比如,修仙界多少次放出狠话,要联手剿杀太极殿和四象城,结果呢?豪言壮语喊得起劲儿,却连一次像样的行动都没有,坐任李停云一方势力迅速崛起。
灵根猎手团这桩未解之谜,在修仙界成了无人理会的陈年悬案,与之相关的卷宗,早已束之高阁,覆了厚厚的一层灰,稍微一动,就会被尘埃迷住眼睛。
别问这些李停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他曾经暗访过道玄宗的“天一尊经”阁。
这名字听着高大上,实则就是一幢藏书楼,什么典籍、剑谱、心法都塞在里面,还有修仙年鉴,大事纪年表,人物传记,方志史志……眼花缭乱,李停云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夜深人静,月影清明,他转角折身,步伐轻盈,一步、一步后退,余光扫视层层书格,忽然定住身形。
隐藏在沉沉暗色之中,视线落在窗边长身玉立的人影身上——梅时雨手执书卷,挑亮灯台,与一疏朗青年对坐灯前。
既然是“暗访”,当然得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停云挑的这个时辰,狗都睡了,梅时雨不睡,不仅他不睡,他徒弟,也不睡!
这么晚了,他们似乎仍在教习功课。
梅时雨当真是句句有回应,事事有交代,温和,细致,谆谆教诲,会催促徒弟回去睡觉,养精蓄锐,说不动,还会劝他莫要执着于输赢,明日宗门考核尽力即可。
“就算你名次再差,也还是我的弟子,我又不会把你逐出门去。”
元彻目不转睛盯着书简,说:“可我怕给你丢脸。师尊,我一定拿个第一名给你看。”
“唉,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你为何不相信自己?”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给你丢脸。”
“……”
对话陷入死循环。
元彻依旧头都不抬,“师尊,您先回去吧。晨昏定省,彻儿今天只完成一半,不能侍奉您就寝了,请您原谅。”
元彻是个死脑筋,做事板正,还挺守旧,都说“师父如父”,他是真把梅时雨当亲爹来孝敬了,《礼记》上说“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他就一字一句照做。
拜入师门的第一年冬天,入夜敲开“他爹”的房门,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说,他是来“暖床”的,梅时雨一口茶水喷出去老远,唯一一次失态,真是哭笑不得。
三令五申,让徒弟别这么古板:修仙之人不畏寒不怕热,夏天也千万不要来给我扇凉席了!
好吧,元彻记下了,冬天不用暖床,夏天不用扇风,但晨昏定省,还是要的,梅时雨没办法,由他去了。
除了有点古板、认死理、脑回路不太正常等小毛病之外,元彻当真是个非常非常省心的孩子,说什么都照做,从不问为啥,品行端正,勤学好问,心地良善,还有,嫉恶如仇。
梅时雨无奈:“罢罢罢,为师陪你挑灯夜战。”
他就那样坐着,打算坐一夜也无妨的样子,铺开书卷,灯芯噼剥作响,徒弟但有什么疑问,他都一一作答,耐着性子,倾囊相授,简直掰开了揉碎了喂到嘴里去,偶尔也会疾声厉色,倒是宽严相济,并非一味纵容。
元彻也会怕他,但更多的是敬爱,师徒和睦,叫人钦羡。
是的,钦羡。
李停云就站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不知看了多久人家师徒两个对问对答,也不知听了多少声“彻儿”“师尊”,更不知攒了多少羡慕与妒恨。
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穷其一生也求而不得的东西,旁人却能如此轻巧地揽之于怀?李停云在想,这就是命?人和人的命,怎么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难怪说人比人,能气死人。
偏偏他连狗的命都不如。
他还比不得旺财,狗都有猫暖被窝!
他的命烂到家了,从不曾拥有过自己真正想要的,而曾经拥有过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玩意儿,也都被一一夺走。
哪怕命运消停一小会儿,哪怕对坐谈笑并非意中人,哪怕他也被谁在乎一下,哪怕只是活着不被人欺负,哪怕身边人别死得那么荒唐可笑……他真是想太多。
李停云转身走了。
悄然前来,无声离去,无意中偷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
那晚皎洁的月光没能洒在他身上。
而是穿透他。
照亮身后淡薄的影子。
苍佑山下,深谷涧中。
分身旱魃枕着双臂躺在乱石堆中,他曾在这里死去,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道玄宗有座护山大阵,若有邪灵闯入其中,必会惊动众人,所以只有李停云本体去了,甚至自行封印魔息,体内仅有灵力运转。
虽说他仙魔同修,但在平时,几乎从不使用灵力,为了潜入道玄宗,避免引发骚乱,他也是下了血本,封印魔息,无异于自断一臂。
从前,梅时雨为了掩藏不化骨和剑灵的存在,也费了许多周折,花了许多心思,虽然到最后,那“恩断义绝”的一刀,还是毫不犹豫地斩了下去。
等到本体归来,旱魃从地上坐起身,“嗤”的笑了一声,指着自己说:
“我,被抛弃了,但‘被抛弃’的前提是,曾经还被收留过。”
“他至少记得,一个叫‘元宝’的小孩儿,跟他过有瓜葛。”
“可是你呢,你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敢对他说,元宝,就是李停云吗?”
“‘李停云’这个名字,对梅时雨而已,唯一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在他的印象里,你即是空白。”
“所以你失魂落魄个什么劲?”
“那副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李停云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毕竟这些话,是扪心自问。
是他自己,在质问他自己。
万籁俱寂。
唯他自问自答的声音在空谷回响:
“没有意义,那就,创造一点意义吧。”
于无声中听惊雷,于幽暗处见月明。
分身与本体再次融合。
月光下,李停云的影子愈渐变深,回归正常。
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心底埋下一颗罪恶的种子:
有些事情,明知不做最好,却还是做了,有些人,明知靠近便是伤害,却难违本性。
他是个把刀子插进心脏里,血流一路也会继续向前走的人,他异想天开的执念从不消泯半分、减短微寸。
别人拿他没办法,他拿自己也没办法,任何办法都没有;别人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他也无法动摇自己的意志,即便一毫一厘。
暗访道玄宗,李停云并没有得到关于“灵根猎手团”的确切消息,兜兜转转,他得不到的,岂止“所求”,还有“真相”。
没人在乎这个真相,也没人留意这个真相,所以,他到哪儿都找不到突破口,世间人人都在自顾,也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挣条出路。
李停云并不为此怨天尤人。
他也从来没有“怨”过天、“尤”过人。
他永远都在凭一己之力,与之对抗,拼杀,激战。
也因此,他不把天看作天,更不把人当成人。
逆天而行,罔顾人伦。
回到老巢,李停云翻翻账本,发现还有一串被他忽视的线索:
蓬莱洲、花川谷、云岚宗——元鸿漏了口风,说这些地方,妖道都曾到访过。
这就有意思了,他要是没点别的目的,何必专挑三大神树所在地,挨个走一遭呢?
为弄清楚那三棵树究竟有什么名头,李停云决定拿它们挨个开一刀,就从……
从蓬莱洲、扶桑木开始。
坐落于茫茫东海之上的仙岛,位居十大仙门之列,却与众不同:蓬莱洲入门条件十分苛刻,从不接受金丹期以下修士。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培养新人弟子,只招收基础不错的散修,以及从其他宗门退出甚至叛逃的人员。
与其说蓬莱洲是个像模像样的修仙门派,不如说,它是一个高阶修士聚集地。
再直白点,一个高手联盟。
李停云眼光够毒,三个里面挑一个,一下就挑中了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难啃么?也不一定。
全是高手?那得看跟谁比。
太极殿殿主,坐在大殿前那把堪比龙椅的宝座上,坐姿不怎么雅观,威风霸气地翘着二郎腿,胳膊肘撑住扶手,手背托腮,视线扫过阶陛之下,站姿“各有千秋”的四个人。
上梁不正,下梁也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野蛮专横的气场,都他妈一个样。
难得,东西南北四方城主,全都聚齐了,平时总有那么一个两个,来无影去无踪。
例如东方青龙城,叶觉春,又如西方白虎城,林秋叹,这俩人,都是很久不曾露面了。
他俩一个混迹在外,一个死宅在家,叶觉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林秋叹是病虎如猫不出门。
平分春色,半斤八两。
当然,还数李停云这个太极殿殿主,最是形踪难觅——不是说很难找到他人在哪儿,而是他极其讨厌跟人打交道,除非他主动去找别人,别人休想来烦他。
可一旦他主动找谁,往往就预示着,出大事,有大麻烦,又或者,该干票大的了!
李停云坐在上位,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玄武城,薛忍冬,好,就你了。
一枚黑白相间的太极令飞出去,薛忍冬抬手挡在面前,两指夹住,风骤起而目不瞬。
“吾等当为殿主效力,但有使令,万死不辞。”
他吹了个大水泡:“殿主,其实东海蓬莱洲,属下早就探过了,三天后,是他们举行庆典的日子。少长咸集,人员俱全,是不是可以准备一下,把他们一锅全端了?”
按照正常的人思维来看,当一个宗门举行什么大典、仪式的时候,绝不是贸然发起进攻的好时机。
正如他自己所说,在那一天,散布天下的宗门子弟都会赶来,五湖四海、八方聚会,势力最强盛,人心最团结。
若在这时有外敌入侵,一定会遭到他们激烈反抗,胜负难成定局。
但太极殿的人,从来不考虑这个,他们考虑的是:人齐否?都在否?一网打尽否?
李停云回道:“好,就三天后,蓬莱洲,你带人先去,我随后就到。”
说罢,薛忍冬还愣着,领命不走。
李停云一眼扫过去,他冒泡说:
“殿主……我还是想去归墟一趟。”
“若能找回琴与瑟,也算了却我一桩夙愿。”
“这次东海之行,正好顺路。”
此话一出,倒是跟他隔着俩人,站在另一端的林秋叹,莫名其妙冷声一笑。
拳头抵在唇边,轻声咳嗽,并不是要吸引谁的注意,更不是要提醒什么。
纯粹身体不好,咳习惯了。
他是只“病老虎”嘛。
这个人尽皆知的外号,形容还是比较精准的,就像薛忍冬被称为“食人鱼”一样,巧妙概述其总体特征。
林、薛俩人,关系向来不好,是一口棺材睡俩人——死对头,从站队位置也看得出来,他们中间永远隔着夏长风和叶觉春。
一个站这头,一个站那头,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薛忍冬这才说几句话,林秋叹就是一声冷嘲热讽。
声音不大不小,不知上头的李停云听到了没,反正底下几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觉春存在感弱,无甚表示。
夏长风抱着双臂,充耳不闻。
食人鱼头上青筋一跳,生生压下情绪。
罢了,这等小事,就不计较了。
西方白虎,主杀伐,纵然再不想承认,林秋叹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就算他有病,也是虎,不是猫,如果非要论实力高低的话,他和薛忍冬,不相上下。
甚至……
薛忍冬甚至有些怵他。
明明自己从没吃过败仗,就算跟更强的对手较量,赢不了,也不会输,这就是他修行功法绝妙之所在——除非能把他一招干趴下,否则就等着被他纠缠到死吧!
在李停云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能让薛忍冬心里发怵,即便任平生那般的宗师级人物,站在他面前,他或许知道自己一定会输,但也绝不会为此感到害怕。
然而,偏偏是林秋叹,他的死对头,击溃了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林秋叹对他的所有弱点都了如指掌!
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段探出来的,反正他就是知道得明明白白,了解得详详细细。
他甚至比薛忍冬还清楚该怎样打败他自己!
食人鱼油然有种被人攥住命根子的感觉。
真是操蛋!
“……”
李停云换了个姿势,起先左脚翘在右腿上,现在右脚翘在左腿上,起先右手托着下巴,现在左手托着下巴。
他说:
“叶觉春,夏长风,你俩先退下。”
“薛忍冬,林秋叹,你俩挨一起。”
“哎,对,以后都这么站。”
“不然我还以为,你们离近了会死。”
“这不也没事么?哈哈!”
李停云皮笑肉不笑。
与玩世不恭比起来,多了几分冷漠,但又算不上面如寒霜,反而还有些嬉皮笑脸。
他不严肃,不庄重,却不代表,他是在开玩笑,也不代表,他没在开玩笑。
他平时都这样,仿佛上一刻还唇角带笑,下一刻就会笑着把人碾死,没有任何缘由。
“薛忍冬,你方才说什么?我给忘了。”
薛忍冬打了个激灵,听不出这话究竟是让他闭嘴再敢提第二遍我就弄死你,还是让他赶紧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否则我还弄死你,反正怎么理解都很要命就是了。
阴晴不定四个字,根本不足以说明他们殿主的心思有多难猜,可能连殿主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过自己当下是什么想法,他只是随心所欲,想什么,就做什么。
一念。
表面看着没问题,心里问题可大了去了。
谁敢赌他冷静的壳子下,脑子究竟正不正常,人究竟疯没疯。
薛忍冬顶着压力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他说,他想趁着东海蓬莱之行,深入海域寻找归墟,把遗落的五弦琴和二十五弦瑟寻回来。
这回,林秋叹不仅忍着没有发出冷笑,连呼之欲出的咳嗽声都忍了。
忍得很辛苦,双肩抖动,那身金织玉绣的白袍也在簌簌轻颤。
李停云“哦”了一声,反问:“你不怕死?”
茫茫东海,归墟绝地,传说那是藏在大海深处的一道裂隙,深达万里,无底无尽,乃万事万物终结之所,一旦坠入,便永无还日。
薛忍冬:“‘不怕死’么?这种话,从殿主嘴里问出来,很奇怪。”
李停云:“只是为了一把琴、一把瑟而已,也值得?”
上古神话中,北方天神颛顼喜好音律,多半是受到他的叔父——西方之主少昊耳濡目染的熏陶,颛顼从小与他叔父生活在一起,少昊将他抚养长大,赠与他的五弦琴及二十五弦瑟。
虽然隔着辈分,但神族不老不死,昭穆伦序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俩人高山流水,是忘年之交,更是莫逆之交,然,一时的朋友,不一定就是一世的知己。
少昊不能理解颛顼的勃勃野心,颛顼也不甘于活在别人庇护之下一事无成,俩人从心有灵犀一点通,到话不投机半句多,期间经历无数次拉扯、交涉、争辩,终于,还是决裂了。
颛顼把琴瑟投掷于东海归墟,以示叔侄反目、恩断义绝,他凭他的手段,他的能力,他的盘算,夺得北方天地的统治权,登上帝位,终于能和西方天帝少昊,平起平坐,甚至势力最盛之时还能压他一头,不知这时,叔侄再相见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颛顼北方称帝,人们称呼他的名字,后面自然而然多加一个“帝”字,大劫之时,他耗尽神力,绝地天通,把扰乱三界秩序的魔族尽数拉回九重天,一举划开人神分治的时代——“颛顼帝”这个名号,从此响彻万古,后世谁人不敬仰?
颛顼死后,神格毁坏,堕入人间,后世传说中,朔风将他送入北冥,水中大鱼吞噬其身,化作半人半鱼的妖怪,这就是北冥鲛人之祖。
有人说,那阵从北方吹来的朔风,还有那条从北冥之水跃出的大鱼,皆是颛顼在人间的妻子施展神通幻化而成。
也有人说,那不是他的妻子,而是西方天帝少昊,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侄儿无声无息泯于凡尘,最后关头出手相助,为他保留一缕神息,寄托于鲛人一族。
不管传说是怎样的,颛顼和少昊决裂是真,反目是真,分道扬镳更是真。
一琴一瑟,颛顼自己都舍得抛弃,还抛在东海归墟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可见他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根本就没想过再找回来。
连他本人都这么决绝,反倒是他的后人,如今竟然想方设法,想要把他先祖丢掉的东西,再寻回来,哪怕铤而走险,身死魂消。
有点好笑。
所以李停云说:不值得,你必死。
薛忍冬却说:值得,我不怕。
这条食人鱼,平时从不多话,但面对李停云的质疑,他一字一句,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远大于生死的。我认为可以一死付之的东西,正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那一琴一瑟,对我来说,甚至有着更高于此的意义,所以值得,非常值得。”
“更何况,值不值得,本就是一个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就像当年,数九隆冬,北冥冰河,殿主濒死之际,我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我问殿主:为了一个根本不会记得你的人,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真的值得吗?”
“我还记得,殿主的回答是:拼将一死,命酬知己,也足矣。”
李停云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明光。
“我想,那个值得殿主称之为‘知己’的人、那个值得殿主舍生忘死奋不顾身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能佐证我的观点: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或者一些东西,对自我而言,拥有超越生死的意义,为此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薛忍冬意味不明道:“殿主,这就是我当初,明知你没能完成‘考验’,也没有做到你我之间的约定,却仍愿意跟你签订生死契,率领鲛人一族,为你俯首效力的原因。我想,我们是同类,你会理解我的。”
“理解,理解。”李停云笑着说,“那你觉得你身边那位,能理解吗?”
如果说薛忍冬及鲛人一族,都是颛顼帝后裔,跟这位绝地天通的上古天神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话,那么,天地四象中代表“西方”的白虎城城主林秋叹,与传说那位坐镇西天的少昊,同样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实际上,上古时期“绝地天通”这件事,并非仅凭颛顼帝一人之力,而是四方天帝共同所为。只不过,颛顼是其中牺牲最大的那一个,他毁掉了神格,散尽了神力,才保得其他三位留住一命。也仅仅只是,留住了一条性命而已。
漫天诸神之中,为绝地天通付诸所有的四方天帝最先陨落,他们的神息本该像开天辟地的盘古那般,化作世间的风雨、山岳、江河,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而是与“天之四灵”的力量相融合,相交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隐没人间。
这种“死”法,与颛顼极为相似,神格虽灭,神息犹存——神息,承载着神灵尘封的记忆,也许有朝一日还会解封,也许永远都不会苏醒。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地四象,以正四方。东方青木、西方庚金、南方赤火、北方玄水,恰是容纳四方天帝——青帝伏羲、白帝少昊、炎帝神农、玄帝颛顼之神息的绝妙之所。
轰轰烈烈的战争早已硝烟无存,神族统治的时代早已落幕,就连新的修仙时代都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隐约生出“天地大劫”即将来临的迹象。
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发生变化,无不经由诞生、成长、鼎盛、衰亡的过程,从混沌中走来,又向虚无走去。
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恒久不变。
永远有新生世界接替旧时寰宇,永远有今朝新秀胜于昨日风流,在新的时代,谈旧的事物,除了唏嘘,还剩唏嘘。
关于天地四象,李停云最初从早死的瞎子嘴里听到过一些,后来,又从十殿轮转王的口中得知更为具体的隐秘,这的确是一个十分庞大、复杂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上古,却与今时今日,有着微妙的联系。
李停云说不上是什么心理,分明是薛忍冬打算一探归墟,他却问起了林秋叹的意思:
“他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所以,你怎么想?”
林秋叹漠不关心:“回殿主,此事与我无关。”
薛忍冬也冷声说:“的确,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李停云又是哈哈一笑,从座椅上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准备先走了。
“随你们的便,该送死的送死,该无视的无视。”
临走前,他对薛忍冬说:
“三天后,蓬莱见。”
第185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四)
说三天,就三天。
三天后,薛忍冬带人围了蓬莱岛。
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瓮中捉鳖。
太极殿决事如流,四象城雷厉风行,上上下下利索果断的行事作风,吊打仙门,脚踢酆都。
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在组织调度上,快如闪电,令行禁止,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李停云是很散漫,从不管事,可当他要用人的时候,没人敢不中用——谁要是不上道,那他妈还能活吗?!
太极殿一众“妖魔鬼怪”“虎豹豺狼”“宵小之徒”,散则一盘沙,聚则一团火,一柄剑,利剑出鞘,指哪儿打哪儿,内心齐声咆哮:不要小看了我们脖子和脑袋之间的羁绊啊喂!
蓬莱洲人人自危,还来不及反应,家门口就已经被围个水泄不通,强闯者,死,反抗者,死,拦路者,也还是个死。
玄武城来势汹汹,可他们的对手,又岂是好惹的?!
蓬莱洲,那是什么地方?
非金丹期修士,都不配登岛!
论资质,个个都是单系天灵根,论修为,上不封顶,下无废柴。
隐世大能后方压阵,青年才俊前方守卫,没有一个脓包废物拖后腿,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满门精兵强将,亦或,骄兵悍将。
蓬莱洲就是整个修仙界里最骄傲、最强悍的那一支力量。
如果非要比的话,他们或许比道玄宗更胜一筹,但修仙界仍以道玄宗为首,以任平生为尊,没有谁能看得上蓬莱洲这一众,究其原因,是他们整体风气跟别的门派格格不入,有能力,或可压人,无德行,必不服众。
蓬莱洲众人,眼睛无不长在头顶上,强横而无德,必要时还不要脸、不讲理、胡搅蛮缠。
岂不闻,世人把蓬莱洲称为修仙界的“小魔窟”?
除非不要命了,才会跟这群“岛上人”硬刚!
恰好,太极殿就是不要命的,这俩还颇有些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臭味相投!
太极殿,蓬莱洲,双方势力狭路相逢,那就是狗咬狗,狼撕狼,龙虎相争,斗得昏天暗地,打得海波狂涌,环岛掀起飓风,水柱扶摇直冲天穹,甚至引来几道滚滚天雷。
雷霆助威,惹得人心惶惶,要是不说,还以为有谁在此渡劫!
肆虐的海风中卷荡着浓烈的腥臭味,有鱼腥,有血腥,扑面袭来能把人熏一个跟头,受不了腥气的,恶心十天半个月咽不下一口饭,一想起来胃里就酸水翻涌,胆汁都要吐出来。
常驻海岛的蓬莱洲仙众,竟也受不了这么狂暴野蛮的腥气,他们比薛忍冬从玄武城带来的那群鲛人先忍不住,打着打着就吐了,一边吐还一边打,画面美丽不可言表。
海岛上生活的人类,再怎么能忍腥吞血,也敌不过生下来就泡在海里的鲛族啊!
人吃鱼,鲛吃人。
沿海渔民爱吃生鱼片蘸酱,鲛人也喜欢把渔民片了就血吃。
互相都在对方的食谱上。
鲛鱼登岛,不仅杀戒大开,胃口也大开。
杀得那叫一个凶残!
半空中卷起一枚水涡,巨型水阵中央,映出一道魁梧庞大的身影。
鱼尾,人身。
薛忍冬,现原形了。
先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瞳掠出水面,眸色与他身后的大海融为一体,长长的耳鳍从颊骨延伸向头颅两侧,形似蝴蝶振翅欲飞。
而后,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胸膛、双臂乃至脖颈上还有部分鳞片尚未褪去,覆盖在白到发冷、甚至发青的皮肤上,细细密密地裹着壮硕强健的躯体。
再然后,他就那样赤裸着身体,从水浪中走了出来。
上半身皮肤和鳞片经过流水冲刷,闪动着珍珠贝类晶莹细腻的光泽。
下半身则是一条粗长雄壮的鱼尾,小腹位置以下,鱼鳞逐渐密集,宽厚而又坚硬,一片一片交错叠加,呈现出深海般的墨青色。
薛忍冬连普通人形都懒得维持,更别提穿身合适的衣服了,鲛鱼似人而非人,就算什么遮挡都没有,也不用担心不该看的被人看去。
但是,他这么活脱脱的一头“裸奔”食人鱼,多少还是有伤风化,有碍……有利观瞻!
蓬莱洲女修也不少,有那么几个看呆了的,仰着头,仿佛鸭子听雷。
不得不说,作为鲛族首领,薛忍冬这一身造型,是鲛群中最独特、最吸睛、最华丽的!
他那条鱼尾,颜色还非一成不变,光影较暗的地方色深而近黑,裸露在明处的鳞片则反射出令人着迷的渐变色泽,从蔚蓝色一点点过渡到月光银,摆尾游走时,恰似海浪堆叠。
不光有女修愣在原地,就连几个男修,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直愣愣地站住了脚。
薛忍冬云端里看厮杀,眸中倒映血雨腥风,冷若冰霜,目无下尘。
察觉有人盯着他看,微微眯眼,竟朝众人笑了一笑。
这这这,这谁能不看呆?!这他妈谁能不看呆!!!
可要真看呆了,下一刻,必被反杀。
一招致命,原地投胎。
色字头上一把刀,沉迷男色者,死于非命!
食人鱼纵身一跃,加入这场激战之中,直奔蓬莱洲大后方杀去,一人迎战蓬莱洲赫赫有名的三大长老,呃,不对,好像是四大,也有可能是五大……哎,忘了。
明明三天前才叫人探查过蓬莱底细,他转头就忘记了岛上究竟有几个重量级人物。
至于这些“重量级人物”,一个个叫什么名字,更他妈不记得了!
没关系,见面就尊称他们一声“老贼”吧!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这合适吗?合适得不得了!
城主一马当先,杀入敌营。
同一时刻,麾下玄武七宿也如七把利刃,插入混乱的战场中央,以一敌十,横扫四方。
先前只是开胃小菜,在双方主力投入战斗之后,才是真正堪比“渡劫”的大场面。
天雷震震,云涌雨积,蓬莱岛上空乌云密集,黑压压的一大片,遮天蔽日,好似夜幕降临,云层低垂压人,仿佛伸手就能捞到,一捞,就会崩塌、溃散,化作摧城拔寨的倾盆暴雨。
那架势,与传说中的“浩劫”也无异——
神话里说,共工撞倒不周山柱,天漏一角,洪水浇顶,灭世成灾,太极殿和蓬莱洲交锋若此,怎能不叫人担忧,天若是塌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蓬莱洲,惊雷怒海,嘶吼拼杀,山崩石裂,倘若身处其间,必感神魂荡然,全身鲜血都涌向头脑,甚至冲破颅顶。
举起手里的刀剑,记住:这是唯一的倚仗,剑在,人在!
挥剑的刹那,无数血肉横飞的场景都在余光中挤压成极小、极黑的一点,无数撼天彻地的响动都在耳边纠缠、拉紧,攥成一丝尖锐的嗡鸣——
“铮”的一声。
短兵相接。
身体紧绷到顶点,灵魂胶黏至极限,手中持剑,挑、刺、砍、杀,一招一式,灵力翻腾。
白刃刺中对方血肉之躯,一刹那,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明,只知有温热的甜腥飙进嘴里,滑入咽喉,激得浑身一个战栗,身体里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恭喜尝到杀人的滋味。
你活着,他死了,这是个好结果。
在生死未卜的绝境中,拿起屠刀为自己拼杀,提心吊胆的同时,伴随灭顶的快感,这般向死而生的体验,最具致命的成瘾性。
死在剑下的人越来越多,脚边的尸体越堆越高,挥剑、格挡、拼刺的动作也越来越自信。
相信自己一定能活下去吧。
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天命所眷的幸运儿!
杀到最后,敌人也杀,队友也杀。
抓过昔日“好兄弟”的身体,为自己挡住迎面而来的致命攻击!
毕竟修仙不易,想想吧,一路走来有多艰苦,修炼至今多少辛酸,这条百年磨砺的仙途,这副万中挑一的根骨,这身大有可为的才干,怎甘就这样毁于一旦?!
生死一线,人性算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什么都不要考虑了,真正需要考虑的,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人性,说忏悔,许赎罪!
身处绝境,心里承载不了那么多细腻的情感,心思敏感之人,道德洁癖之人,早早地就崩溃在尸山血海中,兴许只有感情迟钝,甚至没有感情的冷血之徒,才能在绝命之地死里逃生。
杀掉几只难缠的鲛人,集中力量撕开包围圈的一道口子,血染满身,跌打滚爬。
终于,逃出生天!
一路狂奔下山,拼命冲向海岸。
得一口喘息之机,回过头,最后看一眼旧日仙岛、今朝炼狱。
剑横臂弯,夹紧,抽出,衣服抹净剑身鲜血,脸上表情只剩麻木。
再看看身边稀稀拉拉、为数不多几个同伴,无不伤痕累累,面色惨重……
再次恭喜,有幸作为其中一条漏网之鱼,实属命大!
但是,不要留恋了,快逃吧!
快逃!
再转头,连人带魂,钉在原地。
海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服紫袍、衣袖猎猎、手无寸铁的男人。
打,还是不打?
那人背对他们,手里掂着几颗石子,扔起来,又接住,竟然玩起了打水漂!
哈,真是闲情逸致!
他究竟什么人?
看着不像玄武城薛忍冬的手下。
既没穿统一的玄色服饰,也不佩显眼的玄武图徽,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他像个打酱油经过的路人甲。
还有心思戏水,拜托,来?冶游的吗?!
“九死一生,不容易啊。”
李停云没给任何人偷袭他的机会。
就在这些小蚂蚱内心纠结到底出不出手的时候,他先转过身,微微一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呢,姓李,从太极殿远道而来,是不是该尽一下宾主之谊?”
他一步步往前走,对面就互相推搡着往后退,眼中充满慌乱与恐惧。
蓬莱洲的弟子们,大都是头一次和李停云打照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连佩剑都不带在身侧的男人,就是传闻中那个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但他们宁肯相信自己的直觉,宁愿转身回去,一头扎进刚逃出来的水深火热之中,也不敢直面迎击李停云——此人比水火更加无情,比十殿阎罗还要可怕!
他们转头就往回跑!
李停云身形闪瞬出现在他们面前,阻断去路,什么话都没再说了,只是敛去那一丝或许本就不存在的笑意,瞳色染血,彻骨寒凉。
所谓“宾主之谊”,当然是先杀为敬!
众人持剑抬手,惊觉自己视若生命的神兵利刃,不知何时,皆已碎成渣滓,碾落成泥!
这一把把宝剑名刀,曾大放异彩、铮铮嗡鸣,曾带着他们杀出重围,是他们的可靠倚仗,但在两手空空的太极殿殿主面前,连出鞘试锋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什么都来不及做,剑亡,人亡。
李停云不费举手之劳吹灰之力,甚至看不清他究竟出了什么样的招式,就叫那群远异于凡人的修士——那群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勇士狠人、无一不在化神境之上的修仙天才、蓬莱洲的中流砥柱青年翘楚——接二连三爆体而死!
活生生的人,霎时化作弥天血雾。
海风一刮即散。
善用刀剑者,死于刀剑下。
自踏上仙途起,他们注定生也不凡,死也不凡。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的因果?
李停云踩着数不清的亡魂横穿海岸。
蓬莱岛上多山地,平时彩霞缭绕,若隐若现,因扶桑神树的存在,造就一方得天独厚的水土,天地灵气仿佛有形之物,笼罩在仙岛周围。
许多肉眼凡胎的普通人,航行东海,不小心窥见海市蜃楼仙山一角,都会虔诚地拜上一拜,他们坚信里面有神仙,真正的神仙。
就这么一个如梦似幻的仙家宝地,朝夕之间沦为尸横遍野的乱葬岗,近岸海水都染成血红色,所谓仙山,也都削平了。
整座岛屿甚至往下沉了一沉,海岸线肉眼可见地缩小一半,所有人都在往高处爬,能御剑的御剑,不能御剑的,就等着被涨潮淹死。
漫步经行处,看得见的地方,生灵尽涂炭,哀鸿已遍野,看不见的地方,业障渐累积,因果不轮空。
李停云抬头,遥望仙山,山顶上,扶桑木巍然屹立。
无论站在岛屿哪个方位、哪个角落都能一眼望见这棵神树。
神树神树,当然是神族遗物,扶桑、若木、建木,乃创世神盘古心、肝、脾所化,上古时期,人族顺着树干往上爬,就能直抵九重天。
但在后来,颛顼为阻隔天人交涉,手持开天神斧,怒斩神木,三株通天神树皆从半腰断开,从此凡人的意志无法上达天听,天人也不再插手凡间之事。
开天斧,自然是盘古拿来开辟鸿蒙的那把神兵,也算“取之于人、用之于人”了。
若是盘古还有意志存续于世,得知这件事,也许会拎起斧头追着颛顼砍一路。
这个大胆放肆的晚辈后生,拿他的斧头,剁他的脏器,真是欠收拾!
但也有可能,作为最最古老的天神,盘古若知颛顼其人,会感到十分庆幸——在他之后,竟还有这样一位后来人,做出堪比开天辟地的旷世之举,分划时代,稳持三界。
献祭一己之身,还报万道苍生!
蓬莱仙山上,扶桑一断两截,上半截坠地而枯,下半截生机勃勃,那断口平坦规整,布满青葱草色,十人合抱之粗的树身周围,也爬满苍绿藤蔓。
遥遥一望,并不觉得那是一棵树,而是一座蕴育生息与朝气的山脉,仿佛是活的,会呼吸,一呼一吸间,吐出纯净澄澈的木灵息,洗濯身心,荡涤魂魄,庇佑蓬莱岛上万物生灵。
直至踏上山顶。
李停云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他来晚了。
扶桑神树生长之地,天地灵气极盛之所在,竟然发散着丝丝缕缕的混沌真元!
这条线索,还没断!
与山上那些或愣怔,或畏惧,或负伤惨重,相互扶持的修士们擦肩而过。
李停云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灭口。
径直走向神树,一招干碎结界,手掌抚触龟裂斑驳的老树皮,动作堪称“轻柔”。
如果他没有一掌劈在树身,把神木劈开一道裂缝的话。
乍然一点寒芒,闯入余光,耳侧袭来破风之声!
有人上赶着找死,李停云早有注意——在那人意图拔剑的刹那,衣衫轻擦,剑锋震动,鼻息粗喘,哪怕只是手指摩挲的声音,也似平地惊雷,穿过此间所有喧嚣、嘈杂、纷扰与狼藉,被他清明的神识,一点不落地捕捉入耳。
巅峰之境,实力遮天,这世间一丝一毫的动静,青萍之末风起,微澜之际浪成,皆难逃李停云五感六识,若说有谁想偷袭他,在他听来,比笑话还不如。
给了对方起手的机会,没在他出招前把他碾碎,可见太极殿殿主此时心情不错,耐性十足。
背后偷袭的那把暗剑倏尔逼近!
裹挟着磅礴奔涌的灵力,仿佛灌注剑主毕生修为,以劈山镇海之势,拼死一搏!
剑锋直指李停云后心死穴。
但他连回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抬手掐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扶桑神木。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混沌元气,是一股不属于下界的力量。魔渊是个例外,那里的混沌元气,源自于渊中被封印的上古魔物本身。并不存在“无独有偶”,天底下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例外”。更别说……
在他身后,电光火石,一把破水而出的玄铁重戟,横空拦住飞剑!
戟柄乌黑如墨,錾刻“苍溟”二字,金光烁动。
神兵先发,兵主后至。
半空中,鲛人矫健的身姿破开水障,无数水花四处迸溅,只手抓住戟柄,挑开剑锋。
“锵锵”两声,兵刃相撞,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响,声如洪钟,百里开外也能听见。
李停云“啧”了一声,真他妈一惊一乍,刚刚想到哪儿了?更别说——
更别说他一掌劈开神木,从隙中往深处窥探,却感受不到更多的混沌真元,足以说明,扶桑树本身并不能生成混沌元气,混沌元气也不是从神树本体中发散出来的。
换个角度,联想到三大神树还是孕养灵根的上好容器……
身后又是一阵轰隆巨响,如高山擂鼓声闻四野,李停云豁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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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有关于神话的部分,都是真假掺半,当然有参考各种神话传说,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我在瞎扯淡,注意辨别!同时,千万不要把一本虾扯蛋的小说当成专业书来考究哦!
第186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五)
转头一看,果不其然。
这一回合,薛忍冬遇上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蓬莱洲掌门,能不厉害么?
不厉害怎么管得了手底下那群“骄兵悍将”?!
李停云微有正色。
抬眼看着半空中两道缠斗的身影,须臾之间,已经交手数十次。
出人意料的是,掌门是个光头和尚。
头顶锃光瓦亮,须眉皆白,面如平湖。
一个看似很好欺负的老方丈,实则是个“普渡众生”的狠茬,一声“阿弥陀佛”,砍死一个,一句“苦海无涯”,干掉一双。
手里禅杖抡得比狼牙棒威武,项上佛珠颗颗皆是夺命暗器,武力超度,众生平等。
老和尚与薛忍冬空中斗法,激烈交锋,接他上百招也游刃有余,薛忍冬觉其身法疏漏之处,提起重戟全力一击,哪知正中对方下怀,原来是个圈套,老和尚故意卖他破绽!
手中玄铁重戟脱离掌控,飞旋似流星,拐了山路十八弯,从空中坠向地面。
直扑李停云面门而去!
薛忍冬身形迅疾,追“星”赶月,十万火急,一条波光粼粼的鱼尾巴甩出了残影。
戟柄擦过手指,急速坠落。
只差一步,就够到了。
薛忍冬一看没捞着,当机立断凌空翻身,聚起一道水障,正面迎敌!
老和尚早早地看准时机,在他转身之际推出五指,一只金光灿灿的巨大佛掌劈下去,好似如来佛翻手压下五指山,若被劈中,不死也残。
有两下子。
李停云呵笑,袖袍一甩,离他咫尺、俯冲千丈的失控铁戟,突然刹住脚,原地掉头,竟似羽箭一般,离弦而出,直插重霄!
戟尖擦着鲛人身侧鳞纹遽然飞过,快到来不及看清戟身流光闪烁的金色铭文。
薛忍冬心下大惊。
玄溟戟重达三四千斤,若掉在凡间滚那么一遭,准能压死成百上千人,即便在修仙界,也属于重型武器,不是谁都使得动。
青睐于这类神兵的,要么是体修,专注于强化肉身,要么天生神力,天赋异禀。
显然,李停云属于后者。
大力出奇迹!
就连不属于他的兵器,一把连兵主都没控制好的重武,也被他轻而易举逼退,甚至强行操纵着,射向苍穹。
虽无震天弓,堪比穿云箭。
明明飞往高空,却比坠地还猛。
玄铁重戟穿过水障,掼透佛掌,震碎金光,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暴涨的灵气与沸腾的魔息凌空对撞,霎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耀,照彻寰岛,仿佛一道劈裂天际的闪电,晃得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风骤停,雨骤歇,就连头顶遮天蔽日的乌云,也被逼退三分。
这一下,排山倒海,就连观战之人也被震飞,落地上滚了十来圈。
李停云八风不动。
薛忍冬趁机退出战圈,落到他身后三尺开外,粗壮的鱼尾震得地表微颤。
抬起头来,看向李停云当箭射出去的苍溟戟,轻松破开老和尚凝聚十成功力劈出的佛掌,戟尖一点寒芒,势不可遏,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直冲秃驴那颗卤蛋头飞去!
躲吗?他躲不了!
境界压制。
在场谁都动不了,恍若灵魂被抽走,灵力被耗干,仅剩一具僵硬的躯壳。
老和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等死而已。
佛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不知他死前一瞬间脑海里究竟闪过多少念头。
苍溟戟穿透他的脑门,余波震碎他的躯体。
老和尚整个人,从头到脚,就像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了。
血肉横飞。
一块块残碎的烂肉从高空坠落,比下冰雹还密集,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蓬莱掌门,就这么死了。
死得凄惨且潦草。
李停云也和众人一样,略微有点不可置信。
略微,一点点,用拇指指甲盖掐住小指最上面的骨节,比划一下,就是这样的“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说好的“有两下子”呢?亏他还“微有正色”!
以为要整个牛的。
没想到拉了坨大的。
李停云放声大笑:“这修仙界,果真是蝼蚁蚱蜢满地走,百年修为不如狗!”
这句尽显倨傲、轻蔑与放肆的狂言,伴随他太极殿殿主的名号,自此传遍仙都十门,万千仙众。
薛忍冬召回苍溟戟,距掌心半寸之地,戟身高速旋转,足见其激烈的战斗意志尚未退却,被他一把握住,强行收归身后,戟尖破空一划,留下一道雪亮的残影,掀起劲风,扬尘纷纷。
蓬莱一战,掌门身陨,八个长老一半被杀,一半被抓,三千弟子死伤超九成,李停云率众离去之时,仙岛惨状触目惊心。
消息传回白玉京,已经是隔日之后的事了,由于李停云在东海设了结界,就连一只海鸥、一条鲸豚都别想冲破这道阻障,因此,出事儿的时候,其他仙门没有一个收到消息,赶过去帮场子的。
“白玉京”乃十大仙门共同规划建造的一块的集会、议事、联谊聚众之地,东海蓬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能不聚在一起开个大会什么的,商讨应对之策?然而,商讨的结论就是,暂无应对之策。
不过嘛,会议成果还是有的,比如拟定了仙门互帮互助条例,比如分发了关键时刻传呼救命的法宝,至于条例究竟管不管用,法宝到底灵不灵验,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若是哪门哪派同蓬莱州一样,遭到灭顶之灾,别人帮忙是人情,不帮是本分,虽然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谁都不愿意冲在最前面,逞那身先士卒的“匹夫”之勇。
除了道玄宗。
最仗义的是他们,最愤怒的是他们,最先向蓬莱施以援助的,还是他们。
但是,出尔反尔、自相矛盾的,也是他们。
这是因为,道玄宗近来不太平,内部出现分歧,朝令夕改——他们宗主仙劫将近,年年闭关,几乎完全不管宗门事务了,但凡有什么事,负责拍板做决定的,是他的大弟子和二弟子。
这俩人心性截然相反,对待蓬莱洲一事的态度也截然不同,老大强调独善其身,老二倍感义愤填膺,自然而然,就陷入了无休止的争斗。
内部矛盾都没解决好,对外就是一团糟,一会儿说要不遗余力帮助蓬莱残余仙众重建宗门,一会儿又说对不起我们深表歉意但也无能为力,搞得蓬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很火大。
道玄宗作为修仙界“老大哥”的形象日渐损伤。
苍佑山,藏剑峰,是为十三峰中最清净的地方,梅时雨心里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指导徒弟练剑,一不小心,把徒弟的剑打飞了,元彻问他是否有心事,梅时雨自然说了声“没有”,话音一落,他的师尊,任平生,竟然推开剑阁的大门,踱步走来。
梅时雨险些失态,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任平生的面了,几乎是飞奔过去,跪地喊了声“师尊”,声音透着一股茫然、患得患失、甚至提心吊胆,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悲离别”的情绪——究竟怎么回事?
他师尊明明就站在眼前,他却总感觉,自己会在不久的将来永远地失去这个人。
任平生叹了声“小十三啊”,俯身把他拉起来,“站好!你也是做师尊的人了,怎么在自己的徒弟面前,显露出这般忧心忡忡、愁眉锁眼的样子?”
“哎,为师不是教过你吗,在徒弟面前得会‘演戏’啊,师长一旦示弱,学生就要闹翻天,万一哪天反过来把你欺负了,可怎么办呢?”
梅时雨站得笔直,说:“不会的。”
元彻也站得笔直,说:“不会的。”
任平生笑道:“我说万一嘛,彻儿你心性纯良,当然不会干那种欺师灭祖的勾当了。可万一你师尊日后再收别的徒弟,可不一定像你这么服管教啊。不说那许多了,彻儿你先下去,我跟你师……”
元彻已经走了。
“哈哈,他这么听话的吗?什么也不问?”任平生啧啧称奇。
他带过十三个徒弟,没一个这样的,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死犟死犟的,他在背地里时常感慨,自己这是养了十三头倔驴啊。
“是的,师尊,彻儿一向都这样。”梅时雨把任平生请进道庐,斟了杯热茶,询问:“师尊为何突然出关了呢?”
任平生避而不答,“瞧瞧,我给你挑的这个徒弟,是不是非常不错呢?老大老二总怨我眼光太差,挑中的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塞给他们管,把他们气得头疼。看来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是的,元彻是个很不错的好孩子。大师兄和二师兄,也许不是‘埋怨’,只是不希望师尊代替他们做决定,把一些跟他们性格合不来的人,强行塞给他们管教。依我看,大师兄的弟子,有好些个跟二师兄更加投缘,反之亦然。”
梅时雨认真答完他师尊的话,复问:“所以师尊为何突然出关了呢?”
任平生依旧避而不答,“我这样安排,自然是希望老大老二能够学会和睦相处,你想想看,他们每天面对和自己秉性相异的徒弟,朝夕相处,日久年深,多少会被对方的性情所感染,教习相长嘛。”
“人总不能永远都与契合自己的人相处,既要学会被别人讨厌,也要学会接纳讨厌的人,不是吗?”
“是啊,师尊真是深谋远虑,弟子想得太浅了。”
梅时雨再次询问:“师尊,你究竟为何不提前通知弟子一声,突然就出关了?”
任平生:看吧,看吧,这就是一头活生生的、死犟死犟的倔驴啊!
“小十三,你难道看不出来,为师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
“看出来了。但弟子真的很想知道……”
“闭嘴!”
任平生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跳了一下。
茶水飞溅,把他不好好穿衣服、裸露在外的胸膛都浸湿了。
任平生是个极其随性的人,侧帽风流,披襟散发,一头雪白的长发,从不束起,看着实在没有一派掌门的样子,更有点辱没了“修仙界第一人”的称号。
与“随性”二字相连的,是洒脱,是不羁,是豪迈,是豁达。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威严。
数百年前,手持分景剑把地狱给劈开的时候,是何等的杀气腾腾,嚣张气焰,鬼王鬼帝可从不觉得他有多善。
笑话,境界至高之人,有几个能是善类?!
任平生和气的时候是真和气,吓人的时候也是真吓人。
梅时雨被他叱了一句,起身离席,又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师尊,弟子知错。但是,但是……弟子还是有话要问,师尊莫不是闭关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
“小十三,你先起来,”任平生扶额,见弟子纹丝不动,又厉色道:“起来说话!”
梅时雨听话地站起了身,任平生则笑出了声,“小十三啊,我真不想逗你玩儿,可你这性子也太好玩儿了,记吃不记打,吃硬不吃软,嗯?”
“我只是不想师尊生气。”
“可你问个没完,师尊已经很生气了。”
“弟子实在是担心……”
“担心什么?”
“当然是担心师尊渡劫出现意外!”
任平生竟一点也不在意,“十三,出了意外,无非一死,你从此见不到我;不出意外,便是飞升,你也还是见不到我。所以我出不出意外,有什么区别吗?这世上有哪个人,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还记得你开了灵智,为师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天地为师,日月为友,吾道不孤。”
梅时雨怎能忘,又怎敢忘。
“那你又在害怕什么?怕我不在你身边,天会塌,地会裂,还是日月不再升起?哎,都叫你修无情道了,你怎么偏生得这么多愁善感?真是一点都瞧不出来,你这颗心,是石头做的。”
“不说这些了!烦人!”任平生一摆手,翘起二郎腿,拈着茶盏的架势,不像喝茶,像在喝酒,文雅是看不出半点的,粗犷是显而易见的。
“听说最近修仙界又出了大事。那什么蓬莱洲,被太极殿灭了满门?”
第187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六)
任平生琢磨道:“灭人满门这种事,太极殿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吧?在蓬莱洲之前,不是还有个满门秃驴的禅宗‘清凉门’吗?”
“蓬莱洲掌门,也是只秃驴,听说他正是从禅宗逃难去了蓬莱,不知怎的混上掌门之位……”
梅时雨说道:“师尊,佛门虽不修仙,但与我们也算同道中人,‘秃驴’这个称呼,乃是蔑称,实在不雅,还是别挂在嘴边,叫来叫去了。”
“那咋了?”任平生反问。
“你怎知他们没有私底下管我们叫‘牛鼻子’呢?”
他歪曲道:“再者,‘秃驴’可不是蔑称,难道他们不秃吗?难道他们不是牵着驴子化缘吗?在我看来,秃驴,是最适合他们的代称,不含任何褒贬意。你觉得这是蔑称,只能说,是你想差了,你把你师尊我,想成了一个逞口舌之快的小人。我是这样的人吗?”
梅时雨:“……”
唉。
“师尊说得对啊,是弟子想错了呢。”
任平生笑了,继续道:“太极殿似乎和佛门有仇,不然为什么总跟那帮秃驴过不去?嘶,太极殿那个谁……叫什么名字来着?”
梅时雨答:“李停云。”
“对,就是他。哈哈,李停云,停云……这名字起得怎么样?”
“……啊?”梅时雨不解,师尊为何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随便问问,不用在意。”任平生敷衍一句,就不再提了,只问:“在你看来,此人心性如何?”
梅时雨说:“暴戾恣睢,无恶不作。”
“还有呢?”
“没了。”
“没了?那是你了解得还不够全面。”
任平生把手里的茶盏玩出了花样,“我闭关这么多年,都知道那小子满天下地搜寻炉鼎,劫掠珍宝,分明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难道这些你都没听说过吗?”
梅时雨轻叹,“师尊,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们还是不要在背后议论他人了吧。”
“好,我们不议论别人,但不妨说说,别人是怎样议论别人。现在外面有什么风声?是不是谩骂太极殿骂得起劲,但说到做点什么实事,又一个个都不吱声了呢?”
“差不太多,是这样的。”
而且,他们只敢在修仙界发发牢骚,那些话传不到太极殿,也传不到李停云耳朵里。
毕竟,太极殿殿主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别人骂一句,也不能忍,得拿命赔。
“哎呀,仙门几百年来就没变过啊。”
任平生有感而发。
想当初,他们联合起来阻止酆都举事入侵人间,也是一个比一个喊得带劲,但真到了鬼门关,又一个比一个窝囊,耍嘴皮子谁不会,真能抗事的却没几个,人性如此,怪不了谁。
“太极殿行事乖张,接二连三屠灭仙门,若不阻止,必定积羽沉舟,酿成大祸。”现如今,任平生也只能“耍耍嘴皮子”,这样说说罢了。
他“大限”将至,要么飞升成仙,要么身死魂消,到他这个境界,再管不了凡间诸事,但凡出手,必遭天劫,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切都得交给后来人。
“那小子猖狂得很,说什么修仙界‘蝼蚁蚱蜢满地走,百年修为不如狗’……虽然,但是,我以为,他说得很对。这修仙界,也没几个人,是我能看上的。”
任平生感叹道:“小十三,不瞒你说,为师时常会想,正是时无英雄,才使我这般‘竖子’成名。”
“师尊……为何这么想?”梅时雨明显一愣。
“为师说的是大实话啊。”
任平生淡然道:“天地灵气日益枯竭,成仙者越来越少,以往几百年必有大能飞升,近来几千年都难见一例。似我这般,放在古时候,怕也称不上凤毛麟角,但在如今,却成了别人嘴里独一档的存在,我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反而觉得十分悲哀。”
“仙途艰巨,飞升渺茫,才有心术不正之徒,夺舍,猎灵根,窃气运,杀妻证道……呵,都是徒劳。也许是我年纪大了,竟然越发想要认命,一个人能不能飞升,乃是天命所定,我只能尽力去靠近那个极限,但成事在天,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不能认命,”梅时雨笃定道:“师尊,人是不能认命的,但凡退一步,就不知会被命运如何翻覆、玩弄、戏耍于股掌之间了。”
“哈哈,小十三,你是真的很喜欢,反过来教导你师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啊。为师真想抽你一顿,给你立立‘规矩’,让你长长记性,什么叫‘尊师重道’!但为师又实在舍不得打你。”
任平生数落道:“你大可以去问问你的师兄师姐,他们哪一个我没有揍过?只有你,从没在我手底下受过一丁点皮肉之苦,你大概是他们所有人里最怕疼的。”
“弟子不怕疼,”梅时雨笑了,“毕竟弟子原身是一块昆仑玉,还可以自我疗愈,最不怕的就是受伤。只要不是昆吾石……”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昆吾石正是一种专门用来切割玉料的矿石,这种矿石极其罕见,任平生曾有幸觅得一块,打造成昆吾刀,他当年就是带着这把刀去昆仑山采玉,没成想带回一只天然形成的玉胎。
昆吾刀原先一直搁在任平生常居的静室之中,静室设有传送通道,可直达后山清修之地,在他闭关修炼期间,几乎不许任何人打搅,但小十三例外,但凡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到后山找他。
倒也不是他一碗水端不平,而是梅时雨跟随他修炼的时间太短了,还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修行过程中肯定会出各种岔子,他既然做了这个师尊,就不能放任不管,前面每一个徒弟,他都操过这份心。
任平生对梅时雨的宽容不完全是偏心,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梅时雨尽量不打扰他,几乎从没有主动找过他,直到一天,为给一个小孩儿在入门试炼中遇到的不平事仗义伸冤,他头一次闯了静室,却发现,大师兄早就候在那里等他了。
那年的入门试炼正是大师兄主持,出了什么岔子,他都难逃其咎,自然不能容忍梅时雨“越级上诉”,直接找师尊处理。
师兄弟两个话不投机,说了半天谁也不服谁,甚至起了争执,大师兄顺手拿起那把昆吾刀,化作戒鞭,一鞭子抽在小师弟后背,正中脊骨。
他或许不知那把刀对梅时雨来说乃是致命利器,他或许是因为两手空空只好随便找了一样东西化作戒鞭,他或许只是想要教训一下素日跟他不对付的小师弟以示惩戒,但没想到,事态会变得那样严重,生生打断了小师弟一根仙骨,事发之后连半点补救的办法都没有。
大师兄被关进天牢治罪十年。
至于他和梅时雨起争执的原因,双方都没说实话,大师兄害怕暴露他主持试炼不公不正的事实,梅时雨则怕顺藤摸瓜查出他把元宝的尸身藏在菩提戒中,俩人干脆都撒了谎,只说一时意气,逞口舌之快,各自都有错。
任平生也没那闲工夫翻来覆去查证追究。
但他把昆吾刀交给了梅时雨自己保管。
最保险的办法,便是将这把刀,与本命神兵熔铸为一体,青霜本是丽水之金打造,后又熔入昆吾石,威力更甚于从前。
剑已认主,不会听从剑主之外第二个人的召唤,青霜总不可能反戈一击,调转剑锋朝梅时雨身上招呼吧?
“十三,恨你大师兄吗?”
“我不知道。”
他恨,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那个坠落悬崖的小孩儿。
元宝因他大师兄丧命,更因他轻易许下的承诺,执念难消,梅时雨问心有愧。
任平生抓了抓脑袋,同样很是苦恼的样子:
“我对你大师兄,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因我生出灵智,又因我年少轻狂,许他不切实际的一诺,说什么杂灵根修仙也未尝不可,到头来反而令他执迷不悟,误了一生,我也实在觉得自己愧对于他……十三啊,你干嘛那副表情?见鬼了?”
梅时雨一脸愕然,甚至有点恐慌,生怕他师尊懂得什么“读心术”之类,探知了他埋藏心底的想法和秘密,但看他师尊那个反应,又不像是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纯粹只是巧合,俩人处境相似,心境也相似罢了。
任平生话头一转,问道:“这么多年,你师兄师姐门下已经收了不少徒弟,只有你这藏剑峰冷冷清清师徒两人。你心里可怨为师独独给你一个人定下规矩,王不见王,徒弟只能出师一个,再收一个?”
梅时雨说:“弟子对师尊从无半点怨怼,但的确怀疑过‘王不见王’这条规训。师尊,你当年只是卜了一卦,说我门下若有两个弟子,必定反目成仇,一个祸世孤煞,一个救世贤能,所以不许我同时收两个徒弟。这实在有点荒唐,我是说,师尊你那一卦,算得太荒唐!”
他直言道:“无论‘祸世’还是‘救世’,都不是说说而已,需要何等强大的能力,极端的心性,才到做到那种地步?弟子自认没有这样的本事和气运,教出两个翻天覆地的人物。”
“更何况,师尊算卦向来不大准,从前也起了很多卦,师兄师姐们都不信。事实也如此,师尊的‘预言’从未应验过,怎么叫人信服呢?”
任平生:“你胆子这么大,当着为师的面,就敢质疑为师的能力?”
梅时雨:“师尊,人无完人,你要承认自己的不足,不要勉强啊。”
“也罢,我说不过你!你不信就不信吧,但那条规矩,千万还是要记住的。”
任平生暗中狠狠掐了把大腿,登时面目悲戚,痛心疾首:“不然为师死也不能瞑目啊!”
梅时雨喉间一哽,又跪了,“师尊,不要说这种话……弟子一定牢记师尊教诲。”
“这就好,这就好。”任平生抬手,让他起来,顷刻笑眼弯弯:“若我记得不错,彻儿那孩子,是从一个叫作‘灵溪村’的地方来的。灵溪村附近有座黄粱城,你小时候跟着我云游四方,路过这座城池,在城中逗留过几日,你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梅时雨说:“只记得师尊后来说过,你曾看中哪户人家的孩子根骨奇佳,所以留了一件信物,想要收他做弟子。可这件事太久远了,大概是在三百年前?而且那个孩子从没有来过苍佑山,大抵他与仙途无缘。”
“谁说是我要收他做弟子?我那分明是给你寻的!”
任平生道:“我早说过,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我年纪大了,没有心力再去从头教导新人直至出师,这太费劲。说实话,前面几个徒弟我照书养,后面几个徒弟,我都当猪养的……尤其是你!养你还没养猪精细。”
梅时雨蹙眉,“师尊,你这话说得也……也太难听了。”
“话糙理不糙。为师一直觉得,对你管教不足,有所亏欠。在你还没有长大成人之时,为师就已经在闭关了,不常与你见面,这才出了疏漏,一个没看住,老大拿昆吾刀伤了你脊骨……”
任平生说得越多,就越是痛心疾首,这回,不是装的,他侧着头,专门拾掇了一下心绪,才转过脸来,对梅时雨说:
“三百年前,我看中的那个小子,阴错阳差没能踏上仙途,兴许是天意,万事有因才有果,不论是是非非究竟如何,他的确与仙途无缘。从此以后你就把这事忘了吧,就当我三百年前从来没有带你去过黄粱城。”
“倒是一百年前,重游凡尘,我再次途经黄粱城地界,那里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黄粱城变作荒凉城,倒是守着那条‘灵溪’的村子还在,我进去逛了一遭,奇了,又挑中一个好苗子,依旧留下一件信物,顺其自然,他若能来,便是有缘。”
“是啊,有缘。”梅时雨看向门外,他徒弟坐在树下苦读心法的身影。
道庐中栽植许多梅树,冬末春初,开得正盛,二师兄路过还笑他这地方是不是要改叫“梅花庵”,花瓣落在元彻肩头,他恍若未觉,不为所动,渐渐地,头上、肩上竟叫落花铺了一层。
任平生也看了半晌,起身说:“十三,我该走了,不用你送。”
“师尊,”梅时雨叫住他,“蓬莱洲之事,大师兄和二师兄闹得厉害,你不管管吗?”
任平生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
“而且我劝你也不要掺和,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你都不要掺和。”
“你以后,就像我一样,一个人多去人间走走吧,人间能教会你更多的东西。”
“你会看到一个,与你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身处其中,你也会变得更像一个‘人’。”
梅时雨问:“我现在,还不够像一个‘人’吗?”
任平生说:“不像。”
“哪里不像?”
“你太善了。”
他笑道:“可人最大的特点,是恶。”
梅时雨又问:“我们不是要修仙吗?当然要为善,为何要作恶?”
任平生答他:“是啊,我们是要修仙,可不成人,又怎成仙呢?”
“天地为师,日月为友,吾道不孤。你不去这天地间走走,你不看那日升月落,你又怎知,自己修的这条道,究竟孤不孤独?你不怕我骗你吗?也许这句话是错的呢?”
“也许,我从前教给你的很多道理,都是错的呢?”
任平生点到为止,潇洒走了。
独留梅时雨站在原地思索许久。
长叹一声:“师尊啊……有什么话是不能说清楚的?”
他以为,日后有的是机会,能与师尊促膝长谈。
但没想到,那是他们师徒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曾三次问他师尊:究竟为何突然出关?
答案是,为了道别。
第188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七)
太极殿。
李停云曾按“先天八卦”在大殿禁制之内设有八处隐秘空间。
八个卦位,地方多,空间大,但都开发不足,除了天乾位的卧房、离火位的丹房,其他地方就没怎么捯饬过。
即便丹房、卧房,布置得也相当简洁,堪比冷冰冰的墓室,有种淡淡的死感。
相较之下,还数兑泽位,人气儿最足。
这个卦位,又名“血泽”,顾名思义,这里肯定有一大片血红血红的水泽,事实若此,李停云总喜欢把人抓到这里来,先宰后杀,不知放了多少人的血,天然形成一片血泽。
一踏进兑泽位,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都有冤魂在嘶喊,自然是人气十足,热闹得很啊。
唉,不知不觉,他活成了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样子——此时此刻的血泽,与当年妖道在四知堂造出的尸山血海、锁灵大阵,有过之而无不及。
邪祟多了容易横生枝节,惹来乱七八糟的麻烦,什么亡灵逃脱、尸体变异……李停云一点也不担心。
太极殿周遭禁制,放眼天下,他也敢说无人能破!
无论往外逃,还是往里闯,横竖都是个死。
他更不怕这种地方若被修仙者发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这种光天化日搞血祭的魔头,坏事尽数做在明面上,坦坦荡荡,不欺暗室。
他怕个卵!
天底下还有谁能治得了他吗?!
没有,哈哈。
被抓来此地的四位蓬莱长老,皆是战战兢兢趴在血泽边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别说睁眼看看,李停云是怎样把那些鸣冤呐喊的亡灵,一一碾碎。
人的灵魂会发光。
就算生前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一辈子窝窝囊囊灰败不堪,在魂飞魄散的一瞬,也似火树银花,盛大绚烂,多姿多彩。
李停云随手清剿一波亡灵,耳边嘈杂声转瞬即逝,他以一种极为轻松的语调问道:
“你们蓬莱掌门,了然和尚,是我的一位‘老熟人’。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没有一丁点气势压迫。
就像在跟他们谈天说地,闲话家常。
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四位长老互相对望几眼,其中一个擦了擦额头冷汗,回话说:“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掌门原是禅宗‘清凉门’的大住持,法号‘了然’,佛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避难,才逃到蓬莱洲……”
落到太极殿殿主手里,还能存活超过十二个时辰的人,通常具备两个特质。
第一,有价值,第二,识时务。
李停云慢条斯理接着问:
“那头秃驴,避的是什么难,又为什么要逃啊?”
这真可谓是“明知故问”了。
天下还有谁能比他自己更清楚此事来龙去脉?!
长老们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回答的。
“说话!”
一阵劲风扫过,把他们平地掀翻,摔了个跟头。
“避的是灭门之难!逃的是杀身之祸!”
方才率先发言的长老,第一个爬起来,再度开口。
他悟性高,一下子就摸到李停云的脾性,十分忌讳磨磨蹭蹭拖泥带水。
他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尽量简明利落,切中要点,尽管身体免不了发抖发颤,但总体表现令人满意:
“百余年前,太极殿火烧清凉门,禅宗几乎满门覆灭,了然和尚死里逃生,躲到蓬莱洲避难。”
李停云冷笑一声,算他识趣。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灭了清凉门?”
“……在下不知。”
他不知,世人皆不知。
李停云并不为难他,反而亲自替他解答:
“还能为什么,因为有仇呗。”
识趣的长老反倒更加不解了。
“太极殿与清凉门,何来仇怨?”
太极殿迄今一百多年,与衣钵传承千年之久的清凉门相比,就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两者相差甚远,交集甚少,有什么仇,又有什么怨呢?
遑论太极殿以破竹之势发展壮大,空前绝后锐不可当,他们不把别人踩在地上扇巴掌就烧高香了,哪曾听闻有谁反过来欺负到了他们头上?!
“什么仇,什么怨,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李停云双手抱臂,“听说过三百年前统治人间的大梁皇室吗?”
长老思前想后,说:“听说过。凡人间正朔,在位帝王皆称‘人皇’,虽说修道之人,山居不问人间事,但人皇降世、王朝兴衰,既关乎人道,亦关乎天道,多少还是会了解一些的。据在下所知,大梁皇姓似乎好像也许可能是……是‘李’?”
“把你的‘似乎好像也许可能’收回去,自信点,就是‘李’。”
李停云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指了指自己,问:“明白了?”
长老跟他四目相对,蓦地,瞳孔缩成极小的一点。
“你是李梁皇族后裔?!”
他震惊至极,竟然顾不上害怕,声音骤然拔高:“李梁皇室,怎么可能还有后人?不是都已经被……”
被佛门八宗屠杀殆尽!
李停云盯着他看。
他喉咙一滚,“我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太极殿,或许跟清凉门无仇无怨。
但李停云,跟佛门八宗,那绝对是“亡族灭种”的不共戴天之仇啊!
这事儿若说起来……还真是“说来话长”。
首先要说到,在这个信奉天道、追求飞升的修仙界,佛门弟子并不多见。
佛教八大宗派,号召力、影响力、知名度各个方面都不太行,其中之一的禅宗“清凉门”,是唯一一个排得上号的。
勉勉强强,在十大宗门中占据最末席。
世人常把“十大仙门”挂在嘴边,实际上,“十大宗门”的叫法,才最准确。
仙门,指的只能是修仙宗族和门派,可十大宗门里并不全都是道教啊,这不还有一个主修佛法的禅宗么?但人们往往叫着叫着就忘了,足见佛门在世人心目中地位之低。
再者还要说到,佛门地位低下,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深究起来,与人间历朝历代统治者发动的“灭佛事件”脱不开干系。
三百年前亡国的大梁,属于其中下手最狠的一代,大梁国祚虽短,只有一百五十年,但在位六个皇帝,无一不对光头和尚赶尽杀绝。
佛门不似道门。
道教门派大都山居修行,远离凡尘,一心向道,谁他妈都不能打扰老子修仙!
而佛门各宗喜好在人间圈地盘。
他们修建庙宇,那是越大越好,金塑佛身,那是越多越好,被他们占用的地盘、抓去的壮丁,就连官府也管不了。
当了和尚,便不交税,也不服徭役,甚至蔑视王法律条,寺庙多武僧,惹急眼了,他们敢跟衙门拼刀枪!
在人间统治者看来,这无异于拥兵自重,占地为王,哪个世俗政权能忍得了?!
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就这样拉开序幕。
可别小看凡人的力量。
凡间独尊儒术,以儒教为正统,佛有佛的修法,仙有仙的修法,儒也有儒的一套修炼体系。
儒道,就是人道,天道恒常,人道恒昌,人道修炼到极致,便能肉身成圣,永不堕地狱。
儒教人才辈出。儒生大都文武兼修,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文人士子的终极追求。
况且,朝廷里除了儒生,还有道人。
自古儒、道难分家,入世为儒,出世为道,多少位极人臣的官员到最后看透红尘想要修仙,多少修道之人自知不能成仙转头效忠人间帝王,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
若时局稳定,国泰民安,入朝为官的修仙者还不在少数呢,就算不做官,也能混个幕僚、师爷、白衣卿相什么的当一当。
佛门就没这个待遇了。
统治者对佛门弟子有着“野心、贪婪、不服管教”的刻板印象,偏偏民间还不少善男信女诚心礼佛,于是刻板印象又加了一条:蛊惑人心!
世俗王朝和佛门八宗的仇怨,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历朝都有主张灭佛的统治者,一次又一次对佛门发起“清剿”,在大梁朝,风声最紧的时候,毛发稀疏的秃子都有可能拉出去问斩。
最后要说的是,各方势力总是此消彼长,佛门遭遇清算,道门自然兴盛,人间大大小小灭佛事件的背后,亦有道门推波助澜、施以援手。
长此以往,自然就造成了十大宗门九个修仙的现状。
然,三百年前,大梁覆灭,人间动乱,世俗政权四分五裂,兴亡之事对于老百姓是灭顶之灾,但对于佛门八大宗派来说,则是他们发展壮大的绝妙时机。
为报大梁皇室“灭佛”之仇,佛门联合各路诸侯叛党,搅弄风云,疯狂屠戮李梁皇族后裔。
杀了得有成千上万人。
这场屠杀,不仅针对皇族,平民百姓也难幸免,只要姓李,就有可能丧命。
好家伙,一时间,天下人人自危,但凡跟“李”这个字沾点关系的,无不更名易姓。
别说不敢姓李了,就连提起这个字,也犯忌讳,谁家后院种了一片李子林,都恨不得连夜砍光,不敢走漏风声。
这场危机持续了得有几十年,上百年。
直到一百多年前,太极殿“横空出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蓬莱长老醍醐灌顶,看着李停云,说:“大梁发起灭佛事件,佛教徒对李梁皇室赶尽杀绝,而你,乃是皇族遗孤,所以回过头来,杀穿了佛门……”
“呐,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对吧?”
李停云近似开玩笑的的语气,像个顽劣不自知的孩子,天真的邪恶,纯粹的暴虐。
长老摇着头,说:“这叫‘一报还一报’。可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李停云唇角微扬,一巴掌扇出去,猝不及防,把人扇飞十来丈远,轰然坠地,脑袋爆浆,血肉模糊。
他收回手,血渍风散,站起身来,悠然道:
“果然还是站着说话才不腰疼啊。”
报应没落在自己头上,谁都可以“旁观者清”,讲两句好听的大道理,如放狗屁!
话说回来,李停云带人剿灭清凉门,这事儿已经很久远了,发生在血洗蓬莱之前,杀掉云松鹤之前,甚至是屠掉灵溪村之前——
早在太极殿及四象城势力组建之初,那群秃驴的聚集地就被太极殿以犁庭扫穴之势推平。
李停云曾数度坠入轮回井,经历凡间诸事,对佛门报复性的“大屠杀”可谓印象深刻,如果把太极殿比作他手里的一把利剑,那么千千万万的佛门子弟,就是他出剑试锋的首选对象。
他自地狱解脱之后,第一个拿来祭剑的,就是佛教八宗,第一个下锅开涮的,就是禅宗清凉门,什么元氏后人,什么云松鹤,都得靠后站!
正是灭了清凉门之后,李停云“名满天下”,太极殿“威扬四海”,名,是恶名,威,自然是淫威。
清凉门么,十大宗门中处于最末,不是他们实力不行,单纯不受待见,地位稍逊而已。
俗话说“佛法无边”,佛门子弟超凡入圣,投鞭断流,靡坚不摧……
但一败涂地。
禅宗之名,出自《华严经》里一句偈语:“如入火聚,得清凉门。”李停云有所耳闻,点兵点将,选中朱雀城夏长风,采用火攻的方式,把雄赳赳一大禅宗,烧成乌泱泱一片废墟。
如入火聚是吧?何必加个“如”字?不妨真正跳进火海,切身体悟里面究竟清不清凉!
夏长风那把“南明离火”烧得清凉门连蚂蚁窝都尸骨无存。
李停云称,了然和尚是他的一位老熟人,这话不假,满门秃驴都叫他烤熟了,怎么不算是“熟人”呢?
但膈应人的是,清凉门没了,了然和尚还在,就好比灵溪村没了,元彻还活着——李停云时常反思,究竟是他布置的天罗地网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该死的老天爷处处跟他作对?!
怎么总有那么一条两条漏网之鱼,从他高高举起的屠刀之下呲溜滑走?
也许他已经忘了,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想过,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一条“漏网之鱼”,无数次从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有幸逃生。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密不透风的“罗网”,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大抵也只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蓬莱洲,修仙道门,将一个出身禅宗的和尚收入麾下,勉强可以理解。”
李停云在血潭边慢悠悠踱步。
毕竟蓬莱是个唯实力论、什么杂鱼都敢收的门派,了然和尚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可去。
转过身来,质问:“但他一头秃驴,是怎么混上掌门之位的?你们不是向来自命不凡,自诩清高吗?何以心甘情愿听从一个老和尚的调派?”
最识趣的长老已然倒地不起,唯剩面前三个没眼色的锯嘴葫芦,还得他挨个踹一脚,才踹出点结结巴巴的声音。
虽然结巴,但是坦诚:“蓬、蓬莱洲与别的宗门有所不同,掌门、门手、手里没有实、实权,宗、宗门大小、小事务,皆由我、我们八位长老商、商讨决定。这、这是因为……”
因为蓬莱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修仙宗门。
先前就说过,蓬莱是高阶修士聚集地,一个高手联盟,组织松散,自由度高,师门弟子关系并不紧密,他们聚在一起修炼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岛上有棵扶桑神树,天地灵气最为充沛。
蓬莱洲的发家史很简单,从最开始高手打架抢占地盘,到后来团体林立聚众斗殴,最后,各个小团体派出代表,坐上谈判桌,组建联盟。
他们制定一系列合约,划分势力范围,相约和平共处,共同维持秩序。
一个不像样的宗门就这样草率地诞生了。
由于脚下站着的地方,是蓬莱岛,那么宗门名就叫“蓬莱洲”,洲者,水中可居之地也,寓意五湖四海皆兄弟。
组织有了,秩序有了,总得有个领头的,对外交涉、对内管理吧?
可登上这片岛屿的人,无不一心一意只想成仙,无不认为自己一定能成仙,几乎没人愿意牺牲时间、浪费精力管理杂务迎来送往。
说白了,这个掌门谁爱当谁当。
一群人扯来扯去,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委屈一下,做这个领头羊。
关键时刻,了然和尚不知打哪儿跳出来,大喊一声:我行,让我来!
众人一看,哦呦,是个老秃驴,顿时不干了,又闹哄哄地争抢起了掌门之位——他们没人想当掌门,但也没人愿把掌门之位让给和尚,局面一时有些尴尬。
为缓解尴尬,他们想出一个绝妙的妥协之法:掌门的位子,可以让给和尚,但在掌门之外,必须另设长老之位。
每个小团体都得推选出一个能代表他们说话的人,这些人就是“长老”了,掌门不能全权决定宗门事务,得由几位长老共同商定才行。
所以说,蓬莱洲的掌门,不像别的宗门掌权人,既没那么大的权力,也没那么尊贵的地位。
说好听点是掌门,说难听点就是避免掀桌的和事佬,调停争端的受气包。
权力不大,事情繁多,和尚爱当就让他当去吧,反正他说啥也不一定就是啥。
蓬莱洲林林总总八大长老,皆由岛上人匿名投票推举选出,每隔一纪,他们就进行一次“大选拔”。
太极殿正是在他们例行选拔的日子里发起攻击,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搅了个鸡飞狗跳。
听完这些,李停云“哦”一声,表示了解,不吝夸赞:“制度新颖,听着有趣。”
在大搞集权的时代,这种推举、选拔、共治的方式,还是挺少见的,李停云这人,对所有新鲜的玩意儿都保持一定的好奇心,对于任何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都不介意点评两句。
关于蓬莱洲,该问的差不多问完了。
李停云这才旧话重提:
“知道‘灵根猎手团’吗?他们那位‘灵官大人’,可曾与你们打过交道?”
他的提问方式,堪称平易近人,不是他提不动刀了,而是他没抱任何希望了,之所以把这个问题放到最后,自然是方便问完立刻杀人灭口。
他已经习惯寻寻觅觅,一次扑空、次次扑空。
妖道行事是何等的缜密周全,滴水不漏,在当年就没人能逮到他的狐狸尾巴,如今三百年过去了,若是轻轻松松就能查出个所以然,才真是有鬼了!
谁料,那个结巴的声音再次响起:“知道、道啊!灵根、根猎手团嘛,还有那个、个灵官,我们都打过交、交道,是、是老熟、熟人。”
第189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八)
结巴长老是个老实人,啥事儿都敢往外抖。
这很正常。宗门没了,人也将死,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就算他不说,李停云也有别的办法,从他嘴里挖出真相。
与其被“记忆回溯”折磨得精神崩溃死相难堪,还不如诚诚恳恳把事情全都交代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结结巴巴地说:“猎灵根嘛,绝不是什么稀罕事……”
虽然这种行为见不得光,修仙界一致谴责且明令禁止,但耐不住这确实是一条迅速提升修为的捷径,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所以屡禁不止。
一开始,夺人灵根的只是一些单独行动的极端分子,这些人,脑袋都在裤腰带上别着,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事情败露无非一死,事情成了,那便前途似锦。
约莫三四百年前,一位“灵官”大人出面,把这些四处流窜的搏命勇夫全都搜罗起来,建立了有组织、有纪律、有预谋的“灵根猎手团”,从势单力薄的街溜子,到人多势众的黑恶势力,他们变强了,也变得更加猖獗了。
那位灵官大人,胆子大得很,竟然直接找上蓬莱岛,寻求合作,许诺猎来的灵根当作战利品,三七分。
作为十大宗门之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蓬莱仙众岂能与此等阴险鼠辈同流合污?!
当是时,蓬莱洲的话事人挺直脊梁骨,站了出来,言辞凛然:
“得加钱!”
灵官同意了,经过商定,他们二五添作一,你一半,我一半,双方平分。
蓬莱人秉性若此,他们可不是什么善茬,绝不崇尚虚伪的正义,只追求实打实的利益,毕竟素来就有修仙界“小魔窟”之称嘛,跟灵根猎手团里应外合,做点买卖而已,有什么不合适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们负责打掩护,提供仙门内部消息,甚至拐卖人口——通过策划修仙骗局,比如组队寻宝啦、探访秘境啦、招收新人啦,把资质上乘、急功近利的修士们,骗到灵根猎手的窝点,挖灵根,割腰子,一网打尽,折磨至死。
正因为有蓬莱洲这把保护伞,在暗中为黑恶势力保驾护航,灵官大人和他培养的猎手们才迟迟未被逮到行踪,只是,突然有一天,灵官反过头来说,要金盆洗手,不干了。
灵官把手底下的人,全都清理干净,把余下的所有战利品,全都送交蓬莱洲,自己两袖清风,分文不取。
但是有个条件。
他希望蓬莱许他在扶桑树下单独修炼三天。
只要三天,仅仅三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天之后,他立马走人。
这买卖,太划算了!蓬莱方一口答应。
灵官修炼期间,设了结界,任何人不得靠近。
蓬莱众人虽然好奇心大发,但他们很有契约精神,都是生意人,最讲究一个“诚信经营”。
他们可以联起手来干着天底下最缺德、最无耻、最丧尽天良的事,也可以做到很好地尊重对方隐私,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李停云听完,只问一句:“那个灵官,究竟是谁?”
结巴长老说:“不、不知道,他大概、概是个散修,连名、名字都、都没有。”
李停云就多余问这句废话。
妖道或许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但论藏踪匿迹、瞒天过海,没人能玩儿过他,跟人打交道,他可以是张三李四,也可以是王五赵六,他比泥鳅还滑,谁都甭想抓住他。
李停云托腮思考:蓬莱洲,天地灵气极盛之地,扶桑木,天地灵气孕养之所,在这种地方,偏偏残存一丝似有若无的混沌真元,唯一的解释,就只有……
妖道曾将混沌灵根寄存于神树之中。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可以肯定的是,神木中灵根存在过的痕迹已经十分浅淡了,说明时间过去太久太久,如今混沌灵根早已被转移到别的地方。
也许还在其他两棵神树中将养着,也许早就与妖道融为一体,真正成为他的所有物了。
李停云抬手一挥,转瞬间,三个大活人,灰飞烟灭。
他们虽然识时务,但是没价值了,所以都得死。
血泽,本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
凡是被他带进这里的人,就别想着还能囫囵整个儿出去,除了……
李停云一脚踏进血泽。
淌水而行,如履平地,脚下仿佛踩着一面血红的水镜,身影倒映在旁侧,映得清清楚楚。
他走得十分安稳,每走一步,都荡开阵阵涟漪。
穿过血泽,对面是一片浓雾,在他踏上岸边的那一刻,雾气悄然散尽,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女子的啼哭,听声音不止一人、两人,少说也有十来八个,哭得肝肠寸断,哀婉悱恻。
都是炉鼎。
除了她们这些“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炉鼎,就没人能活着从血泽走出去。
但她们就算出了血泽,也只能进丹房,早死晚死,都是个死。
岸上东倒西歪、梨花带雨的姑娘们,见了李停云,如见阎罗,一下子全都噤了声,静悄悄的,互相推搡着东逃西窜,有两个迎面撞在一块儿,竟然双双撞晕了过去。
都知道他是来挑人炼丹的。
活人炼丹。
要么直接扔进炉火,要么捣碎了扔进去。
无论哪种死法,都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人人惧他、怕他、极力躲着他,这些正值二八年华、芳心无主的姑娘们,或许在刚来的时候,还敢悄悄贪看两眼他那副绝好的皮囊,可时间久了,都恨不能与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恶鬼共处一室,也不愿意看到他那张脸,比半夜看到鬼都来得心惊肉跳!
李停云转转手腕,随便挑了个愣在原地的蠢货,一道魔息甩出去,女人还以为他要伸手来抓她,慌忙抱头蹲下,嘴里大喊:“别、别碰我!我得了病!碰了我,你也会死的!”
“……你说什么?”李停云眉间微蹙,好像没听清,但又好像,听得十分清楚,只是某种几不可察的情绪令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病?”
那女人慌忙跪地求饶:“就那种、那种病,我是从窑子里来的……窑子就是,就是那种地方……我,我从小被人卖来卖去,从一个窑子,卖到另一个窑子……就,就得了病。”
“爷!求您放了我吧!得了病的女人,就算是头牌花魁,也没有哪家青楼妓院敢收,都是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连乞丐也不敢碰的!”
“爷,您看着年轻,也许不了解这档子事儿,我跟您说实话吧,这病治不好,还会传染。”
“您,您要是知道了其中的厉害,怕我染病给您,您就把我扔到大街上吧!”
“随便哪条大街都行,我没有家,不拘着住在哪儿。求您,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李停云默然,站了良久,问:“你是凡人?”
“是,是的。”
“谁把你抓来的?”
“不、不知道。”
“知道为什么被抓吗?”
“也、也不知道。”
李停云右手垂在袖中,掌心魔息流转,蓄势待发,听到此处,抬手挥将出去!
魔息化作铁索,似游龙一般扑面袭来,女人张大眼睛惊恐万分,眼瞳中倒映出尖利的锁钩,眨眼的功夫,她就被铁索死死缠住,一股朦胧混沌的黑色迷雾,将她整个吞噬。
黑雾散去,人也消失不见。
李停云随即离去。
血泽回归一片死寂,炉鼎们抱团取暖,瑟缩在一起,其中一人小声说:
“天呐,他居然不是个哑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讲话……”
其他人也似小鸡啄米,纷纷附和,“那个新来的女人,也是真傻,我们骗她求饶有用,她竟然真的信了!唉,以往都是话最多、喊得最大声的人,第一个赴死,这次也不例外呢。”
是的,不例外。
李停云依旧抓了个废话最多的。
但例外的是,他没把人抓到丹房,而是出了太极殿,径直往北走。
他去玄武城外的冥池走了一趟。
玄武城没有四季,只有隆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吹着凛冽的朔风,隔三岔五下场“小雪”,足足有半人多高,只要没有淹毁屋舍,就算不上啥。
城外的冥池,自然是座寒潭,周遭草木终年结霜,水面上笼罩着浓厚的冷气,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日复一日呼啸而过的北风,也难吹散云雾见青天。
冥池潭深似海,潭底是鲛人的居所。
一部分不习惯陆地生活的鲛族,仍旧保留着千万年来的传统,在水下安居乐业,水面上一旦有什么动静,他们都能迅速知悉,就像细细密密的蛛网上趴着的蜘蛛,可以精准捕捉每一根蛛丝的震颤,从而感应到有猎物落网。
冥池之中,种着雪莲,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雪莲的果实入药有奇效,拿来炼丹自然也有奇效,虽然李停云没有一次成功激发其神奇的效果,但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锲而不舍、坚持不懈的精神,雪莲子被他狠狠地薅过一茬,到现在也只稀稀拉拉结出一些干瘪的莲子。
李停云在冥池里找来找去,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原本风平浪静得水面,被他搅得波涛汹涌。
鲛人纷纷冒出头来,又默默地沉下去,一头头比鲨鱼还凶恶的海底霸主,在水面之下,追随他的脚步,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活像一条条圈养在鱼缸里的彩色锦鲤,极具观赏性。
李停云懒得看他们一眼。
终于,找着一株有幸逃过他辣手摧残的雪莲花,剥了几颗雪莲子,余光一扫,眼尖地看到一条死鱼躺在岸边。
什么品种的鱼,他不清楚,但看着约莫有小臂那么长,又大又肥,肉质应该不错。
李停云捡起一根树杈子就插了上去。
死鱼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说时迟那时快,树杈子被人劈手抓住,李停云定睛一看,哦嚯,竟然是薛忍冬。
“殿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爱吃烤鱼。”
“哈哈哈,不好意思,没认出是你。”
李停云抛了抛手里的雪莲子,语气平得不能再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居然能从归墟活着回来,恭喜恭喜,厉害厉害。”
“多谢殿主夸奖。”
薛忍冬躺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因为他已经生无可恋。
“我是活着回来了,但感觉,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没有失去性命,但丢掉了梦想。
他是一条没有梦想的可怜鱼了。
李停云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大摇大摆从他横亘在路中间的身体上跨过去。
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他走之后,薛忍冬才缓缓地坐起身,露出了脑袋后面,那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林秋叹打的。
具体怎么回事,他记不清了,本来脑子就不好,还被砸了这么大个血窟窿,记性更差劲了。
模模糊糊记得,他在东海遇到了林秋叹,他俩从海面打到海底,好像一起被卷进了归墟,但也可能没进去,林秋叹突然从背后敲了他一记黑棍!
照准后脑勺,梆的一下,下手毫不留情。
敲得他前额都在嗡嗡震响,感觉脑仁儿搁头颅里颠了一下,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虎城城主有把奇刀,名曰“金错”,林秋叹就是用这把金错刀的刀柄把他敲晕的。
薛忍冬恨自己太没用,海域明明是他的主场,怎么能让这只不善水战的病老虎给阴了呢?
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冥池了。
林秋叹半蹲半跪在他身边,用金错刀拍打他的脸,说:“小子,咳咳,你得多练。”
薛忍冬胸中怒火噌噌上涨,林秋叹又用刀尖抵住他的胸膛,接着说:
“听闻地界,咳,十殿轮转王那里,有座藏宝楼,名叫‘潇湘阁’,里面什么宝贝都有,咳咳,万一,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薛忍冬对他的话一律保持怀疑,“我能信你吗?你是想耍我吧?”
林秋叹觉得这种问题没必要回答,“但你要小心,地界十王,他这个人,很……”
薛忍冬:“奸猾狡诈?”
林秋叹:“很贱。欠收拾。”
说完,他就提着刀,站起身,那一身白袍,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金丝暗纹彰显满身贵气,只是肩背微倾,站不太直的样子。
他转身要走。
薛忍冬把缩小版的苍溟戟当砖头砸了过去。
“啪”的一下,正中脊背。
林秋叹一个踉跄,撑着刀站稳了。
顿了一下,连头都没回,拔刀就走。
薛忍冬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变成死鱼的模样,一动也不动了。
林秋叹知道,他心里有气,不出不行。
但报复人的手段……三岁小孩儿都不这么玩儿。
幼稚至极。
第190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九)
离开冥池,李停云西向而行,转悠到了白虎城,顿觉风高气爽,天色澄清。
抬望眼,长空万里,燕雀鸿鹄结伴归巢呼啦啦飞过,声势浩大仿佛蝗虫过境,一回头,街衢巷陌,豺狼虎豹猛兽横行熙熙攘攘,好似凡间街市人来人往。
林秋叹的地盘上,最不缺的就是飞禽走兽。
城里城外尽是妖族,常见物种就不说了,珍稀品种如凤凰、麒麟之类,竟也时常出没。
群妖法力不低,幻化人形是基本功,只不过,进了城就相当于回了家,哪个人在家里还会“梳妆打扮”?自然个个都释放天性,原形毕露!
走在街上,耳边全是动物叫,鸟鸣、莺啼、狮吼、虎啸,好不热闹。
猪头沿街支起幌子餐馆开业,花枝鼠领着一大家子前来捧场,短尾巴兔子编了顶小草帽,戴在小山丘似的大象鼻子上,一头水牛和一只胖虎头顶头肩对肩当街剑拔弩张。
随便往哪儿瞅一眼,视线所及范围内,准能找齐十二生肖。
除了飞禽走兽,白虎城还有一大特色,那便是:
有钱。
别看这群“禽兽”鸡飞狗跳,他们城里人享的是泼天的富贵,金砖铺路,珍珠涂墙,琉璃封窗,白玉作阶,就连河堤上嵌的,也是青墨翡翠。
更别说树上挂满红绳,绳端系着金元宝,井里丢满铜钱金币,几乎泛滥成灾。
来到这里就知道,“满城尽带黄金甲”绝非一句虚妄的喻言。
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有可能被天上掉下来的钱袋子砸到头。
千万别捡。
在白虎城,捡钱被视为一种极致的耻辱。
如果两个人吵架了,朝对方脸上扔一把金瓜子,比骂他祖宗十八代更管用。
李停云施展“摘星步”,穿城掠地,将种种嘈杂、繁华甩在身后,由于速度极快,不曾带动半缕微风,即便潜行在群妖争如潮涌、摩肩擦踵的市井之地,竟也无一人发觉。
转眼掠至最后一处巷口,突然,巷子里窜出一匹风驰电掣的红鬃烈马,李停云侧身避让,脚下一转,带动身体回旋,扬起的烈风吹得他衣袍翩飞,骏马从他面前飞驰而过,飒踏流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回头看,竟瞥见马背上骑了只猴子,缰绳狂甩,颠得飞起,憋不住笑了一声,心想:都是动物,凭什么猴子能骑马?!一瞥、一笑的功夫,人已经重新站定,闪瞬不见踪影。
城角远离尘嚣、青山掩翠之地,坐落一处玄门道观,李停云大步疾行,一脚踹开紧闭的观门,走进满堂金玉之中,率先看到的便是高高供奉在上的白帝神塑。
再往下看,塑像前趴着一头萎靡不振的吊睛白毛虎,半死不活的样子,比病猫还颓唐。
实难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岁中凶神”,天之四灵西方白虎、主掌杀伐的监兵神君。
李停云负手哂笑:“这可真是‘白虎伏观’了。”
四象城,每座城池各有一座出了名的地标建筑,玄武灵台、朱雀神庙、青龙游宫,再加上白虎伏观,庙台宫观,各具特色。
尤其“白虎伏观”这个“伏”字,取得妙啊,他们城主果然趴着不能动,爬都爬不起来了。
“殿主。”林秋叹喊了一声,翻身一滚,从神台上掉落,化为人形,“嘭”的一下摔在地上,勉强还是能爬起来的,银白色的前襟沾着鲜血,洇红了一大片。
走一步,咳两下,吐三口,用袖子擦擦嘴,剩下的血全都咽进肚子里。
“……有失远迎。”
李停云一挥手,一团魔息从袖中抛出,落在地上,显现人形。
岂不正是先前自称“得了病”的那个女人?
“她是你从凡间找来的?”
“是。”
“那就交给你解决。”
“杀了?”
“治好,放了。”
林秋叹抬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又听见李停云说了四个字:“凡人没用。”
“属下……明白了,这些歪瓜裂枣,入不了殿主的眼。属下会告知其他三人,殿主请放心。”
林秋叹微微一顿,“这等小事,传音便好,怎劳殿主大驾光临,亲自来走一趟?”
“路过。”
李停云本就要去酆都,自然向西行。
林秋叹听他这么说,也想到了地界,一想到地界,就想起了……
“殿主可是要再去试一次‘乾坤造化鼎’?”
“你造的那些丹炉,我都炸没了。”
“……”
林秋叹保证道:“属下尽快再去寻找赤金玄铁打造丹炉,三日为期,绝不偷工减料。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白虎城五行属金,林秋叹也是难得一见的金灵根,在炼器、炼丹方面天赋异禀。
作为四象城中造诣最高的炼金术士,自然而然肩负起了打造丹炉、筛选药材、拟定丹方等重要工作。
四象城不养闲人,他就算把肺都咳出来、全身血都吐干净,只要没死,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休息?不可能。减负?减个屁!
打造丹炉,三个月时间都少,三日为期,得拿命造!
得亏,他身体不好,但是抗造。
死不了。
抱拳,躬身: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的荣幸。”
“不必,丹炉暂时不用造了。你我签了生死契,我要你死的时候,再死也不迟。”
林秋叹抬头,李停云早走了。
但把他从冥池薅来的雪莲子留下了。
他还有事,来去如风。
太极殿殿主充实的一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修炼,下午修炼,晚上翻账本,深夜想某人,至于炼丹,一般得挑日子,有必要选个黄道吉日,甚至焚香、沐浴、祷告。
他这次打算去地界,再次启封乾坤造化鼎,自然也是挑了个好日子,甚至精确到某个时辰,一点都不能耽搁。
他从前当然不信这些玩意儿,但失败得多了,就什么都信了,要是拜神真的有用,他说拜就拜,磕几个头都行!
乾坤造化鼎,是女娲留给地界的宝贝,不必担心炸炉,只是,开一次炉,就要耗费巨量的修为,而且,乾坤鼎非混沌元气不能解除封印,哪怕灌注再多的天地灵气也不行,普通的魔息,更没个卵用。
李停云继续西行,出了白虎城,就开始画传送阵——不能御剑,讨厌乘风,懒得地遁,还是画阵好啊。
殊不知,正常人都不这么选,他跟别人的考量,简直是反着来的。
首先,画阵最是浪费法力;其次,地遁最是浪费精力;再次,乘风驾雾……其实很多人都做不到,这项本领太难学了,没有依靠、无法借力,比御剑难了不知多少倍。
最后,御剑飞行,永远是最方便、最省事、最经典的修士出行方式!
传送阵,不好画,画错一笔都有可能失败,失败了还是好结果,万一稀里糊涂成功了,反而被传送到哪个绝命之地,那才真是要死。
因此,传送阵普遍用于物资转移,东西没了不要紧,自己没了可就完了。
此外,便是穿行阴阳两界,若非中元节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也是需要画传送阵的。
很少有人整天靠画阵天南地北四处跑。
李停云属于极端个例,画阵还十分迅速,一气呵成,从不担心画错,这是因为……
错了又怎样?!
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吗?
没有,呵。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向东走。”
李停云眸光微沉,既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四下寻找,做些天真且无用的举动。
周围没人,谁都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捣鬼,这个声音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远隔天涯海角,千里传音,精神力直接闯进他的灵识。
李停云搓了搓手指,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在等,须臾,又听那个声音说:
“来东海。”
好,说去就去。
李停云回马奔东海,就是鸿门宴,他也去定了!
他倒要看看,谁敢给他摆“鸿门宴”,不怕宴席还没摆开,他先杀出个“血溅鸳鸯楼”暖暖场子?!
东海?东海有什么?
海上有蓬莱,海底有归墟。
近海海岸,还有一大宗门。
传送阵光芒收束,不过瞬息,人就出现在海边,看着沿岸面海而建的成群建筑,李停云心知:
衍天宗,到了。
同样,跻身十大仙门之列,衍天宗在修仙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与蓬莱洲隔海相望,蓬莱遭遇灭门之祸,衍天宗大抵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
当日玄武城众人来到东海,自然要路过衍天宗家门口,一看衍天宗紧闭门户,加强结界,只有防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意思,并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打算,就没管了。
李停云随后而至,自然也路过这里,他也没想管,只是顺手捣毁了衍天宗的结界。
吓唬人,很好玩儿。
衍天宗这块据地,虽比不上蓬莱仙山,但也相当不错了,宗门内部必有精通风水的高人,在这海风日吹夜拂的地方,独独找了那么一块藏风纳气、收山聚水的风水宝地,眼光之毒辣,选址之精妙,若说没有花费一番心思,怎么可能。
虽然宗门名字听起来颇有些妄自尊大。
衍天,即推演天数。
但他们名不虚传,确以“卜算演卦”之法着称于世,凭“洞察天命”之术声名远扬。
各大修仙宗派,各自有所擅长,道玄宗多剑修,云岚宗多医修,衍天宗则一水儿的占卦师。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推演天数的诱惑力,并不低于刀剑符箓,衍天宗门徒众多,师承不断,其所独创的道法心学,一直以来备受推崇,又凭借窥探天机的先天优势,素有修仙界“智囊团”之称。
和云岚宗差不太多,衍天宗同样长于文而短于武,门派总体实力略有逊色,但他们时不时面向世人发出一些“预言”,或指出一些“先兆”,例如“千年之内必无大能飞升”“天地大劫即将到来”“救世之主降生人间”云云,常常搅得舆论四起,人心动荡。
有人深信,也有人不信,毕竟,天数是算不尽的,没有谁能真正窥破天机。
除此之外,衍天宗还爱搞一些“排名榜”,什么神兵榜,神器榜,境界榜,这些都算正常,不正常的还有桃花榜,容止榜,眷侣榜……反正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能排个先后顺序。
他们把什么预言啊、榜单啊、小道消息之类,全都刊登在“京报”上,以示众人——修仙界也同凡间一样,仙门之间抄送邸报,互传消息,统一称之为“京报”。
京,自然是白玉京的京。
衍天宗对外发出的京报是最受欢迎的,排版经过精心设计,内容每天都会更换,上面刊载的无不是修仙界最新消息,前端态势,还定时定量发售,广大道友趋之若鹜,一经发行,无数人手抄嘴传,不辞辛苦。
长此以往,为区别于其他宗门所刊京报,衍天宗把自个儿发行的称为“新京报”。
他们坐拥数量庞大的忠实看客,就算搞特殊,人们也都默认了。
他说新就新吧,“新京报”上刊载的消息,确实挺“新鲜”的,就连哪个仙长搞破鞋、哪个掌门婚外情,都能写上去,都敢写上去,也是独树一帜、标新立异了。
衍天宗卖报赚钱,云岚宗卖药赚钱。
别看这俩宗门战斗力不强,但宗主脑袋十分灵活,会做生意,因此财力雄厚,富可敌国。
相比之下,道玄宗就有点愣头青了。
作为武力扛把子,经常有别的宗门到他们那边借调人手,除除妖、降降魔、镇镇场子什么的,但他们竟不知道收保护费,白给人家帮忙!
理所当然混成了十大仙门里最清贫的那一个。
笨啊。
李停云看着都替他们捉急!
哦,对了,衍天宗还有座藏书楼,由于建在海边,便题名“镇海文渊”楼,与道玄宗“天一尊经”阁有得一比,修仙者经常将两者放在一块儿,谈起其一,必说其二。
天一尊经阁胜在典籍数量之多,浩如烟海,镇海文渊楼则贵精贵专,收藏的多是阴阳、八卦、命理之类的学说着作。
衍天宗这地方,李停云倒是很小就知道了。
他最先识得的,是道玄宗,其次,就是衍天宗。
小时候他遇到的那个倒霉催的瞎子,经常跟他提起这个宗门,虽不明说,也能猜到,瞎子十之八九是衍天宗弟子,或者受其玄学思潮影响颇深,总之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那道古怪的声音,并没有继续提醒李停云,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他不妨先干点“有意义”的事情。
来都来了。
不得进去坐坐啊?
第191章 壁上观漫说因果(十)
又是相当暴力的一击,衍天宗本就破破烂烂的结界,彻底完成使命,光荣致仕。
衍天宗门下净是鼓捣易学术数的占卦师,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最不擅长的,就是跟人斗法。
李停云闯入衍天宗,如入无人之境,他往哪儿走,这群牛鼻子就往哪儿退,看着像是拦路,但又没人敢出手,单他一个,竟把少说近千号修士,一步步逼到镇海文渊楼下,退无可退。
这些人着装统一,不好浅色,偏爱深色,尤其是靛青色,几乎每个人都是一身古朴、庄重的靛青道袍,头发一丝不苟全部束起,加冠,簪紧,露出光洁的脑门。
发际线一个赛一个高。
无法从衣着和扮相上判断少长高下。
李停云挑了下眉,问:“谁是宗主?”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几个憋红了脸,貌似想要骂人。
衍天宗没有宗主,只有掌门。
虽然名字里有个“宗”字,却并非宗族体制,而是门派组织。
修仙界统共十大宗门、十位领头人,各自名号都是响当当的,但凡修道之人,且不论修的仙道还是魔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作为正道人士,被魔教视作仇敌,并不可怕,反过来恰能证明他们的实力,人性本贱,来自身边道友的万千盛赞,远远抵不过反派一次破防,当场骂娘。
最可怕的,莫过于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大魔头、大反派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岂不是说,他们这些“正派”做得太失败?可怜,可怜。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不是正派太失败,而是反派太强悍,就像李停云这样的,眼高于顶,看不见他们也正常,不止衍天宗,放眼天下,能被他记住名字和身份的,从来就没有几个人。
十大宗门里,他最熟悉的,都被他灭了满门,在灭门之前,他也是“人生地不熟”,没关系,边杀边认,杀完了,就有大致印象了。
“再问一遍,谁是宗主?”
对衍天宗,李停云展露出罕见的耐性。
“我!我!”
人群之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稍等……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衍天宗弟子们左看看,右看看,低头四处看看,似乎也在寻找他们那位不大靠谱的掌门人。
片刻之后,一只胖乎乎的矮冬瓜,从人群中“滚”了出来,高声喊道:“掌门是我,我就是掌门!”
身高不及成人一半,体重倒是一个顶俩,走路气喘吁吁,发冠有些松散,身上还被踩了许多脚印,样子有点狼狈,手里拿着一副琉璃镜,一面往鼻梁骨上戴,一面走上前来,伸手说:
“不好意思,绝不是我故意不现身,你也看到了,我个子矮,方才他们都往后退,独我一个向前走,被人碰掉了眼镜,弯腰去捡,又不知被谁蹚倒在地,还踩我好几脚。”
掌门弯腰提鞋,把脚后跟塞进去,又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发冠,眯起豆子般的小眼睛,笑着补上几句应有的客套:
“真乃贵客也,太极殿殿主不请自来,莅临寒地,令我宗门蓬荜生辉。”
“阁下来此有何贵干?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不妨对坐讲和,有话好好说。”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极高,一个极矮,李停云不得不低头看他,沉默一阵,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应了一声:“……也行。”
掌门撑了撑鼻梁骨上的琉璃镜,“那就请阁下赏脸,到里前面会客厅里坐坐?”
“不必,我来,就为两件事。”
李停云直言道:“准确点说,是有一件事情要你答应,还有一个问题要你回答。”
他说话从不客气,但就冲着他肯开口,没有动手,已经是在给人面子了。
掌门扬手一挥,大气道:“尽管说来。”
李停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这个人,热爱学习,喜欢读书,听说你们镇海文渊楼里,藏了不少好书,早就想进去看看了。”
“但我读书有个习惯,就是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把书读烂为止,所以我看一本书,要花费很长时间。”
掌门越听越不对劲,李停云继续道:“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衍天宗,也不能隔三岔五来‘做客’——你们大概也不希望这样吧?”
“就在刚刚,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利用传送阵,把镇海文渊楼搬到太极殿去,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衍天宗“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他要把镇海文渊楼“搬走”?
他怎么不上蓬莱把扶桑树也给掘了呢?!
镇海文渊楼之于衍天宗,恰如扶桑神树之于蓬莱洲,是他们的圣地!命脉!!根基!!!
他个不要脸的邪魔歪道,轻飘飘来了一句,他爱学习,他爱读书,就要把人家的藏书楼搬走!
他要的不光是藏书,甚至还有那栋楼!
那一整栋楼啊!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无法无天!厚颜无耻!胡作非为!
衍天宗掌门勉勉强强维持住场面。
转头对李停云说:“这不能够。”
他的态度很坚决:“阁下的意愿,恕我无法满足。要么今日你把我们全杀了,否则在这镇海文渊楼前,衍天宗弟子绝不退让半步,誓与之共存亡!”
“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还想了第二个办法。”
李停云极有耐心,“你们把里面所有的书,都誊抄一份,送到太极殿去。怎么样?这个办法是不是更加‘折中’一些?对你们来说,也更容易接受?”
相比之下,确实是……等等!衍天宗掌门幡然醒悟,原来,抄书才是他的真实意图!
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说的话,那衍天宗肯定一百个不乐意,但他要是先提出一个把人逼到绝境、令人无法承受的要求,再给出一个相对来说没那么咄咄逼人的替换选项……
那衍天宗权衡之下肯定选择后者!
他们甚至还会偷偷庆幸。
庆幸自己有选择的余地。
这不就跟砍价一个道理吗?!
先狠狠地砍一刀,再慢慢往上加价。
衍天宗怎会不知这个套路?
修仙界最懂商机、最会赚钱的就是他们了!
但知道了又怎样呢?这是阳谋啊,阳谋!
阳谋之所以无解,是因为给他们选择的人,拥有远超他们的实力。
李停云完全有能力把他的两个“提议”全都变成事实。
就看衍天宗怎么选了。
“阁下稍候。”
衍天宗掌门伸出左手,掐起了手指头。
“先等我算一卦,看看此事吉凶悔吝。”
“……有这个必要吗?”
李停云皮笑肉不笑。
在他身侧,矗立着一座汉白玉雕的石狮子。
他伸手抚上这座石雕,状似不经意的举动。
“你的吉凶悔吝,不在天数,在我。”
话音一落,石狮顷刻崩裂,粉身碎骨。
众人遽然一惊,纷纷掏出本门武器,护在身前。
什么八卦罗盘、紫金葫芦、铜钱剑、驱鬼符,乱七八糟应有尽有,八仙过海姿势各异。
站在最前面的掌门更是吓一大跳,满身肥肉抖了三抖,默默缩回手,踹进袖子里。
李停云:“见过土匪吗?”
掌门:“……还真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
李停云大言不惭:“你不给,我就抢。”
“给……我给!”
掌门想清楚了,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答应你,将文渊楼里所有藏书誊抄一遍,送往太极殿。”
身后的弟子们高声喊着“不可”“掌门三思”“怎能如此”,他用一句“我自有考量”堵了回去,强令所有人保持肃静,不要多言。
他有什么考量?自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识相点答应李停云无理的要求,总好过落得和清凉门、蓬莱州一样的下场。
至少衍天宗还有的选,镇海文渊楼保得住,满门弟子也保得住。
这结果,不错了。
李停云见事情谈妥,斗转直入另一件事,或者说,另一个问题。
“我看过你们的新京报……”
衍天宗掌门悚然一惊。
不是,他怎么这么闲?!
修炼之余,读书看报一样不落!
他还知道新京报?他亲眼看过新京报?!
那上面编排他的文章可不在少数哟!
有直抒胸臆以笔为剑对他破口大骂的,也有侧面攻击捕风捉影诋毁其私德的。
“太极殿殿主荒淫好色”这条风闻,正是从衍天宗的新京报上传出。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信以为真。
负责编校新京报的衍天宗弟子们,都是富有奇思妙想、落笔即能生花的“小天才”,他们散播小道消息,制造流言蜚语,撰写话本故事,真乃一把好手!
上至九重天,下至十八层地狱,仙、人妖鬼,三界六道,就没有他们不敢编排的,谈起今人今事,例如太极殿,例如李停云,更是他们翻来覆去、百说不厌的编排对象。
在衍天宗的新京报上,太极殿殿主,和云岚宗宗主,并称当世两匹种马。
明明一个什么都没干,一个什么都干了,俩人在这方面的名声,却是如出一辙又臭又烂,都被骂做“身经百战的烂黄瓜”,不知遭到多少人唾弃。
舆论造势的力量,恐怖如斯。
这下可好,正主找上门了,怎么解释?
大冷天里,衍天宗掌门冒了一头热汗,熏得琉璃镜都起雾了。
幸亏。
幸亏李停云没提这件事。
他只说:“我记得,新京报上有很多排名榜,我对这些榜单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哦,排名榜,原来是排名榜……请问阁下对此有何不满?”
衍天宗掌门多多少少松了口气,专程摘下琉璃镜,细细擦汗,来回擦了好几遍。
李停云曾是新京报忠实阅者一枚。
曾经是的。
他还付了灵石,看的是官方正本,他都没像某些正道人士,为了省钱偷看手抄本。
但他后来再也不花那冤枉钱了。
因为衍天宗的各大排榜,全都是瞎几把乱排!
可信度极低。
他们排的榜单,并不局限于修仙者,里面还有一些阴差、大妖、鬼怪。
就连四象城城主,也是榜上有名。
但唯独,把李停云排除在外。
军书十二卷,卷卷无爷名。
当然,这并不是李停云认为他们排榜有问题的主要原因。
他不在乎这个。
只要他想,他能“屠榜”,字面意义,榜单上的人绑在一块儿,都不够他杀的。
说到底,李停云之所以觉得衍天宗的排榜不可信,是因为他发现梅时雨竟然跟他一样。
卷卷无名!
好像被排挤了,好像又不是。
仔细翻看很久,才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神兵榜第九十九,剑名青霜,剑主梅时雨。
不错不错,好歹是个第二。
倒数第二!
厉害了,梅仙尊。
李停云嗤笑一声。
新京报团吧团吧,扔进丹炉当废纸烧了。
梅时雨就算闭着眼睛都打不出这么烂的战绩!
“所以,这怎么回事?”
李停云抬眼一扫。
衍天宗掌门露出一副比他更加困惑的神情。
他说他有疑问,问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梅时雨?
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
他是真闲啊。
闲得没事打听人家做什么?
“这个嘛,说起梅仙尊,嘶,呃,唉……”
掌门岔开话题:“冒昧地问一句,阁下身为太极殿殿主,何以如此关心道玄宗弟子的排名?难不成,是想借此试探对方实力,找机会干掉他?”
李停云听笑了,“你个矮挫胖冬瓜,说话确实挺冒昧。”
“……”冬瓜掌门眼角瞬间耷拉下来。
究竟谁冒昧?你再说一遍,谁最冒昧?!
他的眼神中透着三分冷漠三分忧怨四分沧桑,无奈他的豆子眼实在太小了,再一耷拉,只能看到一条缝。
没敢当面说什么,只敢在心里蛐蛐几句。
拧起眉头,转念就想:
莫非太极殿下一目标,直指道玄宗?
了不得啊!
没了清凉门,失去蓬莱洲,哪怕再少一个衍天宗,对整个修仙界来说,也只能算“唇亡齿寒”,但要是道玄宗也遭灭顶之灾,绝对称得上“动其根本”。
若太极殿与道玄宗宣战,大抵意味着修仙界已经走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届时仙门中人再怎么各怀心思,一盘散沙,都不可能继续苟着藏着作壁上观,必然戮力同心,奋起反抗。
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面!不必掐指细算,也能预知一二。
他想太多。
与其担心将来,不如考虑现在。
眼下,李停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废话少说!”
掌门仰脖子一看,他那脸色臭的,简直把“耐心有限,随时发疯”八个大字写在身上,忙不迭道:“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梅时雨么……”
清了清嗓子:“由于道玄宗梅仙尊从不接受别人下的战书,也很少跟人正面交手,真实实力无从考证。”
“他在神兵榜上排名九十九,完全看在他任平生弟子、藏剑峰峰主的身份,按理说,他的名字本不该上榜。”
李停云也是这么猜的。
梅时雨从不在公开场合参与武斗,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为什么:“元宝”的血曾浸染青霜剑身,一场变相的血祭过后,生出剑灵,类属妖邪,邪气波动反噬道心,梅时雨不得不分神压制他,甚至封印他。
行吧,就算神兵榜这么排,有正当理由,但李停云依然觉得,衍天宗的榜单没有丁点说服力。
就像那什么容止榜,不就比谁长得好看,举止高雅吗?榜单上一个个丑得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惨绝人寰!
凭什么那些歪瓜裂枣都能上榜,梅时雨却挣不到一席之地?!
没上榜,正好。
足以证明修仙界的人眼睛都瞎了!
李停云恨不得全世界都眼瞎了才好。
这样他就不怕梅时雨遭人惦记了。
孰料,衍天宗掌门继续说:“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缘由,是梅时雨他自己也不乐意上榜,他曾经……哎,说起来怪丢脸的……”
梅时雨曾经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逼他改换名单,重新排榜。
好歹他是个宗门掌教,最起码表面上跟任平生算平级,梅时雨身份地位并不如他,竟敢拔刀相向武力威胁,得亏这事没传出去,否则衍天宗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停云听了,微微一愣,“是吗?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他不晓得,在早期的新京报上,编排道玄宗弟子的文章绝不在少数,其中有关梅时雨的,格外多,为什么?因为他那张脸!
梅时雨岂能没上过“容止榜”?
他从前可是常年霸榜第一!
高居榜首,地位稳固,无人撼动。
独独被归为“绝色”一档。
这一档,就他一个,没别人了。
新京报阅者众多,这份榜单几乎传遍修仙界,人人都知道,原来道玄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乃是任平生最小的弟子,在容止榜上“艳压群芳”。
那段时间,梅时雨身边的烂桃花如雨后春笋冒个不停,有女人,还有男人,不只被人骚扰,还被妖怪跟踪,甚至在梦里,都有阴间的死鬼缠他!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就是司无邪。
梅时雨一阵恶寒,烦躁许久,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直到他本人无意中看到一份新京报,才知他的小像挂在上面,被盖上鲜红刺眼的戳子,戳子上印着四个大字:人、间、绝、色。
下面还有一行批语:真正的美人,雌雄莫辨,这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
就这句话,彻底引燃梅时雨一腔怒火,榜单恶心,戳子恶心,评语更恶心!
为此他亲自去衍天宗走了一趟。
也没干什么,只是“友好”地表示,从此以后,不希望在新京报上,看到有关于他的一切!
他很少很少生气,但真生气的时候,非常非常吓人,因为反差太大,所有人都不想到,平时春风化雨、温文尔雅的梅仙尊,杀气怎么那么重?
不光杀气重,戾气也重,仿佛随时能把衍天宗铲平,填进东海。
他甚至没有拿剑。
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劈手夺了别人的佩刀,架在人家掌门的脖子上。
更侮辱人了!
衍天宗连夜撤走新京报上编排他的所有文稿!
记住,是所有——梅时雨原话,就这么说的。
赤裸裸的威胁。
考虑到道玄宗护犊子的传统,清贫的家风,顶尖的战力,就算梅时雨真把衍天宗拆了,他们也没处说理,更得不到赔偿,还有可能双方交恶,结下梁子。
衍天宗只能服软。
从此之后,新京报上再难找到梅时雨的名字。
除了神兵榜,他排九十九。
这可是个正经榜单!
无数修仙者挤破脑袋都想上榜。
他们嘴上说着不在意,功名利禄皆是浮云,实际下战书下得可勤快了,今天单挑这个,明天切磋那个,都想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还想挂在更高、更显眼的位置。
梅时雨战绩为零,经验全无,神兵榜上还有他一席之地,算是衍天宗自觉理亏,给他的补偿,他总不能得理不饶人,还来“逼宫”吧?这就说不过去了。
“从前的新京报,你们还有吗?”李停云问。
“有啊,多着呢,都囤在文渊楼里,一份也没敢往外发。”
衍天宗掌门一说起这个就有点发愁。
新京报每日都会发行,当日的早在前一天就已经备好,他们投入巨大的人力和物力,批量印制那么多份,不卖出去,肯定赚不回本。
可梅时雨上门威胁,不仅让他们预先准备的大批新京报都砸在手里,还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影响后续一系列撰文、编校、刊印工作,衍天宗当时可亏大发了。
“好,我全都要了。”
“……啊?!”
“卖吗?我买。”
“卖!卖卖卖!”
衍天宗掌门两手一拍,“你敢买,我就敢卖!”
他立刻叫人把文渊楼里囤积的往期旧版新京报全都搬出来。
足足有十大箱子,每只箱子都有半人多高,比他的个子还要高一点。
他得跳起来才能摸到锁头。
打开其中一只箱子,抽出一份新京报,递给李停云看,“咱家的新京报,品质有保障,内容有花样,包你满意!别看囤了这么多,正常来说,就这点量,一天之内准能售空。”
李停云对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推销话术置若罔闻,接过新京报,也没有展开来看,梅时雨的画像就印在最显眼的位置,没必要再往下翻了。
他盯着画像,一时看得出神,指腹摩挲过的地方,什么戳子、评语全都消失不见,梅时雨讨厌这些字眼,李停云也不喜欢,这玩意儿挡了他的面容,他在那里,该清清白白的,周围什么都不要有……这么说也不对。
他的画像就不该挂在这种地方,被人随意观摩,任人评头论足。
李停云想着想着,竟然生气了,挥出一道烈焰,瞬间引燃十只箱子。
热浪翻腾,衍天宗掌门远远地退开,提醒他:“新京报纸质特殊,不怕火烧,也不怕水……”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十大箱新京报已经烧完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这不叫打脸,而是把他脸皮揭了。
他尴尬一笑,无话可说,额前热汗越擦越多。
擦着擦着,眼睛蓦然睁大,火烧之后的空地上,竟然平白冒出了成堆的灵石。
是的,就是平白“冒”出来的,喷如泉涌,箱子原先搁在哪里,灵石就堆放在哪里,不用数也知道统共有十堆,看成色全都是上品,比金刚石还耀眼夺目。
灵石越推越高,没有停滞的迹象,每一堆都像一座小山丘,连在一块儿,就成了绵绵不断的山脉,越长越高,越伸越长,化为奔腾的江水,滔滔不绝。
衍天宗弟子们站在这一头,完全看不到那一头掌门的身影,但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一模一样,比照镜子还相像。
反应也雷同,都在往后退,生怕被淹。
买东西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停云都说了花钱买,就不至于赖这种小账。
他将手中仅剩的那份新京报折好。
稳妥地藏在怀里。
就在这时,那个指引他来到东海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等你很久了。还没到吗?这么磨叽。”
李停云:“……”
一甩袖,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妈的!
他到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说他磨叽!
第192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一)
东海岸边,礁石遍布,沙鸥云集。
李停云无心赏景,只顾搜寻,比海风刮得还快,沿着弯曲的海岸,这一去,顷刻十里,不见残影。
路过一处避风的渡口,人已不知走出多远,突然又折返回来,在附近的沙滩上驻足。
衍天宗选了块藏风纳气的宝地,海岸弯弯曲曲,风浪小,这种地方,同样适合人类居住,仙门方圆百里,就散落着好几座小渔村,海津渡口不在少数。
傍晚,出海打鱼的人陆陆续续收网回家,渡口横七竖八停靠着十余艘渔船,船桅被风吹得吱吱呀呀作响,挂着几盏昏黄的渔灯,左摇右晃。
附近岸边,有一大片崎岖的乱石堆,其中最高、最大的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白头老翁,斗笠蓑衣俱全,腰间别着酒葫芦,手里拿着钓鱼竿,身边零星几点飞鸟,忽起忽落。
好兴致。
天色渐暗,海水正在涨潮,风声混着潮信扑面而来,咸腥而又清凉,潮水都快把礁石给淹了,亏他一个老人家还坐得住。
石堆湿滑陡峭,李停云如履平地,三两步就走上前去,站在背对着他、稳如泰山的钓鱼翁身后,率先开口:
“任宗主,这样戏耍我,很有趣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
“渔翁”慢悠悠转过身来,露出须发皆白、饱经风霜的一张脸。
沧桑。
这面相可太沧桑了。
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的一张假面。
若问李停云是怎么猜出来的……这还用猜吗?直接用精神力试探他的灵识,敢问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屈指可数。
任平生叹道:“本来是挺有趣的,但叫你一下子猜出来,就不好玩了。”
扬起鱼竿,向他展示:“你看,我还想效仿一把‘姜太公钓鱼’。”
李停云看着那根没钩的鱼竿,犀利点评:“很老套的招数。”
“自古真情留不住,从来套路得人心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该怎样创造一个跟你见面的时机,想来想去,还是‘大道至简’,直接喊你一声,看你出不出来,愿者上钩喽。”
任平生收起鱼竿和交椅,还有脚边的鱼篓,两只手都占满了,一看李停云,就在对面干站着。
好一个没眼色的年轻人,不懂尊老爱幼,这要换了他小徒弟,早就上来替他拎东西了。
“任宗主想见我?”李停云眉头一蹙,为什么呢?有必要么?来说教的,还是来打架?
任平生带着他的一大堆渔具跳下礁石。
海浪不濯其身。
他向渡口走去,对紧随身后的李停云说:“看到那边的小酒坊了吗?过去喝两杯。”
“我不喝酒。”李停云拒绝。
任平生管他的。
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问:“不会,还是不能?”
“不喜欢。”
“挺好的。”
“……什么?”
“不喜欢喝酒的男人,能成大事。”
任平生话锋一转,“但太好色也不行。”
“……”李停云:“任宗主不会也看新京报吧?”
任平生不否认,何止啊,他杂七杂八什么都看,闭关这么久,当然要通过各方渠道,来了解一下“家事国事天下事”,消息真假且另说,反正他知道不少。
走进酒坊,落座:“店家,一坛酒,一壶茶。”
这小酒坊实在简陋,就地取材,海蛎壳作墙,海带草苫顶,四处透风。
李停云进门时,一头撞在门楣上,撞得不轻,悬在檐下的两只灯笼跟着晃了晃。
肩背佝偻的老店主拎着酒坛和茶壶路过,提醒他:“年轻人,记得低头啊。”
于是李停云低头,弯腰,“钻”进门框。
谁知一脚踩下去,竟然踩空了,又差点摔一跤。
老店主放下东西,从他面前返回,再次提醒:“年轻人,记得看路啊。”
小地方,门楣低,地基深,专治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
任平生捶腿大笑,李停云忍了,走过去,跟他面对面坐着。
“任宗主究竟有何见教?”
“‘见教’么,谈不上。”
任平生笑着,抬起酒碗,示意。
“太极殿殿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停云倒了碗茶,跟他一碰。
“彼此彼此。任老前辈,高风亮节,高山仰止。”
茶碗比酒碗略低寸许。
他还是懂点礼数的,一点点,不多。
“只喝酒,有点乏味,不如这样吧,店家,我这里钓了点海货,你拿到门外烤熟了,给我们做点下酒菜,可好?”
任平生补充道:“柴薪和人力的费用,一并算在总账里,尤其柴火的价钱,我翻倍给。还有,今晚我包场了,你这家小酒坊不能再接待别的客人,损失同样算我的,绝不会少你分毫。”
这番话说得周全,什么都考虑到了,老店家连连答应,拎着鱼篓出去了。
李停云若有所思,“任宗主似乎很是了解‘人情世故’。”
“哈哈,你这小子……你今年几岁?知道我多大吗?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不觉得你说这话,有点不妥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修仙者不食人间烟火,知道做饭得用柴就不错了,又有谁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其中柴火的价钱,是最贵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生活经验。”
四字概括,不想多谈。
任平生也不多问,只说自己的见闻:
“我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但偶尔出关一次,就喜欢到人间走一走、看一看。”
“尤其在我年轻的时候,三山五岳、五湖四海,我全都游遍,坐看云卷云舒,历经王朝更迭,换了几代人间,我都看在眼里,怎会‘不食人间烟火’?”
“凡人一生亲身经历过的,也许还没我两眼旁观见到的多,人情世故,凡俗礼节,我当然了解。”
李停云顺嘴就说:“可你的弟子完全不像你这样……”
“是吗?”任平生反问:“你说哪个?”
“……”李停云答非所问:“一个、两个,或者……全部?”
“那你是在瞎说了。我那些弟子,一个比一个精明,除了……”
任平生笑了笑,说:“除了我家小十三,他确实不懂这些,但他十二个师兄、师姐里面,可不乏精明强干、圆滑世故之人。”
李停云在他说到“我家小十三”的时候,明显眼睛一亮,神情都变了。
怎么说呢,就像旺财听到敲盆放饭的声音,前一刻还在熟睡,下一刻立马醒来,慢一点点都是对美食与爱的辜负!
那种期冀的眼神,盼望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无视。
任平生瞬间警觉了一下。
有种自己没捂好的钱袋子被贼盯上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
贼人盯上的很有可能并不是他的钱袋子,而是更重要、更宝贝、更加难以割舍的东西!
李停云以进为退,主动出击:“任宗主的关门弟子,藏剑峰峰主梅时雨,这个人我早就听说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惊才风逸,世无其二。总之,人人都说他很好,但我没见过,所以保持怀疑,我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人。”
这话任平生听着很怪。
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有问题。
明明说“怀疑”“不信”,但他那些溢美之词,每一个字,都包含十分的肯定,二十分的诚挚,三十分的自信,一百分的真心!
他根本就是深信不疑,坚定到可以为之疯、为之狂、为之咣咣撞大墙的地步。
任平生眉头深锁,这小伙子让他很“为难”,明明是在夸赞自己的徒弟,做师父的理应觉得脸上有光,但是、但是!
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萦绕心头。
他看向李停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究。
李停云大大方方,就坐着让他看,哪怕上下扫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插进他的身体,他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屹然不动安如山。
甚至还“有脸”追问:“怎么了吗?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话,哪里不对了?”
“……这倒没有。”任平生确实发现不了问题,马马虎虎放过他,不过,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有件事他不得不提,这件事正关乎他此番来意:
“你知道么,你跟我徒弟,原本有段师徒缘分。”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还给你留了一枚山鬼花钱作为信物。”
“但我不知你后来经历了什么,竟然走上邪魔歪道,一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来你们缘分太浅,注定做不成师徒,甚至阴错阳差,一正一邪……”
“今后怕是只能做仇人了。”
“您……还记得?”李停云眼帘一抬,又垂下了,轻笑两声,说:“大概是我运气太差了,所以跟他错过一次,两次,好多次。”
“没关系,缘分浅就浅吧,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跟他做师徒,我更想让他……”
“让他离我远点儿。用你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吧?”
“对,”任平生极为肯定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你刻意避开了我话里的重点,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后来经历了什么,竟然走上邪魔歪道,一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避而不谈,这是为何?”
他不仅把他说过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一遍,还特意加强语气,咬重字音,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李停云就算成心想要避重就轻,也避不开了。
直言道:“任宗主,你是我的前辈,出于某种原因,我可以尊重你。”
“但你凭什么认为,只要是你问出口的话,我就必须回答?”
“一般情况下,只有我‘逼问’别人的份,从没有人能反过来威胁到我。”
他冷声一笑:“即便在你面前,也是一样的。我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看我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别人的脸色。”
“哈哈哈!早知道你很狂,但没想到,竟这样狂得没边,一点点‘施压’也受不了。究竟是没有接受过磋磨,还是被磋磨得太过锋利了呢?”
任平生笑着喝了两口浊酒,“过刚易折啊,少年。”
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起码,面对李停云似有若无的“境界压制”,他的反应跟所有人都大为不同,神态自若,举动如常,谈何失色?
分明一点也不受影响。
两相比较之下,反而衬得李停云像个毛头小子,跃跃欲试,心浮气躁。
确实是这样的,太极殿殿主,在任老前辈面前,就是个毛头小子,黄毛未落,乳臭未干。
虽然“后生可畏”,但一个快要经历仙劫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畏惧的?
任平生一语中的:“看得出,你心性极端,激烈偏执,日后怕是走不长远。”
李停云不以为然:“有些话我已经听腻了,不管是骂人的,还是劝人的,都不必再说。”
“不,我不骂你,也不劝你。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谁?”
“我自己。”
“难道任宗主曾经瞒天过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跟我一样十恶不赦,天诛地灭?”
“那倒没有。但我曾经跟你一样,执迷不悟,锋芒毕露,天大地大我最大,天王老子我也不怕,却没想到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
“不小心沾染上了此生最大的因果债。”
“那你还清了吗?”
“已经还不清了。”
任平生一边喝酒,一边感慨,“当我意识到无法填还因果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结局。”
李停云问:“你沾染的因果是什么?”
任平生没有直接回答,“大道三千,你猜我修的哪一条?”
李停云说:“人人皆知,任宗主修的是苍生道。”
任平生笑说:“对,苍生道。但六百年前捅穿地狱的那一剑,却是在为祸苍生。”
“没有办法补救?”
“有。”
“那为什么不去做?”
“……”
任平生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修补地狱最好的材料,你知道是什么?”
李停云说:“当然是原材料,地祖女娲从乾坤鼎中炼出的五色石。”
任平生:“这玩意儿在下界找不到。但我知道还有替代品。”
李停云:“……我好像猜到你要说什么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吗?那你真是聪明极了。我云游四海,访遍人间,终于在昆仑山巅,找到一块天生地长的玉胎……”
“它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着我出现,带它去完成它应有的使命。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欣喜,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但没想到,是老天爷给的考验。”
任平生倒了倒酒坛子,一滴也没有了,只好放弃,“我第一眼见到玉胎时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在它突然生出灵智时,就是怎样的失望透顶。”
“我真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怎么没早点把它填进地狱,偏偏叫它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生出一缕灵智,变成一个会跑会动、会哭会笑的小孩子。”
“如你所见,这个小孩子后来成了我的关门弟子,就是你口中那个‘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惊才风逸,世无其二’……那个好得不得了的人。”
李停云抽回自己紧握成拳的双手,放在桌子底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神色看起来不那么异常,“最初他只有一缕灵智而已,你完全有机会掐灭它,但你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这块小石头,让我想到了我的大徒弟,哎,我家老大是根草,一根杂草……”任平生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思,也许是想弥补从前的遗憾,也许只是看中他天生一副好根骨。”
“没想到啊,他一块石头,骨子里竟是那样的悲悯,坚韧,温和良善,本性就是个重感情的,有时甚至还会……多愁善感。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我也实在舍不得。”
李停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你让他修无情道。据我所知,最适合修无情道的,是历经红尘、看开看淡、狠心绝情之人,可你让一块什么都不懂的石头,从一开始就修无情道……”
“此道要求摒弃七情六欲,我真的很好奇,他知道什么是‘七情六欲’吗?你从来就没有把他这块石头当作人来看,也不想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所以才让他修无情道,对不对?”
“你还是只想让他为你填还业障,了却因果,所以你把他养大,你收他为徒,你对他恩重如山!养育之情、授业之德,他将来如何能不报?!”
“如果说毁坏轮回秩序,是你最大的因果,那么为你堕入地狱,就是他最大的因果——我就问一句话,这些,梅时雨究竟知不知情?!”
他还是没能忍住,站起来把桌子给掀飞了。
所幸没有毁掉整座屋子,这是他最大的克制。
任平生坐在光秃秃一条板凳上。
“嘶”了一声,抬头看他,“不是我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太激动了?”
是的,李停云太激动了,激动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掉出来,他都没反应。
任平生一眼就看到了。
眼疾手快,俯身,捡起。
新京报上赫然是他小徒弟栩栩如生的肖像。
漂亮啊。
第193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二)
漂亮。
李停云这一手藏得漂亮啊。
是什么宝贝还得放在胸口藏着掖着不能见人?
任平生捡起新京报,只扫了一眼,掌心燃起一簇火焰,烧干净了。
李停云在他跟前直愣愣站着,下意识伸出手,却顿住了,没有抢夺,也没有阻止。
只是眼睛里那点微弱难以窥见的光亮随着火焰熄灭彻底黯淡下去。
他开口道:“此前去了趟衍天宗,发现他们在新京报上胡乱编排我,随手抽了一份……我这人记仇,睚眦必报,迟早找他们算账。”
“新京报么,不用你说,我是看过的,”任平生听了他似是而非的解释,面色平静,“那上面怎么说你来着?太极殿殿主,好与炉鼎行双修之事,荒淫好色,下流无耻……男女不忌?”
“假的,”李停云勉强扬起唇角,笑得并不好看,“假得不能再假。任宗主也信?”
任平生问:“具体哪句是假的?”
李停云说:“每一句,都是胡说八道。”
“这就好。”任平生也是一笑。
但那双眼睛,全然看不出笑意。
他“笑”着说:“不然我还以为,你色胆包天,看上我家小十三了。”
李停云默然不语。
“话说你小时候周岁宴上,就抓着我徒弟的手死也不肯放,把他当女孩儿了吧?”
“兴许传言并不完全是错的,起码在我眼里,你小子从小就‘贪财好色’,哈哈哈。”
“小孩子嘛,什么都不懂,可以原谅。谁小时候没几件糗事?长大了,把这些糗事拿出来,开开玩笑也不错……”
“玩笑归玩笑,当真了,可就不好笑了。”
任平生意味深长道: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莫非你当真了?”
李停云道了声“岂会”。
一字一顿:“但我讨厌开这样的玩笑。”
“确实,这种悖逆人伦的玩笑,要不得,要不得。”任平生摆摆手,安然坐在条凳上。
一只手撑着这头,一只脚踩着那头,招呼李停云挪一张完好的桌子过来,顺便捎两坛酒,他还没喝够。
李停云竟真“听话”地去搬桌子、去拿酒,亲力亲为,没用法术,就连进门送熟食的老店家,都忍不住夸他勤快。
“就是脾气不太好,跟你爷爷说话那么大声,还敢当面掀桌子,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你怕是要挨打哦……小时候没吃过‘竹笋炒肉’吗?”
店家看到地上一片狼藉,转头去拿扫把。
任平生用筷子撕了点烤鱼肉,“乖孙,再去拿碟蘸酱,要干辣椒面。”
李停云却拎了只醋瓶子回来,“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叛逆。
余光瞥了眼店家,心想:这老头倒是一点也不耳背。
脸色一阴,即便对凡人,也是说出手就出手。
任平生扔出一只酒坛,拦下那道迅如闪电的魔息。
与此同时,店家手里的扫把挣脱抓握,高高地飞起来,在半空中转圈。
他吃惊地抬头看,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半夜见鬼了。
突然之间,扫把棍子落下来,重重敲他一记,正中头顶心。
店家两眼一翻,晕倒了。
任平生收手,扫把落地,“这样就好,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李停云入座,俩人很有默契地暂停交谈,先胡吃海喝了一阵,茶是劣茶,酒是浊酒,但一点也不影响食欲。
桌上不止一条硕大的海鱼,还有一篓虾蟹鲍鱼、扇贝花甲,吃饱喝足后,满桌子海鲜壳,打个响指,就都消失不见。
言归正传。
任平生说道:“我那小徒弟,即便不修无情道,也会像我一样,一辈子打光棍。我早就给他算过了,他这人没福气,姻缘浅,正缘没有,孽缘数不清。”
“我让他修无情道,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既然在当时没有打散昆仑玉胎的灵智,便是已经做出抉择,放弃填还因果。换句话说,我‘认命’了,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认了。”
“我并非不想他这块石头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是怕他那性子……万一哪天被妖邪蛊惑,从外面的花花世界给我带回一个来路不正的‘小妖女’,怕是要把我气死……”
“气死我事小,害死他事大!”
“这样一看,他还是安心做块石头吧。”
“了无牵挂,不也挺好?”
停顿片刻,不等李停云出言反驳,任平生继续说:
“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三百年后的我,开始怀疑三百年前的自己,心里总在想,我甚至无法教导徒弟做一个‘人’,怎能教他成仙?”
“贪嗔痴、爱欲恨,人之常情,后悔、失败、迷惘、痛苦,人生常事,十三他好像一件也没经历过。他脚下走的这条路是我替他选的,我认为对他最好的选择,却不一定最适合他。”
“他应该亲自去经历,去感受,去做他自己,而不是乖乖听谁的话,等着被人安排。即便我是他的师尊,他也不该盲从于我。”
“如果重新来过,我大概不会刻意干涉他,让他修无情道吧。”
李停云沉默片刻,问:“那他要是真的有朝一日给你带回去一个‘来路不正的小妖女’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重点不在于什么‘小妖女’,而在于他心志是否坚定。我不希望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我还是很想知道,他要是真把一个小妖女带回苍佑山,任宗主怎么想?”
“这问题重要吗?我都说了,只是打个比方。”
“重要,很重要。我就是想知道,如果你徒弟真的跟一个小妖女……”
“……够了!”
小妖女、小妖女、小妖女!
又一头死犟死犟的倔驴是吧?!
任平生深吸一口气,干了一碗酒。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经过一番琢磨,他回答道:
“如果徒弟执迷不悟,做师父的又有什么办法?我的徒弟我最了解,小十三性子很倔,他要是认定了谁,怕也是死心塌地,一步都不肯退让。”
“有可能,我会把他逐出师门,没出息的徒弟,我实在不想要啊……但也有可能,我会包容他,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不想强求什么。”
“一切都看他自己的造化。显然,我等不到那天了,谈论这个没有意义。”
李停云挑眉:“那在你看来,哪种人最没出息?”
任平生甩出八个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李停云哼笑:“但在我看来,认命的人,才最没出息。”
任平生一愣,随后,俩人都大笑起来,茶碗酒碗撞在一起,酒花落进茶汤,茶沫混入酒水,李停云在任平生一饮而尽时,茶碗向身后一泼,把那碗飘着酒香的茶,全都倒了。
他讨厌酒气。
“说这么多,梅时雨究竟知不知道,你把他带出昆仑山,起初只是为了还债消业?”
“他当然不知道。从前不知,现在不知,将来也不知——”
任平生放下酒碗,“如果你不说出去的话。”
李停云反向追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说出去?”
略一思索,察觉不对劲:“你又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听你的语气,就好像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竟没人知道了,是吗?”
任平生弹了弹空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脸轻松惬意、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泄密’的问题。天下没有一堵墙是密不透风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秘密能死守到底。”
“十三迟早什么都会知道,只不过,不能是我亲口告诉他,我不想他为我去死——我明白,这种想法很幼稚。因果轮回,怎能由人?”
“昆仑玉胎是修补地狱的上好材料,如果不是为了寻找这块料子,我就不会去昆仑山,不会把玉胎带回人间,世上也许就没有他这个人了。”
“十八层地狱,是他命里的一道‘劫’,躲不掉,绕不开。”
“有些事情,他就算不为我,但为天下苍生,也一定会去做。”
“而我当年,恻隐一念,该做的却没做,所以这大道我是修不成了。”
“我刚才说什么样的人最没出息来着?”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任平生自嘲一笑,他就是这样没出息的人,总在关键时刻一步错、步步错。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在他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杀一人而救天下’与‘活一人而害天下’有多么两难无解,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为了芸芸众生,毫不犹豫牺牲掉那个无辜的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境发生了颠覆和转变,一个人、一万人、百万人,在他眼里,不再任何有分别,都是同等的分量,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亦不为也。
他不再主动选择牺牲谁,万事顺其自然,听从本心,无为而无不为。
既悲悯,也无情。
任平生心思一动,询问李停云:“一个人,与一万人,倘若你来选,你的决定是?”
李停云不假思索:“我没你那么神圣。只要里面没有我在乎的人,那么众生平等,都去死吧。”
和任平生一样,在他看来,万物生灵,并无轻重之分,只不过,他没把所有人看得一样重,他把所有人都看得一样轻。
任平生一笑置之,并不批评,更无说教,但反驳道:“我绝不是什么伟大的、英明的、无私的圣人,但偏偏所有人都认为,我就应该是这样的形象,这令我感到十分好笑。”
“修仙界竟然只能把我这种人推上神坛,怕是真的要完蛋……蝼蚁蚱蜢满地走,百年修为不如狗,你这话说得犀利,但也精准。”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就在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定然不会随波逐流,把我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就想找你这样的人聊两句。”
李停云不信:“只是‘聊两句’吗?就没有别的来意?地狱、五色石、梅时雨、昆仑玉胎,如果只是聊聊的话,任宗主何必提这么多呢?”
任平生坦言:“你说得对,我当然还有其他意图。说这些,只是提前铺垫一下。”
“不用铺垫了,有话就直说吧。”
“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你找错人了,我更擅长‘添乱’。”
究竟是什么麻烦,竟然逼得一位正道宗师,来找他这个只负责煽风点火、趁乱打劫的反派头子帮忙?就连任平生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这几百年的道行,能顶得住吗?
如果只是让他杀谁还好,万一是喊他救人……呵呵。
除了梅时雨,他谁都不想管,没上去再补两刀就不错了。
“我没找错人啊。能使得动乾坤造化鼎的,除了你,还有谁?”
任平生笑眯眯道:“找你之前,我去了趟地界,从几个‘老朋友’那里得知,你竟然解开了乾坤鼎的封印,还尝试用它炼丹,不止一两回。小伙子,你让我刮目相看啊。”
李停云神色一变,不知想到什么,“噌”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桌子击个粉碎。
“你想让我把梅时雨扔进乾坤鼎里炼成五色石修补地狱的大窟窿?!”
任平生呼吸沉重,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庆幸当年这小子没能做成他的“徒孙”,否则他要被气短半条命,他家小十三怕也应付不来这种泼皮!
“接着!”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扔给李停云。
李停云打开来看,里面装的竟然不是酒,而是一颗渡着金光的丹丸。
他在这粒丹药上感受到一股厚重的元神之力。
妙极妙极,道玄宗宗主拿元神炼制的仙丹,绝顶的好东西啊。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颗了!
“给我吃的?”
任平生啥也不说,就看着他手贱,看着他把丹丸送进嘴里。
看着他“嘎嘣”一下硌了牙。
李停云捂着腮帮子,口齿不清:“这什么玩意儿?!”
“够硬吧?我给它取名叫‘天下第一坚硬金刚丹’。”
任平生“奸诈”一笑:“你方才要是吞下去,保准叫你穿肠烂肚。”
李停云:“……很直白的名字。”
任平生:“大道至简嘛。”
随后介绍说:“我闭关几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炼制这玩意儿。试验了很多次,这颗是最成功的,我敢说,这世上没有任何神兵能把它劈开……但还不够成功,如果能在乾坤造化鼎里滚一遭的话,说不定能炼成比五色石更加坚不可摧的东西。”
李停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先什么都不谈,只问:
“这是你用元神炼的?”
“是啊。”
“试验了很多次?”
“没错。”
“你要渡劫了。”
“……”
任平生洒脱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李停云收好金刚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任平生叹气:“我并不这么认为啊。这不除了你没别人了么?否则我怎会找你这种缺大德、无大义、作恶多端之徒?想想也不可能嘛。”
李停云:“……”
好好好,他就不该自取其辱。
任平生:“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最烦藕断丝连、犹豫不决。我想你跟我一样,都是爽快人,就说这忙你帮不帮吧,别耽误我找其他办法。”
李停云利落点头,他不为任何人,就为抵消梅时雨的因果,这事儿他也做定了!
但神情还是有点犹豫:“不瞒你说,我的炼丹技术实在是……”
拿不出手?不够看?错!是烂到家了!
搁在平时,他绝不肯承认,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金刚丹,我一共炼了九九八十一颗,都装在葫芦里。一次只能倒一颗,但不是只有这么一颗。够不够你消耗?”
“这么多?那你的元神?!”
不得破成筛子啊?
他这是压根就没想过渡劫成功吧。
“但求无愧于心。”
任平生还是那句话。
牺牲别人,不行。
他自己造的孽,还得他自己来还。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任平生站起身,浑身上下一摸,掉出来一枚铜板。
他跟李停云对视,沉默着,尴尬着,一句话也没说。
李停云:“……钱我付。”
任平生放心了,爽声大笑,“我没看错,你是个很有钱途的小伙子……有没有人说过,你命好啊?”
李停云眼皮一跳,“只有眼瞎的人才能看出我命好。”
任平生却说:“帝王命格,能不好吗?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绝地逢生,元亨利贞。”
当年的季家,果然是大梁皇族。他早就察觉大梁气运骤然枯竭,国祚中衰,天下大乱,人道式微,这不合常理。李梁王朝的覆灭,或许并非天意。但他一个出世之人,一心向道,绝不插手王朝盛衰,加之地狱一事,他还忙着闭关,忙着想办法亡羊补牢,更加不问世事了。
李停云从一个流落乱世的皇族后裔,到一个叱嗟风云的魔教首领,中途经历了什么,任平生并不知情,但能猜出一二:老天肯定不会让他活得太顺利、太舒服了。
但任平生仍然觉得,李停云的“命”还算不错,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痛苦过,绝望过,挣扎过,经历无数苦难,结局依然潦草的可悲之人。
多少人拼尽全力,一刻不敢停歇,最后还是功败垂成。多少人误入歧途,做着无意义的坚持和努力,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人人都能在绝境中反戈一击,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够顽强、不够坚韧,很多时候,缺的只是那一点点天命。
拥有帝王命格的人,不一般,很不一般。即便李停云选择的“道”错得离谱,命运也能支撑他走到最后,做到极致,只要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他可以不认命,但不能不信命。当一个人自以为战胜命运的时候,命运很有可能就躲在他身后,在他洋洋得意之时,残忍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所以我应该感谢命运吗?”李停云冷笑。
任平生临走前说:“不,我的愚见是,你可以尝试着,跟命运和解。”
“不是认命,而是不要太过强求、太过执着,看开想开放开一点。”
“我之前也说了,过刚易折,这话还有后半句,强极则辱。”
“你不能只顾往前走,还要低头,要看路啊,年轻人。”
他的语气非常朴实,就像在交代独自守家的小孩,告诉他不要碰灶台,不要玩火小心尿炕,陌生人来了千万不要开门……无论熊孩子能不能听进去,家长都有必要说一千遍,一万遍。
任平生走后,李停云停留片刻,突发奇想,从屋顶上扯下一些海带草,一顿鼓捣,不知在干什么,“大功告成”后,拍拍手,也离开了。
老店家悠悠醒来,唉声叹气,抱怨今晚生意不好,竟然没有一个客人。
就连以往那群胡搅蛮缠、喜欢喝霸王酒的流氓地痞们也不曾光顾。
他自己竟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赶忙进进出出,检查丢没丢东西,没想到啊,在他的小破屋里发现了宝藏!
一坛黄金,一坛白银,一坛铜钱,还有一只……
一只草扎的小狗?!
老人把这只活灵活现的草编小狗捧在手心里端详。
发现小狗背上刻着三个字:守财奴。
突然,门外传来吆喝声,他赶忙把坛子藏好,那群地痞流氓,这不说来就来了?
他正想着怎么应付,一转头,小狗就不见了,急忙出门一看,惊呆在原地:
这只草扎的小狗,竟然会动,会汪汪叫,还会咬人,专门跳起来咬脸、咬脖子,下嘴阴险极了,把一群年轻力壮的村霸咬得万紫千红,吓得屁滚尿流。
坏人赶跑了,小狗铩羽而归,回到老人身边,又变做一只没有生气的草编。
老人就像抚摸一只真正的小狗那样抚摸着“守财奴”的脑袋。
看它昂首挺胸的模样,多么神气!
一身蔫坏的、贱贱的气质,更让人倍感安心。
第194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三)
任平生死了。
修仙界乱成一锅粥。
太极殿出奇地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李停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情,就算不趁乱大举进攻修仙界,也会做点落井下石的小动作。
但他什么表示都没有,就连四象城四位城主,也极少出门。
这不对劲。
各大仙门起初着实战战兢兢防备好多天,真叫一个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他们严防死守着,拉开架势准备作战,可真当上了战场,才发现敌军缺席,根本没来!
……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散了散了。
不仅太极殿没动静,还有酆都鬼蜮,也安静得不像话。
在当年跟修仙界斗得不死不休、被任平生收拾得几百年都没缓过劲儿来的一帮死鬼们,竟然规规矩矩待在阴曹地府。
鬼王守着地狱,鬼帝闭关未出,没有丝毫“卷土重来”的迹象。
他们就像上了岁数的老人家,半死不活地瘫在那里,终于熬走了死对头,自己也快不行了,没有放鞭炮庆祝的力气,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萧瑟之意。
修仙界内部动乱远比外部威胁更加严重。
在他们兵荒马乱,鸡犬不宁之时,李停云正悠然躺在太极殿的地板砖上,翘着二郎腿读书看报。
嘴里叼着一根毛笔,边看边批,看到某处,嗤的笑了一声,坐起来,在书页天头写了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把这本扔了,从身边堆成小山的书海里抽出下一本,接着看。
衍天宗送来的典籍,良莠不齐,有优有劣。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嘛,真正的“天书神典”,数量哪有那么多?
镇海文渊楼不只收录经典、贮藏真经,也会存放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籍,这才使得那么大一栋楼看起来满满当当,汗牛充栋。
再加上衍天宗本身也会印制小报、编纂杂书,文渊楼里当然还堆了许多他们自创的劣质读物,不入流,甚至没品味。
早知道,就该让他们事先过一遍筛,只把精品送来就行。
李停云一炷香时间甩飞上百本狗屁不通的绝世烂作。
跑马观花。
一目千行。
看着看着,没意思了,凭空掏出一本陈旧的账簿。
翻起了旧账。
他有仇是真记,一笔一划写下来的那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但他记得比较简略,除了名字什么都不写,干掉一个,就打个叉。
好好的账本,愣是玩成了生死簿。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上都只写三五个字,酆都鬼帝、十殿阎罗打头阵,紧接着就是清凉门、灵溪村、衍天宗,后面还有蓬莱洲、云岚宗、花川谷,再往后暂时空白,未完待续。
被他记在账上的,大体分为两类,一种是已经挨削的,一种是即将挨削的。
李停云下一目标,直指云岚宗和花川谷,但此事还不着急,他拿着账本翻啊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句小诗:试问闲情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没了。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大概是哪天夜里想人家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写了上去,写着写着,突然记起来这是他的账本啊!算账用的!及时停手,就有了这句藏头藏尾的半截子诗。
想念不如相见。
李停云把账本一收,决定去道玄宗看一看。
当然还是暗访。
但这次没选在半夜三更,他是光天化日混进去的。
道玄宗比想象中更加混乱,任平生的大徒弟和二徒弟正在掐架,掐得热火朝天,两座峰头的弟子也是针锋相对。
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处处弥漫着煎熬、焦灼、躁动的气氛,仿佛头顶掉下一片叶子来,都有可能引发争端,酿成一场风暴。
苍佑山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藏剑峰里却很清净,一是人少,二是性僻,三是没有话语权,师徒两个仍像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元彻在剑阁练剑,梅时雨在道庐看书。
他也在看书呢,李停云厚着脸皮想:我们有共同爱好,四舍五入,我们真般配。
窗外红梅掩映,一条头上长犄角的小黑“蛇”盘踞在枝桠间,偷偷窥视,又阴暗,又潮湿。
梅时雨跪坐在落地长窗边,隔扇大开,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扑簌簌洒下来,光影在他身上、脸上调皮地跃动,他低垂着眼帘,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书册。
不知看的是什么难懂的天书,半天不见翻动一下,反而一盏接一盏不停地倒茶、喝茶。
这天热吗?分明倒春寒啊。
有的人看似好好的,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梅时雨看似聚精会神,其实早就魂不守舍,神游天际去了。
“师尊。”元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得不到回应,他就一直喊:“师尊、师尊?”
梅时雨如梦初醒,放下手里的书卷,忙把桌上的茶壶、茶盏全都藏在桌子下面,才起身走到门外,看着不近不远侯在阶前的徒弟,问道:“彻儿,何事?”
元彻行礼道:“师尊,大师伯向他门下弟子发布了新的考核任务,要他们各自组队,前往大凶之地,寻找指定天材地宝,带回宗门。小师妹前来找我,希望我陪她一起去,我……我可以去吗?”
元彻的大师伯,自然就是梅时雨的大师兄了,至于他口中的“小师妹”,便是他大师伯门下最小的弟子,唯一的女修。
梅时雨除了元彻就没再收别的徒弟了,元彻一个人在这藏剑峰也怪孤单的,若是其他几峰有什么组团下山打怪的行动,就算元彻不主动报名加入,梅时雨也会把他塞过去锻炼锻炼,这种极具挑战性的活动,机会难得,当然要多多参与了。
“又要跟你的小师妹结伴同行吗?”
这个“又”字用得巧妙。
虽然梅时雨和他大师兄俩人不太对付,但他唯一的徒弟却和他大师兄的小弟子分外投缘。
据梅时雨观察,但凡元彻参加历练,他最亲近的这位小师妹,也一定会参加,反之亦然。
而且元彻跟别人组队,是决不会落下他小师妹的,他俩名字永远都是一前一后记录在同一张表单上,只要翻一翻宗门历次考核表,就不难发现这个小细节。
元彻脸有点红,低着头,磕巴道:“是、是的。”
梅时雨“哦”了一声,他即便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细节,也没有往不对劲的地方去想,他只会觉得,元彻和他小师妹感情还真是要好,如此深厚的兄妹情谊,怎能不令人感动?
于是他说:“去吧,要跟你师妹好好相处啊。”
元彻:“……谨遵师命。”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梅时雨叮嘱:“今时不同往日,外面一点也不安宁,若是遇到危险,及时联系宗门。”
照例,他从袖中翻出一片青羽,交给徒弟:“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他谦虚了。
不是“或可”,而是“定能”。
这片青色的羽毛,是从神鸟青鸾的尾巴上掉下来的,封存着他一部分灵识和修为,元彻每次下山历练,都能拿到一根羽毛,他已经积攒好多根了,但只用过一次,就那一次,直接把整个“凶境”夷为平地,危险是不存在了,但他们要找的宝贝,也没了。
考核成绩清零。
元彻终于明白,既然梅时雨说了,是保命用的,那就只能用来保命。
除非九死一生,不然最好别用,其他小灾小难,需要他自己硬扛。
树枝上,犄角“小蛇”一个倒挂金钩,垂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元彻手里蓬松漂亮的羽毛。
他也很想要一根,不多要,一根就行,要不到的话,给摸一下也行啊。
触感应该很软、很舒服吧?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在上面打个滚。
元彻拿着羽毛走了。
收回不切实际的幻想,“小蛇”重新盘在枝头,脑袋搁在一朵盛放的梅花花心里,深吸一口气,把鼻子怼上去,大闻特闻起来,以此填补心头那种诡异的、空落落的感觉。
再冷冽淡雅的清香,经他这么一嗅,也是浓郁冲鼻,刺激无比。
仿佛有谁闷头给了他一拳。
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啪嗒”一声,被熏醉的“小蛇”不小心跌落枝头,摔在地上。
梅时雨正准备回道庐,侧耳听到了这声细微的响动,在梅花树下驻足,俯身拨弄着满地落花,终于找到了从树上掉下来的……
一颗黑不溜秋的“鸟蛋”。
梅时雨没有多想,捡起这颗蛋,抬头绕树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一只鸟窝,用灵力把鸟蛋托举起来,送回窝里,举动格外轻微、谨慎,生怕磕碰坏了。
“小蛇”伪装成鸟蛋,逃过一劫,回到树上,立马用犄角顶破蛋壳,挂在鸟窝边缘往下看。
一阵凉风吹过,又落了一地残花,梅时雨低头看着铺满地面的花瓣,就连通向道庐的青石小径也被淹没,以往元彻每天都给他打扫院子,现在徒弟走了,只能他自己动手。
召出青霜,剑锋微震,随他身形而动,凌空飞舞,如银蛇腾跃,似游龙惊鸿,剑气纵横不失凌厉,但也算得上温柔怜惜,毕竟只是闲扫落花,须臾,清出一条道来,便收剑停手。
剑尖点地,泛着冰霜般的冷光,低垂的衣袂半遮半挡,遮住他握剑的手。
有点遗憾,剑修的手原本比他手里的剑更有看头,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无论捧书,接茶,还是拿剑,都恰如其分地彰显着一股逼人的贵气。就算被这只手狠狠扇一巴掌,大概也挺爽——某人清奇的脑回路总是产出一些不正常的想法。
“小蛇”灼热的目光一刻都舍不得离开站在树下的人,梅时雨冷不丁抬头,它就飞速撤回窝里。
李停云比谁都警觉,这一撤,再也没把脑袋伸出去,等了许久、许久……
直到日落西山,飞鸟归巢,他跳下枝头,大胆现身。
因为梅时雨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修仙之人也贪这一晌安寐吗?当然不。他们就算夜半休憩时,也在运转周天,刻苦修炼。
但梅时雨的确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李停云半跪在他身边,微微凑近,闻到一股醉人的酒香,看样子,他之前一盏接一盏喝的不是茶,而是酒。
他跟他师尊一样,都有借酒消愁的习惯,且酒量还不错,完全不上脸,言行举止都很正常,光靠眼睛看,是看不出喝醉了的。
李停云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前额,那一痕鲜艳的朱砂记有点滚烫。
小心翼翼探听他的神识,确信他真的睡着了,只是睡着了,放下心来,坐在他身侧,托腮看着他。
仔细端详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觉得很开心,很满足,很……幸福,这俩字真是有点难以启齿,但要是换个别的词儿,又不能准确形容他的感受,只好难为情地承认一下了。
看着梅时雨的睡颜,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笑得很纯粹,面相都变了。
褪去几分冷厉。
从阴暗潮湿,到“阳光开朗”。
扑面一股细密的、冷凉的触感,李停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头看天,薄雾蒙蒙,天上竟然飘起了细如沙砾的小雪。
他用灵力撑开一道屏障,把梅时雨笼罩在内,自己也挪了过去,紧挨着他,靠在他身侧,也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梅时雨突然翻身,换了姿势,把头枕在他肩上,李停云瞬间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消散身形,但意识到梅时雨并没有醒,他便那样僵直地坐着,纹丝不动。
梅时雨大概觉得很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又换个姿势,李停云怕把他吵醒,不敢大动,再次用手指碰了碰他眉间的红痕,试图用精神力予以“安抚”。
这简直不可思议,他除了会粗暴地使用精神力攻击、操纵、碾压、折磨别人,居然还懂得转变思路改换风格,格外“轻柔”地对人施以精神慰藉。
与此同时,他借机窥探了梅时雨的梦境,想知道他会不会梦到任平生,难过得醒不过来,梦境变成梦魇,可就不太好了。
然而,他在对方的梦里,见到的,竟是他最眼熟的场景,听到的,也是他最耳熟的对话。
出乎意料。
梅时雨梦到了元宝。
李停云神识一荡,差点打破这个本就零碎、缥缈、脆弱的梦境。
梅时雨眼睛紧闭,蹙起眉头,李停云离他之近,几乎贴上他的额头,但终究没有,自觉地离他远点,单把手放在他额前,更加谨小慎微地使用精神力,如涓涓细流,不易察觉地淌入他的神识。
梅时雨的梦境,因为“主角”的加入,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丰富、完整。
也更真实。
李停云梦回十二岁失足坠崖的那一天。
第195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四)
梦境里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十二岁的元宝,只能看出其身形轮廓。
这不要紧。
反正,梅时雨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实样貌,就算不在梦里,他对元宝幼年的印象,也依旧模糊不清。
元宝在入门试炼中拔得头筹,却被大师兄当众逐下山,丢尽了脸面,道玄宗的大门不会为他敞开,他被限制护山结界之外,怎可能顶着原来那副皮囊、丝毫不作掩饰地偷溜回去?
他当然要事先想办法,藏匿身份,才好混进去。
当时,元宝擅长使用符箓,便画了一张“拟容符”,乔装易面。
这符可厉害了。
与之类似的易容丹,吃了只能随机变换容貌,美的依旧很美,丑的还是很丑,不能微调、不能整改,而拟容符化水喝下,可以随心所欲“捏脸”,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全凭手艺。
元宝手艺还不错,三下五除二就捏了一张令人极为满意的脸,可惜符箓有时效,非常短暂,最多只能撑过一个昼夜。
而且他道行太浅,脸捏完了却不知怎么定型,一个不小心,五官就会乱飞,不宜有表情,更不能磕碰。
他在山脚徘徊,无法进入结界,又人生地不熟的,不知转悠到哪座峰下,一发迷了路,岂料,就在这时,一柄飞剑从山巅穿云直下,冲他而来!
剑身上站着个人影,连人带剑摇摇晃晃,没控制好方向,眼看着就要跟他撞在一起,那人大声疾呼,让他快躲开,他本应该躲得开才对,但眼睛盯着人家看直了,忘了躲,白白当了回肉盾,巨大的冲击力全都卸在他身上。
元宝直接被撞飞出去。
天旋地转,落地一滚,就滚出去五六七八……十几丈远。
这一下摔得够呛。
梅时雨差点撞碎他。
是了,那天撞到元宝的不是别人,正是道玄宗排行十三的“小师叔”。
入门试炼中,任平生十三个徒弟,十二个都到场了,唯独第十三席空着,他大徒弟作为主持者,对这些人一一做过简略介绍,什么专长啊、神兵啊、境界啊,都有提及,但轮到梅时雨的空位,就说了一句话:他不收徒。
这场试炼持续半月有余,除了“主持者”从头到尾全程跟进,其他十几人只在开场露了个面,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们是“出题人”,不负责监试和评判,因而只是走个过场。
最后的试炼结果,自然由主持之人,也就是任平生的大弟子全权把控。
这根干瘦的苇草精专权独断,死活不肯相信夺得魁首的竟然是个资质低下的杂灵根——他还没他身边那条狗有资格参试,怎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
定然是投机取巧,背地里耍花招作弊!不容辩驳,当众把人赶下山去,永不录用。
元宝生受了这场侮辱,却不轻易离开,他好不容易才来到道玄宗,又费了很大功夫通过试炼,凭什么被不公对待?他不服气。
于是,安顿好始终如一跟随自己的狗子,决定孤身一人再探道玄宗,就算得不到想要的公平,也一定要把那个獐头鼠目、无缘无故针对他的“主考官”狠狠地整一顿!
元宝气得要死,阴暗扭曲地想:没有人可以定夺他的生死,决定他的去留!他不需要谁的怜悯,但要为自己出口恶气!一时间脑子里不知闪过多少害人的歹毒念头。
兴许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他揣着那么重的怨念,走在路上比鬼都招邪,当然事事不顺,这不,他在道玄宗结界外瞎转悠,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差点被人撞死!
但这一撞,竟把他连日以来笼聚头顶的阴霾给撞散了。
元宝飞出去,掉地上,滚几圈,换在平时,他早就开始骂人了,可这回,他感谢上苍。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十七岁,梅时雨收剑入鞘,意气风发。
他在万仞峰上练习御剑术。
其实,他御剑的技能已经足够熟练了,像从前那般,青霜插进地缝拔不出来的糗事,绝不可能再次发生,但他还想进一步突破自我,挑战更加刺激的玩法,从万丈高空俯冲到底。
任平生从前就是这么教导他那些师兄师姐的:如果修炼遇到瓶颈,那不妨逼自己一把,挑战一下极限嘛。
简单粗暴。
但梅时雨的修行之路非常顺畅,自从魂魄齐全后,练气、筑基、结丹,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别人耗费十年二十年精进不了一点,他灵机一动,噌噌往上爬,境界提升贼快,此时已经是金丹后期,马上就要碎丹成婴,实在没有遇到什么瓶颈。
纯粹只是喜欢找刺激罢了。
不期撞了人,祸事了。
梅时雨赶忙上前查看有没有把人撞死。
一缕清冽的梅香最先惊动元宝敏锐的五感,他心头一颤,不等对方碰到自己,吞下卡嗓子的淤血,一骨碌爬起来。
他一条烂命顽强得很,五脏六腑都快摔碎了,还能站着拍拍胸脯说:
“你别害怕,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梅时雨当然害怕,不小心伤了人,被关禁闭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真把人撞坏了,拿什么赔?
他一脸担忧地看着那孩子,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不确定地又多看两眼。
元宝: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认出我了?!
连忙用衣袖捂住脸,心里有点不乐意,因为他这次跟上次一样狼狈,他不想总是给人留下差劲的印象,但同时又有点窃喜,如果能被这人记住,那该是多大的荣幸。
“对、对不起,”梅时雨连忙移开视线,还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脸……”
元宝:奇了怪了,看人不看脸,还能看什么?
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悚然一惊,双腿一软,差点崴了脚。
这是何等乱七八糟的一张脸啊!
五官都错位了!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而是还能不能看的问题。
梅时雨看到小孩儿拼命用衣服捂自己的脑袋。
还听到他惊慌失措地询问:“我没有吓到你吧?”
心里更加愧疚了。
“没有没有,不吓人的,只是有点奇怪……不,也不是奇怪,只是有点不像人……不、不,也不是不像人,只是很特别……不、不、不,也没那么‘特别’,只是看第一眼不适应,多看两眼就习惯了……对不起,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梅时雨后退一步,深鞠一躬,深表歉意,希望对方能原谅他的无知和莽撞。
他真是见识太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奇形怪状的人,所以少见多怪了。
但他最佩服身残志坚、活出自我的勇士,真心话,不是讽刺。
元宝背过身去,手忙脚乱重新捏了张脸,但越急就越容易出错,又没有镜子可以观照,整来整去,只好放弃。
这时,身侧有人递过来一只小兜帽,后面还缀着一大片披风。
“我的斗篷,你拿去用……如果用得上的话。其实,没必要在意别的眼光,真正理解你、喜欢你的人,不会在乎你长什么样,而那些只知道嘲笑你相貌的人,跟你必定不是一路人,又何须为他们浪费感情?”
元宝接过斗篷,罩在身上,“但太丑了,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
梅时雨俯身揉着他的脑袋,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要是一味地劝你看开,就是说风凉话了,所以,我还想告诉你,我知道修仙界有一些专门用来修正容貌的法术,如果你愿意尝试着改变的话,我可以帮你,我有个朋友,医术很厉害呢。”
他看到小孩儿肩膀微颤,怕不是哭了,连忙又道:“这没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有绝对的权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当然也包括变得更好看,对不对?”
元宝转头就扑进他怀里,梅时雨也正张开双臂,准备好了接住他。
而后,就听到他闷闷地问:“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你为什么不先抓住我毒打一顿,质问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在结界外做什么?!你对人就没有一点防备心吗?”
梅时雨被他一连串问题问懵了,“可你只是个小孩子啊,你有本事威胁到我吗?我打你一拳,你大概会哭很久吧。”
元宝用脑袋砸他的胸口,闷头砸了三下,叹道:“好吧,好吧。”
他现在确实是个没有一丁点威慑力的小弱鸡。
但他很会耍阴招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么简单的道理,梅时雨不懂吗?
怎么对陌生人也这么真诚呢?
人善活该被人欺!
“道士哥哥,我不长这样。我是用了符箓,易容成这样的……”
然而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面对如此真诚的梅时雨,元宝再怎么刁钻狡猾,都忍不住跟他说实话:
“我偷溜到这里,是有目的的!我被人冤枉了,我要找你们宗主说理!”
这番话可不客气,换了别人,早就翻脸了。
梅时雨好脾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冤枉’?”
“元宝,我叫元宝。我参加了道玄宗的入门试炼,是第一名!但你们主考官着实是个大傻……傻子,他诬赖我作弊,把我赶下山,我气不过,就想偷溜进结界……”
梅时雨:“然后?”
元宝:“敲他一闷棍!”
梅时雨:“……”
虽然但是,他觉得这孩子好“机灵”,说话哏啾啾的,太有个性了。
元宝又道:“既然我通过了试炼,凭什么不让我入门?就因为……就因为我是杂灵根?!这又怎样,我画符很厉害的,连你都骗过去了!你是不是一点也没看出端倪,还以为我真长这样?长得惨不忍睹?”
对于自己的容貌,他向来比较焦虑,因此说这话的时候很急躁,说完就咳嗽起来。
咳得没完没了。心肺都挤到了嗓子眼,喉咙里积满一腔血,想吞也吞不下,一不小心,喷了梅时雨满身猩红。
这回,轮到他毛里毛躁地道歉了:“对不起,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弄脏你的!你等我缓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你……”梅时雨怔怔的,任由元宝奋力挣开他的怀抱,一瞬心惊,即刻把他拖回来,催动灵力为他疗伤,摸到他软塌塌的胸膛,才知肋骨断了,一面紧紧抱着他,一面感到后怕。
这小孩儿,太奇怪。
被他一剑撞翻,立马就能爬起来,对答如流,举动如常。
还以为他没事,结果是他太能忍。
不,他好像不是在“忍”,而是根本不以为然,就好像受重伤的不是他自己,他也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断几根骨头、流一点血而已,比拂袖弹灰还习以为常。
很快,伤好了,元宝却不大高兴得起来,他觉得自己太没用,怎么一次两次的,都搞得一身脏污,还被梅时雨当成“伤患”抱在怀里救治?
就不能仅仅只是想要抱抱他,所以才要抱抱他,而不是看他快死了,不得不抱抱他?
我去你的“抱抱”“抱抱”!大老爷们儿肉不肉麻?!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
转念又想:梅时雨这种人,真是太好骗!就连萍水相逢,跟他没有一丝一毫关系的陌路之人,也值得他这样耗费心力?!
天性若此,他对别人好,不是因为别人对他有多重要,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好。
他好得让人高攀不起,像挂在天边的月亮,明月皎皎,谁都够不到。
跟他一比,元宝登时觉得自己是只阴沟里爬行的老鼠,只配躲在角落里潜行,一旦上街就是人人喊打。
他把兜帽拉到最低,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小鸟依人”地靠在梅时雨怀里,有撒泼打滚的意图,但没有实际行动,怕被扔开。
梅时雨伸手在他下巴处挠了挠。
像在逗猫。
自己还忍不住笑了。
元宝愣在当场,心中大震:他干什么?当我三岁?!
还是说,他就吃这一套,装乖,卖惨,装模作样?!
这他妈一点儿也不像我!但他要是喜欢……
元宝:我能一装到底。
梅时雨几乎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笑着说:“我答应你,带你去找我们宗主‘说理’。”
“太好了,我谢谢你!”
“……”梅时雨眉头一蹙。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对方说的是“我谢谢你”,而不是“我杀你全家”吧?
元宝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他这人不常说这种话,语气还有点没调整过来。
但在下一刻,他就痛改前非,用一种特别装腔作势、但的确很“可爱”的调调说:
“道士哥哥,除了你,这世上没人会对我这么好了。”
某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装上了。
“可爱”得令人心生怜惜。
梅时雨牵他的手,说:“怎么会呢?除了我,你还有父母、兄弟、朋友啊。你年纪这么小,能来道玄宗参加试炼,背后一定有人支持的吧?”
元宝愤愤道:“没有!我是孤儿,什么‘亲朋好友’,一个都没有!”
可能……有一个,但是条狗,不是个人。
元宝腻在梅时雨身边,牵着人家的手,沿着山路拾阶而上。
他敢说他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黏糊过!
半路还他妈装作走累了太口渴要水喝。
梅时雨直接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
元宝手一抖,山泉水撒了半身,淡定道:“背我?嗯……抱着,行不行?”
他不否认,他就是在蹬鼻子上脸!
梅时雨却不觉得这是多么无理的要求,一口答应了:“行啊。”
因为他真把元宝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平时在宗门里他是小十三,永远是被师兄们照顾的那一个,而在元宝面前,他终于能做一回大人了,他找到了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便很惯着他,纵容他。
抱是抱了,抱着走了一段路,梅时雨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元宝很有自知之明:“我是不是特别重?”
梅时雨没想打击他,但胳膊又很酸,只得委婉道:“我还是背你吧。”
其实,元宝早就不像以前那样胖墩墩了,由于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他看起来还挺瘦的,无奈骨架太沉了,个子比同龄人要高,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却可以预见以后蹿得有多猛。
元宝特别高兴地跳上梅时雨的背,很不老实地埋进他颈窝里吸了口气。
梅时雨让他占尽便宜,却没有责怪他,心想:他还小嘛,他只是个孩子啊!
半山腰,腾云起雾,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梅时雨召出青霜剑,化作一柄青伞,叫元宝拿在手里撑着,啪嗒、啪嗒,雨水敲打伞面,声音泠然动听。
他吹着山间清凉的晚风,看到水珠顺着伞檐一颗颗落下去,看到青石阶前点滴汇作涓涓细流,他揉了揉眼,趴在梅时雨的肩上,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安心,他舒服得想睡觉。
到了山顶,梅时雨放他下来,告知他,这座峰头,名叫“万仞峰”,是苍佑山的主峰,也是宗主任平生的修炼道场。
他师尊眼下正在闭关,平时不会有人打搅,所以一路走来,安静极了。
梅时雨把“伞”留给元宝,让他原地待着,自己一个人冒雨跑进仙府后宅。
回廊折转,走出前院,脚步声混杂着几道惊雷,他转头一看,雨势越下越大,十分后悔把人家小孩儿一个人撇在外面,当机立断,疾步往回走,转过几道弯,不料,跟他大师兄撞个满怀。
大师兄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在只容许一人通过的廊道中,悠悠前行,决不后退,梅时雨只能一步步让着他。
俩人从明处退到暗处,大师兄负手而立,责问:“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师尊做什么?”
梅时雨如实说道:“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试炼不公。”
“成百上千的参试者,都对最终的收录名单心服口服。”
大师兄拂袖,“何来‘不公’?”
梅时雨平静道:“对一个人不公,即是对所有人的威胁。”
“那些登上名单的参试者,的确靠着一次不公平的裁决,排挤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难保他们不是下一个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受害人。”
“问题出在根源上,判决畸重畸轻,有失偏颇。如果不能解决‘不公平’的源头,那道玄宗举办入门试炼的意义何在?”
“干脆,任人唯亲,顺之者昌,不必选贤任能了。”
大师兄笑了两声,“十三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要解决不公的‘根源’,指的可不就是我吗?”
“不敢,”梅时雨握了握拳,说道:“我只是就事论……”
“住嘴!”大师兄瞬间翻脸,一步上前,雨脚如麻,一道雷光照彻长夜,映着他苍白的脸颊,没有笑意,甚至没有血色,“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天真,有多愚蠢?!”
“我筛掉的那个小孩儿,根本不适合修仙,他是杂灵根,你明白吗?可能你明白一点,你知道杂灵根意味着什么,但你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修仙对你来说是一条坦途,你一直在向前走,在进步,你回头一看,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来时的脚印,你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只要坚持就能成功——”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高傲了!你从来就看不到那些苦心孤诣却得不偿失的人,他们只是‘耗材’,而你是‘天才’,不一样的,从根上就不一样!”
“我真懒得跟你废话。一向都是这样,我在你面前,总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你听不懂我的好意,我也不知道你在倔强些什么。”
大师兄的语气逐渐和软下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我只提醒你一点,最好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那个小孩儿心思难猜,心术不正,你千万别轻易许他什么,你什么都许不了,也什么都给不起。”
脸上晕开一抹凉薄的笑意:“你想让他修仙,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他以后……会恨你的。”
梅时雨只问他一个问题:“那,你恨师尊吗?”
第196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五)
“唉,这真是个好问题。”大师兄叹了一声,“我对他……恨不起来。”
可若说心里没有一点怨气,也不尽然,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难以言表。
“那你恨我吗?”梅时雨直来直去,当面问他:“你好像很讨厌我,这是为什么?”
“我不恨你,但你说对了,我是‘讨厌’你。我知道这不应该,所以抱歉了。”
大师兄缓缓说道:“其实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挺喜欢你来着,那时你魂魄不全,师弟师妹都围着你转,我也不例外。”
“你跟我一样,并非人生肉长,但又跟我不同,比我优秀,比我出色,比我……更像个人,像个好人。”
大师兄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羡慕你?嫉妒你?所以恨你吗?那你真是想错了。”
“你日后飞黄腾达也好,得道升天也罢,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恨,也只恨自己是个庸才,比不得你。”
“你最令我生厌的地方,并非你的天资和根骨,而是你的愚蠢不自知!”
“凭什么,别人为你背负一切,你却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偷来的人生?”
“我更讨厌你的骄傲自大,你的自以为是!”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不听话,明明自己欠下的因果债已经还不清了,偏偏还要去沾染更多扯不断理还乱的是非?!”
“什么意思呢?”梅时雨皱眉,“师兄,我听不懂你的话……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大师兄睨他一眼,冷声道:“言尽于此,听不懂便罢了。反正你听懂了,也于事无补。”
梅时雨想来想去,说道:“我自认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大概是我的存在本身就令你厌弃吧。”
“我原想跟你道歉,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欠你什么,又何必道歉?所以还是算了。”
“师兄不像是跟我过不去,而像是跟你自己过不去,如果你愿意放过自己,也许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如果你不愿意放自己,那就继续讨厌我吧,反正,你的‘厌恶’,对我来说,也无足轻重。”
这番话说得极不讨喜,大师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拂袖转身,侧目道:
“我只要你记住一句,善良是有代价的!你只顾发你的善心,有没有想过,万一引狼入室,后果是什么?”
“不要总是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要多做一些你应该做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听你大师兄的话,回你的藏剑峰去,别再越俎代庖,插手试炼之事。”
梅时雨争辩:“可‘正确’的事情,不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吗?”
大师兄大抵是气笑了,“你非要跟我犟?”
一头十几年的小倔驴怎能比得过另一头几百年的大倔驴?梅时雨说不动他师兄,一丁点也说不动。
只好以退为进:“好吧,我回去。但天色这么晚,又下这么大的雨,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总不能任他留在外面,不管他了?我先去把他安置妥当……”
“没必要。人我早就处置了,你自己回去就好,什么都不要管!”大师兄语气不容置喙。
梅时雨大惊失色:“处置了?什么叫做‘处置’?你把他怎样了?”
“天色已晚,你不困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总喜欢在下雨天睡懒觉,上早课喊都喊不醒呢。”
大师兄转头,笑着看他,答非所问。
梅时雨头一次从他朝夕相处的师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可怖的杀气。
正因为这丝杀气太难察觉了,深藏在他的欢颜笑语之中,笑里藏刀,才最恐怖。
“你先回答我,你所说的‘处置’,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该是你对师兄说话的语气。你到底把我当作师兄,还是当作仇敌?我们好像,还没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吧?何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在帮你,又不是害你。”
大师兄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梅时雨再三问他做了什么……他其实,做了件好事。
他替梅时雨了却了一桩因果。
亲手把那不死心的小混蛋推下了万仞高崖!
小混蛋警惕性很高,所以他是变作梅时雨的模样,才取得信任,得以靠近,在那小东西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自己的时候,悄无声息阴了他一把。
希望师弟别怪他,顶着他那张貌美的脸,做了一件丑恶的事,毕竟,这是他自己招惹的因果,本应由他亲手了断。
师兄只是提前替他做了该做的事。
“既如此,我只好去找师尊了!”
梅时雨不再纠缠,见他挡着前路不肯让开,一脚登上廊道旁的栏杆,利落地翻了出去。
雨势如麻,兜头浇遍全身,里外都湿透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落地就往后堂跑。
师尊在后山清修,曾嘱咐说,若有要事,可以去静室找他,里面布置了传送阵,直抵洞天。
“站住!”大师兄一声喝令。
见他不听,沿着回廊就去追他。
梅时雨在雨中奔跑,一口气跑到他师尊私寝门口,却看到一扇扇雕花门窗紧紧闭着,怎么推都推不开。
心里一凉,反应过来,大师兄早就开了禁制,他进不去。
老大毕竟是老大,在道玄宗,除了师尊,他便是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既是大师兄启用了禁制,除非他本人来了才能解开,旁人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梅时雨站在檐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嘴里尝到一股潮湿与咸涩。
背对着随后赶来的师兄,“你不让我进静室,无非我费点力气,走走崎岖的山路。”
“你尽管去。我开了禁制,你能不能出了外面的府门还是两说,更别提师尊闭关的地方,是他用法术另辟的一处空间,谁知道隐藏在哪儿?你去了也是白去,找不到他的。”
大师兄踩着细密的雨坑,走上前来,抖了抖湿透的衣袖,叹道:“真是搞不懂你,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至于抬出师尊来压我?”
他蹙着眉头,像是真的很疑惑,梅时雨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他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谁知,梅时雨竟然那么有胆量,冲着眼前将他阻拦在外的禁制,轰然一击!
大师兄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拉,梅时雨反扣他的手腕,挣开束缚,俩人近身交手,转瞬拆了几十招。
顶撞,吵嘴,不满,这些都不算什么,但真当动了手,那就太过火了。
因此梅时雨一直收着力,投鼠忌器。
此处禁制并不牢固,只做普通结界之用,防止外人误入而已,他方才那一下,差不多就破开了。
大师兄只身挡在静室门前,一手负后,一手横栏,今天他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人闯进去!
梅时雨见他如此破罐破摔,斩钉截铁没有商量,袖中双拳紧握,欲进不能,那是他大师兄,若要赢他,必定伤他,若是伤他,就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大师兄:“我再说一遍,那个小孩儿是杂灵根,就算是师尊,也不会同意的!”
梅时雨:“不一定,万一师尊同意呢?大师兄你不也……”
“你住嘴!住嘴!”大师兄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推他一把。
梅时雨往后一个踉跄,又被揪着衣襟拽回,大师兄怼脸质问:“十三,你睁眼看!看看师门除了我,还有谁是杂灵根?你有没有脑子?!我分明是那个试错选项!是师尊汲取的经验教训!从我以后,他再也不收杂灵根了,你懂吗?!”
梅时雨被他吼得脑袋发懵,但不忘趁他怒火攻心、反应不及,把他大力掼到一边,破开禁制推门而入,就在此时,耳后一声清脆、尖锐的鞭鸣破风而来——
他竟丝毫不在意,只管往里冲。
他以为,大师兄再怎么动怒,也不过是拿戒鞭抽他,挨一鞭子而已,又不会死,找他师尊最要紧。
那个被他落在外面、被“处置”掉的小孩,还不知情况如何了,他一刻都不想耽搁!
背后传来预想中的剧烈、刺骨的疼痛,梅时雨咬牙忍了忍,继续往前走,想到会很疼,却没想到,自己耐受力这么低,只迈出去一步,就扑倒在地上,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
不是他忍不了疼,而是伤他的那件东西,太刁钻。
昆吾石乃是昆仑玉专一的、恒久的克星。就像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就像猫抓老鼠、鸡吃蜈蚣、鹰杀野兔,天然相克,绝对压制。
昆吾刀留在美玉上的刻痕,是不可能消失的,伴随着刻痕的疼痛,也不是一时片刻的,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梅时雨蜷缩着身体,冷汗淋漓,几度失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感,像条毒蛇撕裂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髓。
他似乎听到干柴丢进烈火里毕毕剥剥的声音,他没有听错,只不过,不是柴火在燃烧,而是他那根如玉的仙骨,正在节节断裂。
大师兄至此也没有放下手里的“长鞭”。
他用这条鞭子把梅时雨捆住,丢到外面去,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他走上前,抓着一截鞭尾,把人拖起来。
“非要所有话都说清楚,你才能明白吗?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你才会甘心吗!难道只有师尊亲口告诉你,我是个多么失败的试验品,你才愿意相信他有多后悔收了我这个杂灵根?!”
大师兄用手掐住梅时雨下半张脸,逼他仰头看着自己,一声声地朝他嘶吼、泄愤:
“你想听师尊亲口承认,可我不想!我不想啊!师尊多半生的悔恨,就算一个字不说,我也全都知晓!你就这么想把事情挑明,着急看我无地自容?你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我也是要脸的!我求求你,求你给我留点脸吧!!!”
梅时雨第一想跟大师兄道歉,对不起,无意中勾起他的难堪,第二想反驳大师兄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他把师尊看得太低了,更辜负了师尊对他的好。
但由于被死死堵着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拼命摇头。
小十三仍然坚信,师尊对大师兄绝不是“悔恨”,而是“愧疚”,所以才会尽力补偿他:
比如将管理宗门的大权交付于他,不允许众弟子忤逆兄长,比如无论得到什么样的天材地宝,都是第一个让他选用,比如他那把本命神兵,更是师兄弟中造价最为昂贵、材质最为上乘的。
师尊只是从他身上明白了“万事不能强求”的道理,所以后来再也没有收过杂灵根为徒。
但这并不代表,师尊会否认别人迎难而上、知耻后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恰恰相反,以师尊的个性,大概会十分欣赏这一类人,这样不认命、不服输的人,不是英雄,也是枭雄。
大师兄动了气,发了狠,雨水顺着他扭曲的面容成股流下,一副落汤鸡的狼狈样。
梅时雨更是惨烈,“长鞭”一圈又一圈嵌入他的皮肉,越勒越紧,越陷越深,身上浑然没有哪处不是血淋淋的。
然而雨下得太大了,再浓的血色也被水流冲淡,看起来伤得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一时昏了头的大师兄,把他小师弟按在地上,说:“你就在这儿跪一晚上吧!”
雨幕中,梅时雨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最开始还能勉强挺直肩背,后来就不行了,摇摇晃晃摔倒过几次,挣扎着爬起来。
大师兄也没有走,就站在雨里,站在他面前,像只阴魂不散的水鬼,守了他三个时辰。
梅时雨从没被这样罚过,虽然师尊总说他是头倔驴,喜欢跟人对着干,但他很懂规矩,从不会把师尊惹怒到非罚他不可的地步,他还算是师兄弟十三个里面脾气最软的。
而大师兄,也没有这样罚过别人,他顶多罚人抄书,抄一百遍、两百遍、五百遍,至于“戒鞭”“罚跪”“关禁闭”之类,都不是他常用手段——
说到底还是修为太低了,没什么威严,尤其他那个性格火爆的二师弟,总是带头不听他的,无非有师尊在,不敢太过分。
第一次罚人,第一次被罚,就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俩人那时还不知道,后果究竟会有多么严重,他们都还以为,这很正常。
梅时雨没吃过什么苦,哪知道被戒鞭抽一下是什么感觉?
没有对比参照,就没有轻重之分,他还以为大师兄手里拿的当真只是一条普通的戒鞭。
普普通通一条鞭子,威力竟然这么大,难怪他以前看到师尊用戒鞭教训他那些师兄,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被抽得嗷嗷直叫,果然是很疼啊,轮到他自己,连叫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师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心知肚明,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戒鞭,而是昆吾石打造的切玉刀!
他情急之下用这把刀化作戒鞭,才阻拦了梅时雨进入静室,甚至轻而易举地将他制服。
先前在静室中找到昆吾刀的时候,他这个做师兄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废掉十三弟的根骨,销毁他的魂魄,让他这块石头,重新变成一块石头。他本就不该长大成人,不是吗?他本就应该填补地狱,不是吗?师尊舍不得罢了!
大师兄性懦,他想是敢想,但不太敢干,要不是梅时雨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他或许转头就把昆吾刀原样送回去了。
然而,可怕的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就会变成一条引燃炸药桶的导火线,再要碰见一丁点火光……
一发不可收拾。
三个时辰后,天亮了,大师兄召回“戒鞭”,梅时雨几乎立刻倒在地上。
“你自找的……你自找的!”
大师兄收起那把恢复原貌的昆吾刀,抬腿就往外走,终是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突然,脚腕被抓住,害他绊了一跤。
梅时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还能从地上爬起来,擦了几把血,断断续续问他:
“你到底……把那个小孩儿……怎么‘处置’了?”
大师兄又气又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抖了半天,也是服气。
干脆折返回去,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低声说道:
“他啊,不当心,掉下悬崖摔死了,我正要去给他收尸。”
梅时雨出其不意一个肘击。
大师兄两眼翻白,仰躺在地,倒头就睡。
梅时雨当即一个人下山去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事实上,他就不是用“走”的,而是用“滚”的,那么陡峭的山路,他走一步,摔两步,浑身都疼,双腿都快没知觉了,也不是没知觉,而是脊骨受损,有时干脆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了。
一个不小心,就从头滚到尾,万仞峰上上下下又没什么人,他躺在草堆里不知道昏迷多久……也不敢昏迷太久,心里悠着事情,刚闭上眼,一下子就醒了,再坚持爬起来走两步,摔得一次比一次狠,但总算,磕磕绊绊下了山。
山脚下的路更是难走。他能从山上滚到山下,但没办法从山南滚到山北,只能一步步挪过去。更何况,他还得找人,找一个不会回应他的死人,难上加难。
大半天过去了,人也没找到,梅时雨撑不住倒在地上,远远地,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云松轩。
太好了,是他的医生朋友。
“云大哥……云大哥!我在这儿!”
“天呐!天呐!小十三,真的是你吗?!”
工具人提着他的工具箱一路小跑过来。
云松轩放下背上的药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好几把、看了好几下:
“我的娘哎,我的爹哎,我的祖宗哎……”
“这里是道玄宗吧?这里是万仞峰吧?你是梅时雨吧?”
“我没有找错地方、没有认错人吧?!”
他只是来采个药而已,他平时也经常来这边采药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道玄宗是被仇家找上门,经历了一场血战吗?!难道是鬼帝率领阴兵再次发动“鬼潮”,修仙界又要大乱一场,天下又要生灵涂炭了吗?!
梅时雨忙说“没有没有”,让他不要瞎想,指着自己解释说:“我被师兄罚了戒鞭,只抽了一鞭子,不要紧的,就是暂时有点动不了,感觉很……很……”
很疼。
特别疼。
但又不好意思说。
特别不好意思说。
云松轩稍微放心一些,但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又紧张起来:“罚戒鞭?戒鞭会打得这么严重吗?你这是被抽了几百鞭子吧!来来来,我看看。”
梅时雨更不好意思说实话了,真的只有一鞭子,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不经打,还有,他只是被鞭子捆了几道,就弄得浑身是血,过于“细皮嫩肉”“养尊处优”,太丢脸了。
云松轩看到他背后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撕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看其他几处勒伤、擦伤,凉气吸得肺都要结冰了,“不是戒鞭!根本就不是戒鞭!是昆吾石啊,我的老天爷!”
他一根指头都不敢动梅时雨了,二话不说就要画传送阵:“走走走,上山,上山!这得让你师尊出关一趟,你才有的救!啊啊啊,要疯了,要死了,不记得传送阵怎么画了!”
“……”梅时雨反而很平静,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疯也没办法,死也没办法啊。
他说:“那就先别画了,云大哥,我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拜托你!你帮我在这崖底找个人,好不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他可能,可能已经死了。”
“听哥的话,死人咱就不管了,先管管你自己吧,不然你也要变成死人啊!”
“还好还好,我感觉自己还能活。但要找不到那个小孩儿,我会活得很不痛快。”
梅时雨坚持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啊!”
云松轩没办法了,只能答应他。
没想到,这个请求,只是一个开始。
在后续处理不化骨、剑灵等等事宜上,梅时雨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
他俩彻底成了“合谋”。
有了这位医术高明、古道热肠的朋友帮忙,梅时雨才没那么焦头烂额,艰苦卓绝。
梅时雨知道自己欠他太多,所以对他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感谢你。”
云松轩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严肃道:“我真不好男色。”
梅时雨:“……………………”
云松轩:“我是有老婆的人了。”
梅时雨:“你竟然成亲了???!!!”
云松轩:“偷偷告诉你,这是个秘密,不能往外说。但鉴于你养不化骨、养剑灵,也是你最大的秘密,所以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你还有什么不能说呢?”
梅时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成婚的消息,你怎么,怎么……”
云松轩:“因为我老婆是个很厉害的人,她是花川谷谷主嘞!”
梅时雨二次震惊。
“你知道的,花川谷是什么样的地方,女人当家,从不外嫁。”
“但你也知道,云岚宗是什么样的地方,父权至上,不许入赘。”
“所以,我俩就这样,没名没份的,只能偷偷摸摸,半夜幽会。”
梅时雨:“……那很可怜了。”
云松轩笑道:“不可怜,不可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197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六)
李停云变相使用精神力,侵入梅时雨的梦境,意外影响了他的神识,梦里场景一变再变,颠倒错乱。
一会儿是梅时雨把元宝诱骗到崖边面露杀机,一会儿又是他被五花大绑起来丢在庭院里淋雨罚跪。
再一会儿,是任平生被惊动,提前出关,在一堆玉料里挑挑拣拣,勉强选出几块能用的,拜托云松轩给他开刀取骨、更换脊柱。
同一场梦境,两人不同的视角、记忆相互交织,互为补充,呈现出奇异的效果,完整还原当年真相。
李停云早知任平生有把昆吾刀,后来这把刀与青霜剑熔铸在一起,青霜已认主,不必担心落入他人之手。
但他竟在这时才知,任平生的大弟子曾用这把昆吾切玉刀“错伤”过梅时雨!
元宝在菩提戒中满打满算待了两百年,但关于此事,他全然不知情,因为梅时雨对他从始至终只字未提。
换个视角,梅时雨亦有不知情处得到解答,原来,当年他大师兄是变作他的模样,背后阴了元宝一把,这就是大师兄所谓的“处置”。
元宝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因为没必要。
被害坠崖的那一刻,他就想明白,害他的人,一定不是梅时雨,是他瞎了眼,竟然认错了人!该死,果然该死,死也活该。
他太蠢了,简直愚不可及。
李停云觉得没必要,梅时雨却难受得紧。
梦中分不清虚妄与真实,在看到元宝被“自己”推下山崖时,心湖掀起轩然大波:如果这是真的,元宝为什么不对我说?他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又为什么,一如既往地信任我?
在他看来,明明是“我”杀了他,他却像只没心没肺的小狗,记吃不记打,转眼就什么都忘了。菩提戒中两百年,他那么黏人,那么腻歪,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心,看到我来就高兴,看到我走就伤心,撒泼打滚,调皮耍赖……
梅时雨梦中情绪大起大落,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也不知到底在郁结苦恼些什么,但偏偏,收不住自己的心绪,越想越深。
元宝的事都已经过去多久了,他还是时不时地梦回初年,就连最基本的“静心释然”都做不到,无情道修成他这个样子,也是败象尽显,回天乏术了。
李停云退出他的梦境,抬头看了眼天色。
夜幕悄然降临,雾蒙蒙的天空中仍旧飘散着细小的冰晶,避雪灵障散发微光若隐若现。
一低头,就见梅时雨眉头紧蹙,竟像陷入梦魇的样子。
李停云心情复杂,忍不住贴近他轻颤的身体,沿着他后背脊骨一寸一寸抚摸,不敢稍用力,只是虚扶着,与此同时抵住他的额头,再次潜入他的梦境。
菩提戒里一具长满绿毛的小僵尸,身体每天都比昨天更加腐烂一点,又脏又臭又可怜……重点是脏,是臭,李停云自己都看不下眼,真不知当年梅时雨是怎么忍住没把他丢出去埋了的。
云松轩在山下找到元宝,尸身已经“发霉”变异,他还以为梅时雨会犹豫。
犹豫用什么方法彻底铲除这只妖邪。
没想到啊,梅时雨一刻没有迟疑,把小僵尸收入菩提戒,把血灵封印在剑中。
如此掩人耳目。
云松轩无法理解。
他看梅时雨,就像看贼,正人君子干起了偷鸡摸狗的行当,他看得目瞪口呆,但没办法,他为人仗义,梅时雨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思来想去也只能跳上贼船,帮忙遮掩贼赃。
他还眼尖心细地发现元宝身上藏着一只僵死的金蚕蛊——
云松轩倒是疑惑得很,这东西是他堂兄云松鹤毕生得意之作,但出于某些“不可控”因素,从未试用于人。
不知这小孩儿是从哪里弄来的?
鉴于梅时雨央求他千万保守秘密,他纵然心有疑惑,也只能闭口不说,封起嘴巴不往外泄一个字。
还想尽办法净化金蚕蛊,使之成为一味灵药,吐出的蚕丝可制成一段段雪绸。
云松轩与云松鹤,一医、一毒,钻研炼药的,碰上专门制毒的,天生就是互相较劲的对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云松鹤对外兜售无数害人的致命剧毒,其中大部分都有对症解药,全是云松轩炼的。
云松轩本是大仁大义无偿将解药提供给江湖各路无辜受害的道友,但云松鹤借着宗主的名义压他一头,逼他把全部药方上缴宗门,并规定所有出自云岚宗门人之手的毒物、丹方、灵药,一律明码标价,禁止白嫖!
“好东西”就得拿到台面上来卖。
想要?出钱买嘛。
这下可好,毒是从他们家流出去的,药也是从他们家生产好的,云岚宗既不怕没人中毒,便不愁没人买药,完美闭环。
两份钱都让卖家挣了,中毒的苦、花钱的痛,都让买家承担了,这就是顶级经商头脑啊。
除了缺德,没有毛病。
云松轩偷偷摸摸,顶着巨大压力,花了好几年功夫,才把金蚕蛊整饬好,趁着月黑风高夜在小树林儿里私会梅时雨,鬼鬼祟祟把东西拿出来塞给他……
梅时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采花大盗,惯偷老手,到底是跟他老婆无数次半夜幽会练出来的神功,在“做贼”这方面,他才是登峰造极,梅时雨自叹不如。
用雪绸包扎伤口,效果自然是极好的,但元宝那时决不允许梅时雨靠近他半步,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躲在角落里给自己“凌迟”,除非疼晕了,梅时雨才有机会碰他。
他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肉了,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只能等他慢慢把自己剃干净,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好用雪绸一圈圈缠起来,才有希望重新长出血肉。
不化骨逐渐成长,疯狂渴望鲜血,怨恼梅时雨把他禁锢在一方虚幻的天地,连个活人都见不到,梅时雨便划破掌心,来看他一次,就给他留一碗新鲜的人血。
到后来不这么麻烦了,直接拉开衣领,凑到他嘴边,让他咬、让他吸。
随便他怎样,就是不许他出去害人。
从不化骨长成旱魃,这个过程太艰难,不知要汲取多少鲜血,才能完成蜕变,反正只靠梅时雨一个人,元宝就算把他榨得不剩一点,也还是远远不够的。
不化骨吸人血,一次就能把人吸干,吸干一个人,勉强算是饱餐一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当然得顿顿饱餐才行。
可元宝三天饿九顿。
着实饿疯了。
每当梅时雨来找他,他都恨不得把人压在墙上生吞活剥,但每次,他都克制着,只咬一口,吸一点点,梅时雨觉得不舒服,踹他一脚,他就停下,再等上十天半个月,才有下一餐。
这么一来,别说长身体了,他能维持灵智不溃散,都算麻雀啄了牛屁股。
雀食牛逼。
咳,不说这些了,这些都不重要。
元宝倒是宁愿待在梅时雨身边,哪怕梅时雨不能常来看他,他每天都在等啊等,也甘之如饴,一百年、两百年,他都等下去了,梅时雨却等不起了,一定要撵他走。
李停云在梅时雨梦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不化骨低头埋进他的颈窝,本想在他颈侧落下一吻,梅时雨误以为他要吸血,纠结,无奈,一声叹息。
元宝妥协了,不化骨和剑灵相继消失,梅时雨关于他的记忆至此结束。
梦也该醒了。
李停云没敢在他梦中滞留,利索退了出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身份。
梅时雨枕在他肩头,并没有苏醒的迹象,眼睫微微湿润——他越是这样难过,李停云心里就越是五味陈杂,一时品不出究竟什么滋味。
梅时雨若是知道实情,还会这么纠结、这么伤心吗?只怕他要悔死了,后悔当初没把那只绿毛小僵尸毁骨销形!
菩提戒中琉璃世界,梅时雨对元宝亦师亦友。僵尸天生邪异,梅时雨却肯花费心思,平素教导元宝,教的是修仙法门,传的是道家心法。更教他一心向善,莫要作恶,虽不是他名义上的老师,却做尽了为人师者的本分。
可这番谆谆教诲,终究起不到一丁点用处。
日后在太极殿,不化骨和剑灵干脆浸泡在血泽那种地方,沉底休养,毫无心理负担地,腌酸菜一样把自己给“腌了”。
李停云有杀不完的人,他们还怕没得吃?只怕撑不死罢!不知吸了多少人的血,才在短短几年时间里,骨骼、血液完全融合,生死人,肉白骨。
旱魃就此问世。
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行恶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消,日有所损。
梅时雨是常把这两句话挂在嘴边的。
过去,元宝或许还能听上一听。
现在,李停云已经彻底学不会了。
地狱一百三十年,他经历的不是一场大雪,也不是一场暴风,而是无休止的暴风雪刮了整整一个隆冬,他连自己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也不清楚,还跟他谈什么“春园之草”?拉倒吧,他已经忘了春天长什么样!
不过,李停云寻回肉身,灵魂与其融为一体,并没有就此铲除旱魃的一丝灵智。
被梅时雨“调教”过的元宝,大抵是他心中唯一残存的善念。
他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做几件令人不可思议的好事。
不必太惊讶,纯粹是那一丝灵智、那一点善念在作祟。
积压在他身上的冰雪从未消融,他只是意外发现一枝傲寒凌霜的红梅,开在冰雪中,也开在他身上,让他得以窥见一丝久违的春意。
梦中不知人间晚,梦醒方觉春意迟。
初春的雪来得轻柔且短暂,只在傍晚时分飘了半个多时辰,入夜之后堪堪停了。
树梢敷了薄薄一层霜白,树下落英丛中,谪仙似的人醉酒卧花,无知无觉,倾身倚靠在另一人怀里,垂落身侧的手也被那人捡起来,纳入掌中,十指交扣,两人额抵着额,耳鬓厮磨,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
当真一幅缱绻美景,谁见了不道声“神仙眷侣”?
倘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李停云无聊地想:若真如此,夫复何求。
灵障之中,他单膝跪地,揽住梅时雨的腰身,轻轻蹭着他的额头。
释放精神力,安抚他的神识,一点点抚平他的失落和难过,将他拉出梦魇。
待梅时雨睡稳了,李停云把他打横抱起,走回道庐,放在床榻上,枕头很软,床板很硬。
他还用力压了压,玉石做的,确实够硬,挺好,对腰挺好。
随后站起身,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了道庐内的布置。
从屏风匾联,到香炉盆景,再到一幅幅字画,悬挂壁间的古琴、摆放案边的花樽,镂花方角书柜工艺考究,一条长桌笔墨纸砚俱全。
李停云一一过目。
从屋子这一头,踱步到那一头,只是用眼睛看,东西一样没敢动,就连脚步也轻得很。
清贫啊,道玄宗真是清贫,梅时雨房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非说要有的话,那就只有他那些书籍、字画了,贵就贵在知识的力量,艺术的底蕴。
其余瓷器、玉器古是古,但多是凡间的玩意儿,只是古雅,并不精美,梅时雨大概是用久了,舍不得更换,他很恋旧。
站在屋内下首,总体环顾一圈,不难看出,梅时雨喜欢收藏字画,墙上挂着的,桌边收着的,柜里锁着的,不知究竟有多少。
单说能看到的,那一幅幅令人拍案叫绝的好字,他大抵是真心欣赏,才会陈列在最显眼的地方,书桌上还有他摹写的墨痕。
李停云盯着那些书法挂画,看了有一段时间,一炷香后移开目光,朝侧边走去。
挑开竹帘,走进一间耳房,这里是茶室,梅时雨先前就在这儿看书“喝茶”,他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大概也不是酒,是忧愁。
李停云半跪着,从低矮的桌案下面掏出一副沾着酒香的茶具。
梅时雨出门见他徒弟前忙不迭藏进去的。
晃晃酒壶,还剩一点,鬼使神差地,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憋口气,倒进嘴里。
嘴唇并没有碰到杯沿,他仰头一倒,辛冽的酒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又辣又凉,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梅香。
这酒大概不是用粮食酿造,那是用……梅花花瓣吗?还是梅子果肉呢?他也不知道,猜测罢了。
酒,他只喝了一杯。
站起来,身形一晃,有种脚不沾地的感觉,甩了甩脑袋,仿佛是错觉。
他五感六识向来清明,从没有哪一刻失灵过。
脑袋一甩,那种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的诡异感觉就消失了。
于是,他更加认定这是错觉,信步走出茶室。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人声。
一人说:“这么晚了,大师伯来藏剑峰做什么?师尊怕是已经关闭道庐,打坐入定了。”
另一人说:“我来探望自己的师弟,有何不可?你一个小辈,却拦在门前,说这么多做什么?”
不必说了,元彻和杂草精。
元彻耿直道:“大师伯素来与师尊不和,平日从不见来探望,更别说深夜来访。请师伯表明来意,我好进去通报。”
杂草精冷笑:“通报?呵,我这个做师兄的,来见自己的师弟一面,还需要旁人通报?你说我与你师尊不和,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十三平日就是这样管教徒弟的?应有的礼数一概不知,倒是长了双顺风耳!”
元彻实诚道:“不关耳朵的事,我只是眼睛没瞎,看出来了。”
杂草精:“……让开!”
道庐内,李停云就站在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后,远在庭院之外发生的对话,一字不差全都听得清楚,有人送死,他便等着。
负手而立,手指轻点,一下、两下,思索着该用什么手段弄死那根杂草。
想着想着,他就攥指成拳,手背青筋毕现,脸上说不清是多么可怖的神情,两点漆黑的瞳仁泛着暗红血光。
他曾经杀过那么多人!死在他手底下的冤魂怨鬼不计其数,一个个死状都是何等的惨烈?!但在此时此刻,他只觉哪种死法都配不上杂草精!
单单弄死这根草根本就不足以解恨,他恨不能让整个道玄宗全都——
陪葬!!!
李停云幡然“醒悟”,没再想下去了。
外头,又掺了第三道声音,音色粗犷,直言快语:“老大,你怎么也来了?你又来找十三麻烦是不是?”
杂草精阴阳怪气:“哟,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也不至于被误会至此。”
那声音又道:“那你怎么还不走?”
杂草精:“万事总有先来后到,要走也是你先走。”
元彻夹在中间:“大师伯……二师伯……你们不会是来商议另立门户、去留归属的吧?真的已经闹到要分家的地步了吗?你们是师兄弟啊,为什么要同室操戈,煮豆燃萁?最后只会两败俱伤!道玄宗就是道玄宗,没有一分为二的道理!”
他大师伯:“你懂什么?”
他二师伯:“不要插话。”
这可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停云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
平地召唤出一座早就画好的传送阵。
他悄悄地走了,正如他悄悄地来。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一时忍无可忍,把道玄宗这本“经”给撕碎了!
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太极殿,李停云坐在阵眼中,阖眼打坐。
坐着坐着,神思晃晃悠悠,脑子昏昏沉沉,“噗通”一声,躺下睡了。
这一睡,就是七天七夜。
他低估了那酒的后劲。
更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睡了七天醒来,误大事了。
李停云从地上爬起来,掐了掐太阳穴,蓦然察觉魔渊异动,似乎有人擅入,但那种地方,就连鬼帝都不会涉足,还有谁会去?!
出了太极殿,外面天翻地覆,热闹得很。
四象城那四头夯货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聚众赌\/博!
朱雀大街上,李停云一脚踹翻了那座临时搭建的露天赌台。
作为东道主的夏长风屁都没敢放一个,只是战战兢兢把一份新京报递了上去。
他们并不是在“对赌”,只是在“下注”,发起这桩打赌赛的也不是他们,而是衍天宗。
新京报上,青霜剑排名一路飙升。
从九十九,赫然排到第九。
衍天宗甚至为此设了场赌局。
就赌梅时雨能否拿下鬼帝,跻身前三!
第198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七)
梅时雨孤身闯入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从一殿秦广王,战至十殿轮转王。
无一不胜。
神兵榜上,青霜剑排名飙升至第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衍天宗抓住时机大搞舆论,人人都在猜测,梅时雨最后与鬼帝交手,能否取胜?
若是胜了,跻身前三不成问题。
有猜测,就有争辩,有争辩,就有对赌。
衍天宗坐庄开盘,各路人马开始下注,有赌他能赢的,有赌他必输的,经过一昼夜投注,双方赌资持平,赌输的略胜一筹。
但是,白虎城林秋叹挥金如土,砸重金下注梅时雨一定能赢,竟以一人之力颠覆整盘风向,目前,赌赢的一方所拥有的筹码,已经是赌输的一方两倍不止了。
赌桌前,其他三人都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不为什么,爷不差钱。
其他三人:知道你有钱,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认为梅时雨一定能赢?
林秋叹:我不认为他一定能赢,但我认为,他一定不会输。
其他三人疑上加疑。
林秋叹笑问:殿主还没醒吗?
三人摇头。
平时,他们绝不会靠近太极殿,但是,修仙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酆都鬼界又这么热闹,四象城不插一脚说不过去,所以前两天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李停云。
谁知,一靠近殿外那道禁制,就听见里面传来异响。
如果他们没听错的话,那是一阵又一阵……
此起彼伏的鼾声。
李停云睡得不要太香。
城主们没有轻举妄动,但时刻关注着新京报,听说有赌局,还各自下了注。
夏长风赌输:随便下的,反正也没出多少钱,输就输了,赢就赢了,无所谓。
薛忍冬赌赢:薛十吾儿,颇有王八之姿,他战都不战,就举手投降?窝囊得让人恶心!
鬼帝说不定跟薛十一样窝囊。
酆都一群倚老卖老的乌龟王八蛋,活得比王八久,缩头比乌龟快,难怪被梅时雨追着砍!
就这?他上他也行!
叶觉春在赌输或者赌赢之间,选择了“或者”,可惜没有这个选项,便不参与了。
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没林秋叹出的零头多,他究竟打哪来的信念,认为梅时雨“不一定能赢,但一定不会输”?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故弄玄虚,打哑谜吗?
面对一众质疑,林秋叹表示:殿主再不出门,我还真有可能赔本。
三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扯犊子吧,这又跟殿主有什么关系?!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他们说长论短的时候,李停云从天而降,一脚踹翻了赌台。
林秋叹很淡定,薛忍冬很惊诧,叶觉春偷溜了,夏长风……十分蛋疼。
妈的,都说了,不要在他朱雀城摆赌局!
但他们非说南方属火,旺气旺福旺财运!
殿主不还有条狗挂在他名下寄养吗?
旺上加旺,太旺了!
夏长风:我旺你个***!!!
好在李停云没有为难他,看了眼新京报,瞳孔地震,瞬影移形,人就不见了。
林秋叹安心了,这下,保本不输。
夏长风:“他去哪里?”
林秋叹:“酆都。”
夏长风:“你怎么知道?”
林秋叹:“不信你去看。”
夏长风:“不去。”
语气异常坚决。
林秋叹:“啊,差点忘了,你是不会去酆都的。”
“要进入地界,必经永劫镇,听说那个镇子上到处都是猫妖。”
“你好像很讨厌猫……还有狐狸。”
夏长风保持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脸上神情有点怪异。
林秋叹之所以说出这话,依据是每年夏天,朱雀城都会举行节庆,白虎城的妖精们成群结队去凑热闹,唯独猫妖和狐妖畏畏缩缩不敢进城,因为城门口常年竖着一块“狐狸与猫不得入内”的牌子,无缘无故的,但都不敢不遵。
四象城是不缺热闹的,春天有盛典、夏天有节庆、秋天有围猎、隆冬还有祭礼,在这个堪比人间炼狱的地方,一群妖魔鬼怪活得还挺有滋有味。
薛忍冬:“我也讨厌猫。”
林秋叹沉默片刻。
又听他说:“猫吃鱼。”
忍不住笑了一声。
薛忍冬:“你笑什么?”
林秋叹:“关你什么事。”
薛忍冬:“你明明在笑我。”
林秋叹:“谁说我在笑你。你很可笑吗?”
薛忍冬:“我不可笑。那你笑什么?”
林秋叹:“关你什么事?”
夏长风受不了他俩。
从地上捡起新京报,重新把排名看了一遍,问:“梅时雨什么境界来着?”
林秋叹和薛忍冬双双摇头。
先前溜走的叶觉春神不知鬼不觉地飘了回来,幽幽道:“这是个谜,没人知晓。”
夏长风:“怎么说?”
叶觉春:“梅时雨百年前突破化神境,外人只知他已经有了元神,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百年来似乎一直停在原地打转。”
时常有人扼腕叹息,世上最可惜的事,就是天才隐没,趋于平庸。
但显然,人们就爱咸吃萝卜淡操心。
梅时雨不是境界提升缓慢,而是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议。
夏长风指出疑点:“神兵榜前十大差不差,哪个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宗师级人物,不是大乘期,也是合体期,境界都不低,修为都不弱。”
“梅时雨一百年前还在化神期,一百年后,已经能胜过合体期修士,也就是说,一百年间,他相继突破了化神、炼虚、合体三重境界。”
“不是说修仙者越到后期就越艰难吗?结丹十几年,化神几十年,合体几百年。但他只用一百年的时间,就已经超越了合体境。”
“这一点,还只是我的猜测,梅时雨还有可能不在合体期,说不定已经步入大乘。你们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林秋叹和薛忍冬双双点头。
这时,叶觉春又开口说话了:
“虽然诡异,但是正常。毕竟有前车之鉴,殿主当年,速度只快不慢。”
那没事了。
天才都是怪胎。
再诡异,也正常。
他们四个是这么想的。
反观梅时雨本人,并没有这样的自信。
甚至一度为此陷入自我怀疑。
他境界提升速度的确太快了,快到他以为自己修了个假仙。
修为还没提上来,境界就已经突破,他感到很慌。
修为决定实力的下限,而境界决定实力的上限。
修为累积,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境界提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修为低于境界,容易根基不稳,走火入魔;境界低于修为,就会限制自身,止步不前。
大部分修仙者苦恼的都是后者,磋磨几十年、上百年,境界死活突破不了,修为被限制在固定阶段,再怎么刻苦修炼,都无济于事,除非哪天突然开窍,龙场悟道。
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等不来那个“顿悟”的时机,只能黄土沙丘掩作白骨,抱憾而终了。
梅时雨的情况格外特殊。
他的仙途本就顺风顺水,没什么坎坷,自化神境后,更是风驰电掣,炼虚、合体、大乘,现在已经大乘后期,只差一步,就是渡劫境了。
但他修为累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境界提升的速度。
无异于孩童“早慧而势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处境。
他这种情况,就连任平生也从来没见过,给不了具体指导意见。
但这种经历,李停云有过。
他曾经也是这样,境界噌噌往上提、修为迟迟跟不上。
他仙魔同修,修仙,是因为元宝,修魔,则是因为魔渊,仙魔两道,他都是这么摸爬滚打,摸索过来的。
经验之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
拼了!!!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在撕裂、混沌的状态,时而癫狂,时而迷惘,最痛苦的时候,自爆过几次。
是的,自爆,好几次。
一个人在绝境中,赌上自身所有,包括修为、境界、气运、命格,乃至整条道途,全部力量集中于一体,进行自我毁灭,是谓“自爆”。
李停云之所以敢这么玩儿,是因为他知道,有混沌元气托底,大不了从头再来。
这种极限操作,但凡换个人,一百条命也不够折腾!
换句话说,梅时雨想要解决自身难题,李停云的经验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修为低于境界,甚至“远远”低于境界,与其说是道难题,不如说,是道送命题。
从前是梅时雨一个人很慌,李停云看了新京报排名,也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俩人都很慌。
让他俩更慌的是,李停云在鬼门关“捡”到梅时雨的时候,发现他境界又精进了。
梅时雨之前一直在韬光养晦,尽量压着自己,别提升那么快——这要让广大仙友知道了,怕不是要嫉妒到发狂,旁人苦心孤诣就为了那一点点的进步,他却害怕水满则溢拼命藏锋敛锐,宁愿再往后退几步。
结果,他为了取回分景剑,闯了地狱,一个人单挑十殿阎罗,短时间内这样“历练”自己,没有长进才怪,得亏他没打到最后,没跟酆都大帝交手。
鬼帝追出鬼门关,看到李停云的瞬间,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梅时雨误把李停云认作不小心闯入这是非之地的无辜人,拽着他一起跑路,最后力竭倒在他怀里,李停云把人接住的一刹,就察觉到不对劲。
梅时雨这时已经是渡劫期了。
但,连道雷劫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万里长空,一碧如洗。
天气很好,心情极差。
正常来说,修仙者自合体期开始,三灾九难就会频繁地找上门,所以修仙界的大能们基本都在闭关,尽量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李停云自己就是个例外,不知是他幼时遇到的劫难太多,后续再有什么大坎大堑都显得不值一提,天道干脆把他放养了还是怎么回事,在他实力达到顶峰后,至今没经历过一道“劫”。
所有人都在企盼上苍降下一道天雷把他劈死或者收走。他的能力已经远超人族极限,按理说天道早就应该注意到他了,连降九十九道滚滚天雷追着劈他九九八十一天都不为过。但他就是逍遥至今,啥事没有,每天出入平安,一路顺风。
真是气煞人也!
如今又多了个例外。
梅时雨跟他一样,一道劫都没经历过。
这意味着什么?李停云也说不清。
但至少意味着,天道对他们的考验,很特殊,不是雷劫,又会是什么?心魔?业障?风火?总不会是情劫吧?!
李停云浑身一凛,抱着梅时雨的手都抖了三抖。
应该不会。
情劫,至少有情、动情、近情,这对梅时雨来说,可能吗?他就是块不开窍的石头!
李停云倒真心希望他能成仙,人间说到底还是太苦了,地狱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兴许人人都未见过的九重天,才是他最终的、最好的归宿。
至于自身么,成仙还是成魔,李停云都无所谓,哪怕成不了仙,成不了魔,他也不在意。
如果他命中注定有道情劫,非要斩断情根才能九转功成,那他就不打算破劫了,不躲、不逃、也不渡。
他就没把情劫当劫。
梅时雨不是他的劫难,而是他的缘分,他们太有缘了,在他十二岁、八岁、乃至周岁,缘起缘灭,相逢又遇别离,离别再度相逢,要怪只怪,有缘却无份。
任平生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不错,他就这么没出息。
天下芸芸众生,有人为财死,为色死,也有人为欲念死,为理想死,说到底,全都是为“心之所向”而死,那他为什么,不能为情死。
就为了那个在自己心里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值得,拼将一死,命酬知己,足矣。
在李停云看来,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梅时雨可以修成正果,反观他自己,不考虑那么多,唯一要做的,就是复仇、复仇、复仇,不计后果,哪怕灭世。
他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便无所顾忌。
也绝不认命。
直到这一天,他不受控地在梅时雨颈侧打下一枚阴阳咒。
他仿佛听到命运对他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嘲弄。
第199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八)
送佛送到西,李停云直接把梅时雨抱回了道庐。
看着他熟睡的容颜,鬼使神差地,埋在他颈窝里偷了个香。
经年遗憾终于得到补足。
然而、然而。
就是这个落在梅时雨颈侧的、清浅极了的吻,忽地化作一枚时隐时现的咒印!
李停云一时有些愣怔,甚至幼稚地用手指搓了搓咒印,仿佛只是画上去的,一搓就掉。
阴阳咒……怎么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恐怕除了他自己,谁都回答不了,事实却是,他自己比谁都茫然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把手藏在袖子里。
阴阳咒,专门针对修仙者,中咒之人无法施展灵力,一身修为化为虚有。
除非逆转阴阳,弃仙道修魔道,将一身灵力转化为魔息,方能恢复从前本领。
也就是说,非堕魔无可解。
太极殿独有的阴邪之术。
首创之人,自然就是他这个太极殿殿主。
但李停云竟然发现自己怎么都解不开了!
他甚至不知道梅时雨是怎么中的招。
在场就他们两个人,除却他亲手下咒,哪还有别的解释?可他刚刚做什么了吗?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是他记忆出现偏差,还是有谁欺骗了他?!
道庐内,两人独处一室,道庐外,却是围了一大圈人。
道玄宗弟子无一不被惊动,全都聚在平时人少地幽的藏剑峰,听说太极殿殿主把他们小师叔抱回宗门,一个个脸上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神情,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气势汹汹包围整座峰头,这么多人里,唯独少了元彻。
巧得很,独他一个他不在。
他跟小师妹领任务下山去了。
少说也要三五月才能赶回。
回来就发现师尊没了。
他那么大一个师尊,怎么就不见了?
后来听说人在太极殿,他天都要塌了!
不说后话,单说斯时,李停云陷入极度混乱,原地站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抱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令他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为何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只是一个吻而已,一个他肖想很久、遗憾很久的吻,为什么会变成一枚消不掉的咒印?!是他痴想太深,怨气太重,不经意动了邪念,才会如此吗?
越想越头疼。
无比头疼。
不亚于用锯子生锯开颅顶。
李停云冲出门去,抓住人就下咒,割破手掌下的血咒,但无一例外,都能解开。
众人见他行为疯狂,举动怪异,紧绷的那根弦早就断了,蜂拥而上发起混战。
都以为李停云要大开杀戒,道玄宗非经历一场恶战不可,就连其他几大仙门也被惊动,大批修士、八方道友正在御剑飞行赶来的路上。
谁料,李停云竟然打都不打,抽身走了。
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很不对劲的气息。
竟似落荒而逃。
回到太极殿,沉心静气,回顾思考,他逐渐意识到,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就不该把梅时雨抱回道玄宗。
最妥帖的做法,明明是确保他安全之后离开就好,道玄宗自会有人来找他。
亲自把人送回去,太招摇了。
世人眼中,李停云和梅时雨,分明是毫无交集、毫不相干、正邪不两立的两个人。
他这样大摇大摆,又将梅时雨置于何地?
这一点,他在当时没有想到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可能想不通?
那他为什么明知故犯?
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去做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了吗?
控制不住自己……
李停云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打了个寒颤。
突然,他站起身,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起来,也不知在找什么,但神色紧张,心情迫切。
死活找不到,竟然把手指插进皮肉,破开胸膛,在里面捞捞捡捡。
他恨不能一寸一寸翻遍全身血肉,从某个病变的脏器中也找出一只金蚕蛊!
蛊虫也好,蝎子也罢!毒蛇、蜘蛛、蜈蚣随便什么东西都行!!!
他多希望是有人心怀不轨毒害于他,把他变成了自己最恨、最怕、最看不起的样子。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找不到借口,找不到理由,找不到解释。
几乎把牙咬碎了。
李停云背靠蟠龙金柱,感到有些脱力。
控制不住自己。
呵。
双膝几乎是砸在地上的,“噗通”一声重响,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去。
冷汗顺着青筋暴起的额角往下流,一滴又一滴落在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砖上,聚成小小一片水洼。
手上鲜红刺目的血迹正在消失,胸前空洞的伤口也正在愈合,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确信自己“得病了”。
永远都好不了的那种。
他变得像他爹一样。
……无法自控。
李停云其实早有这样的感觉,从他管不住脾气,狠戾起来六亲不认,数次错伤旺财开始,他就在想,他是不是得了跟他爹一样的疯病?
妖道纵有千错万错,但那句“天煞孤星,众叛亲离”,说得真是对极了。
他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花魁暴毙,瞎子惨死,最后,从小养大的狗子,身边仅剩的、唯一的活物,也彻底地远离了他。
怎么不算应谶?
他天生就该孤家寡人一个,但凡有人离他近点,对他好点,下场都不怎么样,一个比一个惨烈。
从前,还只是怀疑,现在,不由他不信。
是“病”吗?还是“命”?
究竟是他出了问题,还是命运在作祟。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匠师手里的一块木料,被一刀一刻雕琢成了既定的模样,从诞生之日起,命运明码标价,结局早已书就,聚散离合,悲欢喜怒,都不是他说了算——
那谁说了才算?谁说了才算?!
他不知道。
他总想着拼尽全力冲破那层无形的桎梏。
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控制”他的人,又在何方。
李停云沉寂了许多天。
这段时间,梅时雨在道玄宗处境不大好,他大师兄以为他和太极殿早有勾连,差点把他关进天牢刑讯问罪。
干脆,梅时雨把寻回来的分景剑封印在藏剑峰,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宗门,却又被认作是“畏罪潜逃”,从此苍佑山无他立锥之地。
梅时雨知道,自己身上咒印未解,一个人流落在外,一身修为无计可施,怕是危险,果然,下了山没走多远,就被抓包,大师兄和二师兄险些没把他扯成两半。
俩人在如何处置他的问题上各执一词。
谁都没想到,李停云竟然杀了个回马枪,半路上把梅时雨截胡了。
并且顺手弄死了杂草精。
从某种层面来说,他这也算是替道玄宗解开了一大死结,他们师兄弟再也用不着闹分家了。
太极殿殿主虽不擅长解决问题,但特别擅长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快刀斩乱麻,一力降十会,走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时,这又何尝不是一条歪曲的蹊径,一种别样的破局方式?
李停云杀了人,截了胡,兀自把梅时雨带回太极殿,决心想办法给他解咒。
他去找梅时雨,自然是怕对方遇到危险,但他似乎忘了,对梅时雨来说,没有什么比他这个人更加危险,也没有哪种处境,比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太极殿更加恐怖!
在梅时雨印象中,他跟太极殿哪里打过交道?!也就是以往下山除祟,端掉过他们好些窝点。此外,还有考虑过要不先杀几个城主,压一下他们嚣张气焰……
但行动还没落实,就被李停云抓进老巢,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俩人对视,梅时雨未免有些尴尬,这也太流年不利了。
视线交汇一瞬,匆匆移开目光。
梅时雨:……
李停云:???
他那是什么表情?从心虚,到坚定,再到慷慨赴死,从容就义。
李停云问他:“至于吗?我明明这么友好、这么和善?!”
在梅时雨面前,他很装的,就连微笑的弧度都计算过了,但绝不是假笑,流露出的是比真金还真的欢喜之意。
狗见到大棒骨还使劲摇尾巴呢,谁见到喜欢的人能忍住不傻笑?他只怕自己笑得太开心,被误认为神经病,所以要克制那股兴奋的劲儿,有意笑得收敛一点。
梅时雨不懂他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当场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停云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答非所问。
见梅时雨起身要走,他强硬地把人拉住,按在地上,“你就在这儿养伤。这里天地灵气很足。”
梅时雨身上还带着伤,多是魔气所致,一部分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魔渊,要想疗伤,就要消耗灵力,把体内魔气全都祛除干净,伤口才能自愈。
最费劲的就是“排毒”的过程,他需要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拔除与他仙体相斥的魔气。
其实,他要是不介意李停云碰他的话,这个过程就简单多了。
李停云完全可以帮他吸收大部分魔气嘛。
但看梅时雨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别说碰一碰他,就是靠近点也不行。
李停云一片诚心:“我说真的,这个地方是阵眼,灵气充沛,你很快就会好的。”
“我好不了!看到你就好不了!你这个……”梅时雨怒骂他是大坏蛋。
“什么什么?”李停云像是没听清,追问:“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梅时雨脸都憋红了,“我说你,你就是个坏胚子……你这么喜欢讨骂吗?!”
李停云乐呵道:“喜欢。太喜欢了。”
“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要骂的吗?”
眼巴巴地说:“再多骂两句吧。”
“没有了,没有了!”梅时雨脸红脖子粗。
“我最不喜欢用那些肮脏的字眼贬损别人,你是真的坏透了,我才忍不住骂了脏话,可你却,你却……你好不要脸啊,李停云!”
肮脏,贬损。
他的措辞一句赛一句“出乎意料”。
李停云他妈的笑疯了。
梅仙尊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可爱极了,没理由不叫人喜欢。
李停云笑着看他。
他在的时候,两眼就没办法不看他,看他的时候,嘴角又没办法不笑,在他面前,每个眼神、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情难自禁。
是我错了,李停云终于肯承认。
在那一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走投无路、画地为牢的颓然之感。
他错就错在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总以为,单他一个人痴心妄想,不会成为谁的负累,但这世上偏偏有个词叫“情难自禁”,他心里老是惦记着,难保哪天就“不自禁”了。
他已经犯了错,很多次。
夜探天一阁,窥梦道庐雪,酆都初相见,偷吻结咒印。
到如今,彻底把人“拉拢”到自己身边。
足以说明,他的非分之想本身就是对梅时雨最大的威胁。
为之奈何?无可奈何。
梅时雨此后大半年时间都待在太极殿疗伤休养。
李停云为他解咒,只解了一半,何以这么说?因为随时有可能复发,至于什么时候复发,他也不知道。
梅时雨信他个鬼!
宁愿相信,他就是存心的,故意的,居心不良,早有蓄谋。
俩人面对面坐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在熬鹰,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李停云:“你不累吗?”
梅时雨:“……累。”
“那你睡吧。”
“睡哪里?”
“地上。”
“你平时就睡在地上?”
“不。我平时就不睡。”
“是了,我平时也不睡。”
那就继续熬着吧。
梅时雨:“你杀了我师兄。”
李停云:“他配吗?”
“……什么?”
“他也配做你的师兄?”
李停云说话滴水不漏:“听说你们俩关系很不好,他在道玄宗老是针对你,你还认他做师兄?”
梅时雨轻声道:“他是师尊的大弟子,不管怎么说,我都得认他做师兄。”
“你师尊眼太瞎,而你,软柿子好拿捏。”
“随便你怎么说我,但你不能诋毁我师尊!”
“好,我认错。但那根杂草精,该死、该死、就是该死!我杀他,是便宜了他!我还想把他抓起来折磨到生不如死呢!但我又不想他活着,多活一天都不行,所以,他只能去死!烦烦烦!烦死人了!别再跟我提他!”
李停云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急眼了,浑身炸毛,抓耳挠腮,像只野猴子。
梅时雨几乎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是害怕,而是……俩人四目相对。
梅时雨竟然“噗嗤”一笑。
李停云:“???”
这有什么好笑?虽然他笑起来真好看。
第200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九)
李停云不知道,梅时雨那一笑,是在笑他说话艮啾啾。
他筋头巴脑的,像块难嚼难炖的牛蹄筋,崩了牙也咬不烂的那种,这让梅时雨想起了某个小屁孩儿,只是,一想到这个小屁孩儿,又有点感伤。
梅时雨不笑了,问道:“你跟我大师兄有仇吗?”
李停云妥帖回答:“是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
多大人了,还说这种话。
贱嗖嗖的。
跟那个小屁孩儿更像了。
越想越感伤。
梅时雨叹了口气,挺直身子,捏捏腰,捶捶背,动作幅度很小,李停云盯他盯得太紧,目光一刻都不能从他身上移开,他做什么都很拘谨,包括喘气。
李停云再次询问:“你真的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吗?”
梅时雨坚持道:“不要。但我希望你能放松一下自己的眼睛。”
“啊?干嘛这么关心我?太突然了。”
他实在自作多情。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别再看我了!”
梅时雨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他还笑,盯着他笑,一直盯,一直笑,就没中断过,歇口气都不行,简直莫名其妙!
“……好吧。”
这下,感伤的换成李停云了。
他忧郁道:“那我只能走了。”
说完,他真走了。
梅时雨以为他过会儿就回来,没敢卸下防备,谁知,一天、两天过去了,他没回,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回。
梅时雨早就撑不住睡了好几觉,平时他自然不用休眠,但受了伤,身体需要恢复,还是多睡会儿吧,睡足了,醒来一看,大殿依旧那么空旷,阴冷,没人气。
唉,那人到底哪里去了?
正想着,李停云就回来了,身上携着一丝清爽的海风,像是刚从海边返程。
梅时雨问他:“你到东海去了?”
“去了趟蓬莱。”李停云拂了拂衣领,细细一闻,果然有点咸湿的味道,一点点而已,梅时雨的鼻子未免也太灵验了。
“蓬莱不是已经被你……你还去那里做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吗?”
“你又不住海边,管这么宽干嘛。”
“我……你……哪个想管你。”
李停云在他身侧站定,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虽被他一巴掌拍开,心里却很高兴:“你不躲我了?为什么?”
梅时雨无奈道:“躲你有什么用?你也不像要做什么的样子。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把我抓来,又什么都不做?”
李停云:“我要是说,我其实没想抓你,你信吗?”
梅时雨:“不信。”
李停云:“那我就没话说了。”
梅时雨:“我要走。”
李停云:“你走吧。”
打开殿门,把他推了出去,“走走走!”
赶人似的。
梅时雨大喜过望。
面朝他往后退了几步,见他真没什么动作,转身就跑。
往东去了。
途经青龙城,路过青龙宫,却没有见到叶觉春本人。
城内四季如春,物候美妙,若是一路贪看奇花异草,真不知要浪费多少时日,才能看个遍、赏个够。
梅时雨纵有闲情,也无闲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出了四象城,他才肯稍稍放松。
还以为自己终于摆脱控制。
忽觉颈后一热。
顿时心里一凉。
用手摸了摸,好嘛,阴阳咒又回来了。
这就是李停云说的,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他真的不知道吗?为什么复发的契机这么巧?当真不是想把我困在太极殿的地盘上吗?梅时雨心想。
这人真是可恶极了,就算咒印复发,修为作废,也不能回去!
但出了青龙城,他又不知该去哪里。
回宗门吗?李停云杀了他大师兄,旁人又以为他跟李停云牵扯不清,加之人人都知道他和大师兄素来不和……
难免想当然地以为,他早就和太极殿有勾连,是他撺掇李停云搞死他大师兄,这这这,简直顺理成章,因果俱备!
怎么解释?
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即便二师兄愿意相信他,可宗门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众说纷纭,他管得过来吗?
这不是简单的心态问题,不是梅时雨不在意,就可以不考虑的问题。
他当然可以坚信清者自清,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但他不能连累他二师兄,任由别人把姑息养奸、徇私枉法的罪名强加在他师兄头上。
他一旦回去,师兄铁定为难。
梅时雨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着:若只是便不能使用灵力还好,偏偏在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修仙者在新京报上公开给他下了“挑战书”——他从不看报,这都是前些时候,二师兄告诉他的,意在提醒。
他在地狱那一番折腾,闹得人尽皆知,二师兄对他说:整个修仙界都传开了,人人都知道神兵榜上青霜剑排名第九,剑主年轻有为,却离经叛道、自甘堕落,跟太极殿殿主拉拉扯扯鬼混在一块儿……
那些不服气的、看不惯的、嫉恶如仇的,自然压不住气性,纷纷找他挑战。
二师兄说得很委婉了,只说他俩“鬼混”,没说他俩“暧昧”,都是给梅时雨留脸了。
实际上,李停云打横抱他的动作堪称完美,如果梅时雨是个女孩子就更完美了,因为李停云抱他,全然像是抱着一块别人碰不得的宝贝,轻柔,仔细,用心,就像……就像新婚之夜抱着媳妇儿入洞房!
二师兄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奇诡的想法,但他私底下问过好些人,经交流,一致认为李停云有病。
不是他们感觉错了,而是李停云给人的感觉,就有这么离谱,奇奇怪怪,说不清、道不明。
梅时雨想说不是,真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跟李停云“鬼混”,他分明第一天认识李停云,怎知李停云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把他抱回道玄宗?
“抱”回道玄宗,梅时雨只听到这个字眼,就觉得脸面都要丢光了——
天,他长这么大还没怎么被人抱过呢!很少很少。师尊、师兄、师姐看他年纪小,喜欢逗他、抱他,但他总是十分抗拒,奋力挣扎,也就没人敢动他了。
小时候如此,长大了更是,他都这么大人了,谁还会动不动把他抱在怀里呢?
梅时雨不是讨厌搂搂抱抱,只是抗拒别人对他动手动脚,被动,不行,主动,可以,真要说起来,他还蛮喜欢抱小孩儿的,就像从前把元宝抱起来举高高、转圈圈,都是顺手的事。
元宝小时候经常在他怀里腻歪,后来长得太猛实太大个了,那么大一坨,搂也搂不住,抱也抱不动,只能作罢。
再后来,有了元彻,他还以为又能过过手瘾了,可惜,彻儿跟他一样,被人抱一下浑身发毛,诚惶诚恐,也只能作罢。
罢、罢、罢。
梅时雨胡思乱想。
不知走到哪片山野,他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什么山精野魅都跑来缠他,打小修无情道的纯阳之体,太难见了,他就是块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好在他灵力没了,剑术还在,山里的妖怪修为又不高,勉勉强强应付得来。
很快,入夜了,天色一旦暗下来,八方妖邪倾巢出动,林子里鬼气森森。
梅时雨走着走着,一只还没成形的小精怪突然窜出来,“嗷呜”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牙都没长齐,衣服都咬不穿。
梅时雨只用两根手指就把它弹开了,但弹开这一个,低头一看,腿上还有一个,甩开腿上的,身上又挂了三五个。
梅时雨连连叹气,哭笑不得。
这些小玩意儿,平时都近不得他身,修仙之人有随身禁制,法力低微的妖魔鬼怪根本无法接近,谁叫他现在一丝一毫灵力都用不了呢?
别说这些小东西跃跃欲试想要咬他,就连蚊子、蠓虫也在他身边绕圈打转,嗡嗡乱叫。
他真是太没有生活常识了。
大夏天的晚上,谁敢进山闲逛?就算侥幸躲过猛兽潜伏、精魅缠身、妖鬼吞食,也会被正值繁衍期的虫子咬个半死!
这不,他进山没多久,就被叮得满身是包,脖子痒得不行,都快挠出血了。
前面有条小溪拦路,不得不淌水过去,河底石头长满青苔,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浑身湿透,没有法术,衣服也干不了,只好滴着水慢慢走,又一不小心,湿沉的衣角缠在灌木丛里,扯破了一大半。
零零碎碎的小折磨,令人烦恼不堪。
这些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蚊叮虫咬、摔进水里、扯坏衣服,充其量有点狼狈而已,而且,之所以经历这些狼狈,完全是他没经验,不当心。
但对梅时雨来说,这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从前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无处可去,风餐露宿,孤零零一个人,别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就连蛇虫鼠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
幸好他还有点防身能力,不然真是……梅时雨捂了捂脸,抬起头来,看到树梢挂着一轮圆月,心想,还好还好,日月为友,不算孤独。
想法刚一落地,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月亮,天昏地暗,梅时雨看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低笑一声。
是的,他笑了。
不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哭吗?
他用手撑了下树干,整理身下破破烂烂的衣摆,突然,手腕一阵剧痛,回头一看,竟被蝎子尾巴蜇了一下,倒霉透顶。
再往上一看,好家伙,树上倒挂着十几条“枯藤”,点点红光,嘶嘶作响。
梅时雨猛地退开老远,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他差点闯了蛇窝!
蝎子蛰他一下,不是倒霉,而是幸运。
这一惊一乍,着实刺激,梅时雨感到一丝疲累,不只是累,还有点冷,有点饿,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他已经多少年都没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了?
不,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感觉。
饥馑寒冷,疲困交加,此前他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滋味,在道玄宗,他虽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无需为生计发愁。
他吃过修炼的苦,没吃过生活的苦,所以不知道,原来生活也是一种苦痛,如果生来不能好好地活,那确实是生不如死了。
梅时雨又累又饿地爬过大半个山头,走走停停,山野之中是没有路的,找不到现成的小路,就只能披荆斩棘地开路。
好在翻过这座山,他看到山下有人家,天刚蒙蒙亮,乡野间炊烟袅袅,大概是在准备早饭,想到这里,肚子更饿了。
也不知是脚软,还是眼花,他竟然一下踩空,滚下山坡去,幸好,坡不长,也不陡,不幸,他脚好像扭了。
没了灵力,全身骨头都变脆了不成?
在坡下躺了一会儿,他才坐起来,摔这一下,把脑袋摔灵光了。
他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没带钱,怎么办呢?
他身上只有几块灵石,对凡人来说,这不是钱,而是石头,没用的石头,换不来饭吃的。
他有点惆怅,要不,还是打猎去吧,但一转头,就发现,他身后有座小木屋。
原来他这一滚,正好滚在一户人家门口,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他脏兮兮地坐在地上,上前把他拉起来,跟他交谈几句,就请他到家里吃饭。
梅时雨被小姑娘拽着走,脚踝生疼,一蹦一跳、一瘸一拐的,小姑娘一个劲往家门口拖他,仿佛只要把他拖回家就完事,并不回头看他是死是活。
且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答话。
梅时雨心觉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直到一脚踏进门槛,他才醒悟过来,这间小木屋只有门,没有窗,也没有烟囱,站在屋外完全看不到屋子里是什么样子!
他立马甩开小姑娘的手——竟然甩不开了!
挥袖召出青霜——也召不出来了!
他又忘了,自己没有灵力。
青霜就佩在他身侧,但需要他用手拔出来,而不是五指一张,剑柄就会自动塞进他手里。
千钧一发,他浪费掉了宝贵的逃生时机,再去腰间摸剑,已经什么都摸不到了。
小小的木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一旦进去,人就成了睁眼瞎,不止失去了视觉,听感也被封闭。
当一个人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的时候,就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眩晕,陷入沉睡,梅时雨极力抵抗着这股困意,右手紧紧抓着门框,才没有彻底栽进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有点撑不住,手指渐渐松开,仿佛困极、累极,他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睡着,但是大脑欺骗了他,他早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却以为自己还醒着呢。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瞬,电光火石。
并不像梅时雨想的那样,过去了很久。
就在他闭眼、松手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也在那一刻蓦然惊醒。
顺手就去拔剑,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拔出青霜,斩杀妖邪。
那座木屋,便是妖邪本体,原是一头老树精,大开的柴门就是他的嘴巴,小姑娘则是树下一枝小花所化,大树为小花遮风挡雨,小花当然要做点什么回报他。
凡过路之人,经不住诱惑,被小花拽进屋子,就是进了树精的肚子,骨血化作来年春天的养料,长成一片片肥大的叶子,迎着春风,哗啦啦作响。
收剑入鞘。
李停云收的剑。
插进了梅时雨身侧的剑鞘里。
严丝合缝。
梅时雨道完谢,就想跑,许是转身转得太急,脚踝“咔嚓”响了一声。
李停云一把抓住他,“别走了!跟我回去。”
“等、等等!”梅时雨疼得抽气,先什么都别说,他重重地捶了两下,转移痛感和注意力。
反应过来,他好像捶的是李停云胸口,但对方什么话都没说,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有气无力:“对、对不起。”
李停云蹲下身,捉住他的小腿,往上一抬,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踝。
梅时雨撑着他的肩膀,咬着牙问他要干什么,又听“咔嚓”一声,扭伤的脚踝就被接好了。
剧痛随后袭来,他又重重地捶了几下,捶在李停云的后背上。
破罐破摔:“再次……对不起了。”
李停云依旧沉默不语。
强行把梅时雨拉近身旁,无所顾忌地抚上他的脸颊、脖颈、锁骨,只要裸露在外的地方,他摸了个遍,还抓了他的手腕。
梅时雨拒绝他的靠近,更拒绝他的触碰,李停云却不像之前那样人模狗样、正人君子了,不容反抗地轻抚着他身上每一处伤口。
梅时雨不知是惊慌还是怎么,被他摸得腿有点软,脚踝还是很疼,一个踉跄,李停云顺势接住他,之前怎么把他抱回道玄宗,这次就打算怎么把他抱回太极殿。
梅时雨是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他恨不能像上次一样半死不活!昏迷不醒!!!就算丢脸也是以后的事了!起码他当下看不到也不知情!!!
如果他犯了弥天大错,就请老天爷降下几道雷劫劈死他吧!
为什么要让他睁眼看着,亲身感受着,自己是怎么被李停云抱在怀里的?!
耳边是他的心跳,头顶是他的呼吸,腰间是他的手臂,无时无刻不被他的气息包裹,滚烫,灼热,新鲜。
梅时雨浑身冒汗,冷汗热汗齐流,李停云怀里实在太热,他要是块冰疙瘩的话,走一路估计都要化成水了。
忍不住哀求:“你快点,快点……”
“快点什么?”
李停云也觉得身上火烧火燎。
又不是没有抱过他,但从来没在他清醒的时候,靠他这么近。
他活的!还会蛄蛹!
李停云有点急躁:“你别乱动好不好?!”
梅时雨也很急:“我说,要回去,就快点回去!堂堂太极殿殿主,不会缩地千里,也不会御剑飞行吗?磨磨蹭蹭做什么?不然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李停云改换单手揽着他,腾出一只手来画阵,直抵太极殿,到了就把人放开,退避三舍。
梅时雨瘫在地上,慢慢调整姿势,盘腿而坐,《净心咒》和《清心诀》默念三遍,才把情绪稳定下来。
李停云在他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就盯着他看,嘴角带笑——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是吧?
梅时雨深呼吸,什么咒、什么诀都没用!都静不了他的心!
李停云这个人啊……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他原先坚定的心志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不要问为什么!根本就没有原因!
他苦笑道:“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李停云两手一摊,“没有,天亮了,我才去找你。”
这是实话。
他看到梅时雨一身狼狈,大概能猜到他这一晚上都经历了什么。
要是他真的跟了过去,亲眼看到他是怎么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一眼都看不下去!
恕他无能接受不了!见不得他受一丁点苦!早就沉不住气把人拐回来了!
等到天亮,就是极限。
他生怕梅时雨碰上那些针对他的挑战者,匆匆出门找人,他还以为,梅时雨再怎么不通世事,阅历匮乏,也知道往人多的地方去,没想到,他去哪儿不好,偏往山旮旯里面钻!
自找罪受,自讨苦吃。
梅时雨摸了摸脖子,“阴阳咒,消失了……你在耍我?”
修为回来了,灵力从指尖流溢,身体仿佛被填满,饥饿、疲累、痛楚一扫而光,动动手指头,就能把身上拾掇整齐,洁净如初。
他却很生气。
李停云摇头,“不是我在耍你,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梅时雨:“除了你,还有谁?”
李停云:“是啊,除了我,还有谁?”
“……”
“你还想试试吗?”
“试什么?”
“离开这里。”
“当然想。”
李停云遵从他的意愿。
把他“扔”了出去。
这回,梅时雨毅然选择南下。
第201章 闲袖手再揭分晓(十)
在朱雀城,梅时雨跟夏长风打个照面,对方就跟没看见他似的,无视他的存在,但把追他的七宿狠狠收拾了一顿。
像在青龙城一样,梅时雨一路畅行无阻,这大概是李停云的意思,没人敢拦他。
即便如此,他还是碰到了意外。
上次起码出了城,走出去一段距离,阴阳咒才复现,而这次,他连城门都没能出去,咒印就隐隐约约地,在他颈后灼烧。
屋漏偏逢连夜雨,朱雀城,着火了!
正是从城门口起的火,火势蔓延迅速,梅时雨那时刚巧要出城,差点葬身火海。
也不知怎么获救的。
反正醒来,人已经躺在太极殿,两眼一睁,就看到熟悉的藻井天花。
梅时雨坐起身,摸摸脖子,果然,一回来,颈侧的咒印就消失了。
李停云是在耍他吧?是在耍他吧!这人就像只爱抓麻雀的、坏心眼的猫,抓来也不吃,就是玩,就是闹,放了再抓,抓了再放,小鸟没被玩死,也被气死。
梅时雨现在就气个半死。
冲到大殿门口,又开始踌躇,该怎么出去,禁制怎可能对他开放?
忽地,听到殿外传来一声暴怒的喝斥: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
除了李停云,还能是谁?
梅时雨怔了怔,回神,沉声叹息:他又嚷嚷着要杀谁。
听他这声怒喝,想必是大动肝火,压迫感十足,震慑力太强,即便隔了道门,梅时雨也一瞬间呆若木鸡,仿佛擅动一下,就会立刻丧命。
外面那些直面他怒火的人,只怕不被吓得肝胆俱裂,就是一条硬朗的好汉了。
眼前紧闭的殿门,打开又阖上。
李停云走进来,笑得春风拂面,随性自然,问他:“醒啦?”
梅时雨愕然:“你怎么……怎么……”
完全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一转身,就好似无事发生,脸上挂着盈盈笑意,简直不要太洒脱。
梅时雨显然被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表演技术吓到失色。
李停云恍若未觉,悠然问道:“感觉怎么样?你是被浓烟呛晕的,现在肺里舒服些了吗?”
冷不丁地,梅时雨被他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浑然一抖,飞身退出去足够远的距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颇为尴尬:“我,我还好……可你在外面,生那么大气,为的什么?”
李停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一点屁大的事,不劳你费心。还要继续吗?”
梅时雨沉心静气,抬眼看他:“继续什么呢?”
“当然是继续试验,你能不能走得了啊。”李停云问他:“这次打算往哪儿走?向北,还是向西?先让我做个准备,不至于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才把你救下来。你喜欢这种惊心动魄的刺激感,但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西边吧。”梅时雨说。
李停云道了声“好”,请他出去。
梅时雨与他擦身而过,顿了一下,说:“其实,我更希望,你别来找我,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你说了放我走,就别管我了,你老是跟着我,阴魂不散的,我也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走之后,李停云还钉在原地,在大殿门口伫立着,维持侧身让行的姿势,人有点木木的,很久才活泛过来,搓搓手指,低笑一声。
自我安慰:没关系,他就是块石头嘛,又冷又硬不也正常?非要剖开心脏把石头塞进去,不硌人才怪。本就是一场豪赌,当然愿赌服输,输就输了,反正也没人知道,不丢脸!
转眼之间,他就把自己哄好了,提前去白虎城“埋伏”。
然,梅时雨并非西向而行。
他去了北边。
就怕李停云出尔反尔,所以声东击西,指南打北。
出了玄武城不久,就失了灵力护体,朔风刮得太紧,常人早就冻僵了,梅时雨毕竟是先天冰灵根,还是很抗冻的,他用手捂着脖子,颈后传来一丝温热——
这枚他恨透了的阴阳咒,竟成了刺骨寒风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持久恒定的热源。
有点讽刺。
指甲嵌进肉里,恨不能将它生生挖掉!鲜血一点点淌出来,凝成了冰碴子。
走着走着,他看到一片冰湖。
大抵就是传闻中的冥池吧。
半蹲着,在岸边临水观照,水中的倒影似是他,似不是他,额头一片光洁,分明是没有朱砂记的,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红痕,水中之人同他举动一般无二,甚至朝他微笑。
可他并没有在笑。
梅时雨觉得奇异,水面一晃,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雾蒙蒙,白茫茫,哪里还有什么倒影?
一声空灵的吟唱自湖底传来,起初只觉渗人,渐渐地,听得入了迷。
跟随指引,把手伸进了水里。
被湖底引诱他的鲛人拽进水面的刹那,心里在想,也许就这样了吧……他不识水性,在水下既不会换气,也不懂憋气,冰水倒灌进鼻腔,像锋利的刀刃插穿喉管,难受得要命,不过时间一长,意识涣散,也就不难受了。
“不!不!不!”
一阵撕心裂肺、如丧考妣、肝肠寸断的尖锐鸣叫响彻云霄。
薛忍冬把人打捞上岸,整条鱼都不好了!
泡泡吹得满天飞:“别死别死别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我这里!”
他不是一条鱼,他身后还有整个鱼群!梅时雨要在他这儿出了差错,李停云非把他们活剐了做成全鱼宴不可!天杀的!他还不想明天在餐桌上和他族人团聚!
“你他妈醒醒啊!快醒醒!”薛忍冬拍拍梅时雨的脸颊,把他身体放平,用力挤压他的肺部,肋骨都要压断的那种。
连按二三十下,俯身掰开他嘴巴,深吸一口气,就要怼上去——
天外飞来一脚把他踹出去十丈远。
食人鱼一口老血喷溅三尺。
“殿主……你听我狡辩……”
李停云:“滚!!!”
薛忍冬:“我在救人!真的,是在救人!呼……”
“溺水之人都得这么救!我从小生活在海边……这是祖传经验……”
“我刚刚……是要给他渡气……呼……渡气,殿主,还是你自己来吧……”
“我感觉……呼……我感觉……我气也不够用了……真要命……”
说完,他就变成一条鱼。
“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李停云把梅时雨捞在怀里,探探他的鼻息,压压他的胸口,听听他的心跳,捧着他的脸颊。
差点就下嘴了。
梅时雨吐他几口冰水。
悠悠转醒。
醒来又双叒叕看到他那张脸,阴魂不散啊阴魂不散……
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还用胳膊挡住脸,不想见人。
李停云一把拉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兴师问罪:“你他妈跟我玩儿三十六计?!不是说往西走吗?怎么跑北边了?我还真信了你的邪!你居然也会骗人?!”
“别摇……头晕……”梅时雨快被他晃散架了,声音颠簸,心里恼火,故意一头撞歪他的下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捂着脑壳斥他:“你正常点!好好说话!”
俩人都磕疼了,李停云才放过他,捂着嘴撂狠话:“行!你听好了,‘好话’我只说一遍:我就要管你,我就要跟着你,我就是阴魂不散,我他妈像鬼一样缠死你!”
“……”
梅时雨还能说什么呢?
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吧。
他被李停云拖拽起身,却怎么站都站不稳,低头一看,惊惧道:“等等,我的腿……”
变成鱼尾巴了!
然而李停云没看到:“你的腿?腿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还是冻僵了?”
“不,不不不,你看不到吗?不是腿,是尾巴!一条好大的鱼尾巴!”梅时雨白皙的脸颊隐隐泛青,慌里慌张,再三确认,他就是长了条鱼尾巴,不会走路了!
李停云将信将疑:“怎么会?哪来的鱼尾巴?你怕不是冻得眼睛都花了。”
“不是的!不是眼花!我真的看到一条鱼尾巴……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站不起来了……”梅时雨慌乱地解释着,却听李停云笑了一声,恍然大悟:“又是你!是你在作怪?!”
李停云抄起他的双腿,很利落地把他抱起来,解释说:“还真不是我作怪。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鲛人的歌声?那是他们用来迷惑猎物的手段。”
“你的神识被歌声扰乱了,才会产生种种意想不到的‘错觉’,这种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或者吃了毒蘑菇一样,是错觉,也是幻觉。”
“那现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一回生二回熟,梅时雨这次躺在李停云怀里,不像上次那样扑腾得厉害了,主要原因是,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一心沉浸在奇妙的错觉里。
看着李停云,果然不似平时模样。
他额前竟然长了两只“犄角”!
梅时雨伸手,捉住其中一只,捏一捏,搓一搓,揉一揉,感叹手感竟然如此真实。
不可置信地问:“这真的是错觉吗?”
“你放手……”李停云声音有点抖,神情古怪:“这个不是错觉!”
“不好意思,”梅时雨飞速撤回自己的手,想明白了:“这,这莫非是你的元神体相?”
化神期,即元婴化为元神,合体期,即元神与肉体融合,凡此境界以上修士,除本相外,还有“法相”——这是从佛家挪用过来的术语,放在修仙道门,则指代“元神体相”,即元神特征部分外显,或全部外显。
修仙之人, 一般只有进入战斗姿态,尤其是生死决战时,才会召出元神,显露“法相”。
李停云跟人过招,多数都是一招撂倒,至今不见有谁能逼出他的元神,更别说元神体相了。
没人知道他元神长什么样,就像没人知道他本命神兵是什么,他究竟有没有武器还另说呢。
梅时雨走运,可窥一斑,但也不见全貌,只能推测:“你的元神……原来是条龙吗?”
“是,也不是,”李停云甩了甩脑袋,犄角不见了,“那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它就是个‘四不像’。”
哪有这样说自己元神的?梅时雨轻笑一声,好奇地盯着他看,虽然那两只犄角消失了,但他后颈又陆续冒出许多黑色鳞片,很快就蔓延到耳侧。
只见李停云侧着脑袋,用肩膀蹭了蹭耳朵,“啧”了一声,大抵是很痒的。
梅时雨鬼使神差地伸手帮他挠了挠。
李停云的声音又有点发抖了:“你……你别搞我。”
“啊,抱歉!”梅时雨如醉方醒,他竟然破天荒地“手贱”了一回,不知不觉就把手探了过去。
元神可比本相灵敏多了,他怎么敢的?怎敢碰别人的元神?!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太极殿殿主!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从不对任何人,做任何越界的事。
兴许是李停云离他太近,他一时昏了头,竟把太极殿殿主看作可以随便嬉笑打闹的“朋友”,就像云松轩那样的好朋友……不,也不像,他跟云大哥再怎么要好,也不会用手去触碰对方的元神,这真是太失礼、太冒昧、太过分了!
梅时雨重新审视,他究竟把李停云当做什么人了?朋友吗?不可能!
他走到这步田地,全都拜李停云所赐,身上的阴阳咒还没解开,对方又像逗猫耍狗一样遛着他玩儿,两次三番放他出城,又三番两次抓他回来,他怎么可能跟这样可恶的人处成“朋友”?绝不可能!他怕不是昏了头,才会党恶朋奸!
不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呢?
不是朋友,又可以是什么呢?
梅时雨思索着,俩人就回到太极殿。
李停云放他下来,揶揄一问:“仙尊的‘鱼尾’能动了吗?”
梅时雨没好气道:“那你身上的‘鱼鳞’还痒吗?”
“痒,痒死了。”
李停云说着就抓了抓后背。
他的元神很特别,并非自身体内修炼出的,而是由外物化归本体的,也就是魔渊那头怪物的化身。
在漫长的修炼过程中,他已经吞噬掉了那头怪物,两者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但魔渊有道封印,他占用怪物的身体,是出不来的,只能借助渊底混沌元气重塑肉身。
重塑的这具肉身,也会受到封印的影响,偶尔漏气,尤其受伤的时候,哪里破个洞,魔息就滋滋儿往外冒,因此,他时不时就得回去一趟,修修补补。
每当他无法控制元神外显,露出法相时,就是身体在提醒他,是时候回去了。
但李停云现在还走不开。
梅时雨总想“逃”。
他不明白,他根本逃不了。
他但凡抱着这种想法离开太极殿,准会遇到接踵而来的意外和麻烦,包括但不限于阴阳咒复发,刀山火海,水深火热。
“天意”如此。
非人力所能转圜也。
李停云是相信这世上有命运一说的。
涉及到梅时雨,他更是不能不信了。
“留下吧,你暂且在我这儿待着,来日方长,以后找个好时机,再离开也不迟。”
李停云言而无信,改换说辞。一连几天,尝试这么多次,走不掉就是走不掉,他也不打算放梅时雨走了,当然,把人留下,只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梅时雨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梅时雨勉强保持镇定,驳斥道:“你不讲信用,说话不算数。”
李停云不以为意:“你真是说笑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这种缺了大德的人,岂止是不讲信用?必要时他还会威逼利诱!
“我承认,我耍无赖,我下贱,但我就是不放你走,你又能怎么办?”
李停云语气逐渐强硬起来:“我不正常,你也不正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正常!反正都是要受人控制的,你不如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你若执意要走,怕不是会稀里糊涂死在外面。”
“那,我宁愿死在外面。”短短时间,梅时雨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不明白李停云这些胡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个世界不正常”?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梅时雨黯然道:“世上没我这个人了,也就不用再受谁的控制了。”
“别说这种话,”李停云眼睛微微一眯,倾身靠近他,居高临下,嘴唇几乎触碰到他的耳廓,鼻息在他耳边缭绕,一字一顿:“我偏不让你如意!如果非死不可,你只能死在我身边,不然,就是我死在你面前。”
若是前者,他恐怕会……
若是后者,那就皆大欢喜了。
直起身,接收到梅时雨怀疑、惶惑的目光,再次问他:“留下吗?”
语气斩钉截铁,哪里像是问话。
梅时雨沉默良久,说:“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好。”李停云爽快答应。
第202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一)
这最后一次,当然是从白虎城借过了,梅时雨还未入城,林秋叹就在等着他了,邀他登上城楼看看风景,夕阳很好,晚霞也很好,错过可惜,看了再走不迟。
俩人是有些相似的,无论气质还是心性,林秋叹算是四象城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一个有点良心、有点感情、有点君子风度的正常人。
先前给李停云挑选炉鼎,他故意送去了一个身染花柳病的凡间女子,李停云大概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没有发怒,没有为难,给台阶就下,虽然还是不能撤回搜寻炉鼎的命令,但好歹,不去霍霍无辜至极的凡女了。
林秋叹并不了解他们殿主的过往。
他没有追本溯源的能力,却有见微知着的本领。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停云对烟花柳巷、风尘女子有种古怪的“刻意感”,刻意留心,又刻意回避,刻意了解,又刻意拒绝,很矛盾,但也磊落,并没有见不得人的隐秘。
于是,他猜测,李停云曾经接触过这种下九流的行当,说不定还受过其中什么人的恩惠。
就这样,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一手策划了先前那场“偶然事件”。
世上所有偶然,都是另类的必然,天下所有巧合,都是别样的不巧。
高耸的城楼上,风清气爽,落日余晖在两人身上镀了层薄金。
林秋叹与梅时雨闲聊道:“你可知夏长风倒了大霉?朱雀城失火,不是天灾,是人祸。他在城门口立的那块牌子,招致四象城诸多狐妖和猫妖不满,那天终于出了乱子,不知哪个小妖胆大包天,烧掉牌子,引燃结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说到“池鱼”,他看了眼身边的人——这还是条了不得的大鱼,殿主的心头好,一丁点都损伤不得,在夏长风的地盘上差点失事,不论缘由是什么,他都难辞其咎。
“殿主处死一大批人,朱雀七宿一个不留,猫妖狐妖全部剿杀。他习惯用杀戮解决问题,即便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结果——究竟是谁引燃了结界?不知道,也不重要。”
林秋叹表示:“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梅时雨吐出两个字:“……暴君。”
总结精辟。
“是啊,要是有人能‘牵绊’他一下就好了,”林秋叹笑问:“你说呢?”
梅时雨:“没有这样的人。他脾性太烈了,喜怒无常,谁能绊住他?”
林秋叹:“我觉得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梅时雨:“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吗?我劝你还是不要飞蛾扑火了。”
林秋叹:“……”
笑容逐渐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秒,两秒,呛了口冷风,转过脸去咳嗽两声。
再转过来,单刀直入:“梅仙尊,我看得出,殿主对你不同于常人,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很特殊,你是唯一那个能‘牵绊’住他的人,我倒是挺希望你留在他身边的,也许你的存在,会让太极殿变得很不一样。”
梅时雨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拒绝道:“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听着有点……有点惊悚。”
林秋叹理解他的处境:“你这样想,也正常。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殿主那样危险的人,当然还是远离他为好,这就是‘避害’。”
“但你有没有想过,反其道行之,离他近一点,从他身上攫取好处,未必不是‘趋利’。”
梅时雨讶异地看着他:“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秋叹直言道:“我想说的是,既来之,则安之。凡事有害必有利,有阴必有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虎谋皮’也是一种生存手段。”
“仙尊是正道中人,必不愿与太极殿同流合污,可殿主又不想放你走,你不如待在他身边,利用他对你的‘特殊’优待,做你想做的事。”
“比如,阻止他手下这群妖魔鬼怪在外为非作歹,又比如,与你的仙道盟友里应外合阴他一把,再比如,想尽一切办法挑拨离间让他自断臂膀,与手底下的人自相残杀。”
“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你的本事。岂不知,暗箭伤人,背后插刀,才是高招?”
“不,不!”梅时雨连忙摇头,并且有意站远了点,对林秋叹道:“这些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也做不来这种事!即便他是李停云,我也不会、不可能这么对他。”
林秋叹偏要走近他,诘问:“为什么?他是修仙界最大的威胁,天下所有人都在盼他死,他犯下的罪孽值得他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你不是自诩坚守正道吗?为什么不愿意替天下人铲除他这个祸害?即便用点肮脏下作的手段,只要能铲奸除恶,说什么也不为过啊。”
梅时雨并不跳进他的圈套,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你不是白虎城城主吗?你不是李停云的下属吗?你为什么要教唆别人接近他、欺骗他、背刺他?难不成,你早就背叛了他?你所说的那些,其实就是你冒险正在做的事?”
“你太高看我了,哈哈哈……”林秋叹像是被他逗笑了,“我要是真在殿主背后捅刀子,他不得回过头来扒了我的虎皮当坐垫?何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彻底背叛他的事情,我万万不会去做。只是,难免有些时候,我也会存点私心。”
“这点私心,很有可能与殿主的意志相悖。为了一己之私,偶尔阳奉阴违……”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林秋叹有点撑不住,比了个“暂等一下”的手势,背过身去狠狠捶着胸口,咳喘几声,吐掉几口血痰,弯腰,撑着膝盖缓了缓,才好受些。
“你……没事吧?”梅时雨早就想问他了。
“你患了什么病?我有个很厉害的医生……曾经,曾经是有这样一个朋友的,但现在可能没有了……我听说,你也十分精通炼丹术,难道没有办法自医自治吗?”
林秋叹说道:“没办法,这不是病,而是某种‘诅咒’。”
梅时雨问他:“谁给你下的诅咒?”
“没有人。不是谁给我下的诅咒,是我生来自带的诅咒,说是‘天谴’更合适。”
林秋叹避而不谈:“还是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刚刚说到哪里了?”
梅时雨:“你说,你也有一己之私,还有可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违背李停云的意志,偶有阳奉阴违之举……这听起来不太好,无论怎么说,都是一种‘背叛’。虽然……但是……”
梅时雨说不下去了,因为说着说着,他就像是在替李停云辩解了。
倘若李停云是个正人君子,那他手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便是违背了主人向善的、高尚的意志,无异于弃善扬恶,弃明投暗,这种时候,说他们背信弃义、两面三刀,实不为过。
但,现实却是,李停云本身行不正、坐不端,嗜杀成性,心狠手辣,是个超级无敌大坏蛋。你忠诚于他,把他当作主子,他却不拿你当回事,杀红眼了,还有可能顺手连你一块儿收拾了。
薄情寡幸,冷漠疏离,这样的一个人,有谁能全身心地信任他、依附他、听从他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岂不就是这个道理。
林秋叹却说:“背叛,这个词用得太严重了。仙尊应当不知情,我们四个人,早与殿主签了生死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到了他手里。”
“生死契,仙尊应该知道的,只能自愿签订,不能以胁迫为前提。所以说,我们每个人,都对殿主心服口服,按常理说,是不会背叛他的。”
“然而,生死是一回事,忠诚是一回事,私心又是另一回事。当一己之私,远远大过生死存亡,那么所谓的‘忠诚’,还重要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愿意为之拼命的东西,我愿称之为‘执念’,或者‘夙愿’,或者‘所求’,反正,是让人舍生忘死的存在。”
“这种东西的重要性,连己身性命都无法比及,至于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梅时雨问道:“你的一己之私,又是什么呢?”
他有点唐突。
但答不答,全在对方,他只是随口一问。
林秋叹当然不会答他,“这个嘛,保密。但我可以跟你说说,夏长风的‘私心’是什么,他表现得太明显了,别说我有所察觉,就连那头没脑子的食人鱼,也觉得他很不对劲。”
“这不太好吧……”梅时雨总觉得在背后议论别人,很不道德。
“没关系,人生无非就是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而已。你就当个笑话听好了。”
林秋叹提醒道:“这里风太大了,我们还是坐在墙根说吧。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多,想想就觉得累人,我要是中间无缘无故停下了,请你多包涵,让我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讲。”
说完,他就坐在有锯齿状垛墙的下首,这里避风,并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梅时雨也坐过去。
白虎城到处镶金嵌玉,建城墙的砖头用的都是石包玉,也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随便挖出一块来就能卖钱,梅时雨走过去,隔一人的距离,坐他身边,地上是一点都不脏的,坐在这种地方,只会觉得暴殄天物,挥金似土珍宝如泥,默念一声“罪过”。
“仙尊当真以为,致使朱雀城失火的真凶找不到吗?”林秋叹吐露实情:“其实是一只狐狸干的。这只狐狸,仙尊也认得,他是只九尾狐,名叫司无邪……”
说起这个人,真是了不得,生来是妖,却曾在地界做过鬼差,后来身世曝露,竟又成了云岚宗宗主的亲儿子,云松鹤死后,他被云氏认了回去,现在,他是仙门领袖之一。
云岚宗是典型的修仙宗族,他们提防、苛待、排挤外人,是出了名的,云松鹤死后,宁愿把司无邪认祖归宗,都不愿选贤任能,因为他们拥护嫡长子继承制,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听起来很离谱,都修仙了,还搞什么宗族传承?都修仙了,还讲什么嫡嫡道道?都修仙了,还管什么血缘关系?不应该谁本事大,谁就制定规矩 ,谁拳头硬,谁就代表真理吗?!在修仙界搞宗族制,根本就是方枘圆凿,迟早完蛋!
但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它就是存在于现实。
它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
云岚宗父权至上,一个男人娶八九房小妾,都属于正常现象,只有一个老婆反而有可能被嘲笑,因此云氏宗族十分庞大,本姓旁支人数已经足够多了,分不出多余的权力给外人。
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每个人都沾亲带故,如果不能处理好权力交接的问题,一定会造成大乱子,七大姑、八大姨都想把自己儿子推上宗主之位,怎么选?选谁好?选谁都会出毛病!
干脆,参考人间皇室,定下死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是嫡子没有继承权,非血脉相亲全都滚一边去。
别看规矩死板,但贵在稳定,经过人间历代王朝检验,确有一定优势,某种程度上避免了庶子夺嫡,从而规避许多问题。
毕竟贤能的标准是不定的,但嫡庶的出身是绝对的,这样一来,直接断绝了多数人虎视眈眈想要上位的野心。
这套体制最适合云岚宗这种亲戚关系扯不断理还乱的“世家大族”了。
说到底,就一个道理,不要高看了修仙界。
有时候,他们也和凡间没什么区别。
人情世故占据十之八九,江湖恩怨充斥每个角落。
毕竟能成仙的太少。
大部分都在做人。
对于司无邪这个人,梅时雨还是比较印象深刻的,此人跟他那个风流成性的色鬼老爹大差不差,也是个浪荡不羁、?恣心纵欲?的人。
由于梅仙尊被他死皮赖脸纠缠过一段时日,所以对他的印象很不好,比对李停云的印象还要差,李停云让人畏惧,司无邪让人恶心。
梅时雨一想到这只狐狸,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林秋叹说:“殿主也很讨厌这只狐狸。所以他曾经让夏长风去把人收拾了一顿……但谁都想不到,夏长风其实跟司无邪……他俩有点不清不楚的……”
梅时雨叹道:“究竟什么是‘不清不楚’呢?他们是朋友,知己,兄弟,还是仇人?请你说得直白点吧,不然我真的有点听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林秋叹也唉声叹气的:“哎,我忘了,你好像修无情道,还是块石头来着,对吧?难怪总是听不出我的暗示。但我也没办法跟你说得更清楚了,因为他俩之间,恩怨情仇占了个遍,说是仇人吧,又有感情在,说是恩人吧,又有怨气在。”
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复杂,怎么可能简单一句话就定性?
林秋叹继续道:“据我所知,夏长风小时候是跟着司无邪一起生活的,司无邪把他养大成人,但却挖走了他的朱雀之心,至今没有归还。”
“朱雀之心,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蕴藏着强大的能量,司无邪本身并不能抵抗南明离火的灼烧,所以他纠缠上了梅仙尊,看中了仙尊你那株冰灵根。”
“倘若不是你的境界、修为远在他之上,恐怕他早就下狠手夺了你的灵根。”
“口蜜腹剑,表里不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仙尊信不信,司无邪就是这种人。”
梅时雨:“……更‘恶心’了。”
林秋叹:“大概殿主也觉得他恶心,所以才会让别人去收拾他吧……”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李停云听说了,有只狐狸老是缠着梅时雨,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夏长风突然跳起来,比他还要愤怒,火冒三丈,主动请缨:我去!干不死他!臭不要脸的老狐狸!
林秋叹目睹全程,得出两个结论:李停云跟梅时雨有问题,夏长风和司无邪不对劲。
第203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二)
第203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二)
说起梅时雨对司无邪的第一印象……
就是只不要脸的男狐狸精!
无疑是很差劲的。
但好在,狐狸精没有纠缠他太久,就销声匿迹了,多年以后,俩人再次有所交集,对方已是云岚宗的新任宗主。
他俩在白玉京碰面,狐狸看上去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最明显的变化,不是他言行有度举止得体,而是他身上完全没有了修魔的痕迹,就连妖族与生俱来的那股妖气,也从他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称得上“脱胎换骨、焕然新生”。
唯独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的秉性没有变。
这一点并不见得是弊端,更不见得是缺点,恰恰相反,他的深谙世事、人情达练、耳聪目明,使得他在人情往来中如鱼得水。
白玉京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司无邪应对起来毫无压力,哪怕有人当众揭他的短,讥讽他的过往有多么糟糕,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三言两语就叫那人哑口无言,自食其果。
众人从群起攻讦到甘拜下风,想看他闹笑话的,最后自己成了笑话,不承认他身份地位的,最后也都肃然起敬,梅时雨在一旁看着他“舌战群儒”,打心底里佩服他的辩才。
但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根深蒂固。
梅时雨老忘不了,这只狐狸有多么“可怕”,曾经使劲浑身解数,像只开屏孔雀围着他打转,还对他说过不少惊天之语。
包括但不限于“真爱无关年龄无关性别甚至无关种族”“猫和狗都可以耍朋友为什么你和我不可以”“你要是不甘心居于人下那我也能为爱臣服”……
诸如此类,梅时雨听得毛骨悚然。
“他现在改好啦,真的。”林秋叹笃定道:“绝对算得上是‘痛改前非’。”
“我知道的。”梅时雨对此表示认同。
司无邪确实“改造”得不错,认祖归宗后,姓了云,单名一个“迟”字,表字“未晚”,虽然改邪归正有点迟了,但浪子回头金不换,怎么都不算晚啊。
人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承载着一个人的一生,云未晚,是云岚宗给司无邪选定的吉名,名字一经更改,就否定了他前生种种,自此以后他必须从头再来。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既然要做云岚宗的宗主,若是继续修魔,怎能得到承认?他曾经是狐妖、是鬼差、还是魔修,回归仙门只后,必须要经历一番“脱胎换骨”——
是说真的,脱胎,换骨,易筋,洗髓。
先是一寸寸剥离魔息,粉骨碎身,经络断尽,再是药浴、针灸、丹丸、蛊术,挨个轮一遍,想尽办法重塑全身筋骨,来来回回不知经受多少次“极刑”,才成功改造修魔之体。
相当长一段时间,司无邪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像坨肉泥又软又烂糊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还怎么出去招蜂引蝶?他那些不三不四的臭毛病改不好才怪。
这属于云岚宗内部隐情。
梅时雨之所以了解这么多,当然是因为他身边有位云岚宗的元老级人物,云松轩。
云松轩这个“元老”,在宗门地位比较尴尬,他出身不大好,属于旁支中的旁支,别系中的别系,要不是云松鹤在世时对他青睐有加,根本混不到“元老”的位置。
就和梅时雨在道玄宗的处境差不太多,云松轩在云岚宗也是那种说不上话、没有实权的边缘人物,但他性格随和,人缘不错,也不贪权,常常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他对司无邪是有恻隐之心的。
同情他的遭遇,可怜他的身世。
也会忍不住明里暗里帮他几把。
这叔侄俩的关系,倒是意外的和谐融洽,可以说,云岚宗所有人都对司无邪虚与委蛇、各有图谋,唯独云松轩,一个表里如一的老好人,真心把他当成小辈看待。
梅时雨说道:“可叹的是,司无邪竟有那样的决心和毅力,为了回到云岚宗,继承宗主之位,心甘情愿接受生不如死的摧残……当真令人意外。”
林秋叹却说:“这有什么意外?往往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才会更狠。何况,他做这些,一半出于自愿,一半是被胁迫。”
旁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以为司无邪是自觉自愿甚至迫不及待回归云氏,可实际上,最初他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回去。
云松鹤死后,云岚宗内部明争暗斗,风起云涌,但谁都不敢带头“造反”,一人开抢,全体哄然,云氏就彻底乱套了。
因此急需寻找一个“傀儡皇帝”稳定局势,作为明靶吸引火力,维持表面和平。
司无邪无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牺牲品。
他被强拉过去,推上风口浪尖,运气好的话,做一辈子吉祥物,运气没那么好,保不齐哪天就会沦为一抹炮灰。
改造修魔之体,本就万分艰难、异常痛苦,云岚宗内部更有人借此机会,故意磋磨他,给他下马威,日后才好拿捏。
司无邪实打实受了一遭非人的折磨。
“现世现报,他活该。”林秋叹背靠城墙,歇了口气,“夏长风也说痛快。但从他频繁潜入云岚宗的行迹来看,心里大概并不这么想。”
关于司无邪被宗门认回,背后还有这样复杂的缘由,梅时雨并没有从云松轩那里听说过。
云松轩没那么多鬼心思,整个宗门估计也只有他才会深信不疑,司无邪继任宗主之位,是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
就连司无邪本人都不这么想。
但云松轩打心底里认可他。
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云松鹤唯一的、亲生的、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云松鹤死后留下的《百蛊录》,只有他能亲启。
梅时雨有所疑问:“司无邪不像是那种轻易会被拿捏的人。他曾是地界阴差,若是执意不肯回去,云岚宗想必也拿他没办法。他究竟是怎样被‘逼’回去的?”
林秋叹:“司无邪有个孪生妹妹,仙尊可知?”
梅时雨:“自然知道。”
云松鹤和九尾狐妖相爱相杀的故事遍传四海,九尾狐妖为他诞下一对龙凤胎之事,也早已成了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林秋叹详细说道:“他妹妹原叫司无忧,现如今也改名了,叫云霏烟。他们兄妹俩除了长相相仿,其他地方没有丁点相似,司无邪老奸巨猾,司无忧傻头傻脑。他这个妹妹,就是他最大的拖累,也是他最明显的弱点。人一旦有了弱点,何愁不能拿捏?”
梅时雨叹道:“我猜也是如此。司无邪此人刁滑奸诈,但对他妹妹倒是十分爱护,甚至鲜少让她在人前露面。我其实,还有一个疑问……云松鹤生性风流,跟数不清的女人……为何膝下只有这一双儿女?”
林秋叹:“这个啊,说来还挺有意思的。云松鹤杀妻证道,焉知狐妖诅咒他自此不能生育,故而只有这两个亲生儿女。”
梅时雨:“啊?原来如此吗?可这样私密的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当然从殿主那里听来的。云松鹤死前,亲口所说。”
“云松鹤是被李停云杀死的?!”
“是啊。仙尊你不知道吗?”
别说梅时雨不知道,直至如今在整个修仙界,云松鹤的死都是一大未解之谜呢!
就连云岚宗内部,也有不少人以为,云松鹤只是离奇失踪。
据传,这位“花花公子”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酆都榷场里“鬼混”,之后,就没有任何音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云岚宗和阎罗殿扯来扯去没有结果,最终只能对外宣布云松鹤的死讯。
云松轩就曾对梅时雨说,他坚决不信他表哥就这样死了,除非哪天能找到尸首,否则他宁愿相信云松鹤还活着,不过是又去哪里寻欢作乐,乐不思蜀罢了。
云松轩对他这个表哥,是“又爱又恨”。
爱就爱在,云松鹤对他是真不赖。
即便他属于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别系,从小就不受宗门重视,但云松鹤注意到了他惊人的医学天赋,对他格外关照,力排众议、毫不吝啬地分给他许多宗门资源,遇到事情还帮他出头,不仅是他的伯乐,还是他命里的贵人。
但恨就恨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云松轩看不惯云松鹤私德败坏,整天一副吊儿郎当、醉卧花丛的模样,酒色伤身,劝也不听。此外,俩人品性也合不来,一个净想着制毒、害人、赚钱,一个只好去解毒、救人、积德。
云松轩对云松鹤心有不满,处处跟他抬杠作对,云松鹤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令他生气的,并不是表弟医术胜他一筹,而是他这个弟弟太傻了,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怎么还任人白嫖他的劳动成果?!
可知道么,免费的解药送多了,最后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剧毒,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师不顺路,医不叩门。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随便发善心,最后都是要倒大霉的。
但云松轩不听。
云松鹤只好强制没收他的“作案工具”,什么丹炉啊、药材啊、灵宝啊、药方啊,一律上交宗门,他想炼丹用药,可以,报备一下就行,所需物品一样也不会缺了他的,但他要想拿着宗门资源,跑江湖救急,那不可以,最后,所谓“宗门资源”,也包括他自己,他这个人,和他一身学识,全都属于云岚宗!
也不用签卖身契,反正他姓云,跑不了。
云松轩终是无可奈何。
云松鹤老是教育别人不要随便发善心,仿佛做好事就等同于冤大头,不一定有好报,还有可能踩坑里,但他自己亏心事做多了,也未必落得好下场。
……他下场很惨的。
林秋叹对梅时雨说:“云松鹤确实是落在殿主手里,被折磨死的,虽然我也不知,殿主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我猜想,既然云松鹤死了,云岚宗的好日子,大概也要到头了,殿主不会单杀一人,迟早灭他满门。”
一语成谶。
梅时雨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仿佛要盯出个窟窿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隐隐泛白。
他问:“李停云杀了云松鹤,这是太极殿不外传的秘密吗?为何在外听不到一点风声?”
林秋叹笑着摇头:“太极殿,从来就没有秘密。殿主要杀谁,从不遮遮掩掩,之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知道的人大都自发地不往外说……”
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云松鹤之死,在修仙界是奇闻,但在太极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在李停云手下的人多了去了,无论他杀谁都见怪不怪,哪怕有朝一日,杀了鬼帝取而代之,他们也不见得有多意外。
要知道,太极殿并不是个“正常”的门派,可以把这里看作修仙界的蓬莱洲,但又比蓬莱更加松散、自由,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每个人都各行其是。
他们每天都很忙的,忙着活下去,忙着变强,忙着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没人会盯着李停云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太极殿就像没他这个人。
他自己不喜欢管事,别人也不希望他管事,因为他一旦管事,那就是出了大事,会死人的。
哪回不死一大批人?
暴君之名,他当之无愧。
人人都巴不得李停云永远做个甩手掌柜!
“唉……”梅时雨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有种本不该他操心,但他就是忍不住费神的矛盾感,有心而乏力。
只好转移话题:“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疑问,司无邪身上,不只感受不到魔气,就连妖气也没有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林秋叹回答道:“这是他‘自讨苦吃’。”
云岚宗想要拿捏司无邪,首先就会从他的出身做文章。
那些各怀鬼胎的元老们,众口一词,认为司无邪乃是妖族,做他们云岚宗的宗主,担任仙门领袖之职,本就远远不够格的,所以,要反过来受到他们的约束,乖乖听从安排,不要有非分之想。
司无邪岂能坐以待毙?来都来了,苦都受了,总不能被人要挟一辈子吧?已经坐上宗主之位,就要把这个位子坐稳。
他野心十足,“傀儡皇帝”也想翻身!
但他是妖。
妖族出身,注定不能服众。
于是他琢磨着,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从妖变成人就好了,不是修成人形这么简单,而是彻底抛弃九尾狐妖这张皮,变成个里里外外都干净的、真正的人。
妖作为六道之一,本质上和人、鬼、仙、魔、神没什么不同,但世人就是觉得妖、鬼、魔此三类不入流,与生俱来的劣根性难以拔除,即便那些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妖仙、鬼仙,该让人瞧不起,还是让人瞧不起。
就瞧不起你!死活瞧不起!你能怎么办?有本事,就把翻白眼人全杀了,没本事,就悄悄儿地走自己的路,任别人瞎叨叨去吧!反正唾沫星子淹不死人,装作耳朵聋了听不到,心胸宽广不在乎,说不定还会被夸有格局,有境界。
但司无邪是无法退一步海阔天空的。
他装听不到,云岚宗的人能听到,他装不在乎,云岚宗的人很在乎。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做这个宗主,还想摆脱宗门那些元老、长辈的控制,成为云岚宗真正的掌权人,而不是别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招牌,那他就要为他的野心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必须想办法从妖变成人。
世上哪有这样的办法?改变种族?简直异想天开!妖就是妖,哪怕成了仙,也泯灭不了原有的出身啊。
除非重生!
那就重生。
司无邪是个狠人。
偏偏就让他找到了这样一个办法。
在妖族中,有岐山凤凰一支,流传着“欲火涅盘”的古老习俗,凤族涅盘,就像修仙历劫,每涅盘一次,就能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修为、更高的境界,但是,很少有成功的,多数都是玩火自焚,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凄惨死去。
司无邪想要获得“新生”,那么凤凰涅盘确实是个很好的启发。
但他一只狐狸,又不像凤族天赋异禀,他跑去凑人家的热闹,不是找死吗?
对!他就是找死!
向死而生嘛,不赌一把,哪有活路?
他整个人生都是赌来的。
从生下来,就在赌命了。
还没等他睁眼看看世界,就差点被亲爹扼杀在襁褓中;还没等他顺利长大成人,就发现自己天生阳气不足容易长不大;他也想潇潇洒洒一个人来去随风,但他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只拖油瓶。
他拿到朱雀之心,终于不再担忧哪天阳气用尽、暴毙而亡,又被云岚宗抓回去当炮灰,要想在那水深火热之地站稳脚跟,他还得继续赌。
他很有自信,他能赌赢。
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
也莫名其妙地成功了。
是的,他成功了!
这一切还真叫他赌对了!
但功劳不在他自身,而在他抢来的那颗朱雀之心,以及这颗心的原主人。
何以这么说?天之四灵,白虎主杀伐,玄武主守护,青龙主吉庆,而朱雀,主永生。
上古神话中,朱雀是一种拥有永生之力的神鸟。
司无邪在烈火中捏碎自己的妖丹时,也不知有没有想到,夏长风会出现得那么及时,冲进火海死死抱住他,把手放在他后心口,一刻都不敢耽搁,将那颗朱雀之心彻底封印在他体内。
妖没了妖丹,必死无疑,司无邪此举实在是太轻率太莽撞了,一点都不像他“精打细算”的作风,他应该是个把利弊得失衡量到极致的人,但在以命搏命的那一刻,他简直糊涂了!
不是朱雀之心被谁抢到,谁就能获得永生之力。
在此之前,这颗心只是“寄存”在司无邪那里,每一下心跳、每一瞬搏动、每一次酸疼,只有夏长风才能感受到,司无邪全然无法体会。
总言之,本就是属于夏长风的东西,别人想拿也拿不走,老狐狸霸占至今,最多从中汲取阳气,其余什么好处都享受不了,还有可能被南明离火灼伤。
司无邪作死,自毁妖丹,若非夏长风及时赶到,将朱雀之心封在他体内,他一早就化成灰烬了。
在当时。
在现场。
情况很复杂,感情更复杂。
夏长风真想左右开弓扇老狐狸俩大逼兜。
掐他脖子质问:你踏马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真恨啊,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掐死司无邪!
但在看到狐狸自毁妖丹时,又吓得浑身发抖。
竟然想都没想,就把朱雀之心彻彻底底地让出去了。
保险起见,还与之结契:“从此这颗心完全属于你了,我自愿将永生的能力让渡给你,除非你自己找死,把心脏挖出来,否则契约永远不会失效。”
尽显“卑态”。
“你就不怕,这也是我的算计?”
孰料,老狐狸轻飘飘发问。
夏长风浑身一震。
“万一,我就是在赌你不舍得让我死呢。你怎么又输了。”
自从到了云岚宗,司无邪压力山大。
跟人说话,不管说什么,都一个调调,平淡无奇,没什么味道,像在打瞌睡。
宗门里,又是明枪又是暗箭,他要是个不中用的,早就被玩儿死了,看起来他游刃有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实际上,每天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好累好累,快累成狗了。
话音一落。
夏长风一巴掌扇他脸上。
把他扇醒了。
“司、无、邪!!!”
这一巴掌扇得够狠,老狐狸耳鸣阵阵。
又一拳,眼冒金星,再一拳,鼻梁骨都断了。
司无邪擦擦鼻血,顶着半张肿脸,睁着一只眼睛,怒了:
“能不能别打脸!待会儿**的时候你不嫌倒胃口吗?!”
夏长风气蒙了,“哈?你说什么?待会干什么?”
司无邪骂骂咧咧:“怎么,你不想**吗?你那点儿龌龊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你他妈小时候第一次梦*都是我给你收拾的!你做梦都在喊哥!你羞不羞!”
“现在我给你机会,这具身体,随便你怎么样,就当是我欠你的!”
“只要你想,随时来找我!但不要叫人发现了!”
他语气很冲,又冲又急。
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怕对方听清。
劈里啪啦一顿竹筒倒豆子。
夏长风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离开了。
人,先走一步。
留下一片空白的木牍。
云岚宗特有的联络法器,从建木神树上削下来的碎片。
夏长风把木牍捡起来,握在手里,有种离奇的、荒诞不经的感觉。
爱恨交织,悲欢错杂,激动混合平静一起涌上心头,狂喜伴随沮丧一瞬冲破颅顶。
又荒唐又可笑。
但,天上掉馅饼,不要白不要。
他后来还真去找司无邪“要账”了。
很多很多次。
而且那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竟然没有食言。
能给的都给了。
以上详情。
林秋叹基本了解个七七八八。
给梅时雨转述时,他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带过,该省就省了。
反正有些话,梅时雨也不一定听得懂,就算听懂了,也理解不了,就算理解了,也无法认同,自不必多说。
梅时雨通过他的表述,得知:
夏长风把朱雀之心和永生之力全都让给了司无邪,所以司无邪捏碎妖丹也没死,反而“如获新生”,但为此,他把自己很重要的什么东西出卖了,还卖了很多次?
林秋叹说得很隐晦,梅时雨听不太明白,反正,只知道他俩扯不断理还乱就是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们很不对劲,太怪了。”
梅时雨抱膝坐着,用双手压了压太阳穴,脑子里灵光乍现,语出惊人:
“难道这就是司无邪说的,无关年龄、无关性别、甚至无关种族的‘真爱’?他们在‘耍朋友’?他还甘愿‘为爱臣服’?!”
林秋叹十分惊讶:“看来梅仙尊你也不是完全不懂啊。”
梅时雨也不是不懂,只是想不通:“可他们所作所为,分明是在互相伤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这也叫作‘爱情’?多情自古空余恨,果然此道沾不得。”
“哈哈哈,情天恨海,恨海情天嘛,就是因为有情,所以才会生恨,若对方是一个你根本不在意的人,你又何必浪费多余的感情恨他呢?”
林秋叹说罢,梅时雨一怔。
寂然良久。
“仙尊?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啊。”
“哦?”
“……嗯。”
梅时雨掐了掐手心,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胡思乱想。
不过是一瞬间,想到了某个人,又一瞬间,就什么都没在想了。
他问:“那,朱雀城失火,与司无邪到底有什么干系?他为什么要这样报复夏长风?他们两人之间,不是交易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又翻脸了呢?”
林秋叹纠正他:“这哪是什么‘翻脸’,顶多是……情调。”
随后解释说:“夏长风在司无邪脖子上套了只‘环’。仙尊见过御兽宗驯服灵兽的场面吗?驯兽师往往会给自家养的宠物戴一只项圈。夏长风给司无邪套上的,就是这东西……除了‘主人’谁都摘不掉。”
他俩玩儿得是真花。
夏长风这么做,过于侮辱人,司无邪脸皮再厚也受不了,更何况,这不是他个人脸面的问题,而是他现在这个身份,万一被人看到,就完蛋了。
夏长风想做什么都可以,司无邪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叫人发现了”。
仅此一条。
夏长风却不当回事。
故意在他底线边缘反复横跳。
司无邪三番五次找他说理,结果他理都不理。
狐狸要气炸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烧掉了朱雀城城门口竖着的那块牌子,“狐狸与猫禁止入内”,烧了牌子还不够,顺便引爆了结界,一顿胡搞。
原本只是城门失火,小事而已。
别说只是城门烧毁,就算整个朱雀城都烧没了,李停云大概也懒得管,他只会让夏长风“自己看着办”。
然而,梅时雨恰好在那天从朱雀城借过,又恰好在司无邪放火的时辰出城。
事情就是这么不赶巧。
“夏长风包庇司无邪,早就把他放走了,殿主大发雷霆,他只能一人扛下。”
“仙尊可知他现在什么样了?就剩下一簇火苗,连人形都聚不起来。”
“朱雀神庙供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花灯,其中有一盏是他的魂魄在燃烧。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他才能恢复元气。”
林秋叹颇为唏嘘,“除他之外,协理朱雀城诸事的‘七星宿’,还有四象城里所有猫妖、狐妖,殿主下令全都杀了。这些可怜的倒霉蛋,才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梅时雨双手放在膝前,十指交叉越绞越紧,蹙着眉头一刻不得放松。
“仙尊,你听到这些,心里可能会很不舒服。须知这里是太极殿,妖魔鬼怪乱成一团,不比你们堂堂仙门,法度齐全。在这儿,没有公平正义可讲,殿主只定下一条规矩,那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认同这条规矩的,自然而然能在这里生存,不认同这条规矩的,跟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要么永远不会踏进这个地方,要么不小心掉这滩泥淖,有本事的都想办法离开了,没本事的,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太极殿建立时间虽短,但经历残酷的竞争和淘汰,从大浪淘沙中活下来的人,皆非善类。众人眼里,性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利刃,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屈死鬼。”
“殿主手底下,就是这样一群不要命的家伙,虽不得好活,不得好死,但生也无畏,死也无憾。看起来无药可救了,是不是?”
林秋叹说罢,又歇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落在梅时雨身上,话锋一转:
“但我以为,还是可以‘救一救’的。就像这次朱雀城失火,倘若当时仙尊肯出面劝阻的话,兴许就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我不是要以‘道义’相要挟,仙尊与我们这些人素昧平生,于情于理,都没必要施以援手,只是,正如我先前所说……”
“你是唯一那个能‘牵绊’住殿主的人,也许你的存在,会让太极殿变得很不一样。”
“下一次吧……”梅时雨抬头,后脑抵在城墙上,感到几分无力,因为他所在的地方,是太极殿,他要面对的人,是李停云,但同时,又有几分坚定:“倘若还有下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确实是有点喜欢“多管闲事”。
从前他大师兄就老是骂他狗拿耗子。
比如当年下山历练坚持要查灵根猎手团,被他大师兄一棍子敲晕强行带回宗门。
比如知晓宗门试炼有所不公就硬要给元宝讨回公道,又跟他大师兄迎面杠上,连累三人各自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元宝死了,大师兄被关禁闭,他也断了根脊骨。
有时想想,大师兄骂得也对。
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助人为乐?行善积德?还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但又能怎么办呢。
有些事情,他就是看不下去,死活看不下去。
要么,什么事都别让他看见,眼不见为净!
不然,他当真做不到袖手旁观。
抬头瞧了眼天色,早就明月当空,深更半夜了,所谓“很好的晚霞”,他错过了。
林秋叹约他登上城楼,为的也不是看风景,而是希望他能留下,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通俗点说,就是“来都来了”,心放宽一点,能让自己好受些。
梅时雨起身,打算走了。
“以后还有机会请你来这儿看看美景、说说话吗?”
“应该……是有的吧……”
看来,他是要留下了。
林秋叹也站起身,“那就请仙尊回去吧,我不远送……哦,对了,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他拿出一枚海螺。
“这是四象城众人私底下相互联络时所用的法宝,殿主是不知道的,也不是我们故意瞒着他,而是……”
“我不要。”
梅时雨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用不着。”
梅时雨解释道:“既然是你们殿主都不知情的东西,那我还是不拿了,我可以答应你,保守这个秘密,不会跟他多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必要跟你们‘私底下’还保持联络。”
林秋叹笑问:“因为殿主没有,所以你也不要?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互为因果,是不是太牵强了?”
“仙尊是以为,拿了这枚海螺,就像我们一样,站在殿主的‘对立面’了吗?”
“大可不必这么想,殿主很少管我们私底下的事,他不在乎,还会嫌烦,我们这群人,对殿主来说,什么都不是。”
见梅时雨还是不接,他便收了回来,“那好吧,仙尊,我也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我要提醒你,殿主对你很好,也许还是一种‘珍重至极’的好,但是,你永远不能全身心地信任他。”
“在他身边,要学会提防和自保,必要时,以退为进,保持距离,才是最明智的。人间有句话,伴君如伴虎,他这个‘暴君’,比野虎还阴晴不定,是不可能能被驾驭、被驯服的,尽力而为的前提是,明哲保身。”
梅时雨:“我……明白了。”
林秋叹: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俩人一同走下城楼。
梅时雨忽然顿住脚步,一摸后颈,不知不觉间,那枚阴阳咒再度消失了。
林秋叹问道:“怎么了?”
梅时雨抿着唇,僵持片刻,还是作罢,心里不再纠结,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已经这么晚了,怕是回不去太极殿了。”
林秋叹笑着说:“怎么可能。就算再晚,他也会等你的。只要你肯回去,哪怕半夜三更,也不叫迟啊。”
第204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三)
第204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三)
李停云果然是在等他的。
就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手肘撑膝,掌心托脸,百无聊赖地坐着等他,不知吹了多久冷风,见他终于回了,眼睛一亮。
那么长的丹墀,他三两步就跳了下去,在梅时雨身边转了一圈,确保他平安无事,歪着脑袋问:“这次没有遇到危险?”
“我没有出城,只是和林秋叹在城楼上聊了聊。”梅时雨微微一笑,觉着李停云这几下轻快的、甚至有点欢乐的举动,简直像个“纯真”的小孩子。
“聊到现在?这么晚?你们有多少话要说?你以前认识他吗?你们是故交还是旧友?你们在叙旧还是闲谈?你们说了些什么,我能知道吗?”
李停云大抵并不清楚,他此时此刻有多么话痨,都算得上“喋喋不休”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他,他平时顶讨厌话多又密的人,旁人多说一句废话就要把他彻底惹烦,但在梅时雨跟前,自己倒成了那个“话多又密”的烦人精。
关键他还丝毫没有察觉。
梅时雨听他问了一大堆,粲然一笑,“……不告诉你。”
李停云只顾看他对自己笑了,心里狠狠一荡,眼神从愕然,到惊喜,再到冷静,一闪而过的温情,偷偷藏在眼底,哼道:“不告诉我?那好吧,我不问了。”
“你有这么好说话吗?”梅时雨奇了。
“有啊。”李停云挑眉:“心情好就有。”
但话又说回来。
“我其实,不希望你和林秋叹走得太近……你们很聊得来吗?”
梅时雨点点头,说:“还好。”
虽然第一天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起码不觉得反感。
他是一个难得能正常交流的人。
“那你要小心了。他这人,伪善得很,也复杂得很,我直到今天都没有摸清他的底牌。你要真想跟他打交道,要多留几个心眼。除他之外,其余三个人,都挺蠢的,可以随便结交。”
李停云言语犀利,揭人老底一点都不客气,尽管这些人才是他的手下,而梅时雨只是个“外人”。但在他看来,哪有什么手下,都是耗材,哪有什么外人,只有至爱。真正能让他在意的,值得他眷注的,除了梅时雨,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那你呢?”料想不就,梅时雨反向李停云问起了他自己,“你又是什么样的人?我该怎么与你相处呢?”
“我么,”李停云狡黠一笑,“我当然是个大坏蛋、坏胚子。”
“……”梅时雨一时语塞,这不正是他之前“辱骂”他的那些话吗?
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瞪视着某人,补了一句:“你根本就不要脸!”
“对哦,我不仅人坏,我还不要脸。”李停云哪有一点反思的意思,被骂了还觉得不过瘾呢,“所以,你最好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跟我保持适当距离,别被我带跑偏。近墨者黑,仙尊,当心学坏啊。”
嘴上说着不能,不要,千万别,肢体动作却不含糊,一把拉住梅时雨的手腕,带他走上长长的丹墀御道,三层台基,四十五阶,梅时雨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抽回来,但也仅仅是下意识缩了一下,就任由他摆布了。
李停云把他带回太极殿,解除了禁制——其实早就解除了,梅时雨到这里的第一天,李停云怕误伤了他,便对他解了禁,是他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李停云亲手给他开门,哪怕他就在门边上站着,也得“劳驾”对方过去一趟,“请”他出去。
李停云还以为梅时雨天生就这么四体不勤、养尊处优的,在藏剑峰他徒弟说不定也这么伺候他,端茶倒水、侍立左右、开门关窗、穿衣提鞋……行吧,李停云心说,这些活儿我也能干,只要梅时雨乐意,保证把他伺候舒服了!
但梅时雨不乐意。
他只是不知道,禁制解除了。
因为李停云忘了说。
俩人闹了一场小小的乌龙。
这之后,太极殿殿主一再向梅仙尊确认,他真的愿意跟自己一块儿生活,梅时雨不愿意也没办法啊,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在那一刻,俩人就好像确定了什么终身大事似的,彼此都感觉有点怪异,甚至不大敢看对方的脸,视线一交汇就错开了。
都要“同居”了,双方当然得坦诚相见。
李停云向梅时雨坦白了两件事,一件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另一件是“我情绪很不稳定”,两件事传达一个共同信息:对不起,我傻逼,别惹我生气,必要时请远离。
梅时雨也对他坦言道: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以前怕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但俩人这番坦言陈词,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进展,都当对方在放屁,左耳进,右耳出。
李停云这辈子最大的执着,恐怕就是能在梅时雨的记忆里,留下一点深刻的痕迹了。
当梅时雨承认,对他感到几分熟悉时,他内心狂喜。
原来,之于对方,自己并非“一片空白”,也不是“没有意义”。
梅时雨是有感觉,有印象的。
但,又能怎样呢。
也就止步于此了。
都成年人了,还是认清现实吧,他要是敢跟梅时雨和盘托出,等来的肯定不是眼泪汪汪重叙旧情,而是鸡飞蛋打断情绝义。
反观梅时雨,他当然知道李停云喜怒无常,最好不要激怒他,俩人性情不和,观念不同,很容易发生碰撞和冲突。
不过,他觉得两人可以磨合……人总不能永远都与契合自己的人相处,既要学会被别人讨厌,也要学会接纳讨厌的人,不是吗?
是的,梅时雨心中暗道,师尊说得太对了。
在小十三眼里,任平生就好比一位“先知”,走一步、看十步,他的话总是当时听来无关紧要,但在十步之后,就知道醍醐灌顶是什么滋味了。
因此,师尊说过的话,梅时雨一句也不敢忘,但记得越多,就越是感到困扰。
俩人最后一次谈心,师尊对他说,当年教他修无情道,教他很多、很多的道理……或许都是错的,是在骗他。
这究竟什么意思呢?他修无情道,难道是错的吗?他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师尊有必要骗他吗?哪句话撒了谎,哪个道理不对呢?
梅时雨至今未能想明白。
他的确牢牢地记住了他师尊的话,但要么是理解不了,要么就是理解有偏差。
就像任平生所说的“接纳”,本意是指心宽体胖,不要勉强,接受所有的好和所有的不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云云。
俩人在一块儿,可以为了相处而去磨合,但不能为了磨合才去相处。
有些人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硬要磨容易把自己给磨没了。
梅时雨至死没能领悟他师尊为人处世之道的精髓。
就两个字,释然。
可他看不开。
能释然才怪。
走到最后一步,他才幡然醒悟,为什么师尊说他修无情道,修错了。
他太拧巴,天生不适合。
任平生看人岂止看十步?分明一眼就给他看到头了啊。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谈。
总言之,正式开启“同居”生活之前,两位嘉宾相互间是有所坦白的。
但没用。
一丁点用处都没有。
太极殿,李停云调出了隐藏在内的八卦空间,梅时雨心想,这大概是他最最私密的领地了,就像山中野兽为了抵御寒冬打造的巢穴,轻易哪能让人发现了呢?
李停云准他随便挑选,他却经过深思熟虑,选中了正南乾位。
妙啊。
某人脸色微微一变。
也行吧。
只要他不嫌弃。
俩人进乾宫小小地呆了一会儿。
等待天明。
虽说这里原是李停云的卧房,但连张床都没有,就像他之前所说,他基本上每天都不睡觉的,要床干什么?只有一条长榻,他和梅时雨两个人,各坐一边。
李停云有点坐立不安,即便梅时雨口口声声都在说这里很好,他却像听不见似的,自顾自地想:晚了,装修晚了,他一定会嫌弃!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所以敷衍地说了声好。
梅时雨特别会敷衍,问他什么不是“还好”“还行”“不错”呢?
好在提前把蓬莱岛扶桑树掘了回来,那木料梆硬,灵气充盈,用来做床最合适了。
从明天开始,要把这里全都改造一遍,越快越好!
“这是什么香?”梅时雨的心思跟他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他倒是觉得这里很不错,清雅朴素,陈设整齐,转眼一看,身侧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座博山炉,只见香炉,不见轻烟,旦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残香,提神醒脑。
“瑞龙脑香,又叫‘冰\/片’。”李停云绕到他那边,俯身打开香炉,里面堆了半炉子香料,形似一抔洁白无瑕的新雪,一遇热便会融化似的。
焚香,是件雅事,对于这种雅致的事物,他并不排斥,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玩赏一二,所以,在他的卧房里,出现了一只跟他心性、气质格外不符的博山炉。
在常人看来,似乎很难想象,李停云这么个脾气暴躁、野性难驯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寻香问道,但梅时雨并没有表露出丝毫讶异,私以为,人的品性与品味不可混为一谈,就像德行与能力并不挂钩,李停云偏巧就是个实例。
毋庸置疑,他是个卓尔不凡的大坏蛋。
也有可能,还是个高情逸态的坏胚子。
“嗯……龙脑香,”梅时雨畅谈道:“我记得《本草纲目》里说,龙脑香‘以白莹如冰,及作梅花片者为良’,品质最为上乘的龙脑香呈梅花片状,因此,还可以叫做‘梅花脑’。”
李停云笑道:“是吗?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知道,这种香烧完了干净得很,连香灰都没有,省得打理了。味道很冷,甚至‘尖锐’,不过,我喜欢。”
所谓“瑞脑销金兽”,龙脑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料,与沉香、檀香、龙涎香都不一样,燃烧时会析出雪花状的结晶,香气极为清幽、极其寒冷,烧过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是真的会像雪一样“融化”得干干净净。
若非冰冷的香气萦绕鼻端经久不散,还以为炉子里从来没有放过香料呢。
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唯有通过消失,方能凸显其珍贵。
龙脑香奇就奇在这一点。
李停云正要燃香,梅时雨拦住了他,说:“此香最适合熏烧,可以先用檀木烧制的香灰打底,埋入香碳,上置云母片,再放龙脑香,隔物热熏,香气一点点往外发散,不仅清凉柔和,还更加持久。若是直接点燃,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味道冷冽刺骨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说实话,我对‘香道’不大了解,熏着玩玩儿。我说嘛,这香怎么又冲又上头,竟然是我一直以来用错了方法,今天真是受教了。”
李停云随便拨弄了两下,阖上香炉,“但那样太麻烦了,这香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品的,所以没那么细致……你要是喜欢,我帮你把所有东西备齐,随便你鼓捣。”
他这里,除了香炉和香料,其他物什,诸如香匙、银叶、灰押、羽帚什么的,一样都没有。
正如他所言,大部分时候,他熏香不是为了品鉴,而是有实际用途的。
比如炼丹前祛除一下身上的杂质。
比如杀人后掩盖一下难闻的血腥。
所以,龙脑香他要烧就烧一整炉,图的就是那种猛烈而又冷清的刺激感。
吸一口气,都像冰锥子扎穿肺腑,让人瞬间来到数九寒天,置身茫茫雪原。
梅时雨坦言:“我不爱熏香。”
李停云便说:“是了,你身上的味道本来就很好闻,还用得着熏什么香?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要是让别的气味掩盖了你本身的气息,那就是画蛇添足、得不偿失了。”
“我身上……没有什么味道吧。”梅时雨抬起衣袖闻了闻,大概是经年累月待在道庐,沾染了些许梅香,他放下手臂,不可思议地,脸颊一热,忽有几分局促。
李停云倾身与之对视,不知抱了什么心思,一语戳破:“仙尊,你好像脸红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刚才那番话,真是……真是奇奇怪怪……”梅时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李停云想知道为什么,他更想知道,所以就那样看着对方,眼睛里有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惘,还有种“百思只为求解”的仰赖。
倘若在这时,李停云能跟他说清楚一点,兴许他这块石头会震荡一下,震出一条狭小的裂隙,哪怕反应不及时,当下不理解,有朝一日,也肯定能明白过来。
但李停云像个孬兵一样退缩了。
他忍不住往前跨了一大步,在察觉到自己离梅时雨已经太近、太近的时候,又逼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
在这场由他发起的对视中,他最先撤开视线,即便回避,也是不动声色,甚至以攻为守,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奇怪?我见过很多炉鼎,都是天生异香。”
“生香之体,是鉴别炉鼎最直观的方法,几乎所有炉鼎身上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香味,有的都香得发臭了……当然我不是说你……”
梅时雨豁然站起身,声音微冷:“我不想知道,也不想插手你的私事。但即便炉鼎,也是无辜的女子,你要糟蹋多少个才肯罢休?你做那些,固然对修炼有所助益,但你的修为、境界已经无限接近顶峰,助益又能有几何?”
仙尊对此颇为反感:“你如此纵情纵欲,在此事上耗费的元气,只怕比得来的好处更多吧!风流下作之徒,简直……简直无耻!”
李停云沉默一瞬,“你也看报?”
梅时雨:“……道听途说。”
李停云:“这就是你不对了。”
梅时雨:“……???”
李停云:“你捕风捉影,你无中生有,你造谣,你诽谤!”
“我做‘那些’?‘那些’是哪些?你都‘道听途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吗?怎么外面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听、都信呢?”
“你不仅信了,还深信不疑。这对吗?这应该吗?哎呀呀,真想不到,仙尊你竟是这样的人……”
故作夸张,语气忒欠。
梅时雨:“……”
别说了,别说了!
要不是那天,他那没正经的师尊,突然跟他提了一嘴,说太极殿殿主“满天下地搜寻炉鼎,劫掠珍宝,分明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他也不会留心关注……方才更是一下子联想到那么多,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李停云那憋不住的笑声,在他听来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梅时雨面露愠色,“有什么好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真没做过,怎么……怎么处处都是那样的传言……”
李停云笑道:“仙尊你这话,就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连我面都没见过的人,有什么证据表明,我就是个风流下作的人?”
“他们来过太极殿吗?他们怎知我找炉鼎是为了双修?他们难道真的见过我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纠纠缠缠了?但他们就是什么都敢说,胡编乱造,一套又一套,还要我反思不成?”
“我没当回事,任他们说两句,不找他们的麻烦,是我大度。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谁是苍蝇谁说了算,一个巴掌拍不响,一巴掌扇过去你猜响不响!”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梅仙尊,你如今不也一样,被人骂作太极殿的走狗?当初你大师兄听你解释了吗?现在你还敢回道玄宗吗?你说你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什么都没有吧。但别人对你的褒贬毁誉,就是这么轻而易举,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什么话说不出来呢。”
“你会听这些话吗?你会信这些话吗?你肯定不听,不信。你既不认同别人对你的污蔑,怎么敢反过来污蔑别人?你说我下流无耻,凭什么?你拿不出证据,这就叫‘污蔑’!”
“我,我……对不起。”梅时雨低着头,叹着气,道了歉。
他真是开了眼了。以往他师兄数落他“说一句怼十句”,现在他遇到了一个能怼他一百句的高手,怼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这叫什么?一物降一物啊。
梅时雨自叹不如,“可你……你找那么多炉鼎,谁都会往那方面想啊……为的不是双修,还能是什么呢?”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为了血祭。
为了炼丹。
这样的答案,远比双修还恐怖!
梅时雨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李停云哪里是风流下作,他分明是丧心病狂!
俩人因为活体炼丹之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尤其李停云并未当着他的面做什么,只不过顺嘴说了一句,暴露了他把炉鼎当药引、用活人祭丹炉的事实,梅时雨就已经接受不了了。
李停云无比庆幸,自己提前把兑泽位封禁了,那片血泽,他进不去也看不到,真乃先见之明。
后悔?他后悔个屁!知错?他错个毛线!
他是不知悔改的。
梅时雨为了他而选择妥协。
宁愿耗费心力教他炼丹,从头教起,真是手把手地教了,各种诀窍和法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梅时雨的师尊,道玄宗已故宗主,任平生,不只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剑修,在炼丹术上的造诣也极高,堪称一绝。他最后交给李停云的一葫芦金刚丹,用完了,就真没了,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还能炼出与之一般无二的丹丸。
梅时雨教李停云炼丹术,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李停云永远都不可能学会。
他炼丹的技术差到这种地步,真的是因为能力不足吗?绝不是。倘若只是差人一步、两步,哪怕一百步,都算正常,但他现在这种情况,太极端了——
即便是最基础,最简单的部分。
只要他经手,注定会失败。
这根本就不正常!
就像无法消除梅时雨颈后的阴阳咒,就像梅时雨无法走出四象城的怪圈,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一切的不对劲,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他所能掌控的,即便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他身边,甚至是他自己身上,他也无能为力。
李停云意识到,炼丹这个短板,是他“与生俱来”的缺陷。
女娲抟土造人,忘了捏眼睛的,那就是瞎子,忘了捏耳朵的,就是聋子,而他,是那个被赐予无限天赋但被限制其中一样的……幸运儿,或者倒霉蛋。
幸运在他除此之外便无所不能。
倒霉在他无所不能但除此之外。
看吧,命运无处不在,他的成功来源于命运的安排,他的失败,同样是命运作弄的结果。
李停云执着于炼丹,一开始,只是想补齐自己的短板,但后来,任平生托付给他“重任”,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却梅时雨的因果,也一定要用乾坤造化鼎炼出五色石。
走正道,死路一条,他走不通。
所以他不可能放弃“血祭”这条邪路。
这些,梅时雨不知道,李停云也不能让他知道。倘若早知自己是任平生找来的替补石,梅时雨肯定头也不回就去跳地狱了。
他不想别人一句“为他好”,一个元神炼丹渡劫身陨,一个错也不改残害无辜,这样的真相他接受不了,他会觉得,症结全在他一人,而他享尽好处,却浑然不知,真是太该死了。
李停云了解梅时雨的拧巴。
有些事,他知道了,真的会想不开。
所以只能,缄口不言。
隔着无数重不可说破的隐秘。
“同居”的小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炼丹,梅时雨教了李停云好长一段时间。
李停云愣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老是炸炉。
丹炉一炸,俩人都变得黢黑,看对方一眼,得倒在地上笑半天才能爬起来。
梅时雨又是个笑点低的,每次都要拜托李停云把他生拉硬拽拖到浴池边——抱不住的,他笑得肚子疼,浑身都痒,碰一下,不得了,比钓上岸的鲤鱼还能打挺。
虽说用法术也能把身上清理干净。
但还是不如直接泡澡舒坦啊。
浴池设在坎水位,与其说是“浴池”,不如说是一处汤泉,巨大无比,白雾缭绕,岸边石刻“濯缨沧浪”。
梅时雨不识水性,只敢在近岸浅水区翻滚,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站在这一头,根本看不清那一头,即便如此,李停云也还是一脸惊愕地拒绝了他“一起泡澡”的邀请……大概是有洁癖吧,他想。
李停云劈头盖脸问他:“难不成你以前跟你徒弟都是一起洗的?!”
梅时雨诚实道:“不是啊。”
李停云:“……那就好。”
梅时雨:“是跟师兄们一起洗的。”
“啊!!!”李停云像土拨鼠一样大叫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怎么了吗?”梅时雨反应淡淡的,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
从前在宗门,公用浴堂特别常见,道玄宗男修众多,没什么讲究的,梅时雨在成为十三峰峰主之前,甚至是在正式收徒之前,都跟大家伙没什么区别。
最多,作为小师叔,辈分高一点,可以去专为他们十三个师兄弟建造的天然浴潭,人少,灵气足,更放心,还能听到师兄们侃天侃地,试炼题目、人员晋升、未来规划,以及与十大宗门相关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事项,他们什么都谈。
重要决定往往不在正式场合拍板。
而是在茶余饭后,甚至在泡澡期间。
灵机一动,拍案叫绝。
男浴这边“指点江山”声音过大,隔壁的师姐披上衣服冲进来就是一顿训斥,他们在一块儿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比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更加亲密,哪顾得上羞不羞耻,连二师兄那暴脾气都被训得钻进水里不敢冒头,其他人更是躲到角落抱团取暖,好一阵鸡飞狗跳……
从前在宗门的日子还是很快活的。
除了和大师兄的关系闹得有点僵,梅时雨就没有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他是师兄师姐口中的“富贵闲人”,走到哪儿都是被照顾、被迁就的那一个,尤其二师兄,把他当家里最小的弟弟宠着。
从前,他身边有师尊,有师兄,有师姐,有要好的朋友,还有个一板一眼的小徒弟,而现在……
唉。
梅时雨洗干净,换好衣服,离开了,良久,他又突然返回来。
李停云衣服脱了一半,正坐在那儿抓背呢,被他推门而入的动静吓了一跳,七手八脚重新穿好,有点冒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以后敲敲门儿成吗?万一我刚才全脱了,你撞见不觉得尴尬吗?”
“还好啊,你又不是小姑娘,好像也没那么尴尬吧?我是来找东西的,刚才泡得太舒服了,不小心掉了几根羽毛,应该就在水面上浮着,不会沉底的。我怕你有洁癖,所以来收拾一下……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公共搓澡堂子。
看起来李停云隐私性极强。
梅时雨换位思考,仔细想了想,发现换作是自己的话,好像也不太能接受脱\/光\/了,被李停云看到,幸亏之前邀他一块泡澡,他没答应,确实有点别扭。
但要是换个地方,不在太极殿,而在道玄宗,换个人,不是李停云,而是他师兄,登时又觉得没问题了。
这股别扭劲儿从哪来的呢?他也说不清。
李停云隔着衣服瘙痒,赶人道:“不用收拾,这里是活水,早都换一遍了,再说,几根羽毛而已,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吧?不是的话,你快走,走走走!”
羽毛啊,他已经捞了。
拒不归还,谢谢。
“我看到你背后生了好多鳞片,你是要拔掉它们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梅时雨语出惊人,他觉得这也没什么。
青鸾身上经常长杂毛,他会定期化出元神体相,仔仔细细打理一遍,但偶尔还是会有羽毛自然脱落,就像刚才,泡澡泡得很舒服,不知不觉就抖落了几根青羽。
“什么?你帮我?!”李停云挑起一侧眉头,显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看得出,他有多么的不可思议,梅时雨钢铁般的直率把他彻底折服了,上衣一脱,坐在池边,“那行,你过来吧。”
反正对方都没顾忌,他还怕个卵?下次澡也跟他一起泡了!不看白不看!
但其实,梅时雨说完就后悔了,再怎么着,那也是元神啊,他给自己的小鸟拔拔毛也就算了,怎么能上手帮别人“剐鱼鳞”呢?可话都说出口了,人家也答应了,这时候他若找借口开溜,反而显得有古怪,所以,他没有溜。
李停云喊人过去,梅时雨还真过去了,二话没说,弯下腰,薅了两片龙鳞。
李停云“嗷”的一声跳起来,“你不要瞎拔!你把我好端端在那儿长着的鳞片全都拔了是怎么回事?!我把你薅成秃头鸟你乐意吗?只要拔一拔倒生的鳞片就可以了,就这玩意儿最痒了。还有,下手轻点儿,你别是借机报复我吧?”
“谁要报复你?是你没有事先跟我说清楚啊。别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啊你,真是坏上加坏!”梅时雨戳他的太阳穴,把他的脑袋推开,说:“你在地上趴好,我坐着给你拔。”
他个子太高,坐下来也跟小山似的,梅时雨得跪着,或者站着给他拾掇,太累腰了。
于是李停云下半身泡在水里,上半身趴在岸上,梅时雨坐在他身边,一点点地给他拔鳞,大概因为他天生是个混不吝,所以身上才有这么多倒着生长的逆鳞。
痒死他也活该,梅时雨腹诽心谤,但下手很有分寸,干脆利落,一拔一个准,长痛不如短痛,他要拖拖拉拉,才是折磨人呢。
李停云伏低身体趴着,双臂垫在额下,后背一阵又一阵刺痛,短暂、剧烈、零星、分散,还他妈不定时,太刺激了,浑身起鸡皮疙瘩,手指挖碎了岩石,呼吸又粗又重,但一声不吭。
他身材很好,虎背蜂腰,绷紧的肌肉线条像山间沟壑一样清晰,梅时雨怀疑他从前是体修,专注修炼肉身、形体和力量的那种——他骨架这么大,但身形匀称,肌肉虬扎,力敌千钧,每一项都很符合体修的标准,如果不是刻意修炼过,那就只能说,是天赋异禀了。
“好了。”梅时雨宣布完工,看着他血迹斑斑的后背,有一点点心疼,兴许是于心不忍吧,他共感力一向很强,看到花花草草被糟践了也觉得惋惜,更何况个满身披血的大活人。
“完了?那你走吧,快走快走!”李停云抬起头来,忙不迭地赶他走。
梅时雨这才发现,他满脸挂汗,额角青筋十分明显,不知是呼吸不畅还是怎么,脖子连着胸膛红了一大片,胸口起伏过大,仿佛隔着那层皮肉,能听到他闷如擂鼓的心跳。
梅时雨看着看着,也有点呼吸不畅了。
“告,告辞。”他起身就跑。
李停云双腿一蹬,仰身躺进水里,后背浸湿了,火辣辣的疼。
但他顾不上这点小伤小痛,下\/半\/身\/憋\/得贼几把难受。
撩\/起\/火了。
得先灭火。
起初,俩人的“同居”生活就这么朴实无华,且滋润。
直到一趟说走就走的地界之行。
打破了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
上天是只无形的大手,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由这只手操控。
这种控制,虽不能精确到每分每秒,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可以从心随性地活着。
但是,一旦到了某个关键的节点,一旦涉及某些关键的人和事……
无形之中,他们就会被强行推上“正轨”,回归既定的走向。
细致到每个神态、每个动作、每一句话。
皆非自主。
第205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四)
早就该到地界去了。
李停云挠挠额角,抓抓后背,心想:再拖下去,就要在梅时雨面前“现原形”了,关键是,他的“原形”一点都不好看。
魔渊底下那条“巨龙”,长得乱七八糟,生得稀奇古怪,那副鬼见愁的模样,能把人吓死。
没说瞎话,李停云第一次见它,就被吓了一大跳。
它那种“丑”,给人的感觉,难以言表。
不是天生长得难看,如果生来就丑,起码丑态是自然的,再怎么吓人,也不至于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它像是有过什么残酷的经历,被活生生摧折成面目狰狞的样子,原本是什么体貌,已经认不清了。
李停云身上老是生“逆鳞”,实际就是因为龙身本体太磕碜,太潦草,鳞片横七竖八乱糟糟的……在把这条龙全身修整光鲜之前,他绝不显露元神,搁那儿丢人现眼!
早在一不小心露出龙角的时候,李停云就想回魔渊看看了,但那时候梅时雨还没安顿下来,他想再等等,后来呢,人不仅留下了,还教他炼丹,他便片刻不离,围着人家打转。
事情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终于,炸完了太极殿最后一只丹炉,白虎城那边,林秋叹已经在冶金坊里累趴了,迟迟供应不上新货,李停云没得炉子炼丹,决定趁这个空档,去地界走一趟。
临行前,他脑子一抽,问了梅时雨一句:“跟我一起?”
梅时雨大抵也是脑袋发热,竟然对他点头,说:“好。”
好什么好。
李停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带梅时雨去阴曹地府,梅时雨又为什么亦步亦趋跟他过了鬼门关。阴间很好玩儿吗?并不。
他们在榷场看过一场“火树银花”,在小贩的摊子前听人讲故事——前者是惨剧,许许多多无辜的亡灵魂飞魄散,后者是悲剧,一只小鬼受尽折磨苦不堪言。
无论惨剧还是悲剧,都在表明,酆都鬼蜮,究竟是怎样一个死气沉沉、不见天日、了无生机的地方,处处弥漫着至深至重的绝望,不是活人久待之所。
一点都不好玩。
除非脑子有坑,才会“约”在这种地方。
李停云决定遵从自己的直觉。
离开这里。
他的意思是,梅时雨一个人离开就行。
但看梅时雨的意思,并没有跟他分开的打算,要走也是一起走。
李停云:“非得一起吗?”
梅时雨:“……嗯。”
仙尊竟然又点头了。
李停云日复一日的“纠缠”卓有成效,梅时雨已经习惯了跟他低头不见抬头见,干什么都“出双入对”的,一天见不到人还会觉得奇怪,总感觉身边缺了点什么东西。
俗话说“好女怕郎缠,烈女怕闲汉”嘛,世上哪还有像太极殿殿主这么闲的人,赖着脸皮对梅仙尊死缠到底,就是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也该被盘得光滑圆润,脱掉外面那层石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玉肉了。
是个人,都有感情,梅时雨当然也有,他和李停云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永远无动于衷?
梅时雨甚至很认真地想过,他对李停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最终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他“很特殊的朋友”,他不跟坏蛋交朋友,某人除外。
李停云就是他的“节外生枝”。
是他唯一的“狐朋狗友”。
不敢带回家见长辈的那种。
如果他师尊还活着的话,知道他跟这种人鬼混,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但梅时雨有那么一刻在想,就算被打断腿,他还是愿意承认,李停云是他朋友。
他离经叛道在外结交的坏朋友。
当李停云知道,梅时雨把他当作“特殊朋友”,心里还有点惊讶的,他原以为,梅时雨那种闷闷的个性,最喜欢口是心非,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会这么说。
但他以为错了。
实际上,梅时雨什么都能说,也什么都敢说,但前提是,他需要得到确认,只有他心里认定的事,才会理所当然地讲出来,若连他自己都感到糊里糊涂,又怎可能在言语表达清楚呢?
他嘴拙,有些事说不清,干脆就不说了。
这不叫闷骚。
这叫严谨。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
不怪梅时雨不开窍,李停云心知,自己从未给过他确切的交代,他能破除“正邪不两立”的藩篱,最先、主动、亲口承认,他们是朋友,就已经做到极限了。
朋友挺好,进一步,是知己,退一步,是陌路。
再退一步,反目成仇,再进一步……不可能了。
这趟地界之行,李停云始终有点惴惴不安,梅时雨两次对他点头,答应他一起来,答应他一起走,做什么不重要,重点是俩人“一起”,他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
直到他们不小心转悠到了潇湘阁。
李停云一把“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从那一刻起,他就忘了,自己答应过梅时雨,要“一起离开”。
……在潇湘阁。
李停云听到“绝品炉鼎”四个字,整个人瞬间警觉起来,眼底一片阴翳。
他这样子很怪,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野豹,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有可能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
惹得在场几人无不提高警惕。
无论是作为东道主的十殿轮转王,还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薛忍冬。
李停云默然不语,冷厉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暂驻,而后,看向那个被他拍了张定身符、四肢僵固不得动弹的女人……
绝品炉鼎?就这么让他找到了?瞎猫碰上死耗子,得来全不费工夫?比起天上掉馅饼,他宁愿相信,老天甩给他的,是陷阱。
梅时雨发觉,他死死盯着那素不相识的女人,打量太久了,身上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感”,心想:他莫不是又打起了活人炼丹的歪心邪意?
“殿主,这只炉鼎,要先验验货吗?”
薛忍冬率先开口打破死寂,勇敢地为自己开脱:“属下只是听闻潇湘阁有场‘义卖’,重头戏是一只世所罕见的绝品炉鼎,但并不确定,所以赶来地界看看。没想到,殿主也来了。”
李停云冷冷哼了一声。
下属的动向,他漠不关心,唯有“绝品炉鼎”这条线索……
他往前迈出一步。
却被梅时雨一把抓住胳膊。
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手背上,梅时雨下手的力道有所减轻,但迟迟没有松开他。
两人陷入僵持,气氛有点微妙。
梅时雨抓着李停云的小臂,就像握着一块生铁,手感梆硬,足见他有多么“戒备”。
这种戒备,当然不是出于恐惧,或者焦躁。
而是出于强烈的兴趣。
沉默相视,李停云没有主动挣脱,良久,妥协了:“好吧,我不过去。”
那语气,哄人卖俏似的,梅时雨匆匆撒手,手指攥紧了,缩入袖中。
薛忍冬趁这机会,再次勇敢了一把——
指着身边之人,祸水东引:“殿主,人是他找的,一切问题,他最清楚。”
成功把他的“好大儿”薛十顺拖下水。
鬼王后背一凉,暗叫不妙,死鱼净想搞鬼!
薛忍冬话锋一转:“十殿阎罗,数他识趣。”
“这些天,薛十为给自己招揽生意,打着竞拍炉鼎的幌子,吸引了阴阳两界不少人前来潇湘阁围观,但他到底没把那女人草率地‘卖’出去,而是给太极殿留着。”
“就像上次,殿主说要云松鹤的狗命,他也很配合地把人抓住,送到四象城去了。”
听出食人鱼有意为自己说情,十王心中稍觉宽慰,收起了想要踹他膝窝的那只脚,打着哈哈客气道:“哎,这些都没什么,须知我这人,最是识时务。”
“说来也巧,你们要搞云松鹤,偏偏那色鬼误打误撞闯进我的地盘,你们要找炉鼎,我这里又正好发现了一只品质极为上乘的。”
“更巧的是,这只绝品炉鼎,还跟云松鹤有那么一层不得不说的关系——”
李停云原地站着,扫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意思明显不过:确实很巧,简直可疑。
十王摸了摸鼻子,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她正是司无邪的妹妹,云松鹤的亲生女儿。”
梅时雨颇为惊讶,再三确认:“司无邪的妹妹,司无忧吗?”
李停云听到“司无邪”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分外不悦。
放下胳膊,在袖袍遮掩、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捞他的手腕。
李停云原本只想掐掐他的腕子,梅时雨却以为他偷偷摸摸干什么勾当?!果断抬手推拒,被抓个正着。
指尖相触的瞬间,俩人皆是蜷指一避,但在下一瞬,绻缩的手指就都张开了,两只手竟然捉到了一块儿去。
梅时雨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李停云轻轻一握,见他没有反应,就得寸进尺,指尖在他手背上刮蹭、摩擦,酥酥麻麻的,还有点痒。
梅时雨用力捏了一下,那只手就老实了,片刻之后,想要抽走,他反过来紧抓不放。
李停云浑身一僵。
梅时雨想法很纯粹:与其提防他失控暴走,还不如提前拉他一把。
他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笑面杀人是习惯,下手防不胜防,往往能把所有人都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再想扯住他就晚了,近他的身都成问题,更别说插手阻拦。
李停云给他牵着手,仿佛被揪到小辫子,不怎么敢动,回头笑了笑。
比舔了口糖葫芦的三岁小孩儿都笑得天真无邪。
眼底阴霾一扫而光。
人也放松下来,紧绷的情绪不复以往。
“我记得,他们兄妹回归云岚宗,后来都改名了?”李停云掠过司无忧,看向十王。
“是的,如今应该唤她‘云霏烟’才对。”十王顿了顿,额外说道:“但是,司无忧很讨厌‘云’这个姓氏,连带着也不喜欢‘霏烟’这个名字。谁要当面这么喊她,不免会遭到她的记恨……狐狸很记仇的,被她记恨上,当心倒大霉。”
“她和她哥不是双生子吗?为何长得并不十分相似?”李停云对此存疑。
梅时雨也有这个疑问,只觉此女得有点眼熟,一点点而已,要是不说破,还真认不出来。
司无邪经常在外抛头露面,他长什么模样,人尽皆知,但说到他妹妹,就鲜为人知了。
司无忧被她哥看管得很严实,连家门都不让出,不经允许,不见外客。
在此之前,梅时雨从未跟司无忧打过照面,对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外不知其相貌,内不知其性情,最多听别人说过……她脑子不太好。
十王笑了笑,答非所问:“司无邪曾是我地界阴差,他妹妹也跟着他在这边‘藏身’多年。可我却从来不曾发现,司无忧的不同寻常之处。”
“肉眼看起来,她好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炉鼎之体生而有之的异骨、异香、异相,她一样都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司无邪害怕招致祸端,所以想办法替她掩盖了那些显眼的、醒目的外在特征。”
“就像她身上浓烈的脂粉气,完全掩盖了她自然而然、由内而外散发的体香。”
李停云不假思索:“所以她这张脸,也是动过手脚的?她原本并不这样?”
梅时雨垂着眼帘,敏锐地察觉到,李停云对司无忧很感兴趣,非常、非常感兴趣,若非如此,他大抵连眼神都懒得“施舍”,更不会浪费口舌,多说半个字。
见惯他冷面、冷情、冷血的样子,知道他对太多太多的人和事都习惯性地漠然视之,因此十分清楚,他一旦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必然反常,一改往日凉薄、淡漠的态度,那种溢于言表的异样感,很容易看出来的。
梅时雨以为,李停云只对两类东西感兴趣。
要么是新鲜玩意儿,他从没见过、没听过的。
要么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他专于此道,乐此不疲。
也许……还有第三种?
梅时雨抬眼看向司无忧。
先前李停云把一张“定身符”拍进了她体内,一直没解开,细看她的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隐隐发青,像是“死”了很久的样子。
梅时雨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深,如果,倘若,假设,李停云对她的“兴趣”,是一个正常男人对女人的那种……那种风月之思,那他这样做,是不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究竟是他不懂怜惜,还是根本就无关风月?
李停云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司无忧吧。
很难想象,他会对人一见钟情,更难想象,他这般人物也会动情……总感觉,儿女情长之于他,是不可能的事,这太“俗气”了。
俗缘凡情,皆是挂碍,与他的地位、修为、境界并不匹配,凭他的实力,敢笑天下第一流,何至于沉湎情爱,耽于女乐?
梅时雨自省:我莫不是把太极殿殿主看得太低了?怎么会以为,他对司无忧别有情愫?
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才发觉左手酸痛得不行,李停云快把他骨头捏碎了。
无缘无故使那么大手劲做什么?梅仙尊愠恼地看了某人一眼,却被一股更强势、更旺盛的火气逼了回去,吃痛的手掌怎么抽都抽不走,干脆礼尚往来狠狠踩他一脚。
李停云终于松手了。
但不服气。
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滴水。
梅时雨刚才在干嘛?盯着司无忧看?!看看看!一个劲地看!一张死人脸,有什么好看?!心疼了、不忍了、还是惋惜了?他俩见过面吗?她跟他有关系吗?!
梅时雨右手握拳抵着下巴,轻咳一声,对面鬼王、薛忍冬俩人,正举着脑袋“观察”他们,观察得格外认真,接收到他这个有点拘谨的示意,才各自把脑袋转向一边,一个对天,一个对地。
十王心思鬼得很,分明看到俩人暗地里拉拉扯扯,互相较劲,但表面上装聋作哑。
薛忍冬就比较单纯了,鱼的脑袋处理不了太多信息,他单纯以为,俩人在掰手腕。
梅时雨放下完好无损的右手,悄然负在身后,搓了搓惨遭魔爪虐待、几乎红肿的左手,为化解尴尬,没话找话:“司无忧……莫非也易容了?她原本长什么样呢?”
李停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
“关你屁事。”
梅时雨:“……”
好,他不问了。
李停云斜睨十王一眼,“说啊,问你话呢,没听到?”
“呃……易容么,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十王走到司无忧跟前,绕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絮絮说道:“这符厉害,太厉害了……岂止是定住身形便罢?我观她呼吸、脉搏、血流也都停滞了,跟尸体没有区别啊……得亏她是站着的,血液向下沉淀,不会在脸上形成尸斑,不然就太丑了……”
“说重点。”李停云忍不了他风马牛不相及一堆废话。
十王识相道:“重点就是,司无忧特别爱美,珍惜自己的每一张脸。”
每一张。
要是脸毁了,她会发狂。
梅时雨骇然道:“她有多少张脸?”
那个谁又不满意地哼唧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心想:就多余说这句嘴!下次一定忍住。
十王也说不清:“她有很多很多张脸,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脸都是从别人头上撕下来的,个顶个的漂亮。”
被司无忧残害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大多是些凡女,毕竟她法力低微,只能欺负比她更弱的人。
但是,她脑子不好,往往意识不到,什么叫“残害”,什么叫“欺负”,纯粹看人长得漂亮,就把人家的脸扒下来,换到自己头上戴着玩儿,没过两天戴腻了,就再换一张。
她像个没开智的孩童,身上的兽性远比人性浓得多,想要什么就抢,抢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哭,哭没用还会装死。
天真得发邪。
“司无忧竟是这样的性子?”
梅时雨感到十分诧异,还是没忍住,又多嘴了。
李停云眉头紧锁,面色不善。
“至于她原本长什么样……”
十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条卷轴。
很狗腿地递了过去。
梅时雨伸手想接,李停云劈手夺过。
打开来看,是一幅有诗有画的美人图。
画里的女人舞姿灵动,反弹琵琶,那张脸……
确实与司无邪有几分相似了。
“司无忧真容若此。”十王道。
画中人,是十分妖媚的长相,妆扮夸张大胆,右脸绘着一枝鲜艳妖冶的彼岸花,朱砂勾勒而成的繁复线条红得刺眼,像一道道血纹交错着爬满半张脸。
画外留白处还题了两行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一幅画轴,李停云只打开小半卷,并没有全幅展开,而且他是侧拿的,卷面倾斜,即便梅时雨就站他身边,也看不真切。
仙尊下意识皱了皱眉,好像对“他故意瞒我”这一认知感到丝丝不快。
而后惊觉,自己对他的距离感、分寸感真是越来越淡了。
哪个人能没有秘密呢?至于太极殿殿主的私密,就更多了,有必要对他一一说明吗?
但梅时雨就是很想探知、了解关于李停云的一切。
犹豫过后,还是往近处凑了凑。
李停云本就不想给他看,他还没眼色地硬凑,简直要气笑了。
把画轴往旁边一送,免得他累脖子,咬牙切齿:“好看吗?”
梅时雨如实道:“……好看。”
该说不说,那两行字写得是真好,极具收藏价值。
至于人像,画得也是栩栩如生,但他欣赏不来。
不能说这幅画作得不够用心,恰恰相反,作画之人肯定是花了心思的,笔触之细腻、构图之精巧,都无可挑剔,甚至能把自己的感情融在笔墨里。
哪怕是不懂画的外行人,也能看出画师对画中人的那颗实实在在的真心作不得假,否则如何能这样细致入微地描摹尽一个人生动、鲜活、复杂的神态?
但梅时雨还是不大喜欢这样艳丽的画面。
不在别的,只在个人喜好,他的品味与其相距十万八千里。
所以他对那栩栩如生的人像欣赏不来。
他更喜欢清新隽雅一些的。
就像那句题诗,字体疏朗,介于行楷之间,潇洒飘逸。
李停云哪知道梅时雨心里弯弯绕绕想些什么?
只听他道了声好,火上浇油,阴恻恻地追问:“是吗?有多好看?”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梅时雨以为,没有什么话比这两句更应景了。
既是称扬书法造诣,又是认可绘画功夫,更是夸赞画中人“反弹琵琶”的舞姿。
一举三得。
李停云呵呵一笑,骂道:“好看个屁!你眼瘸了?!”
梅时雨一口气闷在肺里。
想想还是算了,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李停云这人,有病。
犯不着跟他置气。
“她真的不好看,你信我!她还没你好看呢,你看上她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想的?莫非动了凡心……这不能够!”
“我他妈宁愿你当道士,一辈子打光棍,无牵无挂,有什么不好?”
“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有了合籍双修的打算。”
李停云越说越离谱:“你要敢跑去跟别人成婚生子,我就——”
“够了!”梅时雨喝止他。
“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我这一辈子,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李停云“唰”地收起画卷。
掌心烈焰燃烧。
猛然蹿高的火舌瞬息之间吞噬掉整幅卷轴。
滚滚热浪逼得梅时雨不得不退后一步。
一把火过后,反倒冷场了。
十王站出来打圆场:“怎么样,怎么样?两位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李停云别有深意道:“这大概是一幅来自人间的宫廷画,三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说不定比我岁数还大,呵呵。”
梅时雨抓错了重点:“三百多年前?比你岁数大?原来你年纪这么小吗?之前是谁骗我说,他已经三千岁了?原来夸大十倍不止呢。”
“早就说了,那是开个玩笑,逗你开心而已。”李停云对他当真是句句有回应,不让他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即便无关紧要,即便离题万里。
“那幅古画,既没有题款,也没有印章,你如何断定它是一幅三百多年前的宫廷画?我倒什么都看不出来……”梅时雨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只不过,画上字迹眼熟,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人亲笔所写。”
李停云领会其意:“字体相仿而已,风格大不相同,我能写出那么扭捏造作的字?你怕不是眼瘸,看错了。”
梅时雨微笑回怼:“我有说是你写的了吗?再者,那不叫‘扭捏造作’,而是别有风格。”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下笔龙飞凤舞大开大合,字里行间总有一股不知要去杀人还是放火的匪气,仿佛写字时案台上的笔墨纸砚都要打起架来。有时写急眼了,字迹潦草得放些时日恐怕连你自己都不认得。”
李停云沉默片刻,宣布:“你赢了。这一回合我吵不过,甘拜下风。”
鬼王和他的小鱼伴都惊呆了。
一想不到梅时雨也是个妙语连珠、字字珠玑的主,怼起人来厉害得不得了。
二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李停云嘴里听到一句“你赢了”“我甘拜下风”。
薛忍冬变出耳鳍仔细收听他俩吵架。
并且决定就把这些内容一字不差地分享给四象城其他三人。
“但是有一点……”李停云低头去看梅时雨,像有话要问他,视线下移途中,刀子般的眼神剐了对面那俩货一层皮,他俩一被警告就老实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梅时雨问:“什么?”
李停云:“你从哪儿看到我的字迹的?衍天宗送来的那些杂书,你翻看过了?”
他又不是整日作文章的书生,平时不怎么练字,最多在那些书上做做批注。
太极殿巽风位建了一座天禄阁,不管是从衍天宗收来的书册,还是从其他地方得到的宝典,全都被他塞在里面。
八个卦位除了血泽,梅时雨哪儿都能去,保不齐就看到了他那些胡乱写的批语……莫名其妙有点羞耻,李停云下定决心,从今以后要好好读书、认真写字。
然而,梅时雨却说:“不是的,我没有看过那些书。”
李停云略感安心。
“我看的是你那本‘生死簿’。”
李停云虎躯一震。
“也不知哪一天,你把它落在丹房了。”
“……我就翻看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上面写的全都是人名,或者各个宗派、各方势力。
被李停云干掉的,名字照例都勾了。
这不是生死簿,还能是什么?
翻到最后,一行没头没尾的断句诗映入眼帘。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时雨:荣幸,又上榜了。
怎的什么阴间榜单都能叫他蹭上?!
转念又想,一句诗文而已,并不一定就指代他这个人。
眼下正主在此,刚好问个清楚。
梅时雨:“是我吗?”
李停云:“……”
阿巴阿巴。
第206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五)
“梅仙尊,梅道长,你也太‘随便’了!”李停云干笑两声,突然倒打一耙。
梅时雨不明所以,只听他口吻正经道:“你明知那本簿子是我不小心落在丹房的,捡到了就应该放回原位,而不是趁我不知情,从头到尾翻看个遍——此乃小人行径!”
对付梅时雨这种正人君子,道德绑架大抵是最好用的招数,李停云理直气壮:
“你私底下偷看我的笔记,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反倒来质问我,上面写的什么意思?不亚于贼喊捉贼!这合适吗?这对劲吗?!”
这招果然有奇效,梅时雨当即没话说了,反思一下,的确是自己乱动了别人的东西,唐突在先。
便退一步道:“不好意思了。”
李停云扳回一局,大度道:“没关系,你认错就行,我又不会真的怪你。”
梅时雨:“……”
被动认了个莫须有的错,他有点“迷茫”,感觉自己被人糊弄了。
李停云总是喜欢“糊弄”他。
有时觉得,他这个人很真诚,待自己毫无戒心,毫无保留。
有时又觉得,他这个人很会撒谎,常常避重就轻,口不应心。
梅时雨还想说些什么,李停云却把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表示该翻篇了,这个话题他不想再聊,而后,压着梅时雨的肩膀,往身后一带,“藏”了起来。
转眼,迎上对面十殿鬼王含笑打量的目光。
不动声色道:“还是说回那幅画的事吧——我很想知道它的来历。”
十王无故打了个寒颤,连忙错开视线,同时收回脸上神秘的微笑,双手揣在袖筒里,方道:
“那幅画么,的确如你所言,是一幅三百年前的宫廷古画,若是真迹的话,也算老古董了。但可惜,它是我在榷场闲逛之时,从一个小摊贩手里淘来的伪作。”
“其实画的真假不重要,来历也不重要,我猜你真正会在意的,并不是那幅画本身,而是它背后的‘故事’,毕竟这个故事关系到你从前未了的尘缘,而这种事……”
“当着外人的面,不大好直说。”
十王别有深意道:“要不要,先清个场?”
角落里,沉默已久的薛忍冬很识趣,对着他家殿主抱拳躬身,道了声“属下告退”,便头也不回拽步离开。
孰料,李停云喊住他:“慢着!”
薛忍冬折身驻足,听候差遣。
李停云偏头看向梅时雨,“你们一道走。”
梅时雨脸色微变,薛忍冬直接冒了个泡:“殿主,他也算‘外人’?我还以为,你们同居同住,形影不离,他早就是你的‘内人’了。”
闻言,十王看了看李停云,又看了看梅时雨,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只见前者挑眉一笑,不置可否,后者则大为窘迫,连忙解释:
“不不不!‘内人’这个词,是男子对妻子的谦称,并不能与‘外人’相对,绝不适合用在这里!”
“哦?是吗?”薛忍冬生是鲛人,从小在鲛族部落长大,虽然也会学习人族伦理,但学得没那么精深透彻。
他是头没文化的食人鱼,语出惊人见怪不怪,但这回,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听了梅时雨的解释,还越发觉得自己没错。
鲛人一族,崇尚一夫一妻,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他们对待感情很认真,对于“同居”这件事,自然也是慎之又慎,只有认定要跟对方过一辈子,才会搬到同一片海贝里居住。
两人同居,便视同为夫妻,当然,也可能是夫夫,或者妻妻,他们不歧视同性相恋,但最厌恶始乱终弃。
怎么,人类不是这样吗?
梅时雨抬头,与李停云对视,试图争取道:“我能留下来,听一听那个‘故事’吗?我想知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尘缘’。”
明着打探别人隐私,多少有些难为情,但他纠结过后,还是相当直率地表达心中所想,并不扭捏。
仙尊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某人不“调戏”他一下,对不起良心。
李停云耸肩并摊手,“你对我好奇心这么重吗?我的笔记你要偷翻,我的故事你也要偷听?要不下次一块儿洗澡,我脱光了给你偷看?”
梅时雨脸上一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薛忍冬脑袋一歪,实在想不明白:你俩都这副德行了,还说不是夫妻?啊不,夫夫。
李停云笑而不语,看着梅时雨恼羞成怒耳朵根都红透的样子,目光是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温柔,一步步走近了,低声并坚决道:“不行,你要走。 我的事,不想给你听。”
“为什么?”梅时雨反问,“我有好多疑惑,为何说那是一幅宫廷古画,为何画中之人会是司无忧,又为何画上题诗与你字迹相仿?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不是吗?你和司无忧,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些话句句越界,仿佛李停云是他什么人似的,无缘无故就要接受他近似盘查的问话……双手不由自主捏了捏袖口,略有几分局促。
“没关系,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停云看着他的眼睛,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非说要有的话,那就是她还欠我一笔血债没还!你暂时还是不要多问了,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以后我们找机会详谈。”
话已至此,梅时雨点了点头,即便他知道,这个所谓的“以后”,大概是不存在的。
李停云隔空示意薛忍冬,重复一遍:“你们一道走。”
薛忍冬见他瞥向梅时雨,恍然道:“是,属下一定把人看好!”
李停云:“……”一头蠢鱼。
下次心领神会就好,不要再说出来了!
“我是怕你……阴阳咒复发。”
李停云垂眼,对梅时雨解释道:
“倘若没有这个东西,你遇到麻烦自己解决就行,我一点也不担心你的能力。”
“但今时不同往日,你身上那枚阴阳咒,早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对不住,我当初真不该……”
偷偷亲你。
也罢,一字不敢言。
梅时雨道:“自从我决定留在太极殿,咒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期间,他也曾离开过四象城,或是出去办事,或是采集灵药,有时李停云陪着,有时他独自一人,修为灵力一切正常。
他还以为阴阳咒是真的解了,早就解了,李停云突如其来的一问,反倒令他吃惊,原来这个要命的“隐患”还在?!
涩然苦笑道:“哪来那么多麻烦?对我来说,最大的麻烦……”
莫过于你。
算了,多说也无益。
两人四目相对,李停云细看他的脸,忽地,神思一晃,微微蹙眉。
梅时雨察觉他这点微小的变化,当下便问:“何事?”
“没事,就是刚刚……”
李停云敲了敲太阳穴,不知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嗯?”
“我脑子抽了一下。”
“……???”
李停云道:“头疼,习惯了。每次有这种感觉,都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比噩梦还准……你信吗?”
“梦不足信,噩梦往往预示着好运。”梅时雨答非所问,关切道:“你经常头疼吗?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莫非是什么旧疾?”
李停云哈哈一笑,又不正经了:“说不说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会心疼我不成?”
梅时雨噎了一下,道:“有病就治!你自己都不在意,还指望别人心疼吗?”
“我没指望别人啊。”李停云话说半句,觑他一眼,那你他妈能是“别人”吗?
“罢了,我先走一步。”梅时雨深深地叹了口气:“李停云,你又出尔反尔。”
“???”李停云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哪句话,又或者哪个承诺。
梅时雨缓步走向抱臂等他的薛忍冬,中途想起什么,忽又转身,指了指十王那边、中了一道“定身符”、几乎无人在意的司无忧,再次求证一般,复问李停云道:
“她真的……与你有仇?”
“不是有仇,还能是有情?我这种人,究竟是仇人多,还是情人多,你看不出来吗?”
“可我听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叫……叫‘恨海情天’。”
李停云忍不住又笑了。
在梅时雨看来,他笑得莫名其妙。
李停云悠悠道:“我觉得这个词,对你而言理解起来还是太困难了。你能告诉我,是谁当着你面大发谬论、胡言乱语的吗?”
梅时雨自然不可能供述,“没有谁,你就当是我自己瞎想……”
“林秋叹虎皮痒了是吧?”
李停云岂能轻易让人瞒天过海。
“叫他等着,回去我准收拾他!”
“不……”
“不许求情。”
“那……轻点收拾?”
没说不能讨价还价。
“依你。”李停云爽快应了。
梅时雨莞尔而笑,“那要怎样,你才能不‘收拾’他?”
李停云看他良久,回神道:“你再笑一下?”
这话是脱口而出。
嘴比脑子快。
四周静谧得落针可闻。
梅时雨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皆纷乱无常、不似以往。
他果然还是笑了一笑。
不勉强,不作假。
李停云松了口气:“……都依你。”
另补了一句:“绝不食言。”
梅时雨默然转身,避开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对静候已久的薛忍冬微微颔首。
薛忍冬放下环抱胸前的手臂,侧身让他先行,再利索跟上,忠心护卫。
经此一事,他若有所悟:梅时雨,当真得罪不起!关键时刻他就是根救命稻草!
俩人相随离开后,李停云思忖出一丝悔意,方才何不画阵送他们一程?
再把人叫回来,显得他太过神经病,心想还是算了,在地界,不会有谁敢动他的人,回到人间,自有四象城其他人接应,问题也不大。
负手而立,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来,对着跟他一样杵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的十王,似笑非笑道:“他是不是很好看?”
“呃……是、是的吧?”鬼王脸皮一僵,猛然发觉,自己鬼祟偷瞄梅时雨的每一眼,都被李停云这条护食的狗记在了心上——要死啊!!!
忙道:“不!不是!不是他好看,也不是他不好看,而是不管他好不好看,我都想看……啊不不不,我是说,我虽然想看他,但真正想看的又不是他。总之我不是因为他好看,所以才看他,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你不用饶舌,我只是随口一问。”李停云把手抬至胸前,敛了敛袖口,不徐不急,甚至“通情达理”道:
“梅时雨好看吗?当然好看,要不是吃了易容丹,他能更好看。新京报上评他容止冠绝天下,他可是出了名的好相貌,谁见了不想多看两眼?”
嗤笑一声,陡然色变,“但我最他妈讨厌别人盯着他看!”
尽管平时他自己就喜欢这么干。
有事没事目光黏在梅时雨身上,直到把人看毛为止。
但这是他的特权。
除他之外谁敢这么做都无异于找死!
只见李停云敛好衣袖,转了转手腕,冷脸走来,登时惊得鬼王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弹射后退一大步,心知逃也逃不掉,习惯成自然地举手投降,他是文臣,不善武斗!
晓之以理:“你跟我打,是没有结果的,你一定打得过我,但也一定打不死我,不仅白费力气,还有损你太极殿殿主的威名!!!”
没用。
动之以情:“何况从前我于你有恩——你不认也罢!而今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呢,你怎么忍心伤害我这样纯朴善良、聪明能干、又识时务的妙人???”
还是没用。
李停云半个字都懒得听,十王眼看他身形逼近,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语速快到声音变调:
“你真不想知道这些年我都替你查了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秘闻吗啊啊啊……”
捧脸尖叫。
身边一阵风过,李停云与他擦肩。
径直走向司无忧。
“……啊?”
十王慢慢转头,只听“刺啦”一声,李停云从司无忧脸上撕下一张完整的人面。
丢在地上,滑腻腻、白花花的一坨,像块刚割下来的乳猪皮,还冒着热气。
李停云嫌恶地甩了甩手,隔着衣袖,还是蹭到一点胭脂。
十王这才看明白,原来他敛袖,不是想要削谁,而是抗拒司无忧那身脂粉香。
怎么,他有洁癖,还是对女人过敏?!
再看司无忧的脸,并非血肉模糊,依旧是一副姣好的美人面。
但不同于刚才那张脸,这是一副新面孔。
“不是这张。”
又听“呲啦”一声。
“也不是这张。”
千面狐狸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撕下一张,又无缝衔接换上另一张。
李停云这就没耐心了,抓住她的脑袋,一把掼将到石墙上!
司无忧瞬间被撞得头破血流!
那血,是炸开的。
就像吸饱血的蚊子“啪唧”一下被拍死在大白墙上。
鲜血四溅。
十王跳起来大喊一声:“嗷欸,男子汉大丈夫,不兴打女人啊!”
“你放什么狗屁。”李停云压着司无忧的脑袋往墙上连撞三番,给足了下马威,才把手松开,“我这人,从不重男轻女。”
十王:“……”
这词儿能这么用吗?
但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薛忍冬好像就曾对他说过,他们太极殿的优良传统——
既不重男轻女,也不尊老爱幼。
逮谁都揍!
猛扇瞎子那张好嘴,狂踹瘸子那条好腿!
跟女人动手怎么了?
无论雌雄,贫富,人畜。
他们都一视同仁。
男的一巴掌,女的一巴掌。
路过的狗更是两巴掌!
十王:就当我刚才只是放了个响屁吧。
“云霏烟,何不让我见识一下,你到底长什么样?”
李停云居高临下看着司无忧,动动手指,收回定身符,还她人身自由。
“画像上的样子,也未必是你真容。”
符箓剥离体内,司无忧滑倒在地,头昏眼花,鲜血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血朦朦的。
她暂时还缓不过那股劲,四肢微微抽搐,叮叮当当一阵细碎、清脆的响声,原是脚踝系的那颗铃铛在簌簌发抖。
伴随着铃儿响叮当,她缓缓开口道:“第一,我不叫‘云霏烟’。”
她最讨厌这个名字了。
“第二……你、到底、是谁???”
司无忧爬起来,擦了擦眼,“本姑娘什么时候跟你有仇?我从来就不认识你啊!”
“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做梦时总是梦到的那个男人,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想跟你认识一下,可你、可你堂堂大男人!竟然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真是太没有君子风度了!!!”
“啊啊啊!讨厌!真讨厌!我瞎了眼才会看中你的长相!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高贵的灵魂万里挑一,我才不是那种看人只看脸的肤浅货色!”
她对喜欢的人,也是有内在要求的,好吗?!
不说君子六艺样样精通,琴棋书画门门皆晓,至少也要书生意气玉树临风,光明磊落抱瑜握瑾。
试问对方有哪点符合上述描写?
一丁点也不沾边!
“我再过八辈子都不可能看上你这种冷酷无情无理取闹辣手摧花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狗男人!!!”
“我呸!我呸呸呸!呵——tui——”
卧槽,这么恶心!李停云瞳孔骤缩,抬脚就往她脸上踹。
十王抢先一扑,一把捂住司无忧的嘴,阻止她极不文雅的吐口水攻击,“我知道你从小就没妈,但女人家家,不能学这么野啊!你喜欢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一卦,但君子都爱淑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你懂吗?”
司无忧果然闭上了嘴。
十王指着她,对李停云道:“你也知道,她脑子不好,没办法正常交流……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有原因的……”
“她曾经多次感情受挫,爱而不得,执念太深,熬着熬着精神就出了毛病,患上了‘离魂症’,三魂七魄中,主慧力、机缘与记忆的地魂爽灵,不在她体内!”
“因此,现在的她,对自己前半生的经历都不记得了!我曾从判官那里借来三生鉴,试图窥探她的过往,但看到的只是一片空白。”
司无忧再次挣扎起来,“你说谁脑子不好使,精神还出了毛病?!我告诉你,我记性好着呢,三年前、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我处过的十八个旧情人分别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生辰年岁我都没忘!你含血喷人,呵——”
十王:“淑女。”
司无忧把口水咽了回去。
李停云:“……有点儿意思。”
十王纠正道:“不是‘有点’,而是‘非常’。”
“只有魂魄虚弱,精神力极其低微之人,才有可能患‘离魂症’。”
“但也只有魂魄坚韧,精神力极其强大之人,才有可能躲过三生鉴的探查!”
他看向李停云,“我是鬼王,掌阴司,这辈子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魂魄,其中最令我吃惊的那个,就是当年的你,魂飞魄散但不消亡,一缕残魂也有完整意识。”
又看向司无忧:“其次,就是今日的她,弱小与强大并存,精神力无出其右,即便是你,也没有办法对她进行精神控制——你早就试过了,我说的没错吧?”
李停云:“我不信一个人可以既强且弱。”
十王:“所以你猜测?”
李停云:“司无忧和云霏烟……不是同一个人。”
“错。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十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小苹果。
一掰两半:“但裂开了。”
司无忧三次起义:“你才裂开唔……”
十王把一半苹果塞她嘴里。
另一半自己吃掉。
再掏出一颗大苹果,孝敬给李停云。
李停云仿佛没看见,只顾凝神观察司无忧的脸。
片刻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好丑。”
“丑”这个字,触到了司无忧最敏感的禁区,只听“咔嚓”一声,十王用来圈禁她的手臂,竟然被生生挣开、活活挣断了!
转头一看,司无忧正在疯狂抓挠自己的脸,“变回来了吗?变回来了吗?!”
十王自己把胳膊接回去,一边转动肩膀,一边对司无忧道:“你倒是先把手放下,让我看看啊……啊?!你的脸变成猴屁股了!!!长那么大一块红斑???”
司无忧连忙挡住右半边脸,背过身去,面壁蹲在角落,极力往阴影里躲,不一会儿,传出抽泣声,愈演愈烈,直到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李停云一扔果核,正中十王脑袋,“让她闭嘴!”
十王“嘶嘶”吐了吐蛇信子,司无忧臂膀上那枚盘蛇刺青若隐若现,化静为动、活了过来,长成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把她整个人团团缠住,像条结实的粗麻绳。
首尾猛地收紧,嘣!
落地成盒。
十王捡起盒子,交给李停云:“送你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法器,相当于乾坤袋、纳戒之类,但又比这些东西多了一层用处——安保,凡潇湘阁收藏之物,都印有蛇形图章,一物一蛇,专蛇看管,防火防盗,相当保险。
虽然司无忧是人,不是东西,但自从十王在她身上探查到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早就有想法把她抓起来打包送给李停云了,正巧,赶在李停云生日这天,他们不期而遇。
这是缘分呐。
“……”李停云目光下移,只见锦盒小巧精致,缀着蛇形锁扣,拿在自己手里翻看两下,便丢进随身储物空间,收了“礼”,心情并不大好,冷道:“今天不是中元节。”
“啊?哦对,是我记错了,今天七月十四,”十王立马改口:“祝你祭日快乐。”
只怪李停云好巧不巧死在自己生辰前一天,这俩日子太临近了些,搞混了也怨不着他啊。
孽缘,这一定是孽缘。
怕李停云削他,立刻转移话题道:“真没想到哈,司无忧遮遮掩掩,不肯让人一睹芳容,原来是生了一张……毁容脸?!难怪那副画上,她妆容那么夸张。”
其实画中所绘,就是司无忧原原本本的模样,跟她哥挺相像,顶漂亮的一张脸,可惜脸上碗大一块胎记!
作画之人也是费尽巧思,在她右脸颊描了朵红花,这才遮去瑕疵,妍态尽显。
如果司无忧本就长相普通,原样看着或许还没那么惨不忍睹,但偏偏她五官精致、样貌姣好,越美的东西,瑕疵越大,就越是触目惊心。
就像白纸容不得黑点,因为黑白对比强烈,乍然一看非常扎眼,底色有多美,瑕疵就有多丑。
“那画谁作的?”李停云发问。
十王答曰:“你大爷的。”
李停云:“……”
无可反驳,还真是他大爷画的!
十王道:“李梁后主,末代亡国之君,李怀瑾,一生只立了一个皇后,时人称其为‘妖后’,史书并未记载其名,她存在的痕迹也被刻意抹去。但毋庸置疑,此人正是司无忧。”
“李怀瑾有个同胞兄弟,名叫李怀瑜,被诬谋逆,抄家问罪。后面的事,就是你的家事了,我不多说。”
“你没见过你爷爷,因为他被你大爷错杀,杖毙在金銮殿。你不知道,你们爷孙长得有多像。”
“自然而然,你跟那位亡国之君,长相也差不太远,极有故人之资。”
“……就连司无忧见了你都恍惚眼熟。”
“她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207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六)
李停云对此不予置评,倒是有一点:“画上的笔迹,跟我的字很像。”
十王“嘶嘶”吐了吐分叉的长舌,“你这话说反了。”
“世上只有儿子像爹,没有爹像儿子,更没有爷爷像孙子的道理。”
“大梁重视礼乐法度、文章教化,你们祖宗有规定,后世子孙必须从小接受一套完整的皇室教育,教习方式自成一体,就拿书法来说,师承哪个流派,都是有规定的。”
“要是你对书画感兴趣,不难发现,大梁历代帝王书作字体都极为相近。我猜啊,你的字,肯定是你爹手把手教的,字体可以相近,风格却不尽相同,字如其人嘛。”
他知道的是真不少。
李停云说:“看来我们有的聊了。”
十王邀请他:“楼上雅间坐谈?瓜子免费,茶水畅饮。”
李停云:真他妈寒碜啊。
任平生请客都知道海鲜配酒,虽然也不怎么高端大气讲排场,但至少,低调简朴有内涵。
十王坚信:你不懂,吃瓜喝茶才是王道!
“在此之前,先给我点时间,我这边,也要清个场。”
“你的意思是,这里还他妈有人在?!”
“有的,有一群人,一直都在。”
李停云微微眯眼,“何方高手,我竟没有察觉。”
十王甩甩手:“哎呀,哪是什么高手。”
“这些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没有察觉,大概是因为……”
“你没把他们当人。”
说完伸手一指——
潇湘阁一重楼,设勾栏以娱情,是供人观赏曲艺表演的地方,四面栏杆,珠帘半卷,中央地基沉陷,围成一座戏池,池心设圆形舞台,观者环池而坐。
此时此刻,台上竖着一把琵琶,台下一圈看客噤若寒蝉。
“不要忘了,我这里是迎来送往之地,每天都会接待很多客人。”
十王提醒李停云:“而你,是不请自来,不速之客!”
“你打伤我家小黑小白,踏碎阁前傀儡幻阵,破门而入。”
“事发突然,我哪来得及疏散这座楼里的所有人?”
“只好先用‘迷魂障’把他们困在原地,稳住场面。”
他尽力争取道:“两炷香时间,我立刻把他们送走。不用担心,陷入迷魂障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不知情。”
李停云:“我可以帮你送他们走。”
十王:“送上西天?”
李停云:“善。”
十王:“……”
他果然是不把人当人看的。
李停云冷笑:“他们已经身在地府了。”
十王却说:“但他们之中,有些是活人,甚至是修士,你知道的,地界榷场鱼龙混杂,比人间的菜市场还乱。就算不是活人,那些小鬼,也命不该绝,他们只是来找乐子的,说不定以后还能赚到投胎的机会,何必遭此无妄之灾。”
“……我说没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没说过啊。你觉得我像谁?”
“我的一个下属,林秋叹。”
“那只五步一喘、十步一咳的病老虎?”
十王惊讶道:“不会吧,我们哪里像了?我身体这么健康,我性格这么活泼,我长得高大威猛,我生肖属蛇,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我觉得,我一个能打他十个。”
李停云道:“你和他一样,矫揉造作,虚假伪善。但显然,你没他脑子清醒。”
十王悻悻地,敢怒不敢言。
小声辩解:“我只是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力所能及做一点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规则?”李停云讥诮一笑。
“说起规则,如果我没记错,冥府律令第一条就是‘生灵闯入,格杀勿论’,但在你管治下的枉死城,早已成为阴阳两界互通有无的榷场,这里一切都是生意,而你是最大的东家。”
“做点小买卖嘛,这年头不挣几个钱的。你知道吗?五块灵石,才能抵得上一块魔石!”
“你当我人傻好糊弄?看得见的,是小买卖,看不见的,才是大宗。”
你以为,潇湘阁所待之客,是来享受歌舞的,还是来捧场义卖的?你以为,堂堂鬼王干的是风花雪月,还是典当押店的营生?这些太过浮于表象,人家真正只做无价的生意。
所谓“有价”,指的是以物换物,金钱交易,一件器物,或者一个人,一条命,不管开价有多高,其价值都是可以衡量的。
而所谓“无价”,说的则是那些根本无法预估价值几何的东西,比如阴德,寿数,托生,轮回……种种事宜,只要是归地府管辖,十王就能利用职权之便,暗中做点手脚。
生死簿动不得?功德簿改不得?在地狱坐牢不能减刑?轮回井托生不能干涉?
笑话!鬼王阁下都快把这些干成招牌生意了。
这个世界是分明暗两面的。
除了明令规定,还有潜在规则。
只有深谙此道的人,才会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不能改动的规矩,你以为的金科玉律,在掌权人眼里,不过尔尔,他们有的是办法钻漏洞。
就拿功德簿来说。
都知道修仙之人重视功德,但他们有几个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天地灵气日益枯竭,修炼资源那么难找,竞争激烈,压力山大,各方明争暗斗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猫腻。
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又怕被雷劈死,无不想方设法掩过饰非,弥补错误。
瞒天过海最简单最见效也是最迅速的一种办法,当然就是直接修改功德簿!
十王窥破商机,偷摸开通黑市,专为身负因果的修仙者服务。
老实人都以为,功德簿不可更改,这是天地法则,一旦改动就要遭天谴啊!
所以他们根本不敢想,或者压根想不到这条路子。
就说人不能太老实吧。
是,没错,篡改功德簿伤天害理。
但十王摊手表示:伤天害理又如何。
有伤天理,不伤薛礼。
你问薛礼是谁?
薛礼是他自己。
十王打着哈哈:“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矫揉造作,虚假伪善。”
“你说我跟那谁……林秋叹很像?我和他不熟,但估计我俩熟了也合不来。”
“心眼多的人,只喜欢找傻子当朋友,比如你的另一位下属,薛忍冬,我就很看好他。”
“可能是他鱼的记忆太过短小,显得他这个人头脑清澈,没有城府,特别的……”
“天真。”
李停云只回一声冷哼,十王知道把话题扯远了,忙拉回来:“潇湘阁里的这些人,都是我的客人,见死不救我会良心不安。”
他真的是有良心的。
虽然也做了很多对不起良心的事。
但前提是他有,才知道对不起嘛。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别砸我招牌啊。”
十王道:“总之,两炷香?”
李停云道:“一柱。”
别人的屁事,与他无关,他懒得管,但也懒得等。
“可是那么多人……”
“半柱。”
“好的。”
半炷香后,楼上雅间,两盏清茶,一盘瓜子。
李停云一碰杯壁,是热的。
地界禁明火,亡魂享祭也只能吃得下冷食,可作为鬼中之王,薛十的习性竟与活人无异。
他不喜阎罗殿的晦暗阴冷,便在榷场建造了灯火通明的潇湘阁。
他喜欢温酒热茶,新鲜瓜果,甚至还会侍弄花草,窗前桌上都摆放着盆景。
看样子,他很乐于做人。
十王抿了口热茶,正色道:“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话说我最近失眠多梦,总是不知不觉陷入梦魇,睡得不好,胃口也变差了,头发都掉不少。”
“这么可怕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被魇住的次数多了,我就开始怀疑,身边有什么脏东西作祟。”
他放下茶盏,认真起来,“起初,我还以为潇湘阁闹鬼……”
李停云眼皮一跳,“你脑子还是不大清醒,要我帮你提提神吗?说正事!”
“我就是在说正事,没跟你开玩笑!我老是梦魇,这件事关系重大,潇湘阁真的——在闹鬼!”
十王挠挠脸,这么说很掉价,可事实上,阴曹地府“闹鬼”就是很正常啊。
这里遍地都是鬼,若有哪只小鬼误打误撞,闹到他鬼王爷爷头上,也不是没可能。
“我找小黑小白缜来看过了,术业有专攻,他们最擅长招魂驱鬼。”
“经他们缜密侦察,发现是我挂在墙头的一幅画,有诡异。”
“不错,那幅画,正是我给你看过的‘琵琶美人图’!”
“原来上面附了一缕无主的残魂。”
“我问它是谁,它让我自己猜,我想抓住它,它却倏尔不见了。”
“之后没过几天,司无忧就自投罗网,找上了我的门。”
“我自己猜?”
十王呵呵一笑,“我猜啊,它就是司无忧丢失的地魂!论精神力,无出其右者,善于制造梦魇,乱人神智,即便是我也不堪其扰,黑白无常更是没能将其抓获。”
李停云觉得此事背后更有一番别论,便问:“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十王道:“莫急,莫急,缓缓再说。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心里也憋了很多话想要倾诉。但进入正题之前,我这里有一份契文,需要你签字画押。”
他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金纸,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小篆铭文。
李停云扫了一眼,开头四个大字:“免死……金券?”
“我了解你,你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十王很懂得说话的艺术。
“我预知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很可能是在你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所以我需要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包括身体不受损伤,精神不受摧残,外加财物受到保护,如果你打砸东西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诉求:
“得赔钱。”
李停云不语,一味看着他。
“我也不多要,按原价……七成……三成……好吧我一成也不要了!”
十王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只要答应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能保持冷静克制,不伤害无辜的我,哪怕你把潇湘阁炸了,我也认栽,不要你赔了!”
生命高于一切,健全大过所有,他还是拎得清的。
李停云咬牙,一拳捶烂免死金券!
看吧,就说他动手能力很强……十王抬起双臂挡在面前,不敢睁眼。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什么金券银券,免死免活,我就算签一百张也对你没用!”
李停云冷笑道:“老子什么时候翻脸,连自己都说不准,还跟你来这一套?!一句话,听天由命,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
十王放下胳膊,犹犹豫豫地问:
“好像……我才是阎王吧?”
“是啊,你是王八。”
“……”
十王深吸一口气,“那行,准备好了吗?我要讲的故事,很精彩。”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条因果线。”
“想要捋清楚这条线,就要提到一个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他是个小商贩,常常出没在榷场街头巷尾,吆喝着卖假货,坑蒙拐骗。”
李停云说:“这个人,我知道。”
十王诧异道:“你知道?!我的老地爷,他不会骗到你头上了吧?他可真厉害!”
李停云直说道:“来潇湘阁之前,我和梅时雨在榷场闲逛,偶然遇到这个小贩,时雨跟他聊了很久,我也从他嘴里听到许多从前不曾了解的事。”
“他说他是三百年前大梁的子民,曾亲眼见证王朝兴衰,又说自己姓元,来自黄粱城,是元氏家仆,也曾亲耳听到当年元家窗下密谋。”
“更巧的是,他还指认当年害我家破人亡的道士,就是借妖后之名大兴土木散尽一朝气数的国丈。闲谈之中,我还得知,当年我娘死后……”
算了,这个不重要。
“总而言之,那个小贩的身份、来历,以及他的出现时机、经他口所诉之事,无一不巧。”
真是巧合吗?傻子才会这么认为,李停云更愿意相信,所有意料之外,都是蓄谋已久。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蹊跷。”
十王问道:“那么,在让他灰飞烟灭之前,你有审问出什么吗?”
李停云否认道:“并没有。”
“什么都没问出来?!”
十王心说,能在李停云手下囫囵走个来回,真乃神人也。
“我没有审他,更没有把他怎样。”
恰恰相反,还召出分身,送他去投胎。
十王难以置信道:“这不像你的作风。”
李停云沉默片刻,还是问了一句:“我娘……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真如小贩所说,在他“善意”帮助之下,得到一次宝贵的投胎机会,早早地、顺利地进入轮回了吗?李停云希望是这样,但十之八九,并非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提到自己的父母。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谈及关于他们的任何事。”
十王着重强调:“从、来、没、有。”
“据我了解,你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不会留给自己任何幻想。你心里一定想过,你娘魂魄那么弱,进了鬼门关,在榷场根本活不去,早早地就烟消云散了,这是必然结果。”
“正因为你接受现实,不抱幻想,所以你从不提及此事,毕竟提了又如何,没用。但你今天居然‘天真’了一把,向我打听你娘的下落,这很反常。早干嘛去了,现在才问?”
李停云听他啰嗦一堆,莫名烦躁,老子的事情要你管?你还他妈说教上了!
十王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叛逆。
与他年龄不符,但很契合他的个性。
李停云小小年纪就被镇压在地狱受刑,十王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他已经成长为不可一世的大魔头,但时常还是觉得,他并没有多么成熟稳重。
李停云开智很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心智就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又因为过早地经历许多坎坷磨难,他过激的性情也在那时基本定型。
童年不幸,成长受挫,苦难一成不变,他也一成不变,小时候什么样,长大了还是什么样,爱刺激、图新鲜、不计后果,仿佛始终被困在年少某个阶段,一直没有迈过那道坎。
他都三百多岁了。
依然会比十几岁还叛逆。
毕竟他死的时候,真的只有十二岁,真的只是一个少年。
十王忽地想到什么,把自己压箱底的零嘴全都搬了出来,一盘接一盘摆上桌。
“听说吃东西有助于调理肝火,改善脾气,我觉得你应该试试。来点蜜饯?酸枣?还是糖糕?不然再要一个苹果?”
李停云眉头拧紧,差点掀桌——
他什么语气?跟谁说话?恶不恶心?!
“恶心?你竟然觉得恶心?我这明明是尊老爱幼?我在关心你,爱护你啊!”
李停云:我有张嘴?
十王:你表情生动。
他寒心道:“如果换一个人,换作不是我,你恐怕就不这么觉得了。”
“换谁都一样!”李停云不耐烦。
“我最讨厌别人惺惺——”
“梅时雨。”
三个字,让他无话可说。
“要是他肯哄你一句,你怕不是要被迷成傻子?”
“……那倒也不会。”
李停云一想到梅时雨,就神奇地心平气和下来。
身心舒畅,甚至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十王:呦,还说什么“那倒也不会”?
“是他不会哄你,还是你不会被迷住?”
“闭上你的狗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王道了声“好吧”。
“跟我没关系,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
“其实,关于你娘的事情,你应该早点问我的。”
“我猜,你之所以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件事,大概是因为那个小贩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前前后后太过巧合,不足为信?”
“但事实就有这么巧。你从那个小贩嘴里听到的,差不多就是真相。”
“我为何如此肯定?因为我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啊。”
“在他身上,缠绕着一条三百年未能化解的因果线。”
李停云问:“从何说来?”
十王道:“当然是,从头说来。”
……
说来梅时雨并未离开地界。
李停云要他先随薛忍冬回去,他却在半路上接连遇到几位“拦路虎”。
打头一位,是梅时雨从未见过的……灰无常。
薛忍冬挡在他面前,正好挡住他的视线,他只好先把人推开,看着眼前既不黑也不白的半透明身影,不确定地问:“你是?”
“灰无常”一开口,两道声音相互重叠:“梅仙尊,幸会。在下谢必安,范无咎。”
梅时雨略吃一惊,“你们……融合在了一起?”
“没错,就像这样……”
“灰无常”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两个小苹果,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撞在一块儿,“嘭”地变成一个大苹果。
“我们迫不得已共用一只灵核。”
薛忍冬的身影又挡了过来,梅时雨再把他推开一些,问道:“什么叫‘迫不得已’?”
“灰无常”一脸死气沉沉,“你知道的啊,我们被人打了一顿。”
范谢两人作为十王的跟班,平时就守在潇湘阁兢兢业业履职,不久前,他们阻止李停云踹门,不出所料惹怒了这尊杀神。
范无咎为了掩护谢必安,受到一记重创,谢必安趁梅时雨拉住李停云,连忙把范无咎逸散的魂魄塞进自己的灵核,火速逃遁。
“啊,是这样。”梅时雨若有所思。
“共用灵核……难道这就是你们一体两面、精神相通的‘秘诀’?”
“你猜这个秘诀,我们是怎么发现的?提示一下,好几百年前,我们也曾被人痛打一顿。”
梅时雨立刻想到:“你指的,是我师尊?”
“灰无常”面无表情:“正是。”
当年任平生在地界大杀四方,范无咎亦如是,为了保护谢必安,被打碎灵核。
而谢必安呢,不知从哪儿求到一个“共用一体”的偏方,把范无咎快要消散的灵魂碎片给“吃”了,让他寄生在自己的灵核里,温养许多年,渐成人形。
两只鬼,一灵核,因此他们总是寸步不离,形影相依。
“所以你们……是来找我麻烦的?”
梅时雨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薛忍冬倾斜向他的身影。
“怎么可能?仙尊你在异想天开。”
除非他们仅剩的灵核也不想要了。
“那你们是想?”
“求你帮个忙。”
“说说看。”
薛忍冬终于不再执着于站他面前挡他视线了。
但还是直挺挺地竖在他旁边。
非常碍眼。
“灰无常”瞥他一眼,问梅时雨:“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梅时雨道:“可以。”
薛忍冬抱起双臂,不作表态。
但梅时雨左挪一寸,他就跟挪一寸,比影子都胶粘。
看来这一步是借不成了。
梅时雨转头叹道:“你真是‘不辱使命’。”
不枉他薛忍冬对李停云保证过“一定把人看好”。
于是就像押解囚犯一样,把梅时雨盯得死死的,哪怕不看路也要看着他。
梅时雨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不要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理由还得是“李停云大概并不喜欢你这么做”。
为什么梅时雨能想出这种理由?
哈哈哈……问得好啊。
因为薛忍冬除了这种理由其他都不接受!
不把李停云搬出来根本就无法撼动他分毫!
梅时雨尝试道:“你离我太近了,李停云也不喜欢?”
薛忍冬想了想,觉得有可能,便离他远了一点。
从一步之遥,变成三步距离。
“他或许根本就不想让你守着我。”
“这个绝无可能。”
“……你还有自己的判断?”
“自然。”
梅时雨不会以为,只要拿李停云压他,说什么他都信吧?
天真。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梅时雨不可思议。
他说李停云不喜欢这个,不想要那个,完全胡说八道啊。
“直觉。”薛忍冬道。
心说:你是他的人,我只要站在他的角度一想,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很难吗?
梅时雨不再管他,对黑白无常道:“什么请求?你们还是直说吧。”
二人便直说道:“想问你借一点……血髓。”
薛忍冬一听就要动手,梅时雨更快一步拦住他。
在李停云身边锻炼出来的反应力超乎寻常。
“公平交易的话,你们又能给我什么?”
“治疗梦魇的偏方。”
“……我要这个做什么?”
“万一以后,有大用呢。”
第208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七)
黑白无常说道:“我们一个是幻师,擅长幻术,一个是偃师,擅长傀儡术。这两门手艺,与魇女造梦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梅时雨问他:“魇女……是谁?”
黑白无常却说:“这不重要,早晚你会知道。”
他们接着宣讲:“梦魇,说白了也是幻境,只不过表现得更加真实。人在做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那是梦境,因为梦里的一切,都与真实经历、记忆、所思所想脱不开关系。”
“魇女制造出的梦魇,最难破解的地方在于,她会利用一个人对好事成真的期待,或者坏事成真的恐惧,把人困住。”
“做梦最可怕的就是,你以为自己醒了,殊不知,是进入另一个梦境,一重又一重,很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每个人都有弱点,人最难战胜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所以,当人陷入梦魇的时候,凭自己本身的能力很难挣脱,必须借助外力。”
“看,我这里有个娃娃,可以很好地帮人摆脱梦魇。”
“灰无常”掌心朝上,托着一只绢偶人,“不信你去问我们老大,我们拿他做过试验。”
“虽然有一点小失控,小瑕疵,但可以忽略不计。鬼王用了,都说好。”
他们本可以夸口“保险保质,万无一失”,但最终还是承认略有不足,这样才显得诚心诚意,甚至允许梅时雨先过手验货,一点都不担心他顺手牵羊占为己有。
梅时雨见绢人娃娃做工简陋,圆头圆脑圆肚皮,四肢也像胖乎乎的萝卜,就像冬天小孩子们堆的雪人,但雪人至少还有眼睛和鼻子,这个娃娃却什么都没有,连正反面都分不清。
这就是傀儡师的手艺?有点难以恭维。
黑白无常解释道:“大巧不工,真正的技巧不需要修饰,就像高手打架,不用花招。”
梅时雨归还给他,还是觉得:“我要这个没用,我很少睡觉,也很少做梦。”
黑白无常坚信:“人不能只活在当下,还要学会考虑将来,你将来会用到的。”
梅时雨考虑了一下,“可否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找我要血髓?”
“为了修补灵核啊。我们听说,你的本体是一块昆仑玉,从灵魂,到肉身,再到元神,都对疗伤有奇效,尤其适用于弥合各种‘裂口’。”
他简直就是一根行走的千年人参,黑白无常心想。
如果说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那吞掉梅时雨一块血肉,大概可以百病回春,要不是他本人很强,靠山更强——从道玄宗到太极殿,从任平生到李停云,他黑白两道通吃——那他大概早就被人细细地切成臊子了。
“好,我答应你。”梅时雨说。
“真的?你真能给我血髓?”黑白无常心中大喜过望。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那娃娃有什么用,但血髓对我来说,不是不可再生的东西,你急需它救命的话,就拿去一点好了。”
所谓血髓,其实就是人身上造血的骨髓,于梅时雨而言,舍一小块还能再长,无伤大体。
“……你也太好说话了。仙魔势不两立,人鬼陌路殊途,之前你来势汹汹,一个人闯入冥府的时候,我们甚至还交过手,你就什么都不计较?”
“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我的原则就是,不能恃强凌弱。对于能力不如我的人,我一般不做太多计较,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
“虽然你这话听起来有点狂妄,但是……你真好,真的真的,很好很好。”
“灰无常”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愈发明亮起来,就连眼圈周围万年不变的大片乌青都褪去几分颜色,甚至咧嘴笑了笑,真心的。
薛忍冬见状,又闪身一下挡在梅时雨面前,只听“咔嚓”一声,回头看,梅时雨已经把手放在胸前,压断一截胸骨,取了出来,整个过程被他搞得比剪指甲还简单。
因他脊椎受过重伤,曾多次置换椎骨,在取骨这种事上经验丰富,所以动作很快,非常熟练,疼当然是很疼的,但不见他眉皱一下,轻哼一声。
薛忍冬憋不住冒泡:“你这么做,殿主知道了,会杀人的。”
梅时雨失笑道:“他哪管这个?他可是最烦管闲事的人。再者你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薛忍冬:“……”你不仅错看他,还小看他?!
梅时雨真的太不了解他们殿主了,大抵是因为他还没怎么见识过李停云真正动怒的样子吧,那可真叫翻脸不认人,谁沾边谁死,食人鱼不免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万一以后李停云追究起来,给他定个“看守失职”之罪,非把他片了做剁椒鱼头不可!
交易达成,梅时雨拿到绢布娃娃,“那么,这个要怎么用?”
黑白无常道:“随身带着就行。只要你突然之间在别的地方看到它,就说明你已经身在梦魇中了。要小心,不是只有睡着的人才会做梦。你可以给这个娃娃起个名字,它会时刻提醒你,什么是梦,什么是真,直到帮你走出梦境。”
“还要给它起个名字?随便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贱名更好养活。比如狗剩,臭蛋,胖丫。”
“这……也太难听了。”
“你自便。”
黑白无常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告辞了。
待他们走后有一段时间,梅时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易容丹失效了?”
他来地界的时候,李停云非要他吃一颗。
他很确信自己在黑白无常面前,没有主动暴露过身份,就算对方是自行猜出来的,方才至少也该问一句,而不是那样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开口就道:“梅仙尊,幸会。”
薛忍冬道:“早就失效了啊。你不知道吗?”
“早就?有多早?”梅时雨还真不知道。
“甫一离开潇湘阁,我就发现你变样了。”
“那时你怎么不提醒我?”
“这很重要?”
“这很奇怪。”
易容丹时效哪有这么短。
他吃的那颗,又是李停云给的,总不可能是假货。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奇怪,但不重要。”薛忍冬说。
这只是个很小很小的细节,用得着在意?
他早就发现,这个世界有时是会出点小毛病,发生一些小意外的。
比如他作为一条鱼,上次去东海寻找归墟,差点淹死在水里。
这难道不奇怪?
可他不在意。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溺水,又怎么获救的,就记得林秋叹给他后脑勺重重地来了一下,砸烂他半个头,这笔账已经被他刻在鳞片上,终有一天他会报仇雪耻。
梅时雨道:“你说的也是……”
可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存在一些反直觉、反常识的问题,很多都被他刻意无视或者无心忽略掉了,真实的生活并不追求严谨,很少有人会反复纠结心里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就像没人会对椅子上不知何时落上的一抹灰尘刨根究底。
随便擦一擦能用来坐着歇脚也就是了。
见微知着不是人人都具备的能力。
但当梅时雨打算认同薛忍冬的那一刻,又有点“灵光乍现”地想到: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的吗?无形中放过非常之多的细节,只因认为那很奇怪但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思索间,不知从哪儿传来“啊”的一声惊呼。
宛如平地惊雷。
紧接着,又是“啊”“啊”两声。
说是惊呼,其实听起来更像咆哮,又粗重又嘶哑又绵长,像被折磨了很久,压抑到极点,实在受不了才大喊大叫,发泄满腔愤懑。
听声音,距离很远,但那暴躁、激动的情绪还能传达得这么真切。
令人不得不在意。
薛忍冬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梅时雨也这么觉得。
他们循着声源果然找到一位老熟人。
一处不知名的山坳,一片茂密的荆棘林中,隐约透出一束诡异的温暖的火光。
如果这束火光出现在人间某处,那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怪就怪在地界禁绝明火,就算有火苗,也该是幽绿色、冰蓝色的冷火,没有温度,绝不像密林中那团火焰,那般灿烈旺盛。
除非,那不是凡火。
事实的确如此。
更进一步,那就不是火。
而是夏长风尚未化形的人魂。
方才那几声响彻群山的呼叫就是他发出来的。
先不说朱雀城城主怎么会飘荡到这里,只说现在他真的快要疯了,冲他面前站着的人破口大骂:“你他妈闭嘴!闭嘴!不要再讲你那些破事儿了!我不想听啊啊啊!!!”
站他面前的,竟是判官崔珏。
崔珏絮絮叨叨:“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这么有耐心地听我说说话了,自从司无邪离开冥府后,我连个一起喝酒、一起看戏的人都找不到。判官庙里,尘缘台上,经我手送走了那么多幽魂,我见过的千奇百怪的故事可太多了,你不喜欢听这个,那我换下一个。”
夏长风怒吼:“我就知道,司无邪把我交到你手上,就是想让你折磨死我!我他妈!让他等着吧!等他下次落到我手里,干\/不\/死\/他我他妈就不是男人!”
夏长风的魂火在一堆干柴里劈里啪啦燃烧。
崔珏举着烧火棍,拨了拨火焰,添了些柴,随后一撩衣袍,席地而坐。
“你知道夜晚的篝火和什么最配吗?”
夏长风:“什么?!”
崔珏:“故事,还有酒。”
说完,他就不知从哪儿搬出一坛子酒,自己先喝一大口,又往火里泼了一瓢。
火势登时小了不少。
火上浇酒,本该越燃越旺才对,但崔珏那坛酒,是他妈司无邪用忘川水酿的换骨醪!
夏长风恨这俩人恨得快要烧尽了。
“再给你讲个‘抱柱之盟’的故事吧。从前呢,有两个人,感情很好,结义金兰,做什么都要在一起。有一天呢,这俩人从一座桥下经过,突然天色大变,暴雨倾盆,其中一个回家拿伞,让另一个在桥下待着别动等他回来,没想到雨越下越大,河水暴涨,竟然把原地等待的那个人淹死了……”
“然后另一个也上吊死了吧!我知道他俩就是黑白无常你不要再说了!谢必安是傻逼!下那么大雨还他妈回去拿什么伞?还让人在桥下等他,就不能一起跑回家?范无咎也是傻逼!桥下都涨水了还他妈守在河边等人,说不让动就真的一步也不动,他脑子不好使吧?!”
“看来这个故事你也不喜欢,没关系,下一个。”
崔珏从容道:“从前呢,有个书生,身形魁梧,相貌丑陋,又有一身蛮力,拳脚功夫也不错,活像个卖炭的黑熊精。别人都不信他是个读书人,都劝他还是不要去参加科举了,以他的形象更适合武举。但他是个志向远大的书生,他不想当一介武夫,他只想金榜题名……”
“然后他就在殿试的时候因为长得太丑吓到皇帝而被剥夺参试资格永不录用!再然后他性情刚烈一气之下以头撞柱撞死在金銮殿!这个故事我老早以前就听过!在人间的时候!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甚至见过那个皇帝的面,你他妈敢信?!”
那时,夏长风寄生于一盏花灯,被人皇当作祥瑞供奉在宫廷之中,虽然他一点都不关心凡人的事,但这件“登科举子撞柱愤亡”的事震惊朝野,当时在位的皇帝事后幡然醒悟,后悔不已,念念叨叨很多年,念得他一盏不会说话的灯都听烦了!
烦得要死!一如现在。
夏长风最受不了话痨,他甚至开始服软,“恳求”崔珏:“给我一刻钟时间,让我清静清静吧!一刻钟不行,那半刻钟呢,半刻钟行不行???”
“你知道这个一言不合就敢撞死的书生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
“他叫钟馗。武判钟馗。”
“武判?什么武判?”
崔珏指了指自己,“我是文判。他就是武判咯。”
“什么?判官也有两个?还分文武?!”
“没听说过吧?我们俩已经……人鬼殊途很多年了。”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他的事情,说起来更复杂。”
崔珏偎着火,喝着酒,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蛋,放在火上烤。
夏长风怒不可遏:“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这就太过分了吧!真把我当篝火了,还他妈烤鹅蛋吃?!信不信我一把火把它烧成焦炭?我让你吃!我让你吃!”
崔珏“嘘”了一声,“别吵。它在睡觉。它喜欢温暖的地方。”
但地界往往难寻热源。
他兀自说道:“这颗蛋,是我一位很好的朋友送给我的。”
说这话时,他有点小小的骄傲,还有大大的惆怅,但转瞬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长风无语道:“你直接说是钟馗送你的,不行吗?你当我傻子听不懂人话?”
崔珏又“嘘”了一声,“你就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小声点,你做到了吗?”
夏长风:“……”
崔珏不管他,自言自语:“他告诉我,这颗蛋并非凡物,绝不是什么普通灵兽的后代,里面封印着一头上古神兽。”
“我问他,上古,到底有多古?他开玩笑说,兴许它像食铁兽一样,参与过大战?”
“我又问他,这么古老的一颗蛋,还能孵化吗?他笃定说,能,铁定能,我们俩轮流孵,夜以继日,持之以恒,就一定能行,因为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当时只想,去他的吧,我又不是老母鸡,孵什么蛋?就凭他心血来潮一句话,我就要陪他干那么幼稚的事?他多大脸啊。”
“后来,我这位朋友……杳无音讯。”
这转折太突然,夏长风一愣,“钟馗走了?还是死了?”
“走了,不告而别。”崔珏平静地讲述着明明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又好像事不关己的过往,“他离开得很突然,也很干净,我找不到他一丁点消息。”
“于是我一个人把这颗蛋孵了出来。他没骗我,里面果然是只神兽,翻阅古籍,说是古天庭司法之神皋陶有坐骑名曰‘獬豸’,头上长独角,能辨是非,遇有罪者,以角触之。”
“钟馗啊,为人刚直,不懂变通。他的刚,是刚愎自用,他的直,是固执己见。他执拗地认为,修魔乱人心性,所以他是偌大冥府里唯一一个修仙的异类。”
夏长风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神经病,原来是守活寡守的!”
接着就问:“你和司无邪狐朋狗友,在酒桌上就没有跟他讲过你的悲惨遭遇?你有没有告诫他,不要老是气我,把我气死了他跟你一样守寡?!”
崔珏狠狠剜了他一眼,抓过坛子想泼他,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原来他已经把酒水全都喝光了,喝了这么多,酒劲上头,是有点神经病,这一点他认了。
但绝不是守活寡守的!
不是!!!
“夏长风,你自己有癖好,看谁都有癖好,眼睛长歪啦?!”
崔珏拿手指着他,都快气笑了。
“你说实话,论朋友,钟馗这种人,我有点瞧不上。他太拗了。”
“你别拿手指我,”夏长风忽道,“你根本就……没有手指?!”
崔珏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你胡说!我有八根手指!一只手就有八根!比正常人还多三根。”
夏长风:“你喝大了,看糊了是吧?你说,为什么你看到的重影是八根,而不是十根?因为你那只手,食指断了!怎么断的你还记得吗?”
崔珏一下子握住自己的手,藏进袖子里,背到身后,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神经兮兮道:“我想起来了!我被狗咬了!獬豸追狗追到累趴下,这才躲进蛋壳里不出来……”
“被狗咬了???那你咬回去了吗?没有的话,我鄙视你。”
“李停云的狗。”
“当我没说。”
“……”
崔珏揉了揉鼻子,“要是钟馗还在,我就不会被一条狗给欺负了,像他那种一根筋认死理的家伙,说什么都要把狗宰了给我报仇,即便得罪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说着说着,他就低下了头,脑袋耷拉在双腿之间,越来越低,双手也落在脚边。
夏长风以为他很快就能睡着,自己该想办法脱身了,谁知崔珏一下子拔起了头,十分清醒地对他说:“我答应过司无邪,要把你看牢,岂能食言。你想跑?没门儿!”
夏长风不应声。
火苗活泼泼地跳动着。
少顷,才道:“哦?是吗?”
一柄寒光逼人的玄铁重戟悬搭在崔珏肩上。
戟尖直指咽喉。
“不好意思,我有救兵。”
夏长风跳得很着急:“吃人鱼,快快快,把我放出去!”
薛忍冬睨他一眼:“报酬?”
“我真服了你!这时候趁火打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放我出去再说!”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先许我点好处。”
“我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
“那就不用明算账!快放我出去!”
“……”
薛忍冬屹然不动。
夏长风只好说:“下次你跟林秋叹约架,我听你的,从背后偷袭他,敲他脑袋一窟窿,行了吧?唉,你真不光彩,正面打不过,就耍阴招。叶觉春不跟你打配合,还来找我,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薛忍冬道:“就连殿主都说过,手段不重要,输赢才重要。如果这就叫不要脸,那太极殿最不要脸的应该是……才对。”
他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梅时雨从暗处走到火光中,正对上他的视线,说了句:“……我没意见。”
薛忍冬这才对夏长风继续道:“嗯,是他,你懂的。”
“敢说这种话,你很有勇气。”夏长风顿了一下,“虽然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殿主,不要脸起来,没有人能做他的对手,他的脸皮就像他的实力一样,独步天下。
其实,四象城四位城主,皆与李停云相识于他微末之际,在他并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各种出其不意的阴招耍起来有多熟练,有多老道,有多花样频出,他们都亲眼见识过。
只不过现在李停云无敌了,也就懒得“暗中”做手脚,他的所有行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明知他要干什么,但就是无力抵挡,一个人就能碾压全世界,还有必要搞偷袭?!
“阿嚏——”
李停云莫名其妙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潇湘阁里,十王嗑着瓜子,目光锐利:“肯定有人在背后蛐蛐你!”
“那他真是想死了。”李停云斜靠在座椅上,闲然抬起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桌边,用法力摄来一只苹果,也不吃,就是玩儿,抛上抛下。
十王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停云答:“那个小贩,是怎么有命苟到现在的。”
“是了,我要跟你说的重点,就在这里。他生前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死后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鬼,既不通修炼之道,又没办法投胎,有命活到现在,还活得挺‘滋润’,这简直是个奇迹。对吧?”
“不是奇迹,是他背后有人。”李停云对这个世界的潜在规则摸得不要太透彻,早他妈看出来那小子是个关系户。
人啊,要么自己厉害,要么靠山厉害,不然走到哪儿都混不下去,活该吃瘪。
李停云问:“是你?还是别的鬼王?又或者,哪个阴差?”
十王道:“是司无邪。”
李停云有点意外:“……是他?”
“他在地府做阴差时,榷场里有他一座画壁,相当于他的府邸。一次偶然,这个小贩差点死在他门前,他把人救了下来,就这样,那人跟他混了。”
李停云放下手里捏出汁水的苹果,同时,也把腿放下了,一改嚣张的坐姿,压迫感却不减分毫,声音缓慢又阴沉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十王双手死死按住桌子,方道:“你在想,那个小贩,是个关键的证人,他经历太多、看到太多、知道太多,司无邪一定是想遮掩什么,隐瞒什么,才会‘收留’他。”
“可你这么想就错了,司无邪多聪明啊,会把一个巨大的隐患留在身边吗?他只会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既然他没这么做,就说明一个问题,有很多事情,是他也不知情的。”
“就比如,起初他完全不知,他每天看在眼皮子底下的亲妹妹,怎么会偷偷跑出去做了人家的‘祸国妖后’。”
司无邪不傻,但能力有限。
他就是那种,自己很聪明,也很有手段,但不够强,而且走到哪里都没有靠山的人。
不仅没有靠山,还拖了个油瓶,极其擅长闯祸的油瓶。
“你知道司无邪当初为什么会来地府当差吗?”
十王也不卖关子,“为了治他妹的病。”
李停云:“司无忧的离魂症?”
十王:“是的。但离魂症是很笼统的说法,只要魂魄不全,就可以说患了离魂症。”
“这种病,病因千奇百怪,有人受到惊吓,叫‘吓没了魂’,有人天生残缺,生来低智,还有人经历大喜大悲,受不住,把魂魄耗衰了,散架了。”
“而司无忧,是因为情劫未了,心生魔障,一魂从睡梦中脱体而出。可以说,她就是为情所困,才变得‘失魂落魄’的。”
李停云抓着关键:“从睡梦中脱体而出?”
十王又道:“是的。”
梦是什么?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当一个人执念太深,很有可能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司无忧离魂症就这么来的。
她在一场越陷越深的梦魇中丢掉了一魂。
而那一魂,获生于执念,脱胎于睡梦,长时间游离于本体之外,寄生于他人梦境之中,靠着吸食无数人的情绪、念力和精神气,渐渐地,长成一只邪灵——
魇女。
第209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八)
十王道:“魇女就是司无忧的地魂。”
“她早已拥有随时脱离躯壳自由行动的能力。”
“从这一点来看,她就像司无忧的分身。”
“或者说她就是,也没毛病。”
分身,同样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有很多种类别。
有人把外物炼化成自己的分身,比如傀儡、纸人什么的,作为自己的替身,或者干脆是替死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还有一种名为“身外化身”的术法,施法者可以同时幻化出无数个自己,在打斗中做帮手之用,这种的,又叫“影分身”。
一般来说,分身不可能强于本体。
但有一种情形除外——
如果是献祭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炼就而成的分身,那么无论这种献祭是主动还是被动,分身都会生有强烈的欲望和意念,对本体自然而然就谈不上有多听话了。
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反过来控制本体。
司无忧就属于这个万一。
魇女可比她本人厉害多了,不管是心性,还是手腕。
但十王坚持认为:“分身和本体是同一个人,魇女只是司无忧的另一面,是她刻意隐藏在灵魂深处,鲜为人知的那一面。”
“表面上她是个笨得发邪的蠢狐狸,实际她内心深处的精明不输于她那个圆滑世故的哥哥,李梁祸国之乱足以证实这一点。”
“一个苹果裂成两半,聪明的一面,变得更聪明,愚蠢的一面,变得更愚蠢。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司无忧情况特殊,分身一直在操纵乃至压迫本体,说白了是她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
李停云冷道:“她并不是真傻。”
十王附和:“是的,她不是。”
“只要地魂回归本体,司无忧就会变得正常许多。但魇女始终不愿回去,灵魂状态能让她更加不受限制。”
“魇女随时可以感知司无忧的处境,控制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因此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到处招摇?为什么来我潇湘阁?为什么作法自毙?难道她不觉得自己身上背着很大一桩因果债吗?”
“还是说,她不知道你李停云是谁,不知道你在找‘绝品炉鼎’,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帮你‘查案’,更不知道,如果我抓住她,把她交给你处置,她会有什么下场?”
“如果魇女对这些一无所知,那她才是真的蠢到家了,这不可能。所以她是自愿让司无忧落到我手里,自愿以此为饵钓你上钩。她这么做,目的何在?”
“好吧,这个问题暂且搁下,后面再谈。我前头还有话没说完,若捋不清楚前因,就难以猜到后果。”
接着前面的,司无邪愿为地界阴差,是为了根除司无忧的“离魂症”——地界主管众生之魂,对三魂七魄一说最为了解。
司无邪在冥府广交好友,和判官崔珏混得最熟,与黑白无常关系也不赖,可旁敲侧击之下,还是不知如何调治离魂之症,只能把司无忧看得紧紧的。
他看得再紧,该出事还是会出事。
魇女乃是梦魔,平时捉不住看不着,只要她想,有的是办法逃脱管束,最严重的一次“越狱”,就是跑到人皇身边作妖,一整个家国天下,全都被她霍霍了。
那次司无忧一傻傻了三五十年。
司无邪想要把她的地魂找回来,但遍寻不得,突然有一天,一个快要消散的魂魄飘荡到他家门前——救还是不救?他的心性注定他不懂怜悯,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利可图。
敏锐的直觉源自于足够多的生存经验。
他把这人救下了。
此人正是那命大的小商贩。
小贩逢人就爱聊自己的前生往事,司无邪从中得到启发,调转马头,从司无忧情劫命定之人的转世查起,从整个李梁王朝兴衰治乱查起,从一盏被人皇梁帝奉为祥瑞的花灯查起……
要了命了,查着查着,查到了夏长风头上。
但忽略这个要命的意外不提,司无邪确实是查到了点子上。
他连查带猜,渐渐地,就什么都明白了。
为时晚矣。
李梁覆灭已成定局,人间乱世烽烟四起,他再去阻止司无忧,已经没用了。
只能想办法帮她收拾这坨烂摊子。
瞒天过海,掩过饰非。
“大梁灭亡后,佛门八宗屠戮李姓宗室,背后少不了司无邪煽风点火。”
“他大抵是想替司无忧彻底斩断这条因果,顺便拉佛门下场,一同分担罪孽。”
“想要斩断因果,要么将功补过,要么把事做绝,两者都不容易。”
十王如是道。
“司无邪选择后者,借刀杀人,斩草除根。他这么做,非常极端,也非常大胆,稍有不慎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这是很不明智的做法。”
“我所认识的司无邪,精于算计,若只是为了司无忧一人,他应该选择更保守、更隐蔽的方式,把他妹妹身上的业障一点点摘干净。”
“可他却铤而走险,煽动佛门,制造更大的杀孽,牵累成千上万人。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否则他不会也不该这么豁得出去。”
李停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妖道,与司无邪兄妹究竟什么关系?!司无邪此举,看似在给司无忧收拾残局,实则是为妖道善后。”
十王叹道:“这件事我也是查了很久,最后才发现,谜底就在谜面上。”
“妖道是以什么身份蛰伏在人皇身边的?国丈大人!”
“所谓‘国丈’,就是帝王的岳父,皇后的亲爹啊。”
“那司无忧的亲爹又是谁?云松鹤?从血脉上来说,是他没错。”
“但云松鹤当年,一门心思杀妻证道,只差一点,把一双儿女也都杀了。”
“幸而司无邪兄妹遇到一位贵人,救了他们的命,此乃再造之恩。”
“那人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再生父母。”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司无邪司无忧认贼作父!
他们从小遇到的“贵人”,便是妖道!
“但我至今还是没有查明,妖道姓甚名谁,究竟何方‘神圣’。”
“据我所知,他对司无邪兄妹也并不信任,在他们面前同样藏头露尾,而这俩兄妹对他,也并非报恩心切、言听计从,反倒急于摆脱他的影响和控制。”
“妖道实非良善之辈,与他同路便是与虎谋皮,迟早被他利用至死。司无邪一颗七窍玲珑心,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哪怕不为自己,也会为他妹妹做长远打算。”
“司无邪在投靠地界之前,过了很长一段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狐族男儿的体质荏苒脆弱,短寿易夭,他想方设法讨生计,终于是,讨到了夏长风身上。”
“他俩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司无邪得了朱雀之心,才有能力带他妹妹来到冥府,寻找根治‘离魂症’的办法。”
“就当他以为,他们兄妹再也不用受制于人时,他妹妹丢掉的那缕魂魄却被妖道捕获,而司无忧的地魂……多半还是自投罗网。”
“魇女是自愿与妖道合谋,因为他们要算计的,恰巧是同一个人——李梁后主李怀瑾,与司无忧有三世前缘,本是她早该断掉却一直紧抓不放的‘情劫’。”
“妖道精心布局,把魇女网罗其中,成为他手里一枚大有用处的棋子,岂能轻易放归?司无邪花了二三十年,追找司无忧地魂无果,想必也是妖道在暗中添乱,偏不让他如愿吧。姜还是老的辣啊。”
“就在司无邪千头万绪、一筹莫展之际,那个小商贩的出现,给他带来许多新的线索,让他感到柳暗花明,可当他好不容易循着线索把人找到了……”
“却带不走,也救不了。”
“甚至连他自己都被裹挟入局,不得已帮着把这个‘局’做得更圆满,更完整。”
“妖道在最后能够顺利金蝉脱壳,他功不可没。”
“也许他很无奈,但他并不无辜。”
李停云略一思索,就想到了金蚕蛊。
云松鹤死前,说他的《百蛊录》曾经遭窃,现在看来,只可能是司无邪兄妹所为。
他们身上流着云氏的血,若非如此,无法打开那卷木简,而妖道用来对付季辞章的金蚕蛊,正是取自《百蛊录》。
至于木简到底是谁偷的,哥哥还是妹妹,从时间上说,司无忧的可能性更大。
司无邪很晚才得知事实全貌,在妖道早就布好的棋局中,一开始并没有他这个人。
快到收尾的时候,他才一头闯进来。
来得正好。
妖道正需要一个帮手给他善后。
让司无邪去扫尾补刀,再合适不过了。
他心思缜密,下得了狠手,又有软肋,不可能抛下他妹妹不管。
魇女和妖道同坐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会尽力的。
“司无邪策动佛门,对李姓宗室赶尽杀绝,这件事,他做得过犹不及,欲速不达。我感觉,他是故意为之。”
十王说了那么多,口水都干了,茶壶也见了底,便起身绕道一面珠帘后,接水煎茶。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由身姿妙曼的侍女来做,但他遣散了潇湘阁所有人,哪怕是黑无常制作的“傀儡婢”都打发走了,他只能亲力亲为。
“你知道么?司无邪是假借‘灵官’之名,在佛门中斡旋游说的。他故意借妖道的名义,把局越做越大,水越搅越浑,与其说是尽心善后,不如说是全力抹黑。”
“如果单看这一点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么还有一件事——他在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上就表现得很明显了,而这件事,恰恰是关于你的。”
十王守在小火炉前,听着咕嘟冒泡的水声,喉咙一滚。
“……等我喝口茶再说。”
“你到底是人是鬼?”
李停云忽然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
十王那边没有答复。
不知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没有回答的必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保持沉默,直到喝上一口热茶,嗓子得到滋润,才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停云道:“我觉得,你人有问题。”
十王道:“我的问题不算什么,用不着拿到台面上来说,还是继续聊你的事吧。”
“妖道留下很多烂摊子,司无邪一一接手,他首先要做的,应该是解决黄粱城季家遗孤,也就是你,一条漏网之鱼。”
“妖道当年本该亲手了结你的,但不知为何,你竟在他魔爪之下逃出生天,也是,帝王命格,哪有那么容易死?这一点,妖道想来是最清楚的。”
“按理说,司无邪知道你的存在,更知道你要是不死,必为祸患,他本该想尽办法,在你最弱小的时候除掉你,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但他对此并不上心,只是让自己身边的一只猫妖,去人间寻找你的踪迹,杀得了就杀,杀不了就算了,由此可见,他不在意你的死活。”
李停云皱眉道:“一只猫妖?”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一只猫找过麻烦。
找他麻烦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一都记得?但他确信,如果有的话,那只猫的坟头草大概也长三尺高了。
所有找过他麻烦的人,能当场杀掉的,他都杀了,不留隔夜仇,至于杀不了的,他全都记着,不漏掉一个。
“那是一只玄猫,名为‘玄聿’。”
“你一定还记得,你家祖祠——四知堂里供奉过的一盏花灯吧?现在你知道了,那是夏长风的魂魄寄生之所。”
“你小时候,有没有经常见到一只黑猫,在四知堂外来回徘徊,驱赶偷食灯油的老鼠?”
“那就是玄聿。”
“说来这只玄猫,还是夏长风和司无邪共同收养的流浪猫……”
夏长风小小年纪,就被司无邪拐带离家,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而那些年里,夏长风捡回家一只又一只流浪猫。
他应该是有恋猫癖,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不然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一只狐狸用尾巴钓走?!
而后,夏长风岁及弱冠,司无邪偷了他的心,丢下他一走了之。
但对那些流浪猫,倒没舍得弃之不顾,一个不落全都带到酆都,还在阴阳交界之处找了块地方,让它们安顿下来。
本来他俩孽缘已经断了,谁知司无邪在追查他妹妹地魂中途,意外得知夏长风的下落——这人竟然没死?他唯恐避之不及!
司无邪不方便出面,就叫玄聿代他到黄粱城打探情况,猫儿不负所望,找到了夏长风的魂火。
李停云小时候的确经常看到一只黑猫在他家飞檐走壁,上蹿下跳,他还跟着学,学着像猫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老鼠玩儿,但被他爹教训了一顿,就兴致缺缺,跑开了。
那段时间,季家附近的鼠患都少了许多。
“夏长风在你家祠堂吸食了不少香火,借此悟道成人,但他状态不稳,力量微薄,面对玄聿的心情大抵十分复杂,其中一定少不了一份警惕,便就此遁去养精蓄锐,玄聿跟他断了联系,也便离开黄粱城。”
“后续司无邪让他重回故地,把你找出来当杀则杀,但那时黄粱城已在动乱、战争和硝烟中毁于一旦,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城,而你也早就天涯海角流浪去了。”
“这只黑猫最终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就躺在道玄宗万仞峰的山崖底下……不劳他动手,你本就不长命。”
因果这东西,能不沾就不沾,玄聿什么都没做,只是顺手牵狗,把旺财带回永劫镇,驯服了,彼此相伴上百年。
司无邪得知此事,没有阻止,也没有卸磨杀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你的狗,和司无邪的猫有一腿。”
“这一腿就是这么来的。”
李停云:“………………”
“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他狗腿?!”
虽然骂得难听,但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
“还记得你死后,魂魄沦落枉死城时的种种遭遇吗?那时,你只是一个新来的小鬼,老是被人欺负。”
“众人起哄,骗你戴上摄灵面具,想要看你魂飞魄散的样子,亏你命硬,挺住了。后来面具怎么摘下来的?”
“有人在楼上泼了你一盆热水,你当时骂骂咧咧,那人还下楼打了你一顿。”
李停云脸都黑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就想问你懂不懂。
“哎呀,不要介意自己的过去嘛,那是你来时的路啊……想想看,地界禁明火,怎么会有热汤呢?这事儿只能是阴差干的。没错,就是司无邪,他泼你水,还打你。但面具好歹摘下来了不是?”
“司无邪一双重瞳,慧眼识人,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你身上的紫微星耀。在他眼里,你大概比一锭金元宝还要显眼,他只需见过你一面,就知道你是谁。”
人皇之后,帝王命格。
每每九死一生,次次死里逃生。
就连鬼帝亲自下场,把他往死里整,也没能整死他。
“还有你娘。司无邪留在身边的那个小贩,自愿把投胎的机会让给你娘,那他的机会是谁给他的呢?这种机会也能说让就让吗?想必还是司无邪,在背后帮他周转人情。”
“如果司无邪是真心想替妖道销赃灭迹?,那他最应做的,是针对你,暗算你,解决掉你,而不是做一些不像他能做出来的‘好事’。论迹不论心的话,他对你甚至有点恩情在。”
“当然,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给谁开脱罪名。正如我先前所说,我对司无邪的看法是,他做的很多事,都出于无奈,但他这个人,并不无辜。”
“司无邪是什么样人?如果良心可以利用,仁慈可以伪装,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心挖出来给人看,不管这颗心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对你的善意,很有可能是带着目的补偿。想当年你那样无法无天,挑衅鬼帝,神魂俱裂而一息尚存的样子,不知让多少人心惊胆战,深感后患无穷。”
“司无邪早就看出,你绝非等闲之辈,他视你为除不掉的隐忧,干脆得了机遇便对你施恩。善因结善果,他为得到善果,便去种了善因,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换句话说,他是在下闲棋,布冷子。”
李停云攥指成拳,紧了紧,还是松开了。神情凉薄,声色冷厉:“好笑,难道我是什么恩怨分明的人?他留这一手没用,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十王不置可否,“现在,可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了。我说司无忧来潇湘阁,是自投罗网——发现了吗?她就爱干这样的‘蠢事’。当年魇女主动去找妖道,心甘情愿为其所用,如今她本尊又跳出来,蓄意接近你这个李梁之后。”
李停云一语中的:“我看她是要火中取栗。”
十王道:“我也这么想。她应该想找你谈判,以她自己为代价。毕竟她和妖道的合作是以失败告终,跟她纠缠整整四世的人,永无来生,这对她来说得不偿失。”
李停云不以为然:“未必吧。情劫终于消失了,她应该感到很高兴。”
“哈哈哈,你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也有一个求不得放不下的爱人,最后这个人也因为你而彻底消失了,你会觉得一身轻松,终于不用为情所困?你很高兴看到……”
“闭上你的狗嘴!别再让我提醒你第三遍!”
这不明显恼羞成怒了吗?
十王抿了抿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拈起杯子,顿了一下,小声问他:“你也来一杯吗?绿茶,下火的。”
“不用!”李停云起身离席,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人,深吸一口气。
顺着一缕清幽的冷香,视线下移,看到角落里陈设花几,花盆里腊梅开得正盛。
薛礼是懂享受的,在阴间也能莳花弄草、修篱烹茶,活得人模狗样。
潇湘阁随处可见的犄角旮旯里都摆放着各色盆景,里面栽植四季花卉,二月迎春三月桃花八月香桂,应有尽有。
这些人间常见的十二月花,放在冥府可就太难得了,也不知他从哪儿弄到的活水沃土、阳光雨露,愣是把这些动不动就死给你看的花花草草养出了蓬勃生机。
十王见李停云盯着窗棂下的那盆腊梅花看得出神,刚想说折下来送你一枝你要不要,就见他伸手拨了拨花蕊,想摘,又没摘,而是折了几片枯叶,丢在花盆里,顺手消灭几只小虫子,摆弄花枝,把那盆花修得愈发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十王心想,奇了,他竟然还懂得欣赏,也知道照料,而不是一顿辣手摧花,全都鼓捣死。
他大方道:“你连盆抱走吧,要是喜欢的话。”
李停云却说:“不要。”
“不喜欢?”
“养不活。”
“试试看呗,在我这儿都能养活。”
“……不试。”
李停云伫立窗前,“我一定会把它养死。看它开得那么好,我就想薅下来。”
“人之常情,”十王也走了过去,“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有花堪折直须折?”
李停云:“听过,又怎样。”
十王:“我可没有借物喻人,相信你也没有睹物思人?”
李停云:“闭嘴!!!”
十王:“……”
又恼羞成怒。
看来他就是在“睹物思人”。
鬼王有个疑问,背着别人说坏话,那人就会打喷嚏,可要是偷偷想念一个人,那人会怎样?
耳朵发烧吗?
……
那必然会的。
梅时雨捏了捏隐隐发烫的耳垂。
他以为是烈焰熏灼所致。
夏长风的魂火被薛忍冬救下,一团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漂浮在半空中。
那是南明离火,比地狱的红莲业火还要炽热,梅时雨稍微靠近一点,就觉得灵根都快融化了,他们属性相克,自然而然,夏长风也觉得周围冷飕飕的,火苗都要冰得跳不动了。
俩人默契地保持了较远的距离。
崔珏被缚仙索捆了三道,四肢不能动弹,呆坐在地上——想不通夏长风的“救兵”从哪儿冒出来的。
今天地府似乎似乎过于热闹了,一批又一批来了很多人,先前他还碰上了几个修仙者。
薛忍冬在夏长风跟前站定,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当然是尾随司无邪来的!”夏长风一提这人就显得很躁动:“那老狐狸把我困在火堆里,让崔珏看着我,自己一个人跑了!他又骗我!他老是骗我!”
“尾随?看来司无邪的动向,你了如指掌。你又去云岚宗找他了?”薛忍冬一脸“早知如此”的样子。
“我没找过他!”夏长风矢口否认。
自从上次城门失火,被李停云迁怒,打成重伤,他就一直闭关修养,今天出门是个意外,没看黄历衰运连连。
“我是听说司无忧离家出走,司无邪来地界找她了,又发现殿主没在太极殿,也到地界……我总感觉要出事,所以才……算了,一时片刻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
薛忍冬也不想听,只问:“那你现在的打算呢?跟我们一道回太极殿?”
夏长风想摇头,发觉自己没有头,便道:“我不能回去!对了,跟你打听点事。”
薛忍冬道:“……”
那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边,梅时雨转过头来,拍拍崔珏肩头,“酒醒了?”
崔珏摇摇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你是……啊,是你,道玄宗的梅仙尊,太极殿的……的人。”为表尊重,没有直言他是“走狗”。
“你绑我做什么?你觉得,我一个文官,还能跳起来打你一拳不成?快快给我松绑吧,那团火我不管了,随便你们带走,我要回家睡觉了。”
他不仅没有清醒,还醉意渐深:“来人……日夜游神,速来接我回府……”
心知自己这个样,一个人是走不回判官庙的,意欲召来那两朵游云,驮他回去。
梅时雨不得已告诉他:“日夜游神,已经被李停云……一不小心捏死了。”
崔珏睁开朦胧醉眼,吃惊道:“好一个‘一不小心’?!”
梅时雨:“那我说他是故意的,你心里会好受一些吗?”
崔珏:“谢谢你啊,还为我着想,现在我更难受了。”
难受得想吐。
梅时雨赶紧避开,半蹲在他侧面。
崔珏干哕完了,生无可恋。
“唉……坐骑没了。”
日夜游神,本是钟馗在人间除祟的时候,捉来让他养着玩儿的两只小精怪。
钟馗挺无聊的一个人,老是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物种消遣他,美其名曰给他“做帮手”。
他难道不知,文武判官同为一职,互相就是彼此最大的帮手吗?是的,他不知,所以他一意孤行,极其不负责任。
作为同僚,崔珏对他意见很大。
“也罢,日夜游神没就没了吧,还有颗蛋陪你呢……放宽心,放宽心啊。”
崔珏安慰自己,李停云横行霸道,在地府随便打杀,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前有牛头马面。
这两位,乃是十八层地狱的领头狱卒,由于太过内向,头戴面具从不摘下,一副牛面,一副马面。他们非常重视这两副面具,就好像面具才是他们的本体,但不幸遭到李停云蓄意报复,面具被劈得四分五裂。从此,再也没见过这俩难兄难弟人前露脸。
还有九大鬼王。
他们也不怎么爱露脸,倒不是因为内向,而是因为,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他们被李停云的本命剑穿心而过钉死在地狱,反过来饱受摧残与折磨,作为偿还。这才得了解脱没多久,上次梅时雨闯魔渊取剑,从地狱“借过”时,又把他们暴打一顿,让他们本就艰难的人生雪上加霜。
比惨,日夜游神还不够格,起码他们死得很痛快。
梅时雨犹疑地问:“我想知道,李停云在地界的地位,是不是很特殊?他杀了日夜游神,伤了黑白无常,生杀予夺惟其所欲,却无人过问。即便面对鬼王,他也是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呃,我的意思是……”
“你是想说,李停云在冥府堪比天王老子,就连酆都大帝都被他比下去了,是吗?”
梅时雨点点头,话糙理不糙啊。
“这事儿你应该亲自去问问鬼帝,谁叫他当年跟李停云打赌,把九幽帝玺赌输了呢?”
梅时雨不可置信。
打赌?九幽帝玺?赌输了?!
“何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便是了。你以为,在酆都操着所有人生死大权的,是酆都大帝,实际上……李停云就差明着篡位,登基称帝了。”
崔珏酒后吐真言,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他都敢说,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梅时雨还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薛忍冬那边却跟夏长风一言不合吵翻了天。
食人鱼对着火苗扬言要吐口水浇死他!
梅时雨只好上前拉架:“你们先别说话……先站开一点……”
水火不容。
他俩也应该适当保持距离才是。
“好,站这么远就可以了。谁能告诉我你们在吵什么吗?”
夏长风:“他居然骗我!”
薛忍冬:“他说我骗他!”
“……”梅时雨:“可否具体一点?”
夏长风道:“别管他!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薛忍冬冷哼,“别问了,他的回答只会跟我一样。”
夏长风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梅时雨:“你问吧。”
夏长风:“你是随殿主一起来地界的?”
“是的。”
“你们是不是见过司无忧了?”
“是的。”
“你们在什么地方见的面?”
“榷场,潇湘阁。”
“什么?!”
火苗震了三震,“这怎么可能?!”
梅时雨怪异道:“这怎么……不可能?”
夏长风更觉怪异:“如果人在潇湘阁,司无邪为什么舍近求远,跑黄泉路上去了?他现在都快走到黄泉路尽头了!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薛忍冬很会抓重点:“你怎么知道,司无邪每时每刻人在哪里?”
夏长风声音变得很古怪:“我有的是办法知道……要你管?!”
他给老狐狸戴了项圈,灵宠专属的那种,定位什么的,都是小意思。
梅时雨一想到夏长风跟司无邪兄妹俩的关系,就觉得一团乱麻,扯不断理还乱,“李停云说,他和司无忧有仇——这从何说起,你知道吗?”
夏长风第一反应还是摇头,但没有头真是太不方便了,“我好像知道,好像不知道,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又不能确定。”
梅时雨被他弄晕了,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复杂,而且李停云本人的态度,是不怎么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掺和的,那他还是不要过分好奇了。
但偏偏,崔珏不甘被冷落,嚷嚷了一句:“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司无邪要找的人,就在忘川,我给他指的路,错不了!我亲眼看到,他妹妹和李停云在忘川河边,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他这一番话说得好容易,却不知话音一落,梅时雨如遭雷劈,劈得外焦里嫩,愣怔半晌,“什、什么?你说他们在哪儿,在做、做什么?”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向薛忍冬求证:“是我记错了,还是听错了?”
薛忍冬道:“我想,你没记错,殿主确实是在潇湘阁跟我们道的别。而且你跟他并行一路,他去过什么地方,没去什么地方,你最清楚。但你也没听错,崔珏说亲眼看见殿主在忘川……这很可疑,等我问个清楚。”
他抓住崔珏的衣领,一把提溜起来,熟练地威胁道:“说,你什么时候在忘川见到了我们殿主?你可知他为什么去那儿?敢有半句虚言,我一把火烧穿你心肺!”
夏长风配合他跳得起劲,也着急想知道,谁说的才是真话?殿主到底在哪儿?!
崔珏人看起来懵懵的,倒是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也不隐瞒。
“李停云就在望川那边啊……他不是出了一大笔‘钱’,给一个坑蒙拐骗的小商贩还完了功德债,送他去投胎么?当然要打忘川河经过了。”
“不久前,我回判官庙入这笔账,远远地瞧见他……不知怎的,他竟然跟司无忧在一起,俩人踏上奈何桥,往更西边去了。”
“至于那个小贩,我回去一查生死簿,已经找不到他的名字了。生死簿上销掉名字,就意味着这人已经烟消云散。”
“你说奇不奇怪,李停云一面助他重入轮回,一面又把他魂魄销毁,到底想干嘛?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
薛忍冬和夏长风听得云里雾里,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小商贩?他们殿主还会发这种善心?不过最后还是把人弄死了,这才更像他能做出来的事,帮人还债、送人投胎什么的,一听就很天马行空,天花乱坠。
崔珏抬起一只手,懒道:“不管李停云想做什么,反正跟我没关系。记了账,我就出门寻找獬豸,不巧偶遇几个仙门中人,再后来,才遇到司无邪……”
“噗通”一下。
他被丢到一旁,重重地摔在地上。
迷迷瞪瞪爬起来,“嗯……嗯?怎么回事?有问题吗?”
有!有大问题!
薛忍冬这才发现绑着崔珏四肢的缚仙索不知何时撤走了,环顾四周,梅时雨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人呢???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人看丢了?!
“他去忘川了。”夏长风道。
薛忍冬也这么想,拔腿就追。
独留崔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含糊不清地抱怨道:“真是的,我还有话没说完,你们就都走了……一句也不要听吗?”
“我看到的李停云,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司无忧恰好相反,是一缕没有躯壳的灵魂,他俩可都不像本尊啊,说不定是分身在斗法?!”
“哦,对了,我遇到的那几个修仙者,还都是道玄宗的弟子,你们说巧不巧……”
巧,太巧了。
梅时雨跟他许久未见的徒弟在黄泉道上狭路相逢时,双方心里都在想:
怎么能这么巧?!
第210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九)
师徒两人谁都想不到久别重逢是在九泉之下。
八百里黄泉路,偏叫他俩遇上了?!
但不出所料,甫一碰面,就剑拔弩张。
气氛又冷凝又紧张,主要还是元彻,表现得过于“激动”了,双手握剑,腕还在抖,目不转睛看着梅时雨。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是你”“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
“是我,真的是我,怎么不能是我?”梅时雨对他句句有回应,但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易容丹没有失效,也就不会有这场演师徒对峙的戏码了,他们完全可以擦肩而过,等待更好的时机相逢。
怎么偏偏,易容丹失效了呢?
不及细想,收剑入鞘,上前一步,“彻儿,你受伤了?”
梅时雨最先看到的,是元彻胸前一片刺目的鲜红,脸上也溅了不少血。
再往前一步,锁眉道:“谁干的?”
“不是我!”元彻用衣袖抹了把鼻尖的血和汗,拿剑锋指着他,“你站住,别过来!”
不是他的血,梅时雨心想,这就好。
“那意思是,你伤了别人?是谁?”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人来的?”
“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连好几问,他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还像从前在道玄宗一样,十分关心自己的徒弟,虽然徒弟可能不认他了,但也无碍。
“我,你?!”元彻眼看他就要自己撞上剑尖了,心一横——
把剑撤了回来。
甩臂力度过大,差点扎到自己的脚,为了挽尊,他把脸扭向一边,并抬起高傲的头颅,假装没有这回事。
“哼……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语气凛然不可侵犯。
梅时雨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他拿剑指着自己,也没看到他把剑收回身后,神情平静如常。
“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啊?”
元彻转过头来,不明所以。
“凭你的本事,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这里吗?”
“那……那当然。”
“好。”
梅时雨从他身边借过,头也不回道:“下次有机会再见吧。我不管你做什么,千万自保。”
元彻:“……”没了?这就没了?!
他反倒有点不甘心,追到梅时雨前面,阻止他将要御剑离开的举动,“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你为什么来这儿?你也是一个人?你……”
话音一顿,两人同时警觉地看向路边。
黄泉路的两旁,是无尽的“花海”。
就像传说中那样,这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上,长满了接引亡灵的、猩红色的花,花开时如火如荼绵延不绝,无论是谁都会为之驻足,乃至忘却自己身坠地狱,还错以为魂归离恨天呢!
但传说并不准确。
只有真正在黄泉路上走过一遭的人,才知话本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什么红花遍野,天上人间,说的比唱的好听,仅供参考。
所谓“花海”,其实并不存在。
梅时雨眼睛看到的景象,比人间秋后百花凋零还要惨淡一千倍、一万倍,遍地都是残枝败叶,死草枯藤,甚至还有大火焚烧过后焦黑的痕迹,荒凉之至,实在没有美感可言。
这才是正常的。
冥府的花,一般开不了,要真开了,就是二般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他之所以注意到路边的动静,是因为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那片芜秽中穿行,渐渐地,愈发清晰,竟是两个女子,一着青衣,一着红衣。
青衣女子身形高挑瘦削,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眉眼颇具英气,神情淡漠疏离,身上更是没有一丁点女孩子家喜欢的饰物,就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竹簪子简单挽起,干净利落得很。
红衣女子恰恰与之相反,工笔画容,粉妆玉琢,满头的簪铒钗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步一响,显得十分俏皮可爱,尤其她还不好好走路,非要用两只手抱住青衣女子的一条胳膊,摇啊,晃啊,笑得像朵花一样。
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平淡而又缄默,如同古井无波,静水流深,一把石子扔下去听不见半声响。她任人拽着胳膊撒泼打滚,也不为其所动,肩背依旧直挺,步履从容稳健。
这二位,是道玄宗的女弟子,不算什么生人,梅时雨都认得。
待她们走到近前,元彻一个箭步迎上去,问道:“师姐,月儿,东西找到了吗?”
“师哥,你怎么?!”红衣女子一见他浑身披血的模样,脸色大变,上手就是一通乱摸。
“伤哪里了?脱了给我瞧瞧?幸好阿椿在,什么药草她这里都有,就算没有的,她也能当场种出来。”
“别,别别……月儿!”元彻抓住她的手腕,脸和脖子迅速蹿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花映月却不管那么多,旁若无人道:“哎呀,你好烦!挡来挡去干嘛呢?还怕我一个小女子光天化日非礼你吗?!我要真想非礼你,是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的……唔……”
元彻一把捂住她的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花映月嘴被捂了,眼角眉梢却在笑,一双桃花眼比嘴巴还能说会道,眨了几下眼睛,就叫元彻火燎似地把手拿开了,“看来师哥没受伤啊,动作这么麻利,害我白担心一场。”
确认人没事,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这才看到,元彻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眼睛瞪圆了,不可置信道:“师师师……师叔???”
梅时雨点点头,非常欣慰:“你们师兄妹,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元彻此刻很想把头埋进土里。
万幸他师尊在某方面非常之不开窍,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深究。
梅时雨问道:“你们随他一起来的?”
“不不不,是他非要跟着我们过来,甩都甩不掉。我和阿椿师姐,才是一起的!”
花映月比元彻坦荡多了,刹那惊疑过后,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对着梅时雨,该说什么便说什么,甚至小跑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小师叔,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我有点不敢认。你知道吗?自从你离开苍佑山,宗门内外说什么的都有,但我一句话都不相信他们!我特别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一面,亲口问个清楚,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鬼地方。”
“师叔,你别觉得我啰嗦,心里话就是要全都说出来,才能让别人彻底听明白啊!我不是元彻,他长嘴图好看,我长嘴要用的,他尴尬窘迫脸皮薄,傲然死板不会说,那我就代他说了,刚才那些话,也是他心之所想。”
元彻想反驳,梅时雨想插嘴,但花映月不允许,抢声道:“师叔,我只想知道,背叛道玄宗,投靠太极殿,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此话一出,俩人都不急着作声了,元彻看他师尊的眼神里,是有几分期许的,就好像他只要真心说一句“不是”,就能把误会和嫌隙解开一大半。
但梅时雨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
伴随一声“冤家路窄”,一道弧形水刃将元彻逼退好几步。
飞溅的水花在他脸上割出一道血口子。
后撤之时,不忘去抓花映月的胳膊,下意识想要把人拉到身后护着,却抓了个空,急速退到安全地带,扭头一看,小师妹早就牵起大师姐的手跑得比他还要远了。
元彻:“……”
梅时雨用剑拦下薛忍冬的苍溟戟,厉声喝止:“住手!”
两人交锋,罡气先爆发,后蔓延,席卷周遭,扫出一大片白地。
薛忍冬挑起戟尖,“好吧,我住手。”
他把重达千斤的战戟插在地上,“梅仙尊,殿主要我看好你,而你要护着自己的徒弟,那我也没办法。今日我可以放过他,但难保以后别人不杀他……你可能还不知道,殿主有令,你这个徒弟,太极殿众人见必杀之。”
“为什么?!”梅时雨非常吃惊,但转念一想,又何须多问这句“为什么”?
元彻的父母、族人,全都死在李停云手下,这个大魔头,无恶不作,当年去往人间,杀了一众凡人,不也是“没由来”的吗?
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凡人过不去,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断尘缘”。
但那时他已经问鼎巅峰,在修行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少说也有小几百岁了,还有什么“尘缘”是他未了结的呢?凡人生死不过百年,他只可能是在报复别人的后代罢了。
梅时雨质疑道:“什么时候的命令?李停云亲口说的?”
“一早。当然。你不信我,可以问夏长风。”薛忍冬道。
夏长风的魂火也赶到了,为他作证:“不错,殿主确实说过这话。”
梅时雨不假思索,转头就对元彻道:“离开地界,立刻、马上!”
“我不!”元彻破天荒头一回跟他顶嘴。
“就凭他们,也想杀我?别做梦了!邪不胜正,我一定会打败他们的!”
“百年前在灵溪村,李停云亲自出手,都没能杀得了我,何况如今?!”
“我托你们转告他,老天留我一条命,就是要他明白,因果不轮空!”
“不必烦他来找我,终有一天,我会自己去找他!我要他血债血偿!!!”
“……”薛忍冬和夏长风全然无感。
类似的话,或热血沸腾,或悲怆欲绝,他们听了太多,像喝白开水一样无聊。
薛忍冬甚至有心情调侃:“可以可以,你加把劲,但凡能在殿主手底下活过一招,我就愿意承认,你天命加身,你是特别的,只有你能让他‘血债血偿’。”
夏长风跟着附和:“是的,我也相信,你不是在说大话——你根本就是在讲笑话!你是想笑死我吗?如果你那句‘一定会打败我们’,指的是用这种方法的话,那我恭喜你,你成功了,真是厉害极了。”
夺笋,他们夺笋!
这就是榜样的作用,李停云带了个好头。
太极殿的人,各个都懂阴阳怪气,尤其语气还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这种能力,得是学了很久,才练出来的吧?!
梅时雨用手抚着前额,“元彻,你还是回家吧,听话,啊?”
徒弟不是这群人的对手,无论武力争斗,还是言语攻击。
作为师尊,梅时雨在武力上,或许还能帮上忙,但在言语上……对不起,他也无能为力。
这个真教不了。
元彻不甘心,站着不动,就是不走,显然也是气到了,躲在远处的花映月见状,抛下阿椿,跑过来拉他。
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听师叔的,我们走!不要跟别人家养的两条狗计较!大街上狗冲你叫,你还能叫回去不成?!”
元彻的确不大会讲话,但他小师妹那张嘴,还是很凶悍的。
而且小女子能屈能伸,知道不敌,一边骂,一边跑,顺带捎上阿椿,三人在梅时雨掩护下,一同遁走了。
夏长风:“小姑娘很有趣。”
薛忍冬:“那小子不识趣。”
“你知道我在说谁?”
“阿椿。”
“啧,你我真是心有灵犀。”
“谁稀罕跟你心有……”
薛忍冬的泡泡残缺不全,相应地,这句话也没有下半截。
环视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影!
眼前一黑。
梅时雨,又双叒叕不见了!
他俩只是斗了个嘴,一小会儿的功夫而已啊?!
还能怎么着,继续追呗。
但这一回,他们追到黄泉路的尽头,到了忘川河边、奈何桥下,也没能找到人。
反倒轻易地碰上了司无邪。
司无邪竟是一脸刚睡醒的样子,失魂落魄坐在桥墩子上,时不时就打个哈欠,脑袋上的狐耳耷拉着,身后垂下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整个人比霜打了的茄子还蔫巴。
夏长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嗖”地一下蹿了过去。
过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你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你不是挺有能耐,三两下就甩了我?!”
“干嘛呢在这儿,伤神啊,还是难过啊?我猜,你没找到司无忧是吧?”
“她是不是死了,你坐这儿给她哭丧呢?哟,真是个好哥哥。”
“但我劝你别做样子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给她烧点纸钱!”
骂完了,司无邪也没个表示,夏长风真想再打他一顿,无奈化不了形,急得狂蹦乱跳。
“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平时不是巧舌如簧吗?现在哑巴了?”
“吵,烦,滚。”
“……”
夏长风暴跳如雷。
但无计可施。
“她是自己去送死的,我管不了她,也不想管她了。”
司无邪慢慢儿地站起身来,一步步往回走,“我早该想明白的,她比我更有能耐,她要做的事情,是她早就认定的,谁都无法阻拦。虽然我觉得她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蠢,但有的时候,我的选择比她更蠢……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谁又比谁聪明呢。”
“你在叨叨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你又要上哪儿去?你回来!给我说清楚!”夏长风亦步亦趋跟在司无邪屁股后面,净说一些毫无威慑力的废话,又言之:无能狂怒。
薛忍冬觉得跟这种人做兄弟真他妈丢脸。
实在看不下去,苍溟戟一横,挡住司无邪的归路,“站住,把话说明白了!”
夏长风:这才是真兄弟啊,感动。
司无邪不徐不急道:“我一直在这座桥边守着,方才看到一个人影打桥上过去了,好像是……道玄宗的梅仙尊?他那样子可着急了,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他都没看到……”
话还没说完,薛忍冬就撂开他,赶紧去追了。
司无邪对他的背影挥挥手,“小样,还治不了你。”
夏长风:“你个死骗子!你怎么!这么会!!骗人!!!”
“我没有骗他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看到梅时雨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骗人精吗?好吧,我确实骗了你很多次,谁叫你不长记性呢?知道我喜欢骗人,还要来纠缠我,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司无邪伸手摸了摸火苗,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野猫,一点也不怕烫,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弟弟啊,说吧,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我发誓,这次没有骗人。”
“我要你去死!你去吧!妈的,我真受够你了……老狐狸,你能不能正常点?说什么‘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听听,自己听听,这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你怕不是又在哪里给我挖坑了???”
司无邪把火苗苗揣在心口,“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形?”
夏长风没好气道:“早着呢,再等个一二十年吧。这期间……”
不知想到什么,他咬牙切齿,发狠使劲:“你不能去找别人,听见没有?!”
“你要我守活寡?我又不是崔珏,没那么强的毅力。在遇到你之前,我活得可是很潇洒呢,不知勾搭过多少男人,就连你那个荒淫无度的父皇,最后一口阳气也是被我抽走的。”
“老、狐、狸!你就是欠*!!!”
“哈哈哈……”司无邪只是笑,“那你想不想快点化形啊?”
“不想。揠苗助长,急功近利,没有好下场。”在这点上,夏长风还是很清醒的。
修炼之事马虎不得,总不能被撩拨几下,就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吧?他把持得住。
司无邪默然,这傻孩子把朱雀之心忘了吗?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再拿回去啊。
“老狐狸,你没事儿吧?”夏长风反而担心起了他,“司无忧到底找没找着?你没跟殿主碰面吧?你知不知道,崔珏给你指错路了?他们不在忘川这边,而是在榷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司无邪朝奈何桥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好妹妹,把我拖进了梦魇,你方才赶到时,我刚醒过来,还记得她在梦里对我说……”
“说什么?”夏长风钻进司无邪的衣服里,在他胸口紧紧贴着。
“说她看上李停云了。”
“……”
夏长风对此难以言表。
“他俩好像……差辈儿了???”
“她是看上李停云那具分身了。”
“哈?!”
……
李停云抬起手来狠狠压着太阳穴。
脑子又抽抽了,一抽一抽的疼。
忽地,他意识到一件事。
“……十殿阎罗破不开的魔障中滋生出的一团邪祟,谓之‘太岁’。但其实,‘太岁’的雏形,是一座无数尸骨堆积而成的‘尸山’……”
十王还在叙说着他所知的一切,察觉李停云的异样,稍作中断,问道:“你怎么了?”
“我在你这儿坐了多久?”
“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一点。”
“你在拖延时间。”
“我没有!”
十王几乎立刻做出反驳。
并非做贼心虚,而是一瞬间,预感到了不对劲。
李停云单看他一眼,一个转身,移形瞬影已至廊前,下了台阶。
十王差点被他用眼神杀死,不寒而栗。
缓缓神,再飞奔过去,早就看不到人了。
要想追上李停云,那不可能。
但潇湘阁好歹是他的地盘,提前赶到楼下大门前截住人,还是有希望的。
李停云下了楼,就看到一条蛇盘踞在门口,微微眯眼,脚步一点点放慢。
“你还有胆来堵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
十王心说,得亏他走寻常路,虽然很急,但也是一层一层下来的,没有直接跳楼。
若他从窗户跳出去,哪还能堵得住?就知道他“不敢”。凭他的实力,十楼八楼随便跳,哪怕从万丈高空摔下来,也不见得能擦点破皮,但他一般不这么做。
只要有得选,他就走楼梯。
“我追过来是想问一句,你刚才想到什么了,这么着急离开?”
“我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十王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感应不到自己的分身了?”
李停云身形一顿,“你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不!我不是!我只是像你一样,突然之间想明白了某件事!我再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感知分身的存在的?”
“……”李停云说不清。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和旱魃完全断联的,似乎正是在与十王的一番交谈之中,渐渐地忽视掉了分身的动向。
他只在心里模糊有数,旱魃一直在忘川河边徘徊、停留,但那厮到底在做什么、想什么,他这个本尊也不捉摸不定!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也许他只是分心了,走神了,一时没注意到。
但李停云清楚,绝不会是这样。
那么,往大了说,就是分身不受本体控制,他翅膀硬了,想飞上天了!
是这样的吗?也未必。
李停云更清楚,旱魃被他钳制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造反的能力。
再者,分身失控,可以是主动,也可以是被动,若他的分身,是被人控制了呢?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世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耐?!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李停云的分身,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僵尸本就容易被人夺舍。
只因他本体魂魄的精神力足够强大,才鲜少有人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讨到下手的时机。
鲜少,而不是没有。
“我猜,只是猜测——魇女会不会是想,用她司无忧的本体,来交换你的分身?我之前说,她自投罗网,是要跟你‘谈判’,看来这场谈判,不在明面上,而她要做的交易,已经达成。”
十王顾不上李停云的脸色有多么“精彩”,兀自急言快语:“这样,你现在就封锁地界,还有可能把人截住!”
李停云:“等……”
“等什么?魇女得手,必然隐遁!要是让她逃出鬼门关,那可就天高任鸟飞了。以后再想找人,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堵门!”
李停云:“我……”
“你下楼还得走楼梯呢!魇女要想离开地界,照样得按规矩来!冥府只有鬼门关一道‘大门口’,一旦封死,无论人鬼,进不来也出不去,画传送阵也不好使!”
李停云:“可……”
“别可是了!除非她敢‘跳楼’!嘶……不好,我的十王殿,我的轮回井?!”
蛇身高高拔起,挺成一条,而后火速游走,先一步离开潇湘阁。
他着急回家盖井盖儿!
独留李停云站在门口,面向空荡荡的街头,看风吹叶走,一声大吼:“……可我他妈的压根儿不知道该他妈的怎么做才能封锁地界???”
这又不是在他家,他哪来的钥匙反锁大门?还真当他神通广大,言出法随?!
难道要他去找鬼帝……李停云起手画阵,速度极快,转瞬已成。
但最后一笔,画歪了。
歪得简直没眼看,一举毁掉整个阵法。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李停云是在身体已经给出反应之后,才迟钝地感觉到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这股痛感突如其来,如狂风骤雨般迅速侵袭全身,渗透进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络,每一处骨血,靠着门轴的支撑,他才没有倒下去,但痛苦到了极点,咬碎后槽牙都险些坚持不住!
五指如鹰爪反扣在门板边缘,不消用力,就把厚重华丽的雕花门扇洞穿了,捏碎了。
是分身。
李停云无比确认,是从分身那边传来的痛觉,他终于又感知到了旱魃的存在,他的分身——掉水里了!
忘川水!!!
第211章 渡忘川惊世跪吻(十)
忘川不渡有情之人,此“情”,说的是“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唯有摒弃一切情欲和妄念者,方能安然渡河。
否则,遇水即沉。
一旦沉水,极有可能形神俱灭。
但对一众修士来说,忘川之水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一来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二来他们有法力护体,三来那河上不是还有一座奈何桥么,有桥走桥,没桥坐船,只有傻子才会想着跳进水里游过去吧?
要是真的点背,一不小心失足落水,确实会有点危险,但损耗几成修为、多挣扎几下还是能够顺利游上岸的,至于受伤轻重、遇害深浅,就看个人造化了。
李停云和他的分身仅有短短一瞬间的感应,是在强烈的痛觉刺激下身体产生的一线共感,他知道旱魃掉进忘川了,但尚不清楚,那货并不是失足掉河里的。
而是自己发疯跳进去的!
从奈何桥上,一跃而下!
旱魃掉落的那块水域,瞬间形成一片漩涡。
水深处似乎有股巨力拉着他往下拽,连带周围一切都不放过,但凡靠近些,必被卷入其中——僵尸吸水!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在此刻显得尤为致命的一个特质!
旱魃不断吸收着忘川的水,身体变得越来越沉,不出意外,他得淹死,将来李停云给自己立碑,死因都不知道该写坠亡,还是溺亡。
但不幸中的万幸。
旱魃体内藏着的一道“避水符”在这时起作用了!
他惨白到发青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这代表他体内的符箓正在生效。
符光向外发散,透过血肉映在体表,脸、手、脖子,还有衣服遮住看不见的地方,一道又一道,一痕又一痕,像在身上刺了许多字,隐约还能分辨出那些极具风格的、凌厉的笔触。
幸亏,李停云早就防备了一手。
他常常往返于阴阳两界,三番五次途经奈何桥,起初没有什么问题,但自从他把旱魃炼成分身,与之融为一体后,再从桥上经过时,竟发现忘川水势受其影响,时而汹涌澎湃,时而水面高涨,甚至改变流向,直冲他而来!
于是他抽空研究出了一张特殊的避水符。
打入分身体内,符纸消失,符文刻骨。
朱砂画就的繁复线条牢牢附在青玉质地的骨骼上。
遍布全身。
有了这一手防备,旱魃终是成功上岸!
他手脚并用爬到岸边,四仰八叉躺平在地,神情懵懂,头脑混沌。
避水符还是挺有用的,但又不是那么的有用,再怎么厉害的符箓,都抵不过僵尸吸水的先天特性。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仿佛在烧开的滚水里面洗了个澡,疼麻了。
还好他有一副“金刚不坏”之身,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抬手摸了摸脖子。
他嫌勒得慌。
一条红线绕在颈间,线尾还拴了颗铃铛。
极细的一条,却怎么扯,也扯不断。
“自作孽啊……拦都拦不住……”
头顶传来两声轻叹,几句低喃。
“泯灭了灵智,还这么烈性难驯?”
魇女的声音,与司无忧一般无二。
却又好像更加成熟一些,不必矫揉造作,自然妩媚天成。
……大约就是有脑子和没脑子的区别。
旱魃坐起来,屈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自顾自甩着发梢的水。
并不抬头看她一眼。
他现在完全听不懂人话。
不知道魇女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泯灭灵智,就好比摘掉脑子。
脑子这东西,果然还是太重要了,不仅关乎外在形象,还影响内在气质。
旱魃一整个失了智的状态,甩水的动作就像一头打湿了毛发、心情极度不爽的野狼,所有举动和反应都出于本能。
动物的本能。
魇女手一伸过去,他就张嘴咬,又快又狠,若魇女有实体,准能被他咬断手腕,甚至撕下一条胳膊。
他可不只是烈性难驯。
他还好狠斗勇。
然而魇女只是一缕幽魂,身形几近透明,似有若无,足不点地漂浮在半空中,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根本摸不着、捉不住,也咬不到。
“好啦,别闹了。”魇女语气温柔地哄着劝着,但无论调子有多么柔和细腻,都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她微微俯身,“站起来,跟我走吧。”
旱魃猛地闪开,戒备心极强,不仅拒绝她的触碰,就连靠近些也不行,犬齿露在外面,一脸穷凶极恶相。
魇女并不在意。僵尸最难对付的地方,无非就是速度、力量,及其惊人的自愈能力,但这些,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速度再快,摆脱不了附魂之术,力量再强,洞穿不了无形之体。在她面前,旱魃可谓“英雄无用武之地”。
魇女哼道:“……别逼我用强。”
旱魃一扭脸,看到河里的水,不知怎么想的,徒手捞了一把,朝她泼洒过去!
说实话,没脑子的他不见得能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单纯觉得这水沾了难受,就想让别人也尝尝滋味儿。
见魇女果真往远处躲了躲,不再试图接近他,似乎也很害怕的样子,他就来劲了,徒手掀起一股股水浪,像三岁小孩儿一样,玩起了打水仗的游戏。
远在榷场的李停云手抖个不停!
接连画废七八个传送阵。
浪费了不知有多少法力!
仰天长啸: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壮怀激烈。
旱魃大概是在作死。
他自个儿也觉得手疼,但只要能让别人更疼,他就无所谓了。
魇女没工夫跟他耗,手指轻挑,挂在他脖子上的铃铛嗡嗡一震,红线越收越紧。
旱魃掐着自己的脖子,脚步乱了,身体飘了,不由自主地就想跟她走,可没走几步,身后蓦然传来一声紧张、焦急的呼喊:
“李停云!!!”
他浑身一震,闻声转头。
任由颈间红线勒出血痕。
只是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
梅时雨一眼看到忘川彼岸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就忙不迭从奈何桥上飞奔下来!
由于注意力全都放在别人身上,他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站着的桥面竟然微微颤动起来,倘若他此时回头,便能看到惊险的一幕——
忘川正在涨水,河面迅速抬高,暴起的水花不断拍打着奈何桥,就快要决堤了!
但他顾不上。
顾不得回头看,他的目光,全都落在对岸的人身上,把周围一切都忽视了。
他径直奔向他认为的那个“李停云”。
“总算找到你了!”来到这人身边,梅时雨一把抓住其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
“解释,我要个解释!这次你不当面说清楚,我绝不听你的‘先走一步’,你别想再忽悠我!”
李停云呢,就任他扯着,什么话都没说,脸上带着一抹笑,很自然的笑意。
“你还笑?”梅时雨心情实在复杂,“你知不知道我……我?!”
他一时“我”不出个所以然。
属实没想到,崔珏那些醉话都是真的!
李停云竟真的在忘川!
他和司无忧……他和司无忧?!
慢着。
梅时雨环顾四周,压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狐疑地抬头看了眼李停云,李停云也正低头看他,俩人就这么对视半晌。
梅时雨错开目光,“我在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看着我?”
似乎只要两人处在一块儿,李停云就喜欢这么笑着打量他,梅时雨本来都快习惯了,可李停云此时的笑容里,藏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
他依旧不开口,不讲话,梅时雨觉得他很不对劲,抓着他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了。
而他这边一放手,李停云便趁机反制住他,蓦然把他拉进怀里,满满的一个拥抱。
梅时雨眼睛一颤。
他双手负在身后,手腕交叠着,被李停云一只手就抓牢了,挣扎没用,两条筋骨结实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身,把他整个人圈禁起来,他没有退路,也无处可逃。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有点强制的意味,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不留丝毫空隙,但又极具温柔,耳根擦着鬓发款款厮磨,呼吸和心跳渐渐交融,不分彼此。
抱着抱着,一只挺不老实的手,顺着梅时雨的脊椎往下摸,揪住了他的衣带。
“你要做什么?”梅仙尊声音一冷。
“你觉得呢。”李停云狡猾得很,问题抛给他,让他自己想。
“……”梅时雨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里凭空出现一把银白雪亮、周遭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利剑。
青霜已经指在他后心口了!
“我觉得……”
话音未落,剑随意动,穿心而过!
“你压根就不是李停云!”
眼前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青霜仍然保持着迅疾的剑势,从梅时雨身侧“嗖”地飞去,刺向他身后,与此同时,他也转过身来。
数丈开外,剑身悬停在半空中,仿佛受到巨大的阻力,滞碍不前。
“李停云”一手握住青霜剑柄,一手屈指轻弹剑身,只听“铮”的一声剑鸣,他笑了,一挑眉,抬眼道:“背后偷袭,非君子所为。”
梅时雨打心底里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眼前这人,虽被戳穿,却仍顶着李停云的脸,冒用李停云的声音,就连挑眉的神情也学得有模有样,但“他”抚摸青霜剑身的手,纤长瘦削,细白柔韧,显然不是男人的手,更不是梅时雨熟悉的那双手。
看到本命神兵被这样一双陌生的手摩挲、翻覆、检视,又想到自己方才也被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的人拥在怀里,耳鬓厮磨……
一股气血直冲颅顶,他快要气炸了!
梅时雨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欲施法召回青霜,大打一场!但却发现,他不仅召不回剑,就连灵力,也释放不出!
不由得摸了摸颈侧,阴阳咒复发了?在这个时候?!
……并不是。
咒印发作时,那一小块皮肤会异常滚烫,但他现在颈侧清清爽爽,没有任何不适。
无关阴阳咒,而是另有蹊跷!
梅时雨想动手打架,不料动不了,打不成,平白生了场窝囊气,脸色难看极了,有点想骂人,但一看到对方那张脸……就忍住了骂他“混蛋”的冲动。
他又不是李停云,他才不配当混蛋!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藏头露尾,也未必是什么‘君子’!还不脱了这层皮,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对面那人笑看他一眼,像是知道他无计可施,慢条斯理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啊。”
“你动这么大气做什么,气我刚才占了你一点便宜?怎么,抱一下都不行吗?你是不喜欢女人抱你,只喜欢男人,还是拒绝任何人碰你,除了李停云?”
“我原以为,你俩是一方用强,一方被迫,万万没想到,你们是情投意合。瞧你刚才的反应,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若真是李停云抱着你,衣服恐怕早就叫他解开了,脱光了?”
她这番话,可谓惊世骇俗!耸人听闻!
但梅时雨听了,并没有多大触动,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脏不了他的心。
因为这些污言秽语,说得太太太、太过了,在梅时雨听来十二分离谱。
若她骂的是“你们狼狈为奸”,梅时雨还可能有几分心虚,但她一上来就指认“你俩野\/合\/通\/奸”,梅时雨只会觉得,她在造谣,造一种很新奇的谣。
“司无忧!”
梅时雨一语道破,“是你么?”
“聪明,但只猜对了一半。我更喜欢别人叫我‘云霏烟’,下次别再喊错了。”
“云霏烟?你不是很讨厌这个名字吗?”
“嘴上讨厌,心里喜欢,我口是心非,不行吗?这个名字,不是云岚宗给的……”
云霏烟摇身一变,褪去了伪装,变回她原本的模样,“……而是我相公为我取的。他说,云想衣裳花想容,每每读到这句诗,总会想到我这个人,便指‘云’为吾姓,‘霏烟’作小字。”
“我看过你的画像……画像上有这句题诗。”
梅时雨见她的容貌,果然和那幅古画上的“琵琶女”一模一样!
据十王所言这是她的真容无疑,但为什么她半边脸颊上突兀地生着一块红斑?
又为什么以飘忽不定的魂体形态示人?
“你说那幅画啊,也出自我相公的手笔。虽然你看到的不是真迹,是我为了引鱼上钩做的饵,但赝品也有九分真,至少画作内容我一笔未改。怎么样,我相公的画技是不是很好?我跟你说,他可厉害了,君子六艺样样精通,琴棋书画门门皆晓……”
梅时雨很茫然: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云霏烟很惆怅:可惜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活着。
梅时雨真正想问的是:“那句题诗,那些字迹……”
虽然李停云对他闪烁其词,什么都不说清楚,梅时雨却也能猜到一二,他是酷爱收集字画的,对人间几百上千年的书画流派如数家珍,从他第一眼见到李停云手写的字体,就隐隐觉察,李停云或许和李梁——这个早已灭亡几百年的人族皇朝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关联。
一来是姓氏,二来是笔迹,三来太极殿曾对佛门八宗痛下杀手,赶尽杀绝。
这三件事,分别来看,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姓氏可以是巧合,笔迹可以是临摹,杀人灭口也可以说是临时起意……但放在一起,就成了相互佐证的线索,指向一个共同的事实。
李停云,很有可能是李梁皇族后裔,甚至于说,他就是那个……
亡国之君?!
那么、那么……
梅时雨指着云霏烟:“祸国妖后?!”
“真没礼貌!哪有当面指人骂人的?”
“那你相公……你相公?”
“他姓李。”
梅时雨整个人都木了。
“不……不能是李停云吧?!”
“屁!他顶多算我孙子!”
云霏烟翻了个白眼。
“你说话小心些!乱点鸳鸯谱容易遭雷劈!”
“这就好,这就好。”
梅时雨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又能呼吸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只白色的绢布娃娃突然闯入他的眼帘!
梦魇!
这是梦!!
他身在梦中!!!
梅时雨仍然指着司无忧:“你……你就是‘魇女’?!”
云霏烟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这也被你猜到了?怎么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当然是用眼睛看!
只见黑白无常送他的那只人偶,小小一只,却“人小鬼大”,绕着云霏烟欢快地转圈圈,两条短腿莽足了劲,蹬地起跳,一举跳在云霏烟的衣裙上,抓住飘逸的璎珞,慢慢往上爬……
从身前绕到背后,从肩膀爬上脑袋,最后“登顶”,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我厉害吧!快夸我!快夸我!”的胜利姿态。
梅时雨目不转睛盯着那只布娃娃。
慢慢收回被打疼的手,紧握成拳。
他也知道指着人很不礼貌,但他太惊讶了,不自觉地就把手抬了起来……
对不起,他反思。
如果青霜剑在的话,他还需要用手?!他只会更不礼貌!
可恨他的剑落到了别人手里!
这不应该!青霜是他的本命神兵,怎么可能不受他召唤呢?!
孰料,云霏烟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剑,竟将其一折两段,扔在地上。
幽幽道:“梦境之中,一切由我主导,梦境之外,你已经睡着了。你能看到所有东西,都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譬如这把剑,一缕虚无缥缈的意象而已,你用它可杀不了我。”
梅时雨:你说得对,但除了那只在你头顶旋转跳跃不停歇的娃娃。
云霏烟像是一点也看不到它的样子!
听凭它跳在自己脑袋上作威作福……
梅时雨别开脸,拳头抵在唇边,清咳了几下。
强忍着才没有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云霏烟提高警惕:“你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梅时雨转移话题:“我是从什么时候进入梦魇的?”
“当你从奈何桥上下来的时候。”
这么早?!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
梅时雨心说:魇女最擅长的,就是精神攻击。可我身在梦中,在她的主场,法力被压制,若她突然发起袭击,我岂不是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精神一旦遭受重创,醒来变成傻子可怎么办?
变痴傻了,回不了道玄宗,太极殿也待不下,他还能去哪里呢?难不成流落街头,自生自灭……这是不是太惨了点?如果师尊还在的话,一定会上街把他捡走,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可师尊已经不在了,他还能被谁捡走呢?李停云吗?
梅时雨被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吓了一跳。
“想明白了?”云霏烟笑意盈盈。
越笑越阴。
出手就是一击!
梅时雨却站着不动。
胖乎乎的小人偶闪现在他身前,替他挡了这一击,以及接下来的很多记攻击。
云霏烟连出几招,竟是一点没能近他的身,每一掌都像打在棉花上!
微微敛眸:“黑白无常的解梦偶?!”
梅时雨把话还给她:“你也想明白了?”
她果然看不到这只“小人”!
云霏烟轻哼一声:“那又怎样,一只破布娃娃而已,只能守不能攻,最多保你不受伤,想要破开梦境,把你拉回现实,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解梦偶绕她周身溜达几圈,重新跳上她的颅顶,一屁股坐下,静默地撑着脑袋,作沉思状,仿佛也无可奈何,暂时还找不到突破口。
梅时雨思索,许是魇女赖在他梦中不走的缘故,人偶“破梦”之技可发挥的空间有限。
说来也怪,魇女为什么要一直待在他的梦里吗?难道她一走,梦境就会崩塌?她道行这么浅吗?显然不会是这样的。
云霏烟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的意识封锁在梦中,这么强的精神力,还怕不能让人永远沉睡,自作孤梦?她又何必久久淹留于此?
难道她很闲吗?手头就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她不是在外面和李停云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罢罢罢,她若是一出去就要纠缠李停云,还不如待在我梦里聊闲话呢!梅时雨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可他第一时间就这么想的,不能自欺欺人啊。
“我在奈何桥上,明明看到了李停云,难道这一眼,也是假的?”
“当然不是。但你看到的,是他的分身,并非他本尊。”
“分身?!”
“很奇怪吗?我不也是司无忧的分身?”
原来如此,忘川这边,是他俩的分身,而在潇湘阁的,才是他们本尊。
梅时雨又问:“李停云的分身,和你一样,只是一缕幽魂,没有实体吗?”
“恰恰相反,我俩的来历截然不同。我是从本体的三魂七魄中分化出来的,故而有形无实,他跟我可不一样,他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反正他也救不回来了,多说无益!”
云霏烟冷道:“你知道么?你的出现,害我功亏一篑!你实在不该喊醒他的!”
梅时雨隐约感觉到,梦外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不能就这么睡下去!
“外面的情况一团糟,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借你的梦境躲上一躲了。”云霏烟看出他的忧虑,故意透露一点实情,让他更发急。
“你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看我心情喽。现在还不到时候呢,你就安心睡着吧!我保证,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顶多再占你一点便宜……哈哈,开个玩笑。”
她的语气略显轻佻:“看你一脸防备的样子,紧张过头了吧,你是真不喜欢女人啊?等待的时间未免无聊,我们不妨找点什么乐子,消遣消遣?”
梅时雨自觉把她的话过一遍筛,只抓重点:“躲什么?你在我的梦里藏身躲避?!什么叫‘还不到时候’?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忘川决堤了!”云霏烟也不瞒他。
怨恼道:“都怪你!害我们卷进了洪水里!你说你气不气人?!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变好不少,若放在从前,信不信我把你……”打断腿上铁链吊在城门口晒三年?!
她说的“我们”,自然包括她自己,也包括梅时雨,还包括李停云……的分身。
云霏烟本可以抢占先机,强行带走旱魃,让他远离河岸,自然而然,也就免遭此劫。
但梅时雨突然出现,情急之下喊了李停云的名字,旱魃那点所剩不多的灵智死灰复燃!
云霏烟立刻施法,让梅时雨陷入沉睡,他一步踏错,身形不稳,从奈何桥长长的石阶上摔了下来,就在他摔倒的那一刻,那一息,那一刹那,忘川决堤了!
滔滔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原因未明。
旱魃恢复神智,立马做了个愚蠢的决定,不顾一切地,迎着大水滚滚而来的方向,冲过去把梅时雨抱起来,再转身……晚了!早就晚了!
奔腾的忘川水将他们二人全都吞噬!
云霏烟觉得他蠢,太蠢!两次掉进同一条河里!第一次,算他无知,第二次,他在找死!一个修无情道的仙尊,也需要他去救?!指不定还会被他连累,卷入漩涡越陷越深!
云霏烟觉得自己也蠢,都到最后一刻了,也没能放弃抢走李停云这具分身的念头,一念犹豫,错失时机!大水逼近眼前,她也逃不了了!只能钻进梅时雨的梦里暂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忘川突发大水,汹涌肆虐,掀起数十丈高的浪涛,毁堤淹桥,漫向两岸!
旱魃站在岸边,看着梅时雨倒下去的身影,想都没想就去救了。
抉择是一瞬间的,动作是下意识的。
千钧一发,哪有时间斟酌权衡?!
他当然知道再度卷入忘川对他来说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他身上的避水符不一定能保他第二次死里逃生!但奔向梅时雨的决心,在那一刻远远超越了求生的本能。
他抱着梅时雨溺于深水,几乎没有任何办法从中逃离之时,才“来得及”后悔——
他把人给连累了!
好在还可以补救!
即使千方百计不能奏效,他至少还能把避水符从骨头上揭下来,塞给梅时雨。
一命换一命,也是可行的。
两人在水中紧紧相拥,旱魃就像从前在菩提戒中,无数次蛮横地抱着梅时雨撒泼打滚那样,把脸埋在他颈间蹭来蹭去,而这次,他做得更过分些,趁人之危,索了个吻——
切,才不是在脖子上,都落到这种境地了,最后一次,他就胆大妄为了怎地?!
拼死拼活一场,还不是为了窃玉偷香?
他亲了亲梅时雨的额头,以及眉眼,鼻尖,脸颊……
一路下来尤嫌不够,终是含\/住那两片唇瓣。
撬\/开\/贝\/齿,深\/深\/地\/吻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殷红似血的符文,也渐渐流转到梅时雨体内。
就像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他爱的人。
适时放手。
一个上浮,一个下沉。
避水符用在梅时雨身上,更能发挥它应有的效力,这很好……旱魃心想,真是太好了!
我并没有连累他,也没有让他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的感情,不是他的累赘,不会带给他危险,对吧?对吧?!我可以继续爱他,一直爱他,永远爱他!
心里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停云也听到了。
他浑浑噩噩来到忘川,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他感觉得到,忘川之水正不断地侵蚀着旱魃的躯体,在他身上冲刷出无数个密密麻麻的血洞,转瞬间,血洞愈合,但在水流疯狂反扑下,又崩裂开……
僵尸吸水的特质,和他迅速自愈的能力,相悖相克,产生了激烈的冲突!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口,反复撕裂,反复长合!
他大概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凌迟酷刑,只要这具躯体还在,凌迟就不会结束;又或是被按在粗粝的磨刀石上,来回磋磨,直到血肉骸骨一点点地化成浆水,才能解脱。
漩涡之中不断有血水翻滚而出。
旱魃视野里只剩下涌动的暗红。
李停云走着走着,一下跪趴在地,不得不先缓口气。
他也并非无坚不摧。
他致命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抓住他的要害,取其性命。
这些人若是亲眼看到,区区忘川之水,就有可能让他性命攸关……
怕不是要把眼睛挖出来洗干净放回去,再三细看,再三确认,也不敢相信:就这?!就这?!
太极殿殿主最大的弱点,竟然只是一个“情”字,这简直匪夷所思!!!
世间薄情寡幸之人那么多,偏偏他李停云,一个天诛地灭的大魔头,骨子里是个情种?!
他们恨不得用几百万张嘴一起笑话他,用几百万条舌头一起嘲讽他,再然后,用几百万只耳朵到处打听,到底是谁那么有能耐,让太极殿殿主爱得“死去活来”?!
反正没人肯信,李停云也会为情所困,就对了。
忘川河畔的一处高崖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山石,梅时雨正好被一股巨浪送上山崖,骨碌碌几个翻滚,掉进了磐石后面茂密的草丛里,手指动了一动,将醒未醒。
魇女从他梦中离开了。
云霏烟前脚刚走,梅时雨后脚就恢复了知觉,但还是醒不过来,鬼压床似地,明明有了意识,身体却不能动,周身密密匝匝的刺痛,提醒他身下躺的不是地方。
他大概滚进了一丛鬼荆棘里。
地界的水土养不出生机,除了枯树就是干草,除了烂木就是荆棘,好在无毒无害,被扎几下,受点皮外伤,没什么要紧……梅时雨心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接着去找李停云???
是了,他还没放弃。
不见到这人,他就不放心!
云霏烟含糊其辞,只说忘川发大水,把他们冲散了,其余的,缄口不言。
梅时雨知道她是故意为之,故意对他透露一点点,但又不告知他全部,好让他心神不宁,焦躁不安。
他承认,他是在担心李停云了,担心他本人,亦或其分身,尽管这种忧心忡忡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会放心不下李停云呢?这人还需要他操心吗?这个所向无敌的大坏蛋,不去祸害别人就烧高香了,还有人能害得了他不成?!
他胡思乱想着。
须臾,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梅时雨只凭耳力就能听出,有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来,先远后近,几乎就要到他跟前了,却一左一右,分开拐向两边,大概是往别处去了,没有发现荆棘丛里躺了个人?
此外,他还感到眼前明光一闪,好像有什么亮亮的东西飞窜而过。
幽冥之界昏天黑地,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即便闭着眼睛,也对光线十分敏感。
这之后,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吆喝,对话声、呼喊声此起彼伏,而且声音很熟悉,直到他清楚地听到一声“师妹”,几乎就能确定,是元彻无疑,一遍遍大声喊他师妹,像在找人。
难道他们三个人也在水灾中失散了?他们不是早就离开了吗?为何又折返回来?!还真是不听话啊!若一早回到阳间,不就幸免于难了吗?何至于把人都弄丢了?!
梅时雨祈祷自己千万别被徒弟看到……他这个样子太狼狈,撞上了得多尴尬?他身为师尊的可靠形象岂不彻底毁了?!
虽然他“弃离”道玄宗时,正道仙尊的脸面就已经不知丢到那座山头了,但至少那个时候,元彻并没有亲眼所见,不是吗?少说也给他留点脸吧!
诚心祈祷起作用了,元彻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所踪。
又过了一时半刻,梅时雨虽然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但猝不及防地,不知打哪来的一股力道,一把抄起他的双腿和腰身,旋即,他被纳入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
不用想就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
他要找的那个人,先一步找到他了!
梅时雨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念头——
说不定他流落街头的时候,李停云真的会去大街上捡他。
李停云抱紧怀里的人,缓缓地、有点恍惚、甚至是力不从心地半跪下了。
仿佛一路找来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稳,但心想一定不能把人摔了……便屈膝下跪,将梅时雨轻放在平地上,仍不舍地揽着他的腰,抱着他上半身,晃悠悠垂下脑袋,贴了贴他的脸。
梅时雨感觉他脸上一片潮热,不知是流了很多热汗还是怎么……李停云深深地埋着脸,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胸膛起伏不定,剧烈波动着,只能靠大口喘息勉强纾解。
人的情绪大概是会传染的,梅时雨逐渐被一股沉闷的悲伤笼罩,有点透不过气。
他听到李停云的心跳越来越快,听到他的喘息声演变成低低的嘶吼,听出他很痛苦,很难过,也很委屈,但不得不压抑着,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复情绪——
梅时雨听得快要急死了!
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为什么身体不能动?!
他想问问李停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如果他醒过来,第一反应绝不是问话!
在张嘴说些什么之前,他一定会回抱住李停云,拍着他的肩背,安抚他,让他不要自己逼迫自己,不要强制自己冷静!
不冷静就不冷静吧!想发泄就发泄出来好了!如果李停云喜欢和他拥抱,如果拥抱能让他放松一点,他可以一直抱着他。
直到他不需要了,把他推开为止。
但这些想法只能在脑海里演绎!
梅时雨清醒地感知到李停云有多难受,也明白自己必须为之做点什么才对……但他动不了,发不出声音,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心急如焚,五脏六腑都收紧、搅揉在一起,隐隐作痛。
却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
“怎么……”李停云喘息着,胡乱擦了把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察觉梅时雨身体紧绷的异样,他就完全顾不上自己了,有点慌神,自言自语:“还不醒?呛水了吗?魂魄出了问题?”
他精神力不太稳定,不能贸然去探梅时雨的神识,只能上手检查他身体各处,摸到心口时,轻微一按,发现那里软塌塌的,好像少了块骨头。
立马抬手,不敢乱动。
迟疑了一瞬。
低头,衔\/唇,探\/舌,深\/吻,渡气。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不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呢?
有经验的事做起来就是得心应手!
李停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竟然嘴对嘴给他灌输灵息。
梅时雨惊呆了。
原本一颗急迫的、担忧的心,瞬间停摆,卡顿两下,干脆不跳了!
惶惶乎小死一回。
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停云双肩一抖,猛地抬头。
哎嘿。
您猜这个“所有人”从哪冒出来的???
一波,是沿着大石头左右两侧小路跑回来的薛忍冬、司无邪,另一波,是在不远处有心隐蔽但无意露头的元彻、阿椿。
还有一簇狗狗祟祟找地方躲、又挡不住浑身发光躲哪里都耀眼夺目的火苗苗……
夏长风。
全场就属他最明亮!
亮瞎眼了都。
李停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灭口!
老子要灭口!!!
第212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一)
“殿主……”
夏长风在李停云的注视下渐渐凝滞。
火苗奇异地静止着。
“对不起,我们来得不是时……”
“不!幸亏我们来得及时!”
薛忍冬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据理力争:“殿主,溺水之人就该这么救,但是,你做得还不到位!你把步骤搞错了!应该先压胸,再渡气,反复交替,方能见效!”
李停云:“……”你在教我做事?!
稍远处,藏在草丛里的元彻听了,心想:啊?啊?!原来是这样吗?李停云是在救人?溺水的人,就该嘴对嘴救?!奇怪的知识又增长了哎……
突然,阿椿一把按住他的头。
两人同时伏地!
一股罡风扑面袭来!
迅疾似箭,锋利如刃,势不可挡。
直把俩人掀飞出去,翻了八九十来个跟头,滚得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
算上他俩,再加薛忍冬、夏长风,还有一脸若有所思但保持缄默的司无邪,近处站的、远处藏的、半空飘的,统共五个人,一个别想逃——
都被这股狂风卷飞上天!
而后狠狠坠地。
不,不是坠地,是坠河。
李停云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这些“闲杂人等”一股脑扫下山崖。
丢进了忘川!
就在这时,梅时雨苏醒了。
终于睁开眼睛,却来不及看李停云一眼,就从他怀里挣开。
但还得扒着他的胸膛,压着他的肩膀,借他的力,才能站起身。
起身就跑!
一门心思只想着去捞人!
跑得有点踉跄,踉踉跄跄地,就摔倒了……怎么可能,李停云当然会接住他。
“放手……我去把人,救上来……”梅时雨喉咙干涩,卡了一嗓子。
他不指望李停云这个“始作俑者”伸出援手,但至少,别给他使绊子,抓着他不放,还越抓越紧?骨头都要拧碎了!
“用不着你去救!我已经是在放他们一条生路了,他们有本事就自己爬上来!”李停云话里话外冒着一股火气。
心说:老子下手已经很轻了!又没把人当场弄死,你急个球?!你就不能、就不能先关心关心……
我为什么下手这么轻吗???
没办法,手疼。
不只是手,从头到脚,他哪哪儿都疼!
可梅时雨看他火气旺盛、气喘如牛、随时都能怒更三亩田的样子……
还真是一点都瞧不出他哪疼哪痒哪不舒服。
相比之下,徒弟的情况更显危急。
当即便道:“不行!元彻还没那么高的修为境界,掉进忘川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得去捞他一把……”
李停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近胸前,一字一顿:“我不答应,你不能去。”
“我去救自己的徒弟,一个人去,又不连累你,为什么要征求你的同意?!”
“你徒弟?呵,他认你吗?你忘了自己哪边阵营了,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我手底下的人做事,需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清楚,不需要!你明明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的啊。”
“……”李停云一噎,沉声道:“但你的事,我要管。”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下属,这是你亲口说的!而且我想……我想我们是……”
梅时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渐低,“……是朋友。”
“朋友……朋友?”李停云赏味了一下,“既然是朋友,那你的事情,我就更要管了。忘川肆虐,你去救人,十分危险,我要是不阻止你,这朋友当得可就太不仗义了。”
梅时雨不想听他的歪理,只想把腕子从他手里抽走,不惜狠狠踩他一脚,以期他一吃痛,就松手。
但李停云浑身上下又有哪处是“不吃痛”的?他对外界的刺激已经没有感觉了。
“你还真是一心一意念着你徒弟!”李停云冷笑,把梅时雨强行拖到大石头后面,反剪双手,按在石壁上,欺身压制住。
“我再说一遍,我不答应,你不能去!听不懂是吗?没关系,我多说几遍,你就能领会了。”
他全部的耐心和容忍,都用在梅时雨身上了,打这种拉锯战,他富足得很!
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耍赖皮:“我就不答应,就不让你去,你能怎么办?!”
梅时雨不被他烦死,也被他耗死,“停!停!别念了……”
李停云:“叫这么亲热?怪难为情的。”
梅时雨:“……”你可要点脸吧!
“你先放手……这个姿势不舒服……”他跟李停云打商量。
梅时雨正脸对着石头,后背贴着李停云,看不到人,心里多少有点慌。
李停云把他翻了个面,脸对着脸,手抓着手,四目相对的瞬间……还真有那么点难为情,李停云脸皮再厚,都免不了退后小半步,离他远一点,一点点,那地方别贴着就行。
消磨这会子时间,再说什么救不救人的,已经没用了,元彻若有本事,也该自己爬上来了,若没本事,也早就淹死了。
梅时雨凭直觉认为,他徒弟还是很有本事的,而且运气一直都很好,天佑之人,万事顺遂。
于是稍稍放心一些。
不放心也没办法啊,他还能从李停云眼皮子底下长翅膀飞了不成?就算他真有翅膀,李停云目不斜视看着,他也飞不起来,什么叫“插翅难逃”,这就是了。
那好,不操心别人的事,就说说他们俩吧!现在四下无人,周围静悄悄的,他们单独待在一块儿,站得这么近,怎么说都有点古里古怪的,但再古怪,还能怪得过方才那个吻吗?!
梅时雨心里不再念着他徒弟,就免不了回想起李停云用嘴给他渡气……好在薛忍冬作证,李停云只是为了救他!
“溺水之人都得这么救”,食人鱼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梅时雨恍恍惚惚地信了。
颤颤巍巍地想:虽然李停云仙魔同修,不伦不类,但他的灵息,是真的很干净啊。
干净,醇郁,凛冽,有点像酒,在地下封存了很多很多年的烈酒……等等,这是能说的吗?梅时雨惶恐,他竟然觉得李停云的灵息很上头!
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他只是在想,李停云的灵息,纯度很高,这大概和他的顶级天赋有关?灵息的精纯程度,不是靠努力修炼就能提高的,天时地利、灵根属性都很重要,越纯越难得!
李停云从前是什么灵根呢?梅时雨从来没有听他提过,心想,他现在定然把五行灵根都补齐了,但他先天拥有哪种灵根,后天就会惯用哪一种……
仔细一想,梅时雨才发现,自己跟他相处这么久,几乎从未见过他使用灵力,更不清楚他的习惯。
渐渐地,越想越远,越想越偏。
梅时雨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个“吻”上了。
而在李停云这个人。
心里大发感慨:他简直是谜一样的存在!
要是能多了解他一点就好了。
李停云低头,看到梅时雨脸色不明,青红皂白轮着换,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先是谴责他横行霸道、无理取闹,怒骂他是混蛋、坏蛋、不做好人,然后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会儿愧疚一会儿自责,最后再把他谴责怒骂一遍……哈哈哈哈,想着想着,李停云就不要脸地笑了。
哪知他一个字都没猜对!
梅时雨不知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轻轻一笑,“谢谢你为我渡灵息……但下次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这么做了。”
灌输灵息,说白了就是转让功力,谁的修为不是修为呢?白白地送给别人,太浪费了。
李停云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那时是有知觉的???”
他摇晃着梅时雨的肩膀,咆哮:“你装昏迷?!你欺骗我感情?!啊!!!”
梅时雨快被他摇散架了,声音颠簸道:“我没有骗你啊,我是醒着的,但睁不开眼睛,又能怎么办?你这人,真是奇怪,怎么老喜欢‘摇人’呢?停……一下,停一下!好好说话行不行?!”
李停云激动归激动,还是听话松开了他。
梅时雨伸手探向他的脸。
李停云一点也不躲着。
不管这一巴掌有多重,他都认了!
然而梅时雨只是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痕,“……你是不是哭过了?”
这回终于轮到李停云惊呆了。
他呆呆地左右摇头。
但眼睛盯着梅时雨不动。
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又死皮赖脸地点了点头。
梅时雨无奈道:“到底有还是没有?”
李停云坚定地点头,“有,真哭了。”
哭,是不可能的,装,是很擅长的。
“为什么哭呢?”
“……手疼。”
李停云灵机一动,“手太疼了,所以才用嘴给你渡灵息。”
嗯,对,没错,事实就是这样。
他真是太机灵了。
“手疼?怎么回事?我看看。”
“不止呢。我全身都疼。”
“……那好吧我不看了。”
李停云微微一笑,他这么说,正是想蒙混过关。他就算疼得肝胆俱裂,五脏俱焚,在他身上也是看不出一点毛病的。
他的痛苦源自与分身的共感,而眼下旱魃意识正在消散,共感也在减弱,他当然就没那么疼了。
至少可以忍耐,淡定地忍……
梅时雨一下抱住了他。
李停云瞬间不淡定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是在用元神为你疗伤。”
“可我没看到你的……小鸟?”
“不是非要把青鸾召出来,才能开始治疗。有我抱着你,它不必显形。”
李停云敛眸,声音都变轻了:“那你为什么要抱着我呢?而不是让青鸾……”
“觉得你需要。”梅时雨不假思索道:“需要一个拥抱。”
李停云“哦”了一声,笑着回抱住他,把他揽得紧紧的,“那确实是的,我可太需要了。”
梅时雨任他揽着。
许久许久,他问:“你怎么还不推开我?”
李停云:“我为什么要推开你?”
梅时雨:“你不需要安慰了,就把我推开,这样我才知道你用不着我了啊。”
李停云:“我永远需要你,也永远不会把你推开。”
梅时雨没有说话。
加速的心跳就是他的回应。
又过了一些时候,他才低声道:“如果……如果你不是个大坏蛋,我们说不定能成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但你实在是个捉摸不透的、危危险险的人物,在你身边,我没办法彻底放下戒备,也做不到对你绝对信任。”
“对不起……”李停云下半张脸贴着他的发梢,每次启唇都像轻吻,问心有愧,他把姿态放得无限低:“对不起。但你提防我,是对的。”
“能不能……能不能回头,做个好人……”梅时雨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说这种可笑的话,有可能挨打。
李停云确实笑了,但并非取笑,“也许世上每个人都有退路……唯独我,不能回头。抱歉,让你失望了。”
一连三声道歉,都把梅时雨听糊涂了。
李停云身上太热,抱这么久,梅时雨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适时把他推开。
李停云也顺从地放手了,却见梅时雨撩起衣袖,看了眼胳膊,又伸手在自己胸前乱摸一通,再反手探向背后。
“你干什么?挠痒痒呢?”李停云不解。
梅时雨背对他,“帮我看一下……我身上是不是扎了很多根刺?鬼荆棘的刺?”
他掉进荆棘丛里,躺了那么久才被拉出来,只怕被扎成刺猬了,也没来得及拔一拔,害他一阵酸,一阵麻,一阵刺痛,难受极了。
李停云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哪来的“鬼荆棘”?哪来的“很多根刺”?周围一片白地,几丛枯草而已。
看到梅时雨努力够着肩背,试图拔掉那些让他难受的、但并不存在的“针刺”……李停云忽地心头一震,眼底难以置信地闪过一抹异色。
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稍纵即逝——
无关其他,是忘川水!
梅时雨……动情了。
一念起,一念落。
李停云心乱如麻。
兵荒马乱!十里烽烟!
从此再也不得享太平!
他彻底乱套,彻底慌了,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在那一念之间,他究竟是欣喜若狂多一些,还是提心吊胆多一些?!
梅时雨转身,见他呆站着,像一尊泥塑,不禁笑问:“你又在做什么?一二三木头人吗?”
“你才是块木头……”李停云喃喃自语,一块什么都不懂、傻到极点的木头!!!
“我怎么会是木头?最多,算是一块石头吧。”
“石头?我不喜欢石头,任人搬来搬去,迁移不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谁说的?岂不闻‘磐石无转移’?若能坚如磐石,不也很好吗?”
“你念了句情诗。”
“你不也是?”
“你跟我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知道啊,你在笑话我意志不坚定,而我,要为自己正名。”
“……”李停云笑了笑。
笑他还是没听懂。
一笑了之,岔开话题:“你心口那处,怎么缺了块骨头,疼吗?”
也正是因为这个,李停云之前才没敢使劲按压他的胸腔,直接下嘴渡了几口气——他那会儿是真想救人来着,没那么多旖旎的心思。
“不疼。这你别管,我自己掰断的。”
梅时雨不想多说。
“掰断送谁了?”
“……”
“换个问法,谁跟你索要血髓了?”
“……”
“不说?好吧,薛忍冬失职!我让他看好你,他不仅把你看丢了,还让人欺你心善,讨你便宜?!”
一口锅,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砸到了薛忍冬头上。
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李停云和梅时雨同时回头,只见刚从山下爬上来的薛忍冬,甫一露脸,就被一口飞来横锅劈面砸晕!
砸得那叫一个稳准狠哟。
薛忍冬眼冒金星,人抱着锅、锅碾着人,轰隆隆地,滚下坡去了。
这一幕,直把山上的俩人看得一愣。
梅时雨佩服极了:“李停云,你怎么做到的……言出法随?!”
李停云:“……过奖。”
但,这还真不关他的事,不是他扣的锅!
虽然他确实有让薛忍冬背“黑锅”的打算,但这实实在在的、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一口大锅,当真不是他甩的???
俩人一同前去查看情况。
薛忍冬摔得七荤八素,人鱼形态的他,翻着肚皮、不顾形象地躺在地上,活像一条案板上等着开膛破肚的死鱼。
一条美丽的、迷人的、好笑的死鱼。
梅时雨上前,半蹲在他的脑袋边,试图把他喊醒,但怎么喊都没用。
李停云只是冷眼旁观,就好像不关他事儿似地,但在梅时雨即将伸手触碰薛忍冬脸颊的那一刻,他皱了皱眉,一脚踩住鲛人脆弱的尾巴尖,重重一碾!
薛忍冬立马弹射起身。
梅时雨:“……”
李停云:简单,粗暴,高效。
薛忍冬一下坐起来,身体醒了,人还没醒,只知用双手夹住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从何方来?要到何处去???”
抬头,看了眼李停云,迷茫地问:“你……又是谁?”
鱼失忆了!
梅时雨担忧道:“这下可怎么办?”
李停云习以为常,气定神闲道:“管他呢?也许过几天就好,也许过几年都好不了,随他吧。跟我们没关系。”
梅时雨:“……”
他这甩手掌柜当的,还真是敷衍了事、目无下尘啊!
太极殿殿主对下属就这么漠不关心、不闻不问?薛忍冬都不认得他了,他轻飘飘来一句“跟我没关系”,就算了结?!
那什么才叫“有关系”?等到被手底下的人反戈一击,出卖背叛,他才会在意???
俩人相视无言,良久,李停云终于道了声“好吧”,不怎么耐烦地从身上找出一样东西,扔给梅时雨,“用这个试试。”
梅时雨一把接住,翻手一看,这、这是……太极阴阳令?一个他从没见过,但经常听说的东西!
上次耳闻,还是在白玉京各路仙门道友的一片唏嘘声中——
李停云就是用这枚令牌,支使薛忍冬在最短时间内召集玄武城所有人,灭了蓬莱洲!
而在更遥远的当年,夏长风也是听从它的召令和调遣,率众屠了佛门八宗,火烧清凉门。
太造孽了!
握着这样一块东西,梅时雨只觉手心滚烫,异常灼热,尽力压下丢开它的冲动,问道:“这个……能让薛忍冬恢复记忆吗?”
李停云耸耸肩:“不能。但能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梅时雨对他的言辞感到不适。
低头看着手里的太极令,既然没用,就打算还给他了。
不料李停云说:“你拿着吧。”
“我……我拿着?!”
“既然你这么喜欢管闲事,那从今以后太极殿和四象城就交给你管了。”
“不行!这不可能!我怎么管得了?!”
那群妖魔鬼怪,牛鬼蛇神,除了李停云,还有谁镇得住???
“有这个,就管得了。”
李停云道:“在我手底下混的人,身上都有一块看不见的印记,只要你拿着这枚令牌,他们就会顺从你。”
“不顺从的……会怎样呢?”
“爆体而亡,当场消失。”
不听话的狗,不现宰还留着过年吗?
李停云觉得梅时雨问了句废话中的废话。
但他有问必答,回答得还挺实诚。
“这么厉害的东西,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吧?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别人?”
“不重要。”李停云倨傲道:“没有它,旁人照样对我俯首称臣。再者,你也不是‘别人’。”
太极令只是权力的象征,而真正的权力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实力。
就像九幽帝玺,一块破石头而已,鬼帝当宝似的捂在怀里,最后还不是输给他了?拥有权力不难,守得住才是真本事。
“那我也不能要!你的东西,我拿了是什么道理?!”
道理?这还得讲道理?啰不啰嗦?李停云挑了下眉,现编一箩筐歪理:
“我们是朋友,做朋友就该不三不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分你我!什么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只有相互间欠着点什么东西,彼此‘横插一脚’,关系才牢靠,不然谈何交情?!”
梅时雨握紧令牌,“好,是你要把它给我的,我要拿它做了你不乐意见到的事……”
就比如,撤销对元彻的追杀令。
“……你会怪我吗?”
“不会。”
李停云目光平和,心说:我又不傻,难道还猜不着,你想要做什么?!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永远都成为不了梅时雨欣赏的那类人,回不了头,学不了好,但唯独希望,梅时雨能在他这“狼窝”里待得舒心一点。
就算胳膊肘往外拐,也没关系。
他就当没看到。
但别老是愁眉不展……
这个,李停云真没法装看不到。
他一双眼睛整天黏在梅时雨身上了。
他的开心、不开心,他的高兴、不高兴,他的隐忍、难过、伤怀、叹息,他那些想说出口但只能又咽下去的话,李停云心里门儿清!
怎能不在意。
梅时雨仍在薛忍冬身边半蹲半跪着。
只见薛忍冬抱头抱了有一会儿,忽然掀开身上的鲛绡,像翻书一样,翻看起了自己的鳞片,梅时雨不过多留意了他一眼,他就把鲛绡盖上了,非常警觉,双眼看着前方,开始发呆。
梅时雨想到,林秋叹跟他说过,这条鱼平时会把很重要的、一刻也不能忘的人或事,用鲛人族的语言刻写在鳞片上,辅助记忆……看来他也是留了心眼的。
“起来吧?”李停云向梅时雨伸手。
梅时雨也自然而然把手递了过去,被他一把拉起,侧了侧耳,“听,好像哪里有动静。”
两人齐齐看向同一个地方。
是锅。
那口从天而降砸中薛忍冬的锅。
这锅又大又沉,足足装得下四五个人,此时反扣在地面上,锅口深深陷入山岩,周围拱起一圈碎石。
锅里隐约传来一点响动,模糊而又沉闷,逐渐地,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里面拍打锅壁,一下下拍打,一声声呼救:
“外头有没有过路的孤魂野鬼啊?搭把手救救老婆子吧……要能救老身出去,将来多赏你几碗汤喝……”
人赃并获。
原来这锅,是孟婆的汤锅!
忘川发大水,淹毁奈何桥,把孟婆连人带锅冲走了,难为她一个老人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横冲直撞,上起下伏,激情旋转,着实体验了一把峡谷漂流的妙趣。
真叫个酣畅淋漓!
一个大浪涌来,汤锅飞上岸,才得停歇。
孟婆被甩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转醒,醒来发现自己困在了锅肚里,单凭身上这点力气,根本顶不开,出不去。
她虽是阴鬼,有穿墙透壁之能,但冥界的东西,大都是沾染死气的阴物,阴物之于阴鬼,却是碰得到、摸得着的。
只好拍着锅壁哀嚎求救。
梅时雨正要用青霜剑把锅口撬起来,却见李停云双手抱臂,轻轻倚靠在锅壁上,眼神示意他“且慢”,随后踢了那锅一脚。
不屑道:“孟婆汤我已经喝够了!那个味儿……咦呃,闻了就想吐!换个条件,或许我还能考虑。”
梅时雨惊奇:你喝过孟婆汤?!
李停云扯谎:……嘴馋,尝过。
梅时雨:这也是能嘴馋的?!
李停云:怎么不能呢。
梅时雨:那……我也想尝尝。
李停云:这他妈是能嘴馋的?!
梅时雨:为什么你可以,我不行?
李停云:为什么我喝了,你也要喝?
梅时雨:我好奇。
李停云:好奇我,还是好奇汤啊?
梅时雨:……
给个眼神自己体会。
他俩“眉来眼去”,彼此意会,连嘴都没张,就拌了很多句。
“好小子哟,我听出你是谁了……”
听到外面的人声,孟婆一喜,又一悲。
喜的是这小子绝顶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她燃眉之急,悲的是这小子极端利己,事不关己连吹灰之力他都懒得费!
李停云是绝不会多管闲事的。
除非有利可图。
孟婆心凉半截,怎么偏巧碰到这个混世魔王?!无可奈何道:“你可真会挑时候!说吧小祖宗,你想要什么?”
李停云道:“我要你去三生石上找到我的姻缘线,连带另一根,一起解下来,交给我。”
红线成双,通常是两根系在一起的。
要是注定孤家寡人一个,那就只有一根,要是不止一段正缘,就会有好几根纠缠连结,理都理不清。
李停云估摸着,自己应该属于“孤家寡人”,红线那头不会有“另一根”,就算有,也不会是梅时雨的。
那就找出来,毁了它!
免得夜长梦多。
“这不可能!姻缘乃天定!哪能交由你自己做主?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红线抓在自己手里,想系在谁身上,就系在谁身上,岂不全乱套了?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我问你,司无忧身上的红线,是哪儿来的?规矩?狗屁!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规矩,是不能破例的。”
孟婆登时没话说了。
“三生石到底是块什么样的石头,而这块石头藏在什么地方,地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人知情吗?!”
司无忧那根红线,铁定是她给的!
“我道听途说,三生石立于‘乌山’之崖,可地界到处都是山,千山万壑,绵延不绝,‘乌山’又是哪座山?”
李停云继续施压:“老东西,还不说实话?!”
梅时雨思忖着,三生石和姻缘线,他倒也听说过,但“乌山”……闻所未闻!李停云知道的是真不少,他称自己“道听途说”,到底是从哪听说的?
转念又想:李停云索要姻缘线做什么?岂不知红线一经擅动,劫变缘、缘变劫,好事成灾、祸事成福,谁都说不准?他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大胆、疯狂、不计后果?!
孟婆道:“你不是在跟我谈条件,而是在给我下命令,若我不从,就是自讨苦吃,对吗?”
李停云道:“识趣。”
“那借这个机会,老身能否跟你谈个条件?”
“你也很会挑时候。说吧。”
“你从乾坤造化鼎里炼出的废丹,分我一粒行不行?”
梅时雨匪夷所思地看着李停云:天呐!你启封了乾坤鼎?!还用它炼丹了!!!
李停云骄傲极了:是不是很厉害!夸我一句就够了,不用说太多!
梅时雨:你可真是……技术差,工具多,不会做饭爱换锅。
李停云:……???
这才跟我混几天,损人都会用顺口溜了?嘴上功夫进步忒大!我还真小瞧你了!
梅时雨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其实是跟他师尊学的。
他师尊那张嘴,也是很厉害的,损起人来花样频出,就好比淬了毒的刀,见血封喉,门下弟子十三人,有谁没被“调侃”过?
梅时雨不记得,是他哪个师兄挨训,师尊溜嘴说了这句话……但却记得,当时大师兄不服气,站出来硬顶了几句,师尊就默然结束训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唉,这便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无心之语,刺痛了有心之人。
当然,梅时雨并不担心,李停云也会被这样的“调侃”刺激到,这不可能,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多但毅力绝对多,什么都不足但信心一定足……嗯?等等,不对!
梅时雨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方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啊!只是用眼神在表达……李停云连顺口溜都能读懂?!
李停云自信满满:承认吧,我就是很厉害,各个方面。
梅时雨失笑:是的,是的,你最厉害了!
“行不行?行不行??到底行不行呢???”
可怜孟婆在锅底喊干嗓子,也没人搭理:“小祖宗,你给我个准话?!”
李停云“啧”了一声,“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孟婆:“什么意思?”
李停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炼丹,从不出废料。”
孟婆:“那……那赏我颗好的?”
李停云:“也不出成品。”
孟婆沉默了。
李停云怅然,任平生临死前交代他的事,真是难如登天啊。
可再难他也得去做,还必须得做成!
为此……
“你找了那么多‘炉鼎’,用她们血祭丹炉,也没有丝毫助益吗?我是不信的。”
孟婆不死心。
李停云心说:有的,有助益,也有起色。为此,“血祭”这条邪路,他非走不可。
有意无意忽略掉梅时雨异样的神情,不动声色道:“‘炉鼎’也分上中下品,上品还是太少了,绝品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不,刚抓住一个司无忧。
她的下场已是定数——
祭炉!
孟婆幽幽道:“我这里倒是有个绝品,你要不要?”
李停云嗤之以鼻,“你当大街上捡垃圾呢?”
抓了一个,又来一个?真有这种好事,还能叫他遇上?!
孟婆道:“你还别不信,踏破铁鞋无觅处!眼下这个小姑娘,就在我身边躺着,昏迷不醒。她是被大水冲进我锅里的,你说巧不巧?”
李停云单手按在锅壁上。
稍一使劲,就把汤锅掀飞了!
轻轻松松。
梅时雨抢先一步,把孟婆口中那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解救出来,如他所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侄,元彻的小师妹,月儿!
梅时雨一手携抱着人,一手持剑防备:“李停云!你不能!”
不能再血祭丹炉、滥杀无辜了!
至少,不能是这姑娘,不能是花映月!
李停云脸色渐沉。
盯着他揽在别人腰间的那只手。
闹心!
一扭脸,冷声质问:“她就是你说的绝品炉鼎?有何证据?!”
孟婆被他突然变脸吓一激灵,忙道:“瞧见她手里那枝花了没?”
梅时雨低头看去,花映月一身红衣,更显脸色煞白,人已经昏死过去,没有意识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枝红花,身体几经腾挪、辗转,手也不松,花更不落。
“曼珠沙华,一看就是在黄泉路旁摘的。那边成片的焦土之上,长满了这种‘死花’……”
“每一株,都是根系枯萎、花叶凋零。不像小姑娘手里这枝,花开正盛,甚是罕见。”
“我听说,炉鼎之身,滋养万物……”
“你不过是臆断而已!”梅时雨情急之下,打断孟婆的话。
“这个姑娘,是道玄宗弟子,水火双灵根修士,曾跟着我大师兄,主修自然之术,擅使草木生灵!她若能让地界‘死花’复活,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你先把她放下!”李停云狠狠拧眉,恶声恶气:“抱上瘾了?!”
见他这个态度,梅时雨更不敢松懈,生怕一放手,人就被抢走。
僵持之间,一道剑气破空突至,犹如一痕闪电劈裂苍穹,迅疾而不失威猛,霸道而暗藏巧技 !
与之相伴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雷电!
梅时雨捕捉到这个熟悉的要素。
不用想了,是他徒弟那把剑!
那把从他心脉中锻铸成形、一出鞘就有可能引来天罚的神剑——
剑名,释厄。
第213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二)
这一剑,是很有气势的。
来得突然,也占优势。
但,太慢了!
梅时雨早在元彻起手蓄力之时,就感觉到气流波动,瞬间发现他方位所在,甚至预判了他的剑招和走势。
李停云就更不用说了。
极短地笑了一声,就去抓梅时雨的胳膊——
他还是更加介意梅时雨抱着别人不松手!
太他妈闹心了!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道士怎么能这么随便?!
梅时雨一掌劈开李停云的手,还以为他冲花映月来的。
李停云换只手掣住梅时雨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顺腿扫他下三路,想把人绊倒,跌进自己怀里。
梅时雨岂能如他的意,同样是一记鞭腿顶了过去,可惜没他速度快,小腿骨一下撞上了他的膝盖,生疼。
但好歹,卸了他的力,没让他得逞。
元彻的飞剑还没到,他俩先打起来了!
转眼之间,拆了不下十招。
梅时雨一拳击中李停云掌心,被他五指一裹,拉离原地,纵身跃出去十几丈远。
下一刻,剑气劈裂地面,他们原先站立的地方,多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沟壑里还残留着青紫色的电光。
丝缠线绕,滋滋作响。
梅时雨被拉了那么一下,顺势朝李停云扑过去,借这股力,送他一程,把他推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与此同时,不忘给自己谋后路——
李停云一落地,站立未稳,他就抬腿踹!
李停云一把抓住他的脚腕,把他翻了个倒栽葱,梅时雨身体柔韧得很,后空翻而已,他就是连翻上百下也没问题。
李停云却记起他的腰伤,不由得靠近、伸手,想扶他一把,梅时雨却猛地后退,如临大敌。
李停云神情微凝。
几息之内,梅时雨接连躲开他好几次“探囊取物”的攻势,身形敏捷,比水里的鱼还难捉,愣是没让他碰到半片衣角。
李停云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自始至终,梅时雨都没把花映月松开,也就是说,他只能单手应付李停云,动作十分受限。
而李停云,也是投鼠忌器,顾及梅时雨前胸后背都带着伤,前面胸骨缺了一块,后面腰椎又有陈年旧疾,简直无从下手,迟疑了一瞬又一瞬,莫名有点火大!
两人短暂交手,过了过招,仅仅只是赤手空拳、近身搏斗,谁都没有使用法力,又各有掣肘,给对方留足了回旋余地,也因此,胜负难分。
偏偏这时,雷光一闪。
元彻又提剑莽了上来!
梅时雨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他身侧飞蹿而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衣领!
撤回一只徒弟。
“梅仙尊,左手抱一个,右手拎一个,拖家带口,不嫌累赘吗?不若我帮你卸掉负担!”
李停云话音未落,突然发难,梅时雨堪堪躲过,又叫他扑了个空,敬谢不敏:“那倒不必了!”
就这么躲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梅时雨心知,他确实有着太多“拖累”,李停云只要得手一次,他就“全军覆没”了。
急中生智,他想到一个冒险的法子!
梅时雨刻意放缓身形,李停云瞬时绕他背后,他却压根不去防备,趁机蓄力,把元彻、花映月两人一并甩了出去!
腾出手来,立刻画阵,意欲隔空施法,送他们返回人间。
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传送阵还没画完,李停云就掐住了他的脖颈。
如此要害,已被拿捏,按理说,任谁都该束手就擒,可梅时雨偏不!
他坚持完成阵法,争取最后一点时机。
“这招叫什么?舍己为人?!”李停云语气加重,手上力道骤然收束,就想给他点“教训”。
梅时雨颈间一紧,却压根不觉得有多危险、有多可怕,心说:非也非也,这招,应该叫作“孤注一掷”,完全是在赌你不会伤害我啊。
说他高估自己也好,有恃无恐也罢,反正,他是赌定了!
咽喉紧涩,喘息艰难,梅时雨无意识吞咽,牵动喉结,贴着李停云温热的掌心,上下一滚——
李停云突然把手撤走。
人,亦不见了踪影。
他抛开梅时雨,去追别的“猎物”了。
梅时雨深吸口气,提起劲来,见缝插针地,一记阵法打出去!
若无意外,灵阵应当能赶在李停云之前,落到他徒弟身上。
为保万无一失,他不止画了一个传送阵,而是接连十多个!
然而,虎口夺食,没那么容易。
想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
李停云速度实在太快!
元彻和他小师妹,被梅时雨一下甩到几十丈开外,人在半空还没落地呢,李停云鬼魅般的身影就忽现其后。
一脚踹飞一个,又一手截住另一个。
顺便,捣毁梅时雨所有传送阵法!
三事并举,游刃有余。
梅时雨骇然。
传送阵本就十分消耗灵力,距离越远消耗越大,更别说在阴阳两界之间建立传送通道,所需灵力翻倍不止!
而毁掉一个已经成型的、灵力充沛的巨阵,同样需要付出与之相当的代价。
两股力量对冲,不啻正面交锋,撞出惊天撼地的响动,灵阵霎时碎裂,化作无数光斑,恰似万千星辰,疾风骤雨坠落冥空。
李停云相继毁他数个阵法,一次比一次动静大!
梅时雨岂能不知,他这是在发邪火?
两人相隔十几丈远,细碎灵光四处迸溅,忽明忽暗,李停云脸上露出一点森然笑意,转瞬即逝,梅时雨看得清清楚楚!
元彻被李停云凌空一脚踹翻在地,摔得头破血流、七荤八素,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见李停云在他不远处站着,挥手释出几道魔息,把花映月困锁其中。
元彻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救人!
自不量力。
李停云侧目视之,满眼轻蔑。
抬手,聚气为刃——
千钧一发,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条粗壮、结实的藤蔓,三两下缠住元彻的腰身,迅疾如电,把他拉离险境。
瞥了眼救下元彻的那位“能人”。
李停云轻饶素放收手了。
旋即,“嗤”的一笑:“真他妈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关键时刻,还得靠另一个女人来救?!”
反派发动战术嘲讽。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元彻这哪忍得了,挣脱藤蔓,就往回跑!
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扣住他的肩。
“你不要命了。”
声音冷漠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正是阿椿。
不经意地,她和李停云视线交接。
一触即分。
李停云暂且不为难他俩,目光一转,落在花映月身上,再一转,就看向悄无声息掠身而至、离他仅有十步之遥的梅时雨。
忽地感到头疼,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他叱道:“你闭嘴!后退!别激我!”
梅时雨当然不听他的,上前一步,直白道:“那你能放过他们几个吗?”
他认为这事还是可以商量的。
据他了解,李停云一向喜欢速战速决,若真想发难,必如暴风突至,绝不给人喘息之机,哪能这么“优柔寡断”?
他大概并没有动杀念。
那么,事情就还有转机。
李停云负手而立,好整以暇道:“好啊,你不妨说说看,放了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梅时雨道:“好处……我也说不上来,但一定没有坏处,就是了。他们三人,皆是道玄宗的弟子,你何苦得罪整个修仙界?还是说,他们跟你,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决计不能放过?”
李停云分条驳斥:“没有坏处,那不一定。得罪人的事我干多了,不差这一件。至于他们跟我是否有仇,这要另说。”
梅时雨问:“……怎么个‘另说’法?”
李停云摇头道:“别废话了,各退一步!元彻,让他滚,他师妹,我带走!剩下那个……自生自灭吧。”
“你休想!”元彻一听就急眼了,若不是阿椿拽着,他早已冲上前去,“放了月儿,我跟你走!!!”
“你他妈也是炉鼎?!”李停云甚是不屑,“老子不收废品,跟我走,你不配!趁早滚蛋,别等我反悔,把你剁了喂鱼!”
为什么是喂鱼?因为薛忍冬在场,要是旺财也在的话,李停云就会优先喂狗了。
薛忍冬脑袋空空,杵在一旁观战,一听有人说要喂鱼,两眼顿时射出精光,霸王扛鼎般地举起一口锅——孟婆的汤锅。
在场的原本还有一人,便是孟婆,但眼下她人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口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老婆子很有经验,早就溜了,汤锅太沉,影响她跑路速度,不要也罢!
便宜了薛忍冬。
他打算用这口锅把人煮熟了吃。
阿椿:“……”
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喜欢吃人。
还挺讲究,只吃熟人。
“师姐,你先走!别管我们了!”
元彻回身,作势就要推她一把。
阿椿轻巧一避,他推了个空。
元彻这才想起来,师姐性情古怪得很,素来不喜与人接触,除了月儿,就没人能主动近她的身!尤其是男人!情急之下,他把这茬给忘了。
但他都快火烧眉毛了,哪还顾得了这种小节,催促道:“师姐,你走吧!你修习的那些术法,没什么攻击性,就别跟着我们一块儿送死了!”
阿椿沉默片刻,说:“我没打算跟着你们送死。”
元彻道:“那你就别磨蹭了,快走?!”
阿椿又沉默片刻,说:“我也没有磨蹭。”
“我让你走,你走——听得明白吗?”
“随便。我留下也行。”
“……”
元彻要窒息了。
急惊风碰上慢郎中,完全沟通不来!
平日里他就觉得,师姐不仅性情古怪,还思路跳跃,难以交流,总是答非所问,也就月儿那种跟路过的狗都能聊两句人,有本事和她正常搭上话。
宗门里好些人都说,阿椿师姐貌似“脑子有坑”,元彻本以为这是诽谤,是谗言,是赤裸裸的歧视,坚决不可听信!可没想到,跟人相处久了,他才发现,这原来是事实。
师姐果真有病,有点儿那个大病!
李停云袖手旁观,看他俩拉扯半天,心想:我怎么能这么无聊?!
人都抓到手了,究竟是不是绝品炉鼎,回去放放血,就能验明,还留在这儿干嘛,岂不知,反派死于话多?迟则生变!
他什么时候这么拖泥带水了?!
走他娘的。
李停云起手画阵,现在就走!
孰料。
某人顺手就给他捣毁了阵法!
动静巨大!
李停云:“……”
就说吧,生变了。
元彻、阿椿、薛忍冬俱是一惊。
李停云淡声道:“梅仙尊,梅时雨,你跟我杠上了是吗?”
梅时雨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就这么带走她!更不能拿她血祭丹炉!”
“……我不能?”
李停云声音很轻,似乎还笑了两下。
略微停顿。
“我他妈有什么不能的?!”
刹那间。
一抹猩红的血色在他眼底翻腾。
手中涌动的魔息再次凝聚为刀刃。
“别、别……不要!!!”
元彻猛扑过去,却被阿椿制住,眼睁睁看着,李停云一刀洞穿花映月胸腹——
倘若那截煞气缭绕的魔刃,没被人一把握住的话!
“师、师尊?!”眼前一幕始料未及,元彻满脸不可置信。
李停云瞳孔一缩。
眼眸中倒映出梅时雨那张近在咫尺、血色褪尽的脸。
“你——!!!”
魔刃深切入骨,掌心血流如注,梅时雨只觉手指都要被割断了!
李停云蓦然抽刀,魔息随之湮灭,梅时雨轻“唔”了一声,十指连心,额前、鼻尖早已落了一层薄汗,后背也是冷冰冰、汗涔涔的,浸湿一大片。
李停云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看到皮开肉绽、白骨外露的掌心,冷厉的面容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猛地抬眼,盯着梅时雨煞白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何必?!我又没想杀她!”
梅时雨唇线紧抿,心说,难道我要赌你刀下留人吗?这个可真赌不起!
李停云攥着他的腕骨,替他清理掉伤口处残存的魔气,再用灵力止血,然后……然后就不知该怎么做了。
他这种人,身上是不可能携带疗伤之物的,疗愈系法术,他懂的也不多,只晓得一点皮毛,没用的皮毛。
术业有专攻,他杀人越货很有经验,救死扶伤就没那么在行了,所以束手无策,看看梅时雨的脸,又看看梅时雨的手,目光徘徊不定,很着急,但无能为力。
这种有劲没处使的感觉,令他深感挫败,倍加焦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是我……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你说,我照做。”
“我没事,一点皮肉伤,不用管它,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好……你,你别这样?”梅时雨略略吃惊。
见惯了李停云不可一世、嚣张跋扈、为所欲为的凶样,何曾见过他这么纠结辗转、手足无措、低头屈己的……熊样?活像大白天见鬼!
这样的李停云,梅时雨更应付不来,强忍着疼,拢起指尖,从他那里抽回手腕,轻轻垂下,掩在袖中。
李停云手里捉空,视线下移,低垂着眼帘,直勾勾看着梅时雨的衣袖,一言不发,神情不知有多“怪异”。
“没事了,”梅时雨叹口气,还得反过来安慰他:“真没事了……你不要小题大做。”
其实,梅时雨心里不知有多庆幸,还好还好,只是受了点皮肉之苦,若真叫李停云一刀了结了花映月,才是伤筋动骨了!
“没事?”李停云攥指成拳,紧皱眉头,带着恼意质问:“真没事?!”
梅时雨无奈反问:“你在生气吗?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
李停云凝噎:“我……我不生气……”
他阖了下眼,平复着胸口那团剧烈波动的郁气,“可我就是、就是……”
再睁眼,却发现梅时雨突然凑近了,注视着他的双目,“李停云,你的眼睛怎么……是修魔之人常说的‘血瞳’吗???”
一听“血瞳”两字,李停云立刻转移视线,下意识地不去看他,尤其不跟他对视,懊恼道:“是吗?它又出来了?!”
梅时雨顿生疑虑,“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生出‘血瞳’?难道不是只有低阶魔修——”
“凡事没有绝对,”李停云打断他的话,轻推了他一下,“别靠这么近。你知道这倒霉玩意儿意味着什么……离我远点儿吧。”
血瞳乃是修魔之体的典型表现,是魔修心志不坚、魔气嗜体时才有的症状,往往只会出现在低阶魔修身上。
魔道修士所吸收、吞噬、并化为己用的“魔气”,源自于各色阴煞之物,譬如怨气、邪气、妖气、鬼气,论杀伤力和破坏性,是与之等量的天地灵气所不能及的,但也因其太过凶烈,不好控制,一个不慎,就会反噬己身。
多数魔修都有过心智被蚕食、血气侵蚀瞳孔、双目染红的经历,情况严重的,就会无法自控,狂暴反常,甚至疯癫致死。
魔修若是频频显露血瞳异样,就意味着已濒临疯狂、失智的边缘,离死也不远了——对修仙者来说,失智发狂的魔修,就等同于没有意识的“邪祟”,只知本能地去作乱、害人,因此不需手下留情,务必斩草除根。
这么说来,其实“血瞳”是修魔的一道门槛,是魔修早期必经的一道劫,只有渡过这道劫,才能保住命,进而加深道行。
而李停云已经步入巅峰,按理说,是不可能魔气噬体、更不可能出现血瞳之症的。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体内不知贮藏多少能量,倘若这时还控制不好,巨量魔气在他身体里乱窜起来,不等他心智被蚕食,就已经爆体而亡了!
所以说,李停云不是控制不了魔气。
他只是,控制不了他自己。
梅时雨出于担忧,还欲上前追问,可他进一步,李停云就退一步,只好站定了说话,“你曾说,你‘有时’不一定能控制得了自己,指的就是‘血瞳’出现的时候吗?”
李停云心烦意乱,“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也许不是。”
血瞳只是表象。
譬如一只木偶,看似一举一动是被根根丝线所牵制,但实际掌控它的,是那个牵丝引线的人,而不是丝线本身。
血瞳这东西,出现在李停云身上,本就是不合常理的,就像那枚本不该出现在梅时雨颈侧的阴阳咒,无理至极,荒谬至极,可又能作何解释?无法解释!
梅时雨也根本不能理解。
在他看来,李停云此刻虽然双瞳似血,情绪起伏波动,却也不像丧失理智的样子,他分明还是好好的、正常的一个人啊。
梅时雨明显察觉到他心里的煎熬、焦灼、不安,还有几分难捱……不由自主就想靠近他,希望能给予他一点陪伴或者安抚。
李停云却一下恼了,重重推他一把,“我他妈让你离我远点儿!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哪怕就一句?!”
梅时雨胸前闷疼,似听到细细的骨裂声,李停云顿时怔住,他的胸骨……之前明明一直记着,出手处处小心,这会儿却给忘了,脑子里混混沌沌,好似什么都忘了。
“不碍事。”“疼吗?”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沉默。
李停云问:“不疼?”
梅时雨说:“不疼。”
李停云深深地看他一眼。
这次倒没再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废话了,只是背过身去,撂下一句:“你最好长点记性,别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话有些伤人,李停云说完就走,梅时雨原地站了站,没有立即抬腿去追,心里有点涩,却不是责怪谁的意思,而是细细反思了一下,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所以涩然。
是他不够“听话”?是他插手太多?他离得太近?管得太宽?可他只是想要保护,他应该保护的人,也只是在担心,那个总是让他担心的混蛋,这应该是没有错的。
梅时雨思绪有点乱了。
恰在此时,一声疾厉的呼叫,夺走他全部的心思——徒弟那边,又出状况了!
却见李停云身形一动。
梅时雨立刻召出青霜,截断他的去路。
仙剑悬空,剑锋直指李停云!
“……”他果然跟我杠上了。
李停云心生暗恨。
梅时雨听到的那声疾呼,不是别人喊的,而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花映月——
她尖叫着喊了一声“师哥小心”!
却说方才变故突生,梅时雨割伤了手,李停云就把到手的“猎物”丢在一旁,没顾得上管了。
元彻趁机英雄救美,挥剑扫去重重魔息,把小师妹救出樊笼,两人小手一牵,抱在一起,还没说上话呢,薛忍冬就扛着锅砸了过来!
“人!我吃定你了!”食人鱼举着大锅,一跃而起,目标锁定元彻,打地鼠似地,哐哐一顿乱砸,他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薛忍冬丢失了后天的记忆,最原始的野性得以充分张扬,就像人类沉迷钓鱼无法自拔,食人鱼也恨不能追着野人生啃!
他兴奋到发出一声尖啸:
“人!快到我锅里来!”
阿椿:“……”
这头鱼今天怕不是没带脑子出门。
元彻打横抱起花映月,作为人形靶子,引薛忍冬东奔西跑,几次躲闪不及,花映月大喊“师哥小心”,得亏阿椿用藤蔓拖住薛忍冬,才没让他背上黑锅、不得翻身。
但有时,阿椿也会失手。
一不小心就帮了倒忙——藤蔓横生枝丫,绊住元彻的脚踝,令他大摔一跤!
元彻抱着花映月就地一滚。
俩人手抓在一起就没松开过,同生共死四个字早已是心照不宣。
薛忍冬腾空就是一个暴扣!
“轰——”
一声巨响。
眼前白光乍现。
锅,裂了!
莫名其妙四分五裂!
薛忍冬被震得双臂发麻。
元彻运气爆棚!
紧要关头,总有救星。
这次,还是他师尊,舍命救了他一下——
梅时雨那头,早就和李停云交上手了!
汹涌的灵力洪流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元彻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轮廓,再看李停云,同样是模糊的虚影。
一方清气如月华白练,一方浊气深邃若虚空,玄白二色交缠翻覆,激烈绞杀。
从梅时雨拔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这不是一场小打小闹,他既然把李停云当成对手、看做敌人,就该全力以赴,专心应对才是——可他分神了!
他饶是拿出十二分的本领,也不可能在李停云手底下讨到便宜,一个疏忽不慎,便会遭受重创。
身处如此险境,竟然还敢分神?!
后果可想而知。
梅时雨分出一缕气力,替元彻解决掉了威胁,同一时间,他自己的阵地节节失守,步步溃败,胸前生受了一掌,震碎几根肋骨,人也被迫退出那片灵涡乱流。
他还是在赌,赌李停云不会杀他。
青霜一剑插在地上,硬生生拖拽出一道狭长的裂缝,不知滑退多远,剑身楔进一块碎岩,方才死死钉住。
梅时雨把喉间翻涌的甜腥全都吞了下去。
站起身,拔剑,脚下深陷三分。
剑柄嗡嗡颤动,他握剑的手却很稳,即便手心血肉模糊,鲜血从指缝中淌出,顺着剑柄往下流,滑过剑身,一滴又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地,却无声息。
李停云的身影在渐渐散去的灵雾中愈渐清晰。他动了动唇,问:“现在疼吗?”
梅时雨眼睫一颤,并未回答。
“长教训了吗?”
梅时雨轻轻摇头。
李停云始终没有看他,不想看,或是不敢看,目光不知落在哪处虚空,几乎是用气音喊了声“梅仙尊啊”。
声音透着无限的疲惫,仿佛这一声,就用尽了所有心力,他自然不是身体累了,而是精神颓丧。
他说:
“我觉得疼……”
“我长教训了。”
很多年后,梅时雨回想起来,李停云似乎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他初相识的样子。
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喜欢看着他笑、偶尔对他动手动脚、对他蛮不讲理又万分珍重的混蛋。
反而越来越像别人眼里的,那个生杀无情、暴虐无道的“太极殿殿主”。
也许,这没什么可伤怀的,他只是变回了他本来的样子,他本就是个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魔头。
但梅时雨心想,如果这个大魔头一直都是那副令人生厌的、使我畏惧的模样,如果李停云从来没让我看到过他鲜活生动、炽烈真诚的另一面……就好了。
要么只如初见,要么从未相逢。
该有多好。
可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梅仙尊,你让是不让?”
李停云眉头紧锁,血眸无温。
直到这时,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目的何在,是跟元彻不对付?是要抓他小师妹?还是恼恨梅时雨总为别人,逆他的意?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他只知道,无论他要做什么,都不容许有人挡道,而梅时雨站在他面前,阻了他的去路,这令他非常不快。
梅时雨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
坚定道:“不让。”
“……还想再来?”
“再来。”
两人再度交手。
另一边,元彻和薛忍冬也缠斗得不可开交!
汤锅一毁,食人鱼就开始暴走,横冲直撞,狼奔豕突,还乱吐口水,水量惊人,元彻被他浇成落汤鸡,浑身湿透。
“人!不要妄想逃跑,你逃不掉的!”
“……”
“人!你对北冥水神的力量一无所知!”
“…………”
“人!被神吃掉,是你莫大的荣幸!”
“………………”
他大抵是疯了。
元彻这么想,阿椿亦然。
“师姐!接着!”
元彻大喊一声,把花映月丢给阿椿。
释厄出鞘,迎战苍溟。
一剑一戟,寒光交错。
阿椿一跃而起,接住人,旋身落地。
花映月双手环住她的脖颈,一头扎进她怀里,“阿椿!我好想你!你的怀抱真是太令人安心了呜呜呜——”
阿椿:“……”是吗?
花映月:“阿椿,你御剑带我飞!我们先走,别给师哥拖后腿!”
阿椿:“筑基期,不会。”
她还在筑基,她不会御剑。
花映月:“唔,那就画个传送阵?”
阿椿:“境界低,灵力不够。”
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一根废柴。
花映月严肃道:“阿椿啊,你都筑基多少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不是说你极品木灵根吗?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得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少壮不努力,老大还筑基!”
“那你呢?”
“我?我炼气啊。”
炼气菜鸟教训筑基废柴。
五十笑百。
花映月很没分寸地用手背拍拍她的胸口,话题突然转移到了奇怪的地方:“阿椿,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这里……这里有点‘平平无奇’?”
神他妈平平无奇!
阿椿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一点细微的变化,嘴角抽搐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鱼。”
“不说啦!不说啦!我可离不开你啊!”花映月像八爪鱼一样挂在她身上,夸张吹捧道:“我家阿椿有容乃大,前凸后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扑通”一声。
阿椿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掉了。
花映月叼着衣角含泪回眸:“嘤。”
“你俩在干什么?干什么?!月儿,你不要嬉皮笑脸了!师姐,你快带她走啊!你们身上不是还带了很多灵符吗?全都烧了,结阵!”
元彻正和一头疯掉的食人鱼鏖战,回头一看,他师妹居然调戏起了他师姐?!这对劲吗?这应该吗?他人都要麻了!
说来元彻是有余力画阵的,但他做不到一心二用,也找不到间隙起手,而且传送阵法复杂得很,仓促之中有可能画废了,白白损耗灵力!
所以,当他看到他师尊……心里落差极大,又看到李停云……简直绝望。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赶超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吧!
经他提醒,花映月这才想起来,就地坐着,翻找身上的乾坤袋,但却没找到,回头看阿椿,“师姐,你的呢?”
阿椿摇了摇头。
“许是被忘川水冲走了。”
花映月直呼“倒霉”。
阿椿一手负后,一手伸出,似欲拉她起身,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两只锦袋皆被青藤绞碎,化作飞灰。
花映月朝她递手,递到一半,撤了回去,捂住自己的嘴,狠狠咳嗽了两下,拿开一看,是刺目的鲜红,与此同时,鼻子里也涌出一股温热,眼睛、耳朵皆是如此。
七窍出血。
阿椿一把拽起她,“靠我近点。”
花映月虚虚地伏在她肩头,“早说了,我离不开你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里的灵力场太强,我又如此柔弱,遭不住的……你好狠的心,居然把我丢掉……”
阿椿冷冰冰道:“你不要装。”
花映月小声反驳:“明明是你在‘装’……”
阿椿不动声色:“我?”
花映月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别骗我了!你肯定——早就结丹了!不然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阿椿看她一副老谋深算但又算不明白的样子……居然笑了,非常轻淡的一痕浅笑,微乎其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我早已结丹。不止结丹,甚至快碎丹成婴了,加之极品灵根护体,所以没有大碍,但也只是暂时没事。”
花映月无意道:“师姐,你好像很少开口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你着急解释什么呢?我又没问你那么多。”
阿椿:“我着急了?”
花映月:“重点在‘解释’。”
阿椿心无所谓,低着眼,不欲辩白,忽而眼帘一掀,抬目远望,花映月随之抬头望去,惊叫一声:
“不好!师哥快躲开!!!”
就见薛忍冬一顿强攻猛打之下,元彻逐渐招架不住,防守失利!苍溟戟寒光照面,戟尖旋动,破他剑招,当胸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但闻“铛铛”两声脆响。
一根翠绿如碧玉的竹竿,抵住戟身,轻轻一挑,四两拨千斤,弹开了那把重戟!
“师姐?!”元彻眼睛睁圆了,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人——阿椿“舍生取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甩出战局,“你们走!我殿后!”
戏幕起。
且看她惊鸿掠影,身走游龙,从容应对着接二连三、密集如麻的杀招,直叫那厮点挑劈刺,招招落空!
碧玉竹竿横栏在前,截住苍溟重戟,短兵相接之时,两道身影也交接一处,着实较了番劲,随后分开。
阿椿手中玉竹轻颤,扑簌簌地,落下许多竹叶,两指夹住一根,飞射出去,霎时,根根竹叶皆似夺命暗器,扑向薛忍冬四肢百骸、各大命门!
薛忍冬立刻在身前筑起一道水墙。
却不想水木相生,竹叶穿墙而过,经历洗涤润泽,舒枝散叶蹭蹭疯长,每一根,都抽长成削尖头的利竹,威力更甚从前,正如铺天盖地万箭齐发!
花映月惊叹:“哇——”
金丹期修士,恐怖如斯!这就是师姐真正的实力吗?她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她老是说,她平时只学了点种菜浇花、采药养生之道,不懂什么舞刀弄剑、打打杀杀,原来是在等待时机装波大的???
元彻御剑飞至,一把抄起花映月,“不要哇了!师姐大义,我们先走!回宗门搬救兵!”
“箭雨”之下,薛忍冬脑子有点懵。
这路数很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展开浑身鳞甲,抵挡防御,竹子扎到他的甲胄,便劈裂开来,对他毫无损伤。
可见阿椿这招阵仗虽大,杀伤力却不强,且后续乏力,很多竹竿还没近薛忍冬的身,就变回竹叶,纷纷飘落,仿佛下了场竹叶雨。
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薛忍冬:“……你这是何意?!”
阿椿轻飘飘道:“我灵力已耗尽。”
薛忍冬心说,我是忘了,不是傻了,你忽悠谁?!
他提起苍溟戟,反手就是一棍,阿椿不躲不避,被他一棍敲晕,安详了。
戏幕落。
配合演完一场好戏,薛忍冬径直去追元彻,到嘴的鸭子岂能放飞?不料,元彻一个拐弯,竟原路返回,朝他飞来!
凭借娴熟的御剑技巧,元彻三两下绕开食人鱼的围追堵截,捞起躺在地上挺尸的阿椿,再度离去!
这一来一回,惊险万分,但却是值得的,元彻正义凛然地想:师姐如此大义之人,我岂能弃之不顾?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
哎呦喂!飞错方向了!吁!吁!
元彻悬崖勒剑。
一调头,就发现,薛忍冬提溜着花映月,对他招手,“人,祝你一路顺风。”
元彻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小师妹果然不在身后,再回过头,不解地问:“月儿你为什么跳剑???”
花映月欲哭无泪:“哥,你飞太快,把我甩了!还怪我咯?!”
元彻:“……抱歉,十分抱歉。”
哥这就来救你!他“噌”地一下飞过去,顾头不顾腚,于是,阿椿也被甩掉了,从数丈高空坠地,直接摔醒。
元彻:“……对不起,真对不起!”
阿椿掉在一处山洼里,脚边就是忘川河,浪潮涌来,淹了她半个身子。
但她累了,并不在意,闭上眼睛,对元彻摆摆手,示意:快走快走,别来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元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知该先捞哪个,左右为难。
他第一时间定然是想去救月儿的,可是,师姐大义啊!
做人也不能太过重色轻友……
一念犹豫,错失良机。
转眼,花映月的身影就隐没在一道冲天水柱之中!
元彻顿时慌了,撇下阿椿,凌空御剑去救月儿,他就重色轻友了怎地!
然,半道上,突然一道人影朝他扑来,他来不及躲闪,连人带剑都被撞飞,噼里啪啦拍在悬崖边的那块大石头上。
元彻头昏眼花地站起身,却发现,撞了他的竟然是……“师尊?!”
他连忙把梅时雨扶起来,抓其手臂,却听“咔嚓”一声,再去揽他的腰背和肩颈,也听到多处异响,吓得他两手没处放,只能虚扶一把,“师尊……师尊你怎么样?”
梅时雨一看是他,脸色白了又白,“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你竟然没走吗?!”
元彻:“……”想走来着,但是没走成。
梅时雨扶着脑袋,差点要晕过去了!
他拖了李停云这么久,体力、耐力、法力都快拉到极限,说到底就是为了给徒弟争取时间,结果、结果?!
他长叹一声:“罢了,难为你了,你师姐、师妹都需要你……”
话未说完,他就挥掌带出一道劲风,把元彻掀飞了出去!瞬息之间,某人阴魂不散的幽影,倏然缠上他的身——
第214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三)
元彻被他师尊一把掀飞,掉在远处的乱石堆里,摔了个狗啃泥,小半天爬不起来。
他当然知道,梅时雨是在救他,把他推出战圈,免受殃及,但未免……力气使得太大了!
险些给他摔出内伤。
足见他师尊在那一刹有多紧张,全然顾不上其他,一心只想把他推开,没了分寸。
毕竟让他极度紧张的人,是李停云呵。
梅时雨耳侧爆出一声巨响。
不由得闭了下眼。
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后背紧紧贴靠着那块耸立崖头的巨石,退无可退。
山崖之下惊涛骇浪。
身前,李停云距他咫尺之遥,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梅时雨感到些许逼仄,心跳声似闷鼓,也似惊雷,和耳边的余震渐渐同步,但此刻,他无疑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刚好快了那么一步,把元彻推开,否则……
李停云把自己的拳头从梅时雨身边那巨大的石窟窿里拔了出来。
张开五指,甩了一甩,指节咔咔作响。
梅时雨睁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差毫厘。
这一拳差一点点就砸在他徒弟身上。
他以为,李停云是冲他来的,所以才使了那么大的劲,把身边不相干的人扫出“修罗场”,谁知李停云正是朝着元彻下狠手,还好他没有犹豫,没有细想。
简直不敢细想!
倘若他犹豫一刹,元彻怕不是已经……血肉横飞?!
梅时雨真是好庆幸。
比他自己劫后余生都要庆幸得多。
忽然,李停云扣住他的肩,往身边一带。
梅时雨如惊弓之鸟,手中长剑化为短刃,一剑刺出,也是没有半分犹豫。
李停云脸上立时飙出一道血痕。
从下颌到眼角,长长一道,不浅也不深。
伤处没有血流下,但有黑气冒出,丝丝缕缕,阴邪可怖。
梅时雨很吃惊,他压根不认为这一下真能伤到李停云,再者,他手抖了。
也许故意,也许无意,说不清,反正,他要是真想李停云去死,就该直接把刃尖插进他的心脏,或者一刀划破他的喉管,而不是像这样……
刀口偏得离谱,只让对方破了个相。
他在自相矛盾。
实在有点可笑。
李停云眼眸赤红,状态很糟糕,本就是只浑身炸毛的野兽,又被狠狠刺挠了一下,眼底顷刻戾气暴起,但很快,就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扣住梅时雨的肩膀,并非威胁的信号。
而是下意识的举动。
梅时雨身后,那块被他一拳砸出个大窟窿的石头,表面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就快要四分五裂了,李停云“下意识”把梅时雨往身后一带,退出一段安全距离。
梅时雨有点困惑。
他好像在护着我,但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遇到危险,他会想着护我,可偏偏,带给我最大危险的那个人,又恰好是他呢?
他难道就不会感到自相矛盾?
他难道就不觉得……可笑么?
梅时雨只是困惑,不求甚解,一挥衣袖,青霜恢复原貌。
他拿稳剑柄,就在李停云眼皮子底下,转身杀了薛忍冬一个回马枪——
梅仙尊还是没忘记他的小徒弟,一直留意着元彻的动向,薛忍冬这条头脑不大清醒的“食人鱼”,抓了元彻的小师妹,扬言要把她煮熟吃掉!
“月儿,伸手!”元彻一剑劈开薛忍冬的水阵,妄图把阵眼中央红衣女孩儿拉出来。
然,抽刀断水,水更流,薛忍冬的鱼水之阵,压根不是这样的解法,任他劈波斩浪,也无济于事。
梅时雨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选择“擒贼先擒王”,直接向薛忍冬发难。
李停云当然不会干看着。
就在梅时雨衣袖摆动的刹那,李停云先发制人,可惜,没制住。
他独创的“摘星步”,身法已被梅时雨看破,而这破解之法,岂不正是他自己说出去的?!
薛忍冬本打算把那强闯水阵的臭小子一并吃掉,就连清蒸还是红烧他都想好了,却见梅时雨掉头朝他袭来,他理所当然以水屏为盾,湍流自盾中涌出。
他记忆受损,自然不记得,梅时雨乃冰灵根,冰与水同源一体,功法上有些相似之处,因而梅时雨可借他的水,趁他的势,反将他冰封其中!
这种“封印”是短暂的,极寒之冰可以封禁流水,奔腾流水亦能冲毁坚冰,梅时雨无法彻底压制他,只求一个“快”字。
这边暂制“食人鱼”,那边水阵还在发力,狂暴的水流似飞龙乱舞,把在外围挣扎的元彻冲刷出局,深困阵中的花映月突遭乱流冲击、撕扯,几近溺毙。
不容多想,梅时雨将青霜剑飞掷出去!
剑锋穿透阵眼,点水成冰,由外向内层层冻结,湍急的水势很快就止住了。
阵法看似即将收束。
数道激流保持奔腾的姿态凝成根根冰柱,就像一团纠缠回绕、极力生长的冰雕藤蔓,寒气逼人、晶莹剔透。
眼见小师妹也被封在冰层之中,元彻焦急地朝他师尊看过去。
梅时雨脸色并不大好,像是后知后觉想明白了什么,薛忍冬的水阵很不一般,阵法收束,并不代表破局,反而意味着触发了“阵毁人亡”的禁招!
毕竟是四象城城主之一,精修北冥玄水之道,若他一招一式有那么容易翻覆,枉为玄武之尊,鱼只是傻,又不是弱。
但也不能说梅时雨轻敌。
止住水流的办法,除了冰封想不出其他。
情急之下,他做了一个最正常、最合理、最应该的举动。
偏偏这个举动……梅时雨和元彻目光一撞,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好比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不知该如何补救。
可这紧要关头,他若是什么都不做,更加于事无补,他只能做下去、也错下去。
梅时雨将要有所动作,却被一股强劲的魔息压制住了灵力,这股魔息横生肆虐,以困锁花映月的冰柱,或者说曾经的水阵为中心,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密网。
冰柱承载不了如此强大的混沌元气,在罡风裹挟之下,轰然崩裂,连同里面的人也被绞碎!
却不是碎成冰屑,而是化为寒雾。
血色的寒雾。
血雾中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并不明晰,梅时雨却仿佛能看清他身上的每一痕血迹,斑驳交错,触目惊心。
世间最惨烈的死法,也不过尸骨无存。
元彻却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师妹,前些天还在朝他撇嘴调笑、前不久还在喊他“师哥”的小师妹,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顷刻间就被李停云“炼化”成一团浓浓的雾气,朝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他头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就有点晕头转向了。
眼前阵阵发黑,像是被人照准天灵盖狠狠砸了一板砖,一时间感觉不到哪疼哪痒,也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难受。
单纯的难受,难受得想吐!
眼睛看不见东西了,四肢也显无力铅沉,他不知自己此刻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趴着,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用袖子擦了又擦,两边衣袖都湿透了,也没能擦干净。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的眼泪好像很不值钱,真就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夺眶而出,不受控地往下滚。
梅时雨的目光,从李停云身上剥离,心里五味杂陈,接着看向眼元彻,一瞬愣怔。
他看到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上百年、一言一行恪守礼节、做事有板有眼的小徒弟,在此刻居然变成了一个几乎不会正常言语、只知道像野兽一般叫喊咆哮、声嘶力竭哭泣的孩子……
不忍地别过脸去,心头泛起难言的闷痛。
他从没见过元彻失态成这样。
或者换句话说,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种剧烈的情绪。
掺着浓重的悲伤、彻骨的痛苦、空洞的迷惘。
以及不敢置信的恐惧。
这般剧烈的情绪,很容易牵动人心,就连薛忍冬也有些看呆了。
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两只手闲得没事干,不停拍打身上的冰碴子。
他吐着泡泡,低声嘟哝:“哭什么……”
害他连吃人的胃口都没有了。
总有人说,鲛鱼是嗜血的妖怪,这没有什么可狡辩的,毕竟在他们看来,人族那么喜欢吃鱼,同样是“嗜血的妖怪”,彼此彼此嘛。
但人们又有传言,说鲛妖冷心冷情,断情绝义,这就是在瞎传了,鱼的脑子并不好使,所以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能打动他们的东西不多,其中之一,就是世间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情。
这种感情,不一定是男欢女爱,亲情,友情,都可以,人世间的感情有很多种,但却很少有人的感情可以称得上“纯粹”。
是父母之爱子吗?有多少父母疼爱的只是令他们满意的孩子。
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吗?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是志同道合、高山流水吗?可山水迢迢,路途遥遥,分道扬镳最寻常。
仿佛只要是个人,就是复杂的,多变的,真情易得,但经不起考验。
元彻极致的痛苦,拨动了薛忍冬脑子里一根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伸手一摸腰胯,摸到几片刻字的鱼鳞,便一声不吭地,悄悄遁走了。
李停云自始至终都是没什么反应的。
神情冷漠,视线从未落在谁的身上,尤其是元彻。
仿佛置身事外、毫不关己的模样,一丁点也无法共情旁人的悲伤。
他闲庭信步般地,朝梅时雨这边走来。
随手脱掉染血的外袍,往身后一扔,瞬间烧成灰烬。
内里一身玄色劲装,紧束利落,更显身量,像把刀,寒芒出鞘、见血封喉的刀。
李停云并没有离梅时雨太近。
身上的血腥味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散开的。
挑了个离他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站定,负手而立,轻飘飘道:“现在验过了,不是炉鼎。”
“这血没什么特殊之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值得你们争相保护?”
“枉费我一番力气……真他妈有够无聊的。”
声音不大,刚好能叫元彻听到。
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听到。
这话极其刺耳,招人恨、惹人恶。
但在梅时雨听来,有些刻意了,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彻对李停云的恨,自屠族灭门开始,日久年深,直至今时今日,这股滔天恨意,已经攒到极限、冲至顶峰,李停云话音一落,他就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上一刻,他要多绝望有多绝望,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遽然拔剑出招,脸上泪痕未干。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安慰没用,劝导也没用,但仇恨,大约是有用的,转移痛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滋长仇恨。
意外地,梅时雨飞身掠至李停云近前,一剑震开释厄的锋芒,对元彻摇头道:“不是他……不是的……”
盛怒之下,元彻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他甚至不是“听不进去”,而是压根就听不见。
就连梅时雨脸上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更看不懂,他只知道他师尊决然站在李停云那边!
就在刚刚,这个魔头杀掉了他的师妹,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掉了他的师妹!!
可他的师尊,居然和魔头站在一边!!!
这是没有天理的。
太没有天理了……元彻悲愤交加,满脸写着“为什么”“凭什么”,落在梅时雨眼中,令他有些震撼,欲言又止。
但在李停云看来,十分无感,没天理算什么,世间万事,分明地理都没有!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就对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何况李停云觉得,元彻还是有条路能走通的,他这边直接建议:
“殉情吧。要是活着没意思的话。”
梅时雨霍然转头:“你说的什么话!”
元彻暴怒:“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我要你血债血偿!”
梅时雨又把头转过来:“彻儿,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李停云嗤笑:“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能耐。”
元彻挥剑,梅时雨再次将他拦下,“你不要送死!事情是有转机的,也许月儿还能救回来,她只是肉身被毁,并非神魂俱灭!我压根没有探到她魂魄消亡,这里就是地府,你应该去找回她的三魂七魄,而不是跟着她一起去死???”
难为他抢时间说一大堆,元彻愣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不仅没听进去,还曲解了他的意思,“一起死就一起死!我会怕死吗?!”
梅时雨一剑将他逼退,不得已道:“你甚至……连我都打不过。”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是另一回事,”李停云冷笑:“难道你徒弟是个懦夫。”
“你不要再说了!”梅时雨直接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推他一把,纹丝不动,“一个实力跟你完全不相当的人,你和他打,有什么意义?!”
“笑话,这天底下有跟我实力相当的人吗?”李停云不懂什么叫做谦虚。
因为普天之下确实没人能赢得了他,他可太有骄傲的资本了,纵然他一直赢、赢、赢,也还是要打、打、打,因为人生的乐趣就在于干仗,有哪场架是他少打了的?
李停云斩钉截铁:“这种事情,不需要有意义!”
梅时雨:“……”
这人就是个疯子。
元彻被梅时雨拦了又拦,阻了又阻,气急攻心:“我知道,我实力远不如他!可我爹娘是他害死的,族人是他害死的,月儿也是他杀的!百年前我无能为力,百年后我还是不能与之抗衡……我没用!我承认我没用!可我不想等也不想忍了!”
梅时雨:“……”
这个也很不清醒。
元彻恨恨地擦了把脸,把眼角逼出的泪、嘴边溢出的血,全都擦掉,“就算今天我赢不了他,报不了仇,也无非一死!死又何惧?!我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死了!也包括你,梅仙尊!我没有与邪魔为伍的师尊,我不认!”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站在他的立场,梅时雨的反复最是让他难以忍受,有些话他憋得他胸闷气短,不吐不快:“我不用你现在为我考虑,你当初一走了之也没考虑过我!”
“全天下都知道李停云是什么人,太极殿是什么地方,偏偏你看不清楚!好、好,你有难处也好,被胁迫也罢,今天抛开所有不谈,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承不承认,你身边那个魔头——”
“他李停云十恶不赦、百死莫赎,他从骨子里、血液里、从根上就是一个罪恶昭彰、卑鄙无耻的魔鬼,此生只配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修仙界随便拉来一个人,都生怕点头点晚了。
虽然元彻的话很重,不啻于恶毒的诅咒,但放在李停云身上,还是分量太轻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诅咒骂他的。
千夫所指。
万人唾弃。
再难听的话,翻来覆去说上几遍,也该索然无味了。
遑论李停云早就被人骂了几千遍、几万遍,他本人听了上半句都知道该怎么接下半句。
可梅时雨,竟然被问住了。
他没有办法回答。
他明明清楚,只要点一下头,就可以挽救这段师徒关系,只要点一下头,元彻就还愿意相信他有苦衷,但他沉默着,显然不想承认。
只是让他表个态而已。
他都做不到。
梅时雨心里苦笑:大抵我也疯了……
“是因为,你怕我吗?”
头顶传来李停云略微喑哑的声音。
不是。
这两个字,梅时雨也没有说出口。
这倒没什么好纠结的,纯粹不想搭理某人。
他的沉默,更加印证李停云心中所想。
喉咙里堵着一块烙铁似的,李停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找补一句:“无所谓,我又不在意这个。”
声音更加干涩。
梅时雨的无动于衷,终让元彻大失所望。
他简直不敢相信:“所以,你根本就是自愿……自愿弃明投暗,助纣为虐?!”
“我没有!”梅时雨矢口否认。
“就因为我不认为你对李停云的评判绝对正确,所以我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了吗?我不记得我教过你‘非黑即是白’,这没有道理!”
“可你教过我正邪不两立!!!”
元彻几乎是吼出声的,梅时雨回应得太迟了,他有再多理由,都成了借口。
“多说无益,请你让开!”
“我们之间,早就该划清界线了!”
“即便我去赴死,也是殉于正道,与你何干?!”
梅时雨半步不让。
就像之前他挡住李停云的去路,只为护着花映月。
现在他又挡在元彻面前。
虽然没有维护李停云的意思,但决心不让,就是不让。
“呵。”
身后,一声冷笑。
梅时雨微微侧目,李停云别无他言。
只是冷笑。
笑他前后两次,都首当其冲,扮演着令人费解的角色,做着两边不讨好的差事。
这种人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什么叫“众矢之的”?
就是万箭穿心的靶子!
可梅时雨本性如此,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不会为此做出妥协。
没人可以支配他的想法、左右他的抉择,李停云太清楚他这一点了,所以无话可说。
“轰——”
乍然一道惊雷。
元彻这次没有任何起手之式,来了个先声夺人,效果不错,就连李停云,也是在他一招既出之时,才抬了下眼,梅时雨反应稍慢一些,竟然没能稳妥地兜住这一招。
紫色电光像条迅猛的蛇,从他防守疏漏之处,嗖地蹿了出去,梅时雨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他身后站着的,只有李停云,何须担心?
而且,以他对元彻仙法路数的了解,这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最大的作用其实是“掩护”。
掩护什么呢?当然是后手!
与惊雷相伴的,往往有刺目的白光,梅时雨正是因此防守疏漏。
但即便他一时没有防备,瞬间陷入盲视,也能精准判断出元彻剑尖所指,但闻“铿锵”两声,第一声,是格挡,第二声,是反制。
只是反制,并无威压,就显得有些绵软无力了。
在此之前,梅时雨毕竟经历一场“鏖战”,已经不剩多少气劲,也受了好些伤,所幸都不致命,李停云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此刻他的对手,从太极殿殿主,变成了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实力自然没法比,但元彻,是拼尽全身修为,与他一战的。
梅时雨固然了解弟子的招数,但他这个师尊的剑招,又被弟子参透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这并不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须臾之间,师徒两人交手不下十招,梅时雨略略吃惊。
他惊讶于元彻的进步,实在是神速,不禁问道:“你的境界,精进到哪一重了?”
元彻抽空道:“一直卡在元婴后期,总是精进不了,师……你是知道的。”
“不对。”梅时雨笃定道:“凭你现在的实力,早就该在化神之上了。”
“区区几招,就能试出我在化神之上?我不信!不怕旁人笑话,我时至今日都不清楚自己的元神是什么模样,又怎么可能跃迁化神境?!”
对白间隙,梅时雨又和他过了几招,更加笃信:“我的推测应当没错,若你现在还未化出元神,那就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另外……”
他用尽残存的三分薄力,彻底逼退元彻的攻势,挥剑划出一道沟堑,“你且站在那边,不要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元彻还真乖乖听话了,站在原地不动,其实他一向都很听话的,“你问便是!”
他的语气有点怨怼——你问便是,何必划出一条明晃晃的楚河汉界?!
怨过了,气过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这点“怨气”来得毫无根据。
分明是他自己口口声声要跟梅时雨划清界限,可真当梅时雨这么做了,他心里又不舒服,这是干什么,这不是下贱吗?!
梅时雨并非有意。
他落脚的地方,距离某个人至少十丈远,但他一落地,就知道这里已经是对方“圈定”的地盘了。
有股平稳的气劲托了他一把,在他站定之后,仍未散去。
元彻若是离他太近,这股蠢蠢欲动的气劲,就要变成铺天盖地的杀气了。
梅时雨对元彻道,“你的招数有点新奇,掺了许多我从前没有教过你的东西,也不似你其他师伯的路子,但又好像……确实是道玄宗的功法。我有些看不懂,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又向谁拜师学艺了?”
“没有人。”元彻立刻反驳:“我没有向谁‘拜师’,绝对没有。”
梅时雨:“你不是个会撒谎的孩子。”
元彻:“我没有撒谎!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撒谎?!”
“那你的修为,为何突飞猛进?这些新奇的招数,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那把剑。”
梅时雨一问三连:“剑?什么剑??哪把剑???”
元彻默了片刻,很小声地说:“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
梅时雨也自嘲:“这些年已经好太多了,从前才真是……但关于你的事,我想我一件都没有忘。”
元彻摇头:“不如全都忘了的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徒弟,我也当没你这个师尊。”
梅时雨不欲和他争辩,“到底是哪把剑?”
元彻如实说:“自然是任宗主生前遗落在魔渊,被你强闯十八层地狱,带回来的那把神兵!”
“你将它封印在藏剑峰,就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过,所以不清楚,那把剑的封印,被我解开了。”
“之后,它就认我做主……”
“分景剑?!”梅时雨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分景剑认你做主了?!你可知那是宗主信物,它若认主便意味着……”
“意味着我就是道玄宗下一任掌门人,合情合理,无可争议!”
元彻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这在修仙界,合该是件大事,我怎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梅时雨难免怅惘。
元彻剑锋一转,整个人都戒备起来,“那就要问你身后那位了!”
李停云信步上前,对于他的靠近,梅时雨是没有半分防备的,直到李停云的衣袖快要蹭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才回头看了一眼,侧脸抬眸,和李停云视线交汇。
“这事你知道么……”梅时雨说话时,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以及阴阳咒印冰山一角。
李停云敏锐地捕捉到,他衣领覆压下的大半个咒印闪动微光,转瞬即逝,心里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连招呼都不打,伸手探向梅时雨颈侧。
“你做什么?”
梅时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恰在此时,突然感觉颈后筋挛,有股阴厉的雷煞之气,沿着他的颈椎往下窜,掠过脊骨,所到之处,每块骨节都像被钢针扎穿一般,尖锐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
他的意识出现闪白。
最初只看到李停云表情失控的脸。
转眼又见元彻凌空挥剑,释厄剑芒逼至近前……他用力眨了下眼,想要画面连贯起来,遗憾不能如愿。
只有天晓得他是怎么摔进李停云怀里的!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就更不知晓了。
当他渐渐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方觉浑身筋骨酸痛,尤其肩背连着后腰,像是负了几百斤重担,累,极累,眼睛一闭就不想睁开,只想多休息一时片刻。
我这是……被人偷袭了???
梅时雨闭眼“小憩”,模模糊糊地想。
有人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找准他后背的弱点,猛然一记雷击。
雷击……乍然一想,是元彻。
但这种推测站不住脚。
且不说元彻根本不会使这种阴险的手段,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他,若想背后偷袭,必须绕过李停云,只这一点,就没人做得到。
除非,真的是李停云……这不可能。
纵然李停云伸手探向他的后颈,他也不信有这种可能,只是,转念想到自己一直横亘在他和元彻之间,并未坚定地站在哪一边,或是帮这个,或是帮那个,纯粹只用自己心里的那杆秤来衡量轻重,并没有考虑他们二人的看法和感受……
现在想想,他的做法,无论在元彻还是李停云看来,都是摇摆不定、反复无常,是没有立场、没有底线的,这种人着实可恨,所以,元彻恨他,李停云也恨他吗?
会不会就是元彻所为,而李停云选择无视了呢?
一个气上头,什么都做得出来,一个嫌他碍事,早就想把他撇开……
梅时雨强撑开眼帘。
他还是觉得累,没有休息够,但是总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一声声、语气堪怜,身体摇啊晃啊,像是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怎么睡得着。
一睁眼,果然是李停云,这个烦人的家伙……梅时雨靠在他肩头,又听到他低低地喊了声“时雨”,点点头作为回应,等到咽喉没了阻塞感,才道:“我……咳,我没事。元……”
甫一说出个“元”字,他就打住了。
方才心里那番天人交战,让他产生了“或许做人还是得稍微识趣一点”的想法。
于是他生硬转折:
“原来你也没事……元彻呢?”
稍微,识趣,一点。
李停云:“……”
我踏马!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拙劣的人情世故。
但也罢,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嘛。
“我他妈能有什么事。至于你徒弟……”
李停云瞥了眼地上那滩烂成泥状的人。
“他也好得很啊。”
梅时雨同样瞥了一眼。
差点从李停云怀里滚下去!
这叫好得很?这叫好得很?!
李停云把他抱得牢牢的,不爽道:“是他非要跟我打,我甚至没怎么出手。”
“没出手……他就被打‘烂’了???”
“嗯啊。”
你嗯什么嗯……梅时雨脸都吓绿了。
他剧烈挣扎起来,“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境界压制嘛,很容易就压烂了。”
李停云还是把他抱得牢牢的,微笑着说,“他下次小心点吧。”
“他还有下次吗?!”
梅时雨反手就是一巴掌。
一巴掌扇他欠抽的脸上。
李停云这张脸,今日可谓多灾多难,破相不说,又被打肿,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他还能活吗……”
梅时雨一个劲地发抖。
“我就是想让他死。”
李停云声寒彻骨:“你怎么不明白呢。”
“明白什么?我应该明白什么?”梅时雨揪住他的衣领,“我就是明白得太晚!你根本、根本就是——”
“我根本就是骨子里、血液里卑鄙无耻,只配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对吧?”
李停云轻挑了一下眉头,“切,你们都想错了,我厉害得很,下地狱也能翻身。”
梅时雨恨不能再给他一巴掌。
但他知道李停云就是头驴,比自己还犟的一头驴,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何况梅时雨还打不死他,一巴掌扇过去,就再难抬手,他动不了。
李停云可没耍什么小动作。
是他自己,使唤不动自己的手了。
两人相顾无言。
梅时雨以为过去了很久,其实并没有,也就间隔三五息,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的功夫而已。
趁这个功夫,元彻从地上爬了起来。
“……”
梅时雨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又是惊鸿一瞥。
“???!!!”
回头,瞧见李停云面无表情,“我都说了,让他下次小心点。”
是你觉得他没有下次。
要死要活。
这人!这个人!梅时雨死死盯着他,简直不知道该拿他这种人怎么办!!!
“你成心的……”
“啊对对对。”
李停云漫然无所谓:“我成心找抽。”
梅时雨一下气短,没气死过去是他命好。
这时,李停云终于舍得把他放下了,单手护在他腰侧,没碰着,只是虚扶。
梅时雨脚一落地,自身重量就压在了脊骨上,一时酸痛难忍。
身形一个踉跄,李停云立刻揽住他的腰。
梅时雨:“……松开。”
李停云:“你这里……真的没事?”
他用手轻轻划过梅时雨的脊背。
梅时雨冷不丁抖了三抖。
一阵酥麻感从腰窝直冲脑门,他攥指成拳,掐疼了掌心,双腿才没软倒。
李停云这冒昧的一下,比方才那记雷击还可怕!
梅时雨奇怪的反应让李停云笃定他肯定有问题,还想伸手在他背上摸摸看,就被狠狠一巴掌拍了回来,拍得他手背生疼。
梅时雨喝斥道:“别碰我那里!”
李停云眼神暗了下去,“你怀疑是我……”
梅时雨不等他说完,便反问:“不是你吗?”
李停云脸上神情僵得可怕,“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就不是。我相信你不会。”梅时雨只是坦白问他一句,他说不是,那就不是。
梅时雨本就不认为是他对自己耍阴招。
得到他的否认,就更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起死回生”的元彻身上,只见他全身血肉模糊,站起来的时候,身上不断有东西掉下去,连着皮的筋肉、碎掉的脏器、松动的骨节……看起来可怕极了!
如果没被李停云制住,梅时雨就要飞奔过去了,可李停云不许他乱动,他确实也不宜有大动作,后背还没缓过那股劲,筋肉还在痉挛,腰身一动,脊骨就“咯吱”作响。
李停云很不给他面子:“你腰不好就省省吧!”
梅时雨面红耳赤,心说: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而已,没有腰不好!你若被人偷袭,也跟我一样……但他没工夫和李停云争论这些有的没的。
他只注意到,元彻整个人,虽然彻底“烂”掉了,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事实上,确实不疼。
元彻只觉浑身舒爽。
身上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轻松。
他分外惊奇。
梅时雨也很惊讶,顾不上被李停云禁锢在身前这回事了,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撑着他的胸膛,借力站稳,腰上负重减轻不少,甚好。
梅时雨讶然看着眼前一幕,“这似乎是……化神???”
但又不太像。
“化神么?有点古怪。他的元神……”李停云顿了一下,“居然是他自己?”
无情贬损:“太自恋了,比我还不要脸。”
梅时雨:“……他修的,便是本心道。元神即本身,也是有可能的。”
化神,便是幻化出元神。依附所修之“道”,找到那个合道之“身”,此“身”非实非虚,却是本真,超越生死、超越自我,最终能否得道飞升,就看元神修到何种程度了。
神仙是不需要肉身的,修仙的最终目的,就是彻底丢掉这个“累赘”,唯有元神才能轻渡九重天,只是在修炼过程中,即便化出元神,也难摆脱肉体束缚,还需要一次次渡劫。
最后一道仙劫,就是天道的最终考验。
若经此大劫,肉体毁灭而元神无伤无损,便可以拔擢仙庭。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就……
都说“难如登天”,还能有什么事情比上天更难吗?
千万人中就那么一两个成功了的,有时,连这一两个也没有,所有寻道者,都成了殉道者。
梅时雨偶尔也会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呢?仙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
人间似地狱,地狱似人间,那么高高在上的九重天,就是一片世外桃源了吗?如果是的话,还真没有天理啊。
如果不是的话,那修仙者一生的追求,就是从一个水深火热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去吗?
有些事情,根本不能细想,不敢深究。
否则就会道心动摇、前功尽弃。
也许所谓“修道”,就是朝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心里认定的地方,一去不复回,至于修的到底是什么道,脚下走的是阳关路还是独木桥,都一样。
思绪飘得太远了,梅时雨回过神来,再看元彻,周身笼着淡淡一层金光,片刻后,金光散去,元彻恢复如初,身体与他从前别无二致,实打实的一具血肉之躯。
“等等……确实有古怪……”梅时雨一个激灵,还是想跑过去看看情况。
李停云把他死死按在怀里,“这大约是‘肉身成圣’的征兆……死不了!”
肉身成圣???
梅时雨恍然悟了,心说,这就是元彻迟迟没能跃迁化神境的原因吗?
原来是他根本无需元神!
只修本身,也能飞升!
难怪,当年师尊点拨,说元彻最适合修“本心道”……难怪,他那把释厄剑,是伴体而生,从心脉中“锻造”成型。
元彻没有撼天动地的修为,根本不会引起天道的注意,但就在刚刚,他经历了一道酷似天罚的劫难,不死不伤……
也就是说,他生而拥有不可毁灭的“神躯”,这条仙途,只要他坚持走下去,就一定能成功!
说他是天道的宠儿一点也不为过。
有朝一日,元彻必将了却仙门最大的梦,证明这条近千年无人飞升的修仙之路行得通……
梅时雨有点小小的骄荣。
居然是元彻,居然是自己的徒弟……
李停云不合时宜地嘲讽:“这意味着怎么打他都不会死。啧,老天是不是看我太无聊,所以丢给我一只糠包。”
仙门的骄傲,怎么到他那里,就成了糠包?梅时雨神情不悦:“老天要是真的看你无聊,早就该把你收了去,天上那么多神仙,定能好好治你。”
“天堂也有刑惩吗?那和地狱有什么区别。”李停云不屑道,“天罚地谴,不过尔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是,漫天神佛能奈我何!”
这话嚣张至极。
要是天道在看,在听,就该降下滚滚天雷劈死他,但他横霸天下这么久,天道管都没管,像在装聋作哑,可能大概也许,天道也怕弄不死他,反倒让他杀上九重天,神仙们可就真的遭殃了。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枯木回春,如获新生,这种感觉很奇妙,元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只觉得精力充沛、劲力磅礴,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他的剑哪儿去了?!
四下寻找,什么也没找到,他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释厄早就被震碎了!
罪魁祸首岂不正是李停云?!
他猛然转身,怒目而视——
就见两道身影相拥在一起,梅时雨靠在李停云怀里,跟他四目相对,单单眨了下眼。
“???”
元彻脑子“嗡”的一声震鸣。
“你们!咳!咳咳咳!”
他捶胸顿足,一口气没喘匀,差点窒息。
“……”
梅时雨后知后觉,抬头和李停云对视一眼,“现在能放开我了?”
李停云再次确认:“你的腰……能行吗?”
梅时雨:什么话。我行得很。
于是李停云松开了桎梏。
元彻激动的咳嗽声不绝于耳,梅时雨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俩也没做什么啊,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
颈边有点热热的。
他用手指拨开衣领,露出脖颈,质询道:“李停云,阴阳咒又显形了,是不是?”
“……我之前就看见了。”
李停云撩开他散落肩前、遮挡视线的几绺发丝,仔细又看了看。
目光灼灼,顿了三五息,越俎代庖把他领子往上一拉。
拉得比之前高多了,捂得非常严实。
梅时雨:“???”
李停云:“我觉得你冷。”
梅·天生冰灵根·冰天雪地昆仑山那旮沓生人·时雨:原来我怕冷,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李停云其实是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
不过是拉了下领子。
领子真白……
不是,李停云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这种时候怎么能用下半身思考问题?!
想多了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元彻。
他卡着嗓子,憋红了脸,把两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只觉得……
这俩人指定有什么说道吧?俩大男人,这些个小动作,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偏偏他们视若无人,习以为常,就好像俩人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梅时雨不觉得奇怪,李停云更不自觉。
撩发、揉耳、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虽然事出有因,但不管怎么说,过分的事情他俩快要干遍了,都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在太极殿“同居”那么长时日,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梅时雨早已习惯李停云的近身“撩拨”,撩撩这里,拨拨那里,只要没把他衣服扒光,他都觉察不出哪不对劲。
只缘身在此山中。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两人完全感受不到,他们下意识甚至无意识的互动,有多越界、有多亲密。
至少,在元彻这个外人看来,足以惊掉他的下巴,不,是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之前李停云用嘴给梅时雨渡气,他就已经深受震撼了,溺水之由勉强说得过去……
但也很“勉强”了!
那么现在呢,眼下呢,当前呢?!
又是搂搂抱抱,又是撩头发、整领口,李停云有什么理由干这些呢?
最重要的是,梅时雨居然一点都不抗拒!
元彻现在真的相信,确信,以及笃信,梅时雨早就被李停云忽悠得昏了头,上了太极殿那条贼船他就找不着北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梅时雨简直无药可救!
但,有件事情,他必须要澄清。
元彻提起拳头轰了过去,一门心思只想把他俩拆开,一个埋山巅,一个沉海底!
他专程提醒梅时雨:“我劝你离他远点儿!!!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都耍阴招偷袭你了,你怎么还是半分警惕都没有?!”
李停云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大变。
阴阳咒烫得发疼,梅时雨一丁点灵力都使不出来,这次他是别想挡在两人中间了。
李停云暴起飞踹一脚,半道上就把元彻踹出去老远,元彻还没回过神来,顶头又是一脚砸下,李停云踩着他的脑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我操你妈*!”
“你反咬一口的本事,跟你祖宗真他妈像!”
“不愧是都是姓元的,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爹妈,见你全家,见你祖宗十八代!”
李停云骂得很脏。
几乎可以说是暴怒了。
他只有真生气,而且是气急了,才会用手打、用脚踹。
劈头盖脸,拳拳到肉。
哪怕不用丝毫混沌元气,元彻也被他实力碾压得惨不忍睹,但心里的愤怒,却不比他少一星半点。
李停云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我杀你爹妈、杀你全家、杀你祖宗十八代,现在也要杀了你”,残忍暴虐,人性全无。
别说当事人,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听了也觉胆战心惊,他简直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合该毙命街头、替天行道!
元彻在此之上,更添一层不共戴天之仇。
他怒不可遏。
可惜愤怒并不会使人变强,他被李停云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终于逮住机会,在李停云出拳时死命拽住他的胳膊,就地一滚——
他高估自己的力气了。
李停云岿然不动。
反倒顺势用胳膊锁了他的喉,一条腿跪压在他后背,把他彻底“钉”在地面上,随后,腿、臂一起,反方向用力,就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元彻全身骨头,齐齐折断。
这酸爽。
梅时雨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断骨的痛,他深有体会,所以脊背寒毛直竖。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周围罡风煞气乱作一团,他甚至无法靠近。
李停云掐住元彻的下巴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说,偷袭的人是谁?!”
元彻咬牙切齿:“再问多少遍都是你!我根本想不到第二个人!”
“你放屁!明明是雷击,明明是你!你他妈怎么敢的!”
“是不是我你不清楚吗?我有本事在你眼底下搞偷袭吗?!”
一句话,就把李停云堵死了。
“雷击又怎样,凭你的修为境界,早就灵根俱全,招风引雷岂是难事?!”
李停云此刻只想拧断他的脖子。
元彻目眦欲裂:“是你!就是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是真这么以为的。
在场不过三人,他使出去的所有招数,都被梅时雨一一拦下,他根本没有出手的能力和机会,遑论背后偷袭的缺德事他也干不出来!
那么,除了李停云,还能有谁,还能是谁呢?!
李停云认为元彻是在栽赃嫁祸,可元彻反过来觉得他才是那个陷害无辜的小人!
梅时雨留在原地,来回踱步、左右徘徊,他有个诡异的想法……如果刚才那一击,既不是元彻,也不是李停云,而是第三个人、第三股势力呢……
这就有点“可怕”了。
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潜藏极深。
不仅梅时雨未有丝毫觉察,就连李停云,也被蒙混过去了。
有这种可能吗?也许是有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
一阵劲风袭来。
梅时雨骇然抬头,风过处,鬓边青丝拂乱,向身后散去。
他的眼神里充满错愕。
因为他看到一把剑。
曾经属于他师尊、而今又认元彻为主的分景剑!
这把素有“仙道第一剑”之称的神兵,兴许是感受到新主人危险的处境,特地赶来“救驾”,可它剑锋所指,并非李停云,而是梅时雨。
剑尖距他额前仅余半寸!
梅时雨微微眯眼,眉间一点红痕,明艳欲滴。
这半寸距离,却如隔天堑。
分景剑逼近他的眉眼,骤然刹止,再难近前。
扑面而来的凌厉攻势一瞬间土崩瓦解。
梅时雨眼睫颤了一下。
看向替他挡剑的人。
李停云站在他身侧,左手两指夹着剑刃,仿佛只是信手拈花摘叶,所有杀机消逝在他指骨之间。
他撇开剑身,却没有松指,问了句:“这剑有灵?”
“从未听说!”梅时雨蹙眉,师尊很少跟他提起这把剑,早在他出世前,分景剑就已经遗落在魔渊了。
“有的……”元彻声音嘶哑,“分景剑有剑灵……我就是受他指点……”
有剑灵,还能易主?说出去狗都不信!
神兵但凡化出器灵,就如一具空壳有了灵魂。
都说剑修把剑当老婆,要是一把剑生出剑灵,生就是他的人、死就是他的鬼,好比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如果剑灵也能改换主人,只怕剑和剑主都会被戳着脊梁骨笑话到死!
据说分景剑是道玄宗历任宗主代代相传的信物。
那这剑灵……到底睡了,不是,到底“侍奉”过多少主人?!
李停云突然觉得这把剑有点脏。
踏马的这年头就连剑都这么贱!
仙道第一贱!
他嫌恶地松开手。
就在这时。
那剑灵悠悠开口:“小友,别来无恙啊。”
“但愿你还记得贫道……”
“福生无量。”
第215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四)
这个声音!
李停云神魂一震!
突然踩住被他扔在地上的分景剑剑柄。
狠狠跺了一脚!
“是你?原来是你?!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福生你妈!别来你爹!我找你上百年,原来你搁这儿躲着?!”
“还藏什么?你出来!出来啊!装死是吧?!老子把你扔进乾坤鼎,炼成一锅铁水!!!”
梅时雨见他翻来覆去践踏、辱骂着一把了无回应的冷剑,实在看不懂他这般疯狂的举动,上手拦他:“你在做什么?!你跟谁说话???”
李停云霎时止住一切动作,像是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梅时雨:“我跟谁说话?你没听到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谁的声音??”梅时雨懵然不知,全无所觉,猜道:“分景剑剑灵吗?”
梅时雨满脑疑问,真真切切的,李停云不得不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胡思乱想:是啊,我听到的,到底是谁的声音?
这个声音,似乎太过年轻了些!
分景剑剑灵吗?!
可分景剑,是任平生生前所有之物,和那妖道有什么关联?!
李停云又踢了两下剑身,毫无反应,心里的怀疑越发加深。
梅时雨见不得他这样,这把剑毕竟是道玄宗的东西,是他师尊的遗物,被人当作废铁踩在脚下,实在难堪,俯身想要捡起来。
在他手指快要触碰到剑柄时,李停云腿伸过来就是一脚,把剑踢出去很远、很远,顺道把他“薅”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略显粗暴地拽他起身,“别碰!!!”
他又听到那该死的声音,似笑非笑,正是从分景剑中传来:“小友,你脾气还是这么暴躁,跟你那个窝囊废老爹一模一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这声音,是很年轻的,有点陌生。
但语调,分毫不改,似曾相识!
李停云呼吸一窒。
立刻松开了拽着梅时雨衣裳的手。
“你还是没听到他说什么,对吗?”
他很冷静地问了一句。
但梅时雨觉得他快疯了,无奈摇头道:“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听到了……”
两人身后,元彻摇摇晃晃站起身,“我听到了,正是剑灵。”
他伸出手,喊了声“你过来”,躺地上的分景剑便动了动,剑身重新焕发灵光,遽然飞了起来,将剑柄稳稳地送进它这位新主人手中。
“哈哈……”
蓦地,李停云笑出了声。
他笑着转过身来,看向元彻。
眼眸中是阴冷无比、深若寒潭的凶戾:“你我真是天生的死敌!”
事情似乎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元彻挥动了分景剑,李停云则深受刺激,出手就是招招夺命、式式惊心,每一击都力贯千钧。
一个怎么着都打不死,一个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
悬崖上风起云涌,忘川水洪涛裂岸。
梅时雨独自站在崖边,一阵阵心惊肉跳,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颤。
这是必然的,他此刻没有灵力护体,只有青霜伴他左右,神兵可以自主汲取天地灵气,为主人抵挡杀招、分担一部分危险,但最根本的力量来源,还是剑主本身。
所以支撑不了多久。
梅时雨退守至他之前溺水、最初醒来时看到的那块大石头背面。
石身布满裂纹,有一处巨大的凹陷,李停云一拳锤出来的,可即便如此,这石头还是很顽强,顽强得没有开裂,甚至没有倒下。
梅时雨借它暂时一避。
石头背面就是陡峭的崖岸。
他盘腿坐在岸边。
兵荒马乱、鸡犬不宁的时刻,他竟然坐了下来,陷入沉思——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呢?!怎么一打就停不下来了呢?!
“嘭!”“呃啊!”“咚!”“噗!”
“……”梅时雨静静地坐着,心静自然凉。
搭在膝前的手搓了搓衣角,心念一动:要不,起个卦吧。
算卦,道士的老本行。
任平生就很爱算卦,走到哪里算到哪里。
可惜,卦不爱他,老是算错,错了就摇头微笑,反复念诵:“不可说,不可说。”
但要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被他算准那么一两回,他就会摸着并不存在的长须,讳莫如深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梅时雨心想,这一卦,算什么好呢?算算他俩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真是笑话了。
不如给人算算命数吧,他不知道李停云的生辰八字,但对元彻还是知根知底的,所以……他给元彻算了算姻缘。
为什么是姻缘?因为他到现在,才看出来,元彻对他的小师妹,不是简简单单同门之情。
直到月儿身死,元彻哭成那样,梅时雨才惊觉,两人之间早就暗生情愫,反应迟钝成这样,他自己也懊恼。
害死花映月最直接的凶手,不是李停云,而是他啊……梅时雨沉沉叹了口气。
他现在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不妨趁这个时机,给他徒弟算算姻缘吧。
他自认他的推演之术修习得还不错。
起码比他师尊好一点。
玄天术数,他不是跟任平生学的,而是衍天宗已故宗主。
左手仍然垂在膝前,并没有抬起来仔细掐算,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差不多就能做到心中有数了,但这个数,不太吉利……
他想了想,还是翻过手掌,好好算一下……可算了又算,结果都没有改变,是真的不太吉利。
元彻这辈子,根本就是孤辰寡宿,即便有一段正缘,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意味着花映月救不回来了吗?
还是说,无关生死,他们本就缘分浅薄,即便生,也要生离。
怎么会这样……
梅时雨用手指抵着额角,低喃:“啊,差点忘了,元彻是一定会飞升的。”
既如此,一切凡尘俗缘,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这一卦根本不用算,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梅时雨大概是头脑混沌、七荤八素了,才会陷入这么显而易见的误区。
别人的运势不用算,自己的运势不能算,他颓然地靠着大石头,有点“百无聊赖”……
“喂!道长,算算我的?我付你银两!”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从石头顶上传来。
梅时雨仰头看过去,居然是只雪白雪白的狐狸!
司无忧!
他“蹭”地站起身,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那个谁……那个谁身上,掉下来了……”
狐狸嘴里叼了只精巧的盒子,说话断断续续,“太巧了,是不是?”
她被十殿鬼王装进盒子里,交给了李停云,李停云也没好好收着,笼在袖子里完事儿,方才他很是潇洒地一脱衣服……自然而然,盒子就掉出来了,刚好撞到机括,司无忧摔了出来。
鬼王还说这盒子有多么九转玲珑、密闭难开,谁知一碰就坏了,他还真是鬼话连篇!
梅时雨问她:“那你怎么……你怎么不逃呢?你跑到这儿做什么?!”
司无忧反问:“你怎么也在这儿?你怎么不走呢?他们打成那样,人家寸步难行嘛!”
梅时雨无话可说,司无忧用尾巴戳了戳他,“你不是很无聊吗?给我也算一卦吧。”
“……”梅时雨还没答应,她已经自报家门,生辰八字全都说出来了。
梅时雨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怎么能随便跟别人透露这些东西呢?你知不知道生辰八字对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万一我利用你的无知,加害于你呢?”
司无忧嘻嘻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嘛。你要是个大坏蛋,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了。所以,赶快给我算一卦吧,我想知道,我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里……我这根断掉的红线,还能不能续上了?”
狐狸举起一只爪子,还是后脚爪,给梅时雨看它腿上系着的红绳。
她始终没有幻化人形,大概是被关久了,法力不足的缘故。
梅时雨谢天谢地,她没有化形,因为她举手投足的动作……实在是太“妖娆”了!
幸亏狐狸浑身长满毛发,蓬松得像颗圆滚滚的球,否则梅时雨绝对没办法正眼看她。
“好吧、好吧……”梅时雨应下了,闭眼起了一卦,算着算着,倏然睁眼,狐狸耳朵已经凑到他鼻子前了。
司无忧举着脑袋巴巴地看着他,“有结果了吗?有结果了吗?!”
梅时雨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艰难开口:“没有……我算不出来……”
司无忧不高兴了,“什么嘛!道长,看来你还没学到家啊。”
梅时雨比她更希望是自己技艺不精惹的祸!
但现实却是,只要起卦,就该有着落,无论是吉是凶,算准也好错算也罢,总是有个结果摆在那里,绝不可能“不清不楚”,除非起卦的人,也在卦象之中!
局中人,自占之卦,如何能解?!
这正是最吓人的地方。
梅时雨有种“彻底完蛋了“的感觉。
自言自语:“我……我修的是无情道吧???我哪里修错了吗?怎么会这样?!”
这太诡异了!!!
梅时雨看着眼前汹涌澎湃的忘川之水。
恨不能跳河自尽、以证清白!
“道长?道长?!道——长——”
狐狸一声尖鸣,把梅时雨喊醒了。
他缓慢地后退几步,最后看了司无忧一眼,转头就跑!
仿佛视之如洪水猛兽。
白狐默默举起爪子,挠挠后脑勺,不明所以。
梅时雨一心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从石头后面跑出来,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某人身上。
他可太熟悉这个人的怀抱了。
猛地抬头,与之对视,看到一双和他一样、满是错愕的眼睛。
李停云身形很稳,压根不似突然出现,他站在这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
那些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司无忧没办法理解,梅时雨为什么神情大变、惊慌失措,李停云却懂得多——这怎么可能呢?!司无忧的姻缘,怎么可能和梅时雨有关系?!
真他妈日了鬼了!这叫什么事儿???他就是死也不可能让任何人沾染梅时雨一丝一毫!!!
任何人!哪怕分毫!!都不可能!!!
李停云低头看着梅时雨,眼底风云变幻。
错愕,仅仅只是一瞬。
瞬息之间,他就起了杀心。
绕开梅时雨。
直接把石头后面的狐狸精揪了出来!
跟他妈捉奸似地。
刺激。
朝夕旦暮,一天之内,刺激的事频频发生,李停云已经麻了。
他掐着狐狸的脖子,手背青筋毕现,额前甚至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姻缘?他俩!他们之间怎么能有姻缘?他俩要是命中注定,我他妈往哪儿站?!
荒谬!荒谬绝伦!
李停云简直要气炸了。
他宁愿梅时雨一门心思修他那个破无情道呢。
至少他不会跟任何人纠缠不清。
否则李停云见一个杀一个!
不弄死司无忧他寝食难安!
梅时雨恍惚察觉李停云杀意暴涨。
他没有时间思考任何东西。
司无忧到底该不该死、能不能杀,他考虑不到,但深知杀人是最坏的招数,为此出手阻止:“先别动手!”
就在这时。
更加刺激的事情发生了。
缠在狐狸后腿上的红线,竟然凭空延长许多,一圈又一圈,缠上了李停云……
“!!!”
李停云手上力道松懈,不受控地把人放开。
司无忧化出原型,瘫坐在地上,红线的一端,缠着她的脚踝,另一端,系在李停云手腕。
分明一根细丝,飘飘摇摇,看上去风一吹就断了,可就在李停云想把它彻底扯断时,倏然,红线隐去,仿佛融入骨血,再也摸不着了。
地面小幅震动起来,震得人有些哆嗦,梅时雨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一只手撑住石壁,却发现,正是这块石头在震颤,不断有碎岩剥落,掉在他手背上。
乱石崩空。
李停云一把拽起司无忧。
拖到自己身后。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头脑完全是懵的,动作之迅速,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梅时雨眼睫一颤,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扭过脸,看向身边频频闹动静的石头。
这石头诡异极了,闹起动静来,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让人大惊小怪,震动几下,就安生了。
但这次,巨石表面却震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来。
一道道裂隙散发着幽光,一道道幽光连成规整的记号。
那是字。
石头上面有字。
十分古朴大气的篆字,就像写在阴阳簿上那般庄肃,镌刻在石头上,更添分量。
梅时雨认出了李停云的名字,急急忙忙,又挪开视线,但还是不小心瞥到了另一人的名字,云霏烟……他是真的不知道该看哪里了,但心里无比清楚一件事。
乌山,就在脚下。
三生石,就在眼前!
梅时雨撑着石头的手,五指蜷缩,握成拳,轻轻击打了下石壁,轻嘲:“难怪这么结实抗震,你可真是天地的造物、与天同寿的一块神石呢……”
也许早在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它就立在这断崖边上了,渐渐地,产生灵性,担任天职,掌世间因缘际会,直到三界初分,这里被划为鬼蜮。
三生石,情定三生,名字刻上这块神石,就是生生世世的缘分。
李停云威逼利诱,向孟婆索要的红线,就这么意外地得到了……他会作何想呢,可满意么……梅时雨想知道他什么反应,但却没有看他,反倒看了眼司无忧,她……她居然弯着腰、双手捂眼,蹑手蹑脚地,想溜?!
他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不是,这么乱的局面,与你息息相关,你怎么能跑呢?你跑了我怎么办!
梅时雨想象不到,她若此时一走了之,留下自己一个人应付李停云,该有多窘迫,因此,即便他没有立场,也要阻止司无忧。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李停云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揽入怀中,打横抱起。
一跃,便跳出去很远。
“我不认!”
李停云清清楚楚地说道。
“你又要干什么?!”梅时雨喉咙发涩,拼命推他也不动,只听身后听“轰隆隆”巨响,有如山崩地裂,震彻九幽。
梅时雨一回头,就看到三生石沉水里了!
整座悬崖峭壁,像被人一刀斫断,缓缓陷落,扬起漫天飞尘。
冥府本就昏暗,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梅时雨只知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凌空而起,俯瞰下尘。
李停云没有御剑,也能在半空悬停许久,只为找块合适的下脚之地。
最终,他挑了一座更高、也更平坦的山头,落地却问梅时雨:“我说我怕高,你信么?”
梅时雨强装镇定:“这是你的事,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李停云深思沉吟:“……你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梅时雨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正是说中了,所以不自在,但梅时雨怎么可能承认,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反而指摘李停云:“你这人,真是古怪得很!”
“对不起,”李停云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地,横插了几句,“对不起。我想我是……我真是得了什么怪病……”
怎么老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在做一些违心事、说一些违心话的时候,怎么脑子来不及反应呢?!
就好像那一瞬间,鬼上身似地,他不再是他自己了,有人操控他的身体,屈从命运戏剧般的安排。
“我不认。”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认命的。”
李停云有点焦躁不安,血气难平。
托着梅时雨的肩背,把人抬高了一点,然后,低下头,用滚烫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鼻尖,仿佛借此就能降温似地。
只是碰下鼻尖,又有什么用呢?
梅时雨虽然莫名其妙不好受,但还是用手轻轻敷在他额前,这么烫!会不会把脑袋烧坏?!
李停云闭目,不知所言:“别气,我的错……道歉没用我知道,可是,对不起……我怎么能撇下你去管别人的鸟事?我太**操**他妈……”
这歉道着道着,就开始口吐芬芳。
梅时雨忙用另一只手捂了他的嘴。
真难听!嘴忒脏!脏死人!
梅时雨一面觉得他就是个坏胚,一面又对这个坏胚攒着莫大的顾惜,矛盾又纠结,空叹一声,拍拍他的脑袋,像在拍狗头。
他记得李停云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也这么拍几下旺财的脑袋,而后狗尾巴就会摇得飞快,像是很受用。
李停云被梅时雨安抚几下,也觉得很受用,主动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梅时雨哭笑不得,心说,他和旺财不愧是“主从”,狗随主人,主人也像只大狗呢……
李停云深吸口气,鼻端是清浅的梅花冷香,突然说了句:“真想永远这么抱着你……”
“啊?”梅时雨感觉心脏“咚”的一声,重重跳了一下,“你别……别说这种话……”
李停云顿了顿,把自己的神情语调通通拾掇了一下,收起那些明显过界、就连梅时雨都觉得不对劲的情意,解释道:“你身上凉快,抱着舒服。”
说完,就把梅时雨放开了。
梅时雨道:“我们这样,好像不对。”
李停云问:“哪样不对?”
梅时雨道:“山崖坍塌,我们只顾自己,好像忘了个人……司无忧呢?你真的没有管她了吗?你和司无忧,或者说云霏烟,红线定情……”
“我定他妈个麻花情!”李停云怒道,“那块破石头,乱点鸳鸯谱,简直扯淡!司无忧的死活,关我屁事,要不是看她有绝品炉鼎……”
李停云没再往下说了,心里烦得很,“总之,别扯这个了!”
梅时雨也觉得,此时应当避开这个话题,“那你能告诉我,你对元彻,到底哪来那么大仇恨吗?你为什么非要跟他计较,还有分景剑剑灵……”
李停云听他说起这个,更加要烦炸了,“这你也别管!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就是你徒弟的下落吗?我又把他扔进忘川了,一脚踹进去的,就这么简单!”
他有点抓狂道:“说点我爱听的,行吗?”
梅时雨问:“那你爱听什么呢?”
李停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总是很不快乐的小孩,我问他喜欢什么,他也说不知道,他反问我什么是喜欢,我说,就是能你快乐起来。”梅时雨说着,便问李停云,“有什么事情,是你一想到,就会很开心的?告诉我,我们可以聊聊那个。”
“不用了。”李停云偏头,看着他,“听了你这些话,我现在就很开心。怎么样,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好哄?”
梅时雨道:“你这叫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
李停云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又看,忍不了了,说:“我喜欢……喜欢你站在我身边……我们不只做朋友,也做知己,行不行?”
心里疯狂叫嚣: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们不做什么朋友,也不做什么知己,把这些遮遮掩掩,全都抛开,我就想要你!只想要你!!!
梅时雨轻轻别开脸,避免和他视线相接,“志同道合,才叫知己,李停云,我们志同道合吗?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永远站在你这边,甚至绝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认为你是对的。”
“是啊,”李停云如梦初醒,“我们背道而驰。朋友,已经是强求,知己……不可能的。”
更别说其他。
一个字都不要想。
下辈子吧。
“青霜在吗?”李停云收敛情绪,一刻没耽搁,说起正事。
梅时雨“嗯”了一声,但用了疑问的语调,尾音上扬。
虽然疑惑,却把手臂一横,召出灵剑,本命神兵,当然一直在他身边。
李停云伸手,似乎想要接过来,不过,还是得过问一下人家剑主的意思:“舍得给吗?”
梅时雨道:“借你用用,也无妨。但你不能拿去打架,更不能伤人。”
李停云失笑:“那我还能用它做什么呢?架在火上烤鸡还是烤鱼?剑本来就是打架用的,伤人也在所难免。你不也拿它戳破我脸了吗?”
梅时雨瞧着他脸上的伤,那么长一道,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眼睛像被蜇了一下。
声音有点虚浮:“我以为你脸皮比城墙厚,是戳不破的。”
李停云:“不对。你老是说我不要脸,我脸皮应该很薄。”
梅时雨:“……”诡辩。
“你要点脸吧。你的脸……还是很有用的,下次记得保护好。”
李停云头一歪,“啊?”
“我是说,你这张脸,不能不要啊……就这么一张,毁了实在可惜……其实每个人都只有一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司无忧好像有很多面……不不不,我提她做什么……”
梅时雨也不知道自己在瞎说些什么东西。
总之就是胡言乱语,梦到哪句说哪句。
李停云:“我懂了。”
梅时雨:混账东西,你懂了甚麽?!
李停云:“你猜呢。”
梅时雨:……
李停云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心思凌乱,梅时雨一不小心,就掉进陷阱里,分散了注意力,李停云这时一把抽掉青霜的剑鞘,剑锋寒芒乍现,划破了手心皮肉。
梅时雨第一反应便往后缩,李停云却抓住锋利的剑刃,让青霜离自己更近了些,“你怕什么,这把剑杀不死我……”
“这世上任何一把神兵,都没有能耐伤到我。”不想梅时雨多想,他换了种说辞,十分倨傲。
梅时雨:“包括分景?”
李停云:“它算个屁!”
梅时雨觉得,他急了。
忽然担心,他或许也会受伤,便问:“你手无寸铁,是怎么压制分景剑的?”
“手无寸铁?”李停云掌心的血,浸润剑身,竟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他讳莫如深:“你怎知我什么兵器都没有?太小看人了。呐,这道剑意,我送你的。”
梅时雨不言不语,李停云又补充说:“别嫌弃啊……这是我唯一从仙道中悟出来的剑意,很干净的。它本可以是一把剑,但我用不着,所以没给它铸形。”
正好,这样一道虚无缥缈的剑意,附在青霜剑上,很容易就能与之合为一体,密不可分。
“阴阳咒解不了,这个,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谢礼吧。”
梅时雨问:“既然它本可以是一把剑……那它有名字吗?”
“本可以,但不是,所以没有。名字很重要吗?”
“不是重不重要,而是觉得,有个名字会更好。”
“那你自己想吧。”
“不应该你来想吗?你从仙道中悟出来的剑意,就像你的孩子一样……”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哈,你是懂比喻的。现在孩子归你了,你得负责。”
梅时雨:“……”
坏了,哪里又说错话了。
李停云曲起指节,敲了敲青霜剑身,“铛”的一声清响,“都说剑修很看重自己的剑,那你也很爱护它吗?”
梅时雨不假思索:“当然。”
“有养出剑灵吗?”
“……从未。”
梅时雨说这两个字时,神情淡然。
李停云是明知故问,得到这样的回答,也不意外。
对于本命剑沾了别人的血、曾养出一只邪灵这件事,确实挺难堪的,放在任何一个修仙者身上,都是污点。
李停云自以为懂他的“难堪”,所以仅仅试问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提了。
他把话题转移到了任平生身上,“你师尊的剑,是有剑灵的,而且我肯定,那是只邪灵。你说这种事情,任宗主生前知道,还是不知道?”
梅时雨不愿意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分景剑的剑灵,怎么可能是邪煞呢?!”
他虽然没有听过到剑灵说什么,但分景剑是仙是邪,这种最基本的判断,他还是有的,他从未察觉剑身有附魔的气息。
“为什么‘不可能’?”
“我相信我师尊的为人!你不要诋毁他?!”
“这跟为人有什么关系。”
李停云不以为然。
一针见血地说:“心向正道之人,一定不会与邪魔为伍吗?一心向善的人,就不可能犯错了吗?我承认你师尊的品行和道义,但在剑灵这件事上,我保持怀疑。”
“那只邪灵,绝对和他关系匪浅!你们道玄宗有没有什么‘秘闻’?尤其是关于任宗主的?”
梅时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道:“如果是秘闻,我不会知道的……很多事情,师尊都不对我说,宗门之事,我知之甚少。”
“任宗主最喜欢、最看重的弟子,难道不是你吗?他怎么会什么都不对你说呢?”
“你是外人,不了解我的‘家事’,师尊最喜欢的弟子,并不是我。我们师兄弟十三个人里,受他关照最多的,是大师兄啊……大师兄,才是师尊最‘偏爱’的那一个。”
啊,那根杂草精?李停云面色不善。
心说:也是,当初杂草精毁掉了梅时雨一根仙骨,任平生要是足够拎得清的话,就该让他也尝尝仙骨被毁是什么滋味,而不是重拿轻放、关几年紧闭就了事!
看来任平生对他大徒弟是有私心在的,而且私心还不小???
李停云一想起这个就来气,恨不能把根杂草再拎出来鞭尸!
“小友,你想知道我哪些事呢?”
再一次的。
这个该死的声音。
悠悠然,在耳畔回响。
李停云瞬间锁定他的方位,竟然是在忘川河茫茫波涛之上!
“你怎么不直接来问贫道……”
“我是何方妖孽……”
“我和任平生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害你全家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一声剑鸣吟啸山巅。
白光闪过,分景剑破空而来,“我想这些问题,你都不需要知道!”
剑上载了个人,正是元彻,此时此刻他昏迷着,剑灵的声音,只有李停云一个人能听到。
“你杀这小子全家的时候,有过顾忌、有过手软吗?”
“贫道以为,你我是一类人,你最该明白我在想什么。”
“作孽,还需要理由?!”
“你不该恨我的……”
“咱俩才是‘知己’啊!”
不需要听到声音,梅时雨已经看见了,分景剑托着元彻的身躯,高高地悬在水面上,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一人一剑,竟然四平八稳悬在半空!
“忘川之上如何御剑飞行?!我只听说,过忘川、遇水即沉,水面上没有任何活物可以停留,即便是渡鸦之类、冥府常见的飞禽,也无法飞越八百里忘川河???”
任凭妖道用嘲讽、戏谑的口吻,说着“我们才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李停云面不改色,把无知无觉走上前、主动靠近危险的梅时雨拉回身边,告诉他:“没有不能打破的规矩,哪怕是天规。你在这里站着,我一去便回。”
梅时雨想问他要到哪儿去?!
后面是山,前面是水,根本无路可走,还想着和元彻过不去吗?
可对方不知为何,竟能在暗流涌动、沉没万物的忘川河上御剑飞行!
李停云又有什么办法找过去呢?!
他难道也被“天规”排除在外?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不是所有人,都被天道所青睐。
天规就是天规,不容打破,就是不容打破,只是刚巧,元彻是那个传说中的“天道之子”。
分景剑本身,也不可能横渡忘川,无非是借了元彻的“运势”。
它一向很会借势。
李停云从山顶跳了下去。
梅时雨连他半片衣角都没摸着,“你不是……怕高吗???”
山坡虽不似悬崖那么陡,但也怪石嶙峋、荆棘丛生,李停云身影一纵,落在半山腰,不高不低的位置。
分景剑来去自如,时不时,贴着水面穿行,激起千重浪,颇似挑衅。
李停云继续向山脚奔去,连跃数下,最后一次落地,腾空而起,正好和分景剑处在同一高度,挥手就是一道魔息凝铸的锁链,牢牢缠住剑柄,大力一拽。
飞剑朝着相反的方向,挣扎逃离。
李停云并没有使出十分的力,一拽过后,便放松了,分景剑还在猛冲,李停云被带了过去,就这样,轻轻松松,跳在剑身之上。
无论脚下的剑怎样旋转、翻覆,哪怕冲天倒悬,李停云也没被它甩下去,半蹲半跪,稳如泰山。
像在驯服一匹烈马。
“躲着不出来,就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李停云伸手握住剑柄。
“你能拿我怎么办呢?小友,我认可你的实力,但……”
蓦地,它“但”不出来了。
一道气势磅礴的剑意,不由分说扎进分景剑身,似要将与之形如骨肉相连、血脉相生的邪灵活活剥离!
李停云心里的震动和愤怒,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强烈了,什么也不做,就蹲着跟它唠嗑:“这样的剑意,我有九道。想挨个尝试吗?”
外加他留给梅时雨防身的,统共十道未成形的缥缈剑意,每一道,都从撕裂的灵魂中剖出,经历地狱极刑、千锤百炼。
也就是说,只要他乐意,他完全可以拥有十把盖世神兵。
整整十把!
一百三十年时间。
以为他纯坐牢了吗?
屁嘞,他干成好多大事呢!
九道剑意,携刻冲天的煞气,但凡出世,就是极致凶刃,登峰造极的阴煞,随便抛出去一把,都能搅得下界永无安宁。
他的魂魄被撕碎,镇压在不同的大地狱,三魂七魄中,只有命魂“幽精”侥幸逃过一劫,借十殿轮转王留给他的阕口,几世轮回、遍历红尘,看尽人世间悲欢离合。
十王本想着他能“彻悟”,谁料他的偏执不减反增,命魂掌情,情至深处,未有动摇。
他是一个肮脏到骨血的人,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大抵只有这股酿成执念的真情,于是,最后一道剑意冥冥中应运而生,出淤泥不染,没有丝毫邪气。
它是有名字的。
每道剑意,都有名字,先天镌刻在灵魂深处,越擦越亮,越看越清。
不是李停云后天所能决定的。
只是这名字嘛,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对梅时雨说不得,说了,准出事儿!
李停云不需要用剑。
所以剑意未曾有形。
“小友,贫道劝你省省吧……”
李停云对它,并没有一击毙命、赶尽杀绝,才能叫它喘过气来。
大概是觉得,留它还有用,说不定能挖出修仙界惊天动地的秘密,届时就有大把好戏看了!
“你想‘消灭’我吗?想让我彻底消失?这是不可能的。”
剑灵幽声道:“就像你杀不死元彻,他人在,我剑就在。老天不会让一个人猖狂太久的,这孩子,就是你的天敌,你的克星。既生瑜、何生亮,你说是吧?”
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正义凛然”。
令人叹为观止。
李停云是真想笑啊。
这才叫不要脸吧!这才是脸比城墙厚!
自己跟他比起来,还是个学生啊。
李停云冷笑道:“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妨主的剑!任平生当年,怕不就因为这个,才把你扔进地狱不闻不问的吧?!”
“你对贫道说这些有何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哼,真没用吗?要是没用的话,你又何必搭理我?看来你很在意啊!”
李停云洞察世事,是有一套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你一粒一粒,数得很清楚吧?!”
剑灵:“……你长大了,也变强了,但还是那么顽劣幼稚。逞口舌之快,真的很好玩吗?”
早在很多年前,李停云小小年纪,就能把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时至今日,他气人的本领有增无减,话说更扎心:“任平生活这么大岁数,到死都没提起过你!他的亲传弟子,甚至不知你的存在!你活得可真失败,你是怎么混成这*样的?啊?”
李停云找准他的痛处一顿猛戳。
不仅揭他伤疤,揭得血刺呼啦,还往上面大把大把撒盐。
最绝妙的讽刺,莫过结尾那一声,轻飘飘的:“啊?”
剑灵这下可没办法再随他的便了!
禁不住也冷嘲热讽起来:“小友,我就知道,咱们是同道中人。你这么了解我的‘失败’,难不成也跟我一样,有过相同的境遇?你也曾和我同病相怜……”
它同样轻巧地问候一声:“嗯?”
李停云:“……”
深吸口气,憋了回去,没接话茬。
但剑灵知道,他也被戳疼了。
来吧,互相伤害啊!
李停云:“无所谓。任平生死都死了,不管你有多在意,都是空话!”
剑灵:“你在意的人,早晚也会死去,说不定,还是被你害死。”
他“呵呵”一笑,“世事一场大梦,到头来都是空话!”
句句暴击。
字字诛心。
激烈的言语交锋,没有刀光剑影,杀人也不见血。
但彼此都觉得受了很重的“内伤”。
说话间,分景剑周遭灵光愈发微弱,时有时无。
剑身颤颤嗡鸣,突然,急速下坠!
仿佛要带着李停云,还有昏迷不醒的元彻,一同坠入忘川。
说它妨主还真不假!
分景剑一头扎进水里,李停云却在最后一刻,揪住元彻的衣领,拎个麻袋似地,一跃而起。
果然,有“神器”在手,他没有掉下去。
忘川水对他的拉扯几乎不起作用。
元彻这小子,这身狗屎运,简直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漏洞!
李停云心想,我这算不算是……挟“天子”以令他爹?!
“天道”是不会让自己“亲儿子”出事的。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元彻梦里觉得脖子勒得慌,身体在半空中飘荡,一点也不踏实。
他一醒来,四肢就开始乱舞,像只落水的猴子,拼命抓住身边一切能抓的东西——
李停云腿上一沉。
“???”
低头,四目相对。
“!!!”
元彻:完了,抱错大腿了。
我去你的!
李停云一脚把他踹飞。
借着这股推力,打算落回岸边,功成身退。
但事情不会随着他的预想发展。
踹开元彻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下落,根本无法凭空借力,忘川之水会吞噬所有试图横渡彼岸的生灵,这不是一句威胁,而是既定的事实,就是神仙来了,也飞不过去啊。
李停云没办法了。
掉就掉吧。
不过是再“死”一回。
元神直接打回魔渊,从头开始、修养几年,出来又能活蹦乱跳了。
有什么大不了?!
区区小逝。
只是一想到,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条河,他得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好几年?!
期间见不到想见的人,一面都见不到,可真不划算!
代价和收益完全不对等,亏大发了么这不是?!
李停云死到临头还在想自己有没有吃亏。
要是亏了,铁定得记笔账啊!
等他归来,就要想办法,把这条河给截流了。
他有个初步设想——把忘川河,堵成堰塞湖!
一堵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很大胆?!
但话又说回来。
李停云还是觉得吃亏。
义愤填膺,恨不得捶爆自己脑袋!
刚才怎么回事,他竟然把“天子”给踹了?!
这一脚踹得真不应该。
下次要长记性啊……
李停云长出一口气,就这么着吧,散会。
却不料。
在他即将坠河,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灵剑俯冲直下,剑光霜寒似月影,钉入水面。
霎时,寒风过境,千里冰封。
李停云被飒飒风声裹挟,铺天盖地的寒流漫过忘川之水,水面凝结成冰,澄澈如镜,倒映出他下坠的身影——他仰面看天,但见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天上竟然飘起了细雪!
哇!好看!真好看!简直美得要命!
李停云一个翻身,顺利落地,在冰面上站稳脚跟。
此时此刻,他真想抱着梅时雨狠狠亲一口!
亲死他!
爱意汹涌澎湃,实在难以按捺,他居然像个小孩儿似地,“一蹦三尺高”,在呲溜滑的冰层上,身影一晃,就漂出去好几丈远,得亏他稳住了,没摔一跤,给大家拜个早年。
“嘶……”
丢死人。
梅时雨在山上看着,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真是……丢人现眼!
有点憨了。
青霜斜插在冰面上,晕开淡淡的蓝色柔光。
若只是青霜自身的灵力,封冻八百里忘川河,几乎不可能,但李停云留下的那道剑意,威力绝伦,超出了梅时雨的预料,青霜的一招一式,都被催发到极致。
最重要的是,梅时雨没有受到任何反噬,即便这道自外而内“侵入”青霜、本不属于他的剑意,来自邪魔外道……但那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仙气,正如李停云所言。
李停云走到青霜剑跟前,抬头望了眼黑漆漆的群山。
梅时雨慢慢地转过身去,不想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就算不看,他也知道。
偏偏,他不想见到的局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他亲手促成的。
唉……梅时雨心中暗叹。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明明自身难保,连这座山都下不去,却把青霜一剑掷出,扔给了李停云……难道我不晓得,李停云要做什么吗?他还是要跟元彻打!输赢早就板上钉钉,他却不肯放过彻儿,纯粹是在折磨人!
那我为什么选择帮他呢?!我真的是在……助纣为虐了吗?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梅时雨觉得,自己再和李停云“鬼混”下去,迟早被他带进沟里!
一失足成千古恨……别到时候,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背过身来,却见一簇雪白的绒花,开在眼前……不,那不是什么绒花,而是……狐狸!
“雪绒花”俏皮地露出两只耳朵,还有一条大尾巴,抬起头来,一双狐狸眼,看狗都深情。
“又是你?!”梅时雨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怎么上来的???”
司无忧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认路,只好瞎跑,一路跑到这儿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我还想问,你怎么也在这儿呢!要么,是我们有缘,要么,就是我碰上了鬼打墙!”
梅时雨扶住额角,他们几个仿佛都踏进了兜兜转转绕不开的怪圈!
“也许,真的是鬼打墙吧……这里毕竟是鬼界,遇到一些调皮的小鬼作祟,也正常啊……”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却显得那么荒唐可笑。
“道长!小心你身后!”狐狸突然炸毛,跑得飞快,一下躲出去二里地!
一阵强劲的推背感也让梅时雨摔出去二里地。
当然,有点夸张了,也没这么远。
但一里半还是有的。
梅时雨摔惨了!
他是被剑气横扫出去的。
“你要干什么……”元彻双目圆睁,拼命、拼命拽着分景剑,剑尖和倒地不起的梅时雨之间,已经不剩多少距离了,全靠他在僵持,手臂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牙都快要碎了,“那是我……你认错人了!还不快转回来?!”
分景剑一个劲地横冲直撞,“好孩子,今天祖师爷再教你一招——攻其必救!”
这招,是绝对行之有效的。
李停云的反应完全受他们牵动,疯了似地追过来,不管不顾,掌心凝聚起十成的混沌元气——元彻后背暴露在外,前所未有的威压积聚在头顶,他承受不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粉身碎骨、爆体而亡了!
哪怕这一掌还没有拍下,哪怕这样的威压只是瞬起,还不到一息……
他也受不住!
心里极端不自信,也许,自己不一定是“死不了”的……
李停云这一掌,足以让他死十次、百次、乃至万劫不复!
太极殿殿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对手啊……
当他杀心抱定时, 没有人可以在他手下生还。
没有人。
“好!好罢!”
分景剑突然转向,把元彻猛地一甩,甩到身后去了。
“这次就让我赌一把好了……”
剑灵喃喃自语。
他身上有道封印。
自然不是说梅时雨落下的那道。
而是更早以前,有个飞升了的仙人,在他身上打的一道“神封”。
神仙使的是鸿蒙紫气,天底下找不到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除了……
“来吧!助我解封!”他张狂大笑起来。
元彻被他甩出去,正好滚到他师尊身边,梅时雨恢复几分力气,却动不了。
毕竟没有灵力护体,他现在,与凡人有何两样?
若非青霜及时飞回他身边,仅仅只是李停云出招时掀起的气浪,就能让他筋骨寸断。
即便如此,他的状况也很不好。
元彻还是没办法彻底跟他恩断义绝,想都没想就拉住他的手,给他传送灵力,即便自己也所剩不多了,还被青霜“咣咣”砸头,仿佛很不喜欢他似的。
他有点憋屈,但无可奈何。
他的视线落在和梅时雨紧紧交握的手上。
突然看到自己指间戴着的那枚戒指。
那枚菩提做的、莹白如玉的戒指。
也是梅时雨送他的拜师礼……
他急中生智,立刻把戒指褪了下来,奋力抛向空中!
“你俩进去打吧!!!”
菩提戒中,乾坤无垠,别有天地。
就让他们在里面打个天翻地覆!
永远都不要出来了!
梅时雨动了一下,伸手阻止:“别……”
但太晚了。
他之所以能动,就是因为李停云最后关头,脑子清醒了点,强行把大部分的混沌元气,全都撤了回去,也相当于“自食恶果”,自己吞掉了那恐怖的气劲。
一方面,是不想妖道得逞,另一方面,便是投鼠忌器了。
他看着梅时雨,脸上的忧惧毫不掩饰,元彻一个戒指扔过来,他的视线被扰乱……
仔细一看,咦?是菩提戒?!
他稀罕这东西,稀罕得要死,生怕损毁,于是加把劲,把剩下的几成功力,也一并吞掉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冲冠一怒,把自己砸了个半残。
可悲、可笑。
可怜、可叹。
菩提戒光芒收束,李停云的身影消失不见。
分景剑“当啷”落地,倒是有幸没被收进去。
元彻捡起戒指就扔下了山!
山下早已冰雪消融,忘川依旧滔滔不绝。
戒指落在哪儿,不知道,也许卡进了石头缝里,也许就躺在山脚下。
但也有可能,掉进忘川,沉了底,或是被水流冲向不知何处去……
第216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五)
梅时雨撑着剑起身,一言不发就要下山。
菩提戒就好比一间与世隔绝的屋子,这间屋子只有一扇门,一把“锁”,只能由主人家用“钥匙”打开,否则里面的人永远别想出来!
此间荒山野岭,是无路可走的,唯有从高处跳下去,运气好,落在稍微平缓一点的斜坡上,运气不好,从山顶摔到半山腰,再摔到山脚,一路滚下去,也就那样了。
元彻见他还真想往下跳,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你干什么去?!”
“我把戒指找回来。”梅时雨平静地说,“你也有事要做,找到月儿的魂魄,为她重塑肉身……记住,只有七天,不要耽误了还魂的时机。”
“这把剑,似乎真的有问题,暂时不要再用了,回去把它交给你二师伯,再做定夺。”梅时雨看了眼分景剑,尽可能地交代周全:
“释厄剑,是不会碎掉的,它只是回到了你心脉之中,你应该想办法,把它重新召出来,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知道李停云不是好人,但我必须说清楚,月儿的死,不该他全部担责,是我判断失误,一手促成,回到人间后,我会想办法向你们赔罪。”
“言尽于此,你多保重。”
“你能不能不要再替那个人说话了?!”元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墙头草,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所说句句属实。”
梅时雨似铁了心道:“我不求善终。”
元彻没有理由拦他了,对于一个义无反顾往火坑里跳的人,拉他一把就是多余。
他真想不明白,李停云到底给梅时雨灌什么迷魂汤了,怎么把他蒙骗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李停云要是下地狱,他也能跟着往下跳!这是一个正道仙尊能干出来的事吗?简直匪夷所思!
元彻忿忿不平地,从梅时雨身前让开,眼看着他,即便没有灵力,也敢跳下山崖……
活受罪。
他席地而坐,渐渐入定,诚如梅时雨所言,分景剑有问题,不能再用了,他当务之急是召唤释厄,剑修不能没有剑,否则寸步难行。
忽然,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忽然想起在黄泉路,他和梅时雨初碰头时,自己身上怎么搓都搓不掉的半身狗血!
他有一件事,忘了和梅时雨说。
被他收进菩提戒里的,不只李停云一个!
还有他的狗……
他的狗,旺财?!
这狗东西,怎么也在菩提戒中?!
故地重游,李停云回到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旱魃被梅时雨藏在这儿不下百年,那些年他像个孤寡老人留守在家、每天就盼着跟梅时雨见上一面的记忆,同样刻印在他的脑海中,清清楚楚。
当然,印象最清的,还数梅时雨撩开衣领,任他拥上去低头叼住颈间雪白的皮肉,牙齿轻磨,留下见不得人的痕迹……
李停云没来得及仔细体会,故地重游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就看到一只大黄狗卧倒在地,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尾巴。
这狗长得眉清目秀……有点眼熟啊……
狗子举起脑袋,耳朵一撇,也在想:
这人身上的气味……有点熟悉哇……
“蠢狗!”
“主人!”
他俩终于看对眼了。
旺财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朝他奔来,李停云抓着他两只前爪,把他拎起来问:“你怎么回事?又被欺负了?!出去别说我是你主人,丢脸!”
旺财立马跟他告状:“就是那个姓元的臭小子!他不长眼,一剑戳我屁股上,哎呦疼死我了!他戳的哪儿是我屁股,根本就是主人您的脸嘛!”
李停云: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你说谁的屁股?谁的脸?我锤爆你狗头!”
李停云的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在他脑袋上一拍,旺财眯起眼睛,汪汪直叫。
“主人,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真给人戳破了?你是不是也被欺负了啊……”
狗子暗戳戳腹诽:出去别说我是你的狗,丢脸!
“主人,三百年前我们就在受人欺负,三百年后还是受人欺负,这三百年,我们是不是白活了?”
旺财耷拉着头,语气很是悲催。
李停云:“……”
他环顾四周,突然皱起眉头:“这里变样了,和从前大不相同。”
旺财狗叫两声:“主人,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像……像……”
他欲言又止。
李停云:“像什么,说出来。”
“像灵溪村……”
确实。
看这山包,看这溪流,看这小桥,看这一人一狗……恍如时间倒流。
李停云对此并不惊讶。
梅时雨把菩提戒给了元彻,元彻在这处空间重新“盖”出个“家”来,又有什么意外呢?
只是这房子倒的倒、塌的塌,背靠的山头被削平了棱角,面向的流水也浑浊不堪,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地震,还没来得及整饬。
李停云心情大好,夸他家狗子:“这你弄的?长本事了,就该这样!”
他们一个大坏蛋,一个小坏蛋,专爱搞破坏。
但旺财却说:“不……不是的……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主人,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你想先听哪个呀?”狗子谄媚地笑。
李停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瞒着我干了什么?就现在,全都说清楚!”
狗子正要说话,地面突然颤动起来,这种震颤不似其他,仿佛是从地层深处蔓延开来,乍然一想,怕不是又地震了?但李停云的敏锐非比寻常,这绝不是大地在震动,而是地面之下有东西在爬行!
“它又来了!又来了!”旺财嚎叫一声,紧紧抱住李停云的大腿,“主人救我!”
那东西体型巨大,蹿起来却比老鼠还快,短短几息,就在周围打了几个来回,迟迟不肯冒出头,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给地面上的人,来个意想不到的突袭!
就现在!
那东西安静一瞬,遽然发力、冲破地层!
妙啊。
李停云:突袭?我吗?
大地“轰隆隆”塌陷,他一把揪住旺财后颈的皮毛,拔地而起,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呃,是……???
李停云开了眼了,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嘿,这玩意儿他还真没见过!
像一大坨不可描述之物,在五谷轮回之所比较常见,上面还爬满了蠕动的……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之,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太岁!这是‘太岁’啊!”旺财尖叫出声,“主人,我要告诉你的坏消息,就是这个!”
太岁,李停云似乎听谁说起过。他仔细一看,发现那一大坨东西,全是残肢断臂积压在一起,你推搡我、我肘击你,故而密密麻麻、看似蠕动状。很恶心,但是,更令人起疑。
“太岁,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停云抓紧了旺财,他似乎能猜到一点,越想越心冷,“你说不出个好歹,我就把你扔下去!”
旺财毫不怀疑,李停云说到做到,忙不迭解释:“主人,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我发誓!”
“原来‘太岁’成形之前,是一座‘尸山’,可恐怖了!”
“而且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全都是修仙者!”
“还是那种,资质特别好的‘天灵根’修士……”
“就是因为他们资质太好了,才被霍霍成这样。”
“先被挖了灵根,又被大卸八块……”
说到这里,就没有悬念了——灵根猎手团!
李停云见过的,在四知堂堆积成山的尸体,便是“太岁”雏形。
“那它怎么会在这里?”李停云沉着气,追根究底。
“这东西,一直是玄聿在看着,它本来在地界待得好好的,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躁动,几个时辰前,它不受控地到处乱窜,跑来跑去,玄聿想把它重新镇压回地下,跟着跑来跑去,我担心玄聿的安全,也跟着他们跑来跑去。就这样,我们一起跑来……”
李停云狠狠捶他狗头,“说重点!”
“呜呜呜……然后,然后我们就碰到了那个姓元的臭小子,他本事不够硬往上凑,想要帮我们除祟,却差点把玄聿也给害了,我跳过去咬他的手,他一剑戳中我屁股,还用那个该死的戒指,把我收了进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太岁也被他收了……我说完了呜呜呜……”
李停云听他张口“玄聿”闭口“玄聿”,心想玄聿是谁?这个名字也很熟,哦,想起来了,之前十殿鬼王提过,似乎是……这狗东西的姘头!
“一只黑猫?镇压太岁?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司无邪让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从妖道,到司无邪兄妹,再到什么玄聿。
不管他们之间关系有多么错综复杂,在李停云看来,无非就两个字:
该死!
全都该死!
他提起一掌,向那怪物挥出,霎时,风云突变,旺财戚戚哀哀喊了声“主人”,但他主人没空搭理他,他只能蜷起四肢,身体抱成球,心里默默祈祷,主人可别突然松手,真把他扔下去!
李停云并未将“太岁”消灭,而是用几道魔息,把这坨东西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小,一再挤压,直到压成深浓的血浆,腥气熏天……却有无数撕裂的灵魂从中逸出,野蛮生长!
太岁岂能这么容易就被“料理”掉?!
否则妖道当年就不必躲躲藏藏,把那座尸山用阵法控制在四知堂,最后又丢给司无邪解决了!
最难的不是毁骨销形。
而是消解怨气。
须知这些枉死的人,生前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修仙的奇才!
它不是由一个人、一种怨念产生,而是一群人、无数怨念纠集而成。
根本无法化解。
“我好恨……”
“我是谁……好疼啊……”
“还好啊,我不疼,但我饿,想吃人……”
“我的身体呢?我的手和脚……都去哪儿了?!”
“不要挤了!我要被挤死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啊啊——好臭!好脏!我最爱干净了,真受不了你们!离我远点!”
“……”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炸开,旺财觉得魂儿都被吵裂了,用爪子把竖直的耳朵生生压下去,但那声音不像在耳边回响,而是在心里一下下闯荡。
李停云置若罔闻。
如果这些怨念消灭不了的话。
那就只好……全都吞噬掉!
他没有任何犹豫,强行用精神力,压过所有的声音。
一瞬间,那黑压压的怨气,争先恐后朝他一人扑来!
他把旺财扔了出去。
“主人!主人!”狗子连滚带爬跑回来,却被阴风吹得摇摇晃晃,翻了几个跟头,滚得更远了,他不知道李停云想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个人的意志,如何能“拗”过千万人?李停云一定会被那些嘈杂声淹没的!
无论是谁,精神力都该有个限度。
强一些的,能够扰乱甚至控制他人神识,弱一些的,容易被干扰甚至夺舍,但没有哪个人,能用精神力把别人的“喜怒哀乐爱憎恨”全都吞吃掉!
那无异于从头到尾经历一遍他人的苦痛。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除非自己也体验一遭。
李停云吞噬了这些怨念,也不可避免地,承接了他们的回忆。
短短时间,他体验了不止一遍,共感了不止一人,那些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那些怨憎、悔恨、遗憾,那种挖去灵根的剧痛,修为尽失的崩溃,乃至五马分尸的惨烈……
不可计量的本不属于他的感受,走马观花、鱼贯而入,疯狂涌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精神。
从此成为他人生中“莫须有”的一部分。
也许有,也许没有,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直到嘈杂声渐渐散去,怨气也消逝殆尽,李停云“咚”的一下,仰面朝天、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他心态还行,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连翻身都懒得做,像极了小时候,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就能睡着,睡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天亮,一觉醒来,若还活着,就很满足。
他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旺财用脑袋顶他的手臂,“汪呜汪呜……主人呜呜呜……”
“老子还没死呢,”李停云一巴掌扇开他的狗头,“你哭什么坟。”
他只觉得自己脑子不断在胀大、就要炸成烟花了!
烦躁道:“你不是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吗?说说看。”
旺财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叫唤:“好消息就是!就是我!我那个……”
他找到自己在李停云的娘坟前埋的一大堆“宝藏”下落何在了!
“主人,你等我回来!”
旺财撒丫子跑到很远的一处山丘下,那里有个天然的洞穴,不大不小,颇似狗窝,但此时,里面卧着一只黑猫,与周遭的昏暗融为一体,从外面往里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很隐蔽的一处藏身之所。
狗头蹭了蹭猫儿的脑袋,猫儿沉睡着,毫无回应,他从窝里叼走了两样东西,一路跑回李停云跟前,放在他手边,“主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我刚被收进来的时候,这里可安静了,那些房子啊、树啊、水啊,造得和以前的灵溪村一模一样,就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挨家挨户进去搜查,忘了在哪一户,搜出了这两样东西……”
一枚璇玑玉佩。
一枚山鬼花钱。
李停云脑子现下不大好使,还没意识到,山鬼花钱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旺财根本不敢告诉他:主人啊!你娘的坟很有可能被人刨了哇!
其实,狗子不仅找到了这两样东西,还找到了他丢失的海螺、舍不得吃的大棒骨、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总之,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当,原本全都埋在李停云他娘坟前,旺财自称是“藏宝”,实际上,他是在替他主人扫墓、上祀,岁岁如此,年年不落……
就是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他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哇!
都被人偷干净了啊!
这下终于找回来了。
他却发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怎么连山鬼花钱都混在“赃物”里面?!
这可是李停云当年亲手埋在柳树根下的,旺财回回埋东西,都小心翼翼避开树根,生怕搞坏。
怎么有人这么丧尽天良把它挖出来了哇!!!
狗子要哭死了,太欺负人了,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恐惧。
他提都没敢跟李停云提,自己年年去回去“扫墓”这事儿。
单把山鬼花钱这一项“证据”叼给李停云看。
只暗示,不明说。
他能说啥呀,这不拔虎毛吗,还是老虎腚上的毛……
想想就害怕。
李停云瞪着眼睛看了好久,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绷断了,断弦弹回来,狠狠抽了他一耳刮子,抽得他头晕目眩,“等等……等等……”
先什么都不要跟他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用拳头抵住唇,急火攻心狠咳了两下,而后一把抹掉嘴边的血迹,他已经完全混乱了,刚被他吞噬掉的那些怨灵,疯狂地在他身体里叫嚣,他不需要理智、不需要清醒,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发泄!
于是,这里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而发泄的对象。
旺财万分恐惧地躲回了他好容易才找到的那处洞穴,展开四肢趴在玄猫身上,把猫儿捂得严严实实:“老天爷啊……我求求你,睁眼看看行不行……不要老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末路穷途,未尝不呼天也,但要是真的人在做、天在看的话,老天爷早已平尽天下不平事、了尽世间未了因,还会把这么多磋磨、劫难强加在渺渺众生身上吗?可见天道并不长眼,呼天喊地,最没用了。
旺财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
突然,他听到李停云的声音,就在洞穴外面,近若咫尺:
“谁干的……告诉我谁干的……”
“妖道?司无邪?元彻?还是——”
“这只猫?!”
他现在很不清醒,没什么思考能力,只要他能想到的、跟他有过节的人,他都恨不能杀之后快。
旺财从狗窝里爬出来,护着玄猫,“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主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我知道,这一定不关玄聿的事!”
其实,他说这话,是很心虚的。
连忙找补道:“就算、就算跟玄聿有关系,也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不多的,真的不多……”
“我一直以为,那什么太岁,是十殿阎罗修炼邪功滋生出来的魔障,玄聿以前都是这么跟我说的,直到今天他才,他才被我逼出实话……”
“但我相信,他肯定不是存心瞒着我,我信他!主人,我求求你,别杀玄聿行不行?如果今天一定要死一个话,我我我,我可以替他去死的……”
狗子还是很谄媚,摇着尾巴,双爪合十,攀着李停云的裤脚求情,模样很是滑稽,完美诠释了什么才叫“狗腿子”,就好像狗生只有这样,才能讨到一碗别人不要的剩饭。
但他现在求的不是一碗饭。
而是一条生路。
他只能更加卖力地讨好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讨好他的主人。
“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了断,不需要主人你亲自动手,也不会让你看见的……”
“别说了!闭嘴!闭嘴!!!”
李停云一脚把他踹开。
背靠山岩,似有些精疲力尽,目不聚焦地看着远方,脑袋空空,想了很久。
旺财颤巍巍喊了声“主人”……
“别叫我主人了,”李停云呢喃道:“从这里出去之后,你就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到你……你不要去死,不要自我了断,我可以当你死了,但你得活着……对,对,就是这样……”
他的话说完了,把手里的东西撂出去,“我不要这个,你拿走吧。”
狗子看着那花钱和玉佩,“主人,你都不要了,我……我拿它们干什么啊……”
“护身。”
李停云撇下俩字,外加一句:“我不是你主人。”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再也不是了。”
说罢,他一个人,漫无目的朝远处走去,像只孤魂野鬼,四下游荡,念悠悠天地,何处停歇?他不清楚,也不在乎。
旺财失魂落魄蹲在原地,酷似一只守着本分、站岗放哨的看家犬,但从今以后,他没有主人,也没有家了。
主人说“从这里出去之后”,到底怎样才能出去呢……主人留给他护身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
狗子笨笨的,想不明白,但这是他第一次不认可李停云的话,明明说过“我会做你永远的主人”“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舔”“我可以是流浪汉,但你一定不会是流浪狗”……他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了呢?
李停云走出去足够远,才慢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动动手指,心里叨咕:梅仙尊啊,又要对不起了……
菩提戒,只能以后再赔给你了。
……
梅时雨在外头兜着圈地找戒指。
下山时,他本以为自己会从山顶滚到山底,但有青霜托着他,故而没有受伤,自从被李停云灌入一道剑意,此剑灵性十足,颇通人情,甚至可以自动御剑飞行,不需要梅时雨施加灵力。
山上山下来来回回,他都快把尖锐的碎石、丛生的荆棘踏平了,也没找到菩提戒的踪影。
莫不是真的掉进了忘川河里?梅时雨立即朝河边走去,蹚水而入,魔怔了似地。
青霜勾着他的腰带,硬把他往回拉。
这股“非要跟你对着干”的劲儿,让梅时雨恍惚想起,从前他偷摸养过的、那只腻腻歪歪的剑灵,也是这么不听话,有想法,有个性……青霜硬是把梅时雨腰带扯坏了,一下断成两截,才作罢。
梅时雨无奈地说:“我给你另外取个名字,就叫‘元宝’吧。你跟那个小混蛋,真是太像了。”
他随手抽了青霜的鞘,正打算变根腰带应急,却想起自己半点法力都没有,这下可难办了,他只能扯下一截衣角,撕成条状,拼拼凑凑,系在腰间。
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下半身都浸在水里了,衣裳却没有沾湿,身上还是干燥的。
忘川水好像“有意”避开他。
身上逐渐浮现出一道道朱砂符文,他认出了那凌厉的笔锋,定是李停云亲手画就。
避水符……
不知何时,李停云把避水符藏到了他身上……梅时雨脑海中闪过一丝陌生的记忆,像是在水里,他完全不能呼吸,有人托着他的脑袋,吻住了他的唇……不不不!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莫不是在做梦?还是那种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梅时雨不禁摇了摇头,就听身后有人说:“仙尊这是打算跳河殉情么?”
扭头看过去,竟是十殿轮转王。
对方朝他拱手作揖:“重情重义,薛某佩服。”
“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梅时雨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他已经找累了,太累太累,但只要没找到,就一定要找下去,哪怕在忘川河里“大海捞针”。
他提起气来,质问鬼王:“你为何现在才露面?你难道不知忘川决堤,地界动荡?发生这么大的事,十殿阎罗和酆都大帝,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管管吗?奈何桥上,黄泉路旁,多少无辜亡灵遭殃,他们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阴错阳差,竟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十王双手轻拍,似笑非笑道:“仙尊,你居然会在乎那些弱小不堪的‘无辜亡灵’?干嘛操这份心呢?管得也太宽了。这世上有谁记得,那个小贩叫什么名字吗?可怜他在枉死城那种地方,苟且偷生几百年,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投胎了,不想一场大水彻底断了他轮回梦……”
“没用的,仙尊。你在乎他们,也只能在乎一下罢了,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搞得一团糟,哪还有那么多精力管别人呢?鬼王、鬼帝和你没什么不同,可以说世间人人都是这样,不论仙凡、神鬼,都是自顾不暇。你可怜别人,却帮不了他,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你说是吧?”
梅时雨抿唇不语,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心里有很多话,千头万绪说不出口,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被这种“暴论”说服,永远不会,他只是暂时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渐渐地,找不到有力的事实证据为自己辩白了,暂时而已。
十王笑笑说:“好了,不谈这些空话。我来找你,是想劝你回去,离开地界,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你没必要在这里停留、苦找,李停云不会有事的,起码死不了,你不要太过担心。”
“况且你觉得,太极殿殿主,真的需要你为他担心吗?他有句话说得不错,你这人啊,就是喜欢‘咸吃萝卜淡操心’。”
梅时雨不为所动,甚至不想接他的话,转过头来,自顾自地,做他该做的事。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脑袋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眼前景象晃了又晃,终是撑不住眼帘,昏昏沉沉倒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青霜把他驮了起来。
没错,是它砸的。
十王竖起大拇指:“咱俩配合得真不错。”
他负责说车轱辘话,吸引注意力,青霜负责“重拳出击”。
梅时雨就这么掉进套里了。
十王目送他被灵剑载着离开地界,长舒一口气,原地站了会儿,突然,他看到忘川中央,一束耀目的白光衍射开来,与此同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冥府都跟着颤了三颤!
他有预感似地,连忙赶去鬼门关,一路上百鬼震惶、渡鸦乱飞,很不寻常,到地方一看,果然发现这道阴阳两界之间的结界,都被震得有些松动了!
十王唏嘘不已,据此推断,李停云怕不是……又在玩儿自爆!
他选择这种最为激烈的对抗手段,不是一两回了……仗着死不了,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鬼门关外,十王驻足观望,冷不丁发现,似有个迷路之人,在这等地方徘徊不定。
上前一看,哦呦,竟然是薛忍冬这条死鱼!
之前还打算去找他呢,谁知他在这里晃荡?!
十王熟稔地上前打招呼:“哥们儿,最近在哪儿发财啊?”
他随性地伸出手,作势要把胳膊肘搭在薛忍冬肩膀上,可这条死鱼,此刻是鲛人形态,下半身长长一条鱼尾撑地,个子极其之高……
十王蹦跶起来都不一定能够得着他!
所以“勾肩搭背”就免了。
他抬手就想朝着对方的“翘臀”来一下。
无伤大雅嘛。
他以为这都不叫事儿,结果差点搭进去一整条手臂!
薛忍冬的水刃活活剐掉他一层蛇皮!
十王疼得上蹿下跳,“喂喂喂!你睁眼不认人啊?!”
薛忍冬冷冷地、轻蔑地看他一眼:“咱俩认识?”
十王:“……”
“懂了,鱼的记忆……你又失忆了是吧?”
薛忍冬蹙了蹙眉,看来他们是认识的,不然,这人怎么知道他总是失忆?
为了找回记忆,他只好迁就一下这个冒昧的家伙。
鲛人俯下身来,眯着眼睛将鬼王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问道:
“姓名?”
“我姓薛……”
“你在逗我玩儿?!”
“……”
这一幕似曾相识。
十王不跟他废话,突然一下,凑上前去,薛忍冬来不及闪避,两张脸离得极近。
这个距离,很危险,不是要打架,就是要……???
薛忍冬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被他一拳打出脑浆之前,十王眼疾手快,一把撩开他罩在身上的鲛绡!
薛忍冬眼睁睁看着,对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就要触碰到他的鳞片了,他双眸燃起怒火,只想把那两根指头狠狠剁掉,但不知为何,他神奇地忍住了,大抵是想看看,对方究竟想要干嘛。
鬼王的手指,是温热的,呼出的气息,是绵长的,就好似……一个活生生的人。
鲛鱼下腹鳞片密集,随着他的身体抖动起来,就像夕阳下起风的水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鬼王知道分寸,没有故意刺挠他,稍微翻检几只鳞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印记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像是每当他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就在鳞片上记一笔。
玄嚣。
上古先天之神,西方白帝少昊,别名“玄嚣”。
鬼王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却视若无睹,并不多问,单单指着其中一片“与众不同”的鱼鳞,不大情愿地说:“这上面的字,吾儿薛十……你自己刻的。在下,就是薛十。”
薛忍冬恍然大悟,吃惊不已:“原来你是我儿子?那谁是你娘啊?我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
鬼王大人跳起来敲他一个脑嘣。
“狂妄!若真论辈分,你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叔父’,知道吗?”
“叔父?你是我叔父?”薛忍冬沉思片刻。
好像有什么遥远的事情,远到天地初开、古神在野、三界未分……算了太远了,根本想不起来。
薛忍冬干脆地问:“你也是一条鱼吗?那你知不知道,北冥在哪儿?”
他郑重其事道:“北冥是我家,你送我回家吧!我要回去,打败我的父王,继承他首领之位!如果你能帮我做成这件事,我愿答应你任何条件。”
十王眯眼道:“我不是鱼,也并不知道,通往北冥的路,该怎么走。”
“你不是鱼,又是什么?人还是鬼?”
“我非人非鬼,而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你信吗?”
“我信你个大泡泡!绝地天通没听说过吗?下界不可能有神仙。”
“不信就算了……你过来些,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傻鱼还真他娘的信了。
鱼尾绕着圈,把鬼话连篇的十王圈在中间,上身歪斜,抻着脖子,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就想看他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十王看他一眼,嫌弃道:“兄弟,能穿件衣服吗?”
鲛鱼形态的薛忍冬,上半身永远是赤裸的,顶多披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
半透不透,看起来非常孟浪,像个登徒子。
但他本人性情冷淡得很,脸上表情几乎不会大动。
这和他“不记事”有很大关系。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什么都不感兴趣。
脑袋一片空白,自然而然,就显得很冷漠了。
但其实,他不是冷漠,他只是……
愚蠢。
清澈的愚蠢。
问啥答啥,有啥说啥。
譬如十王让他穿件衣服,他很性情地表示:“我不穿!热得要死,我就不穿!”
“好吧,咱不穿,”十王示意他往下看,“好东西在这里。”
薛忍冬低头。
后脑勺突然被人敲了一闷棍。
这力道、不陌生……
他怀疑自己脑袋后面又被敲成血窟窿了。
薛忍冬直挺挺倒地。
十王:还是这招最好使。无论对谁,都好使!
眼睛一闭,一睁,薛忍冬就回到了四象城。
最北边的城池,一片飘雪,玄武灵台之上,浮金钟、沉明罄高高架起,朔风吹来,乐音传遍四野。
薛忍冬听到有人在抚琴。
琴音与之相映成趣。
一转身,就看到他的死对头——林秋叹,在正堂端坐,面前放着一把五线琴、一把二十五弦瑟。
颛顼当年遗落凡尘的四样乐器,全须全尾地被薛忍冬找齐,安置在这灵台之上,平日里除了他谁敢碰一下?多看一眼都不行!
但偏偏,林秋叹孤身来访,甚至不曾过问他这个主人,就擅自坐在绣榻之上,抚响了琴音。
薛忍冬是该生气的。
但他此刻心无波澜,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屏息静听。
林秋叹抚的,是他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曲调古朴至极,令人失语。
仿佛创世伊始,人间尚无乐器之时,某位神明亲手为万物生灵调定音律,轻轻一勾,便试出这世间第一声乐音。
似凤雏之清鸣,泠然动听。
“不好意思,擅动了你的东西。”
一曲罢,林秋叹无甚歉意地说。
“还记得我吗?”
薛忍冬眼神晦暗不明。
“……你要我记得哪个你?”
“身为十殿阎罗之一的你?”
“身为白虎城城主的你?”
“还是……曾尊为西方白帝的你?!”
林秋叹面不改色:“不错啊,这回竟然全都想起来了。”
薛忍冬回敬他:“你的演技,才真是不错。”
林秋叹无辜道:“不是演技,是分身……”
“作为少之又少苟活到现在的上古神,我折腾几具身外化身,也不奇怪吧?”
“你怎么认出来的?鬼王这具分身,同我本人性情截然不同,我可没他那么……欠揍?”
薛忍冬拳头硬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很欠揍?!
“其实,你不该想起这么多的……就像这把琴和瑟,扔就扔了,没必要再找回来。”
“记得太多,知道太多,也不太好……无知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林秋叹抬起手指,复又搭上琴弦,笑着说:
“所以,你还是忘掉一些吧。”
第217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六)
梅时雨睡了好长一觉。
这一觉睡的,腰酸背痛腿抽筋,猛然醒来,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脑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太极殿的了,睁眼就是这间他已经居住了有些时日的卧房。
还有这张雕刻繁复、花里胡哨的千工拔步床。
每次从床上醒来,都感觉自己像个千金大小姐……李停云一定是故意的,梅时雨至今仍然这么认为。
忽而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下了床,掀开层层罗帷,发现地上一片狼藉,堆满了衣裳,这里一件,那里一条,无从下脚,而“始作俑者”正埋头藏在衣服堆里,左挑右拣。
迎面飞来一条亵裤,梅时雨抓在手里,老脸一红,忍不了了,跨步上前,把青霜剑拎了出来,这把剑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没见它这么调皮过,李停云的剑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要脸……
“你在做什么啊?”梅时雨捉住剑柄,它还不乐意,在他手中扭来扭去,终于挣脱,蹭蹭他的衣袖,又蹭蹭他腰间那条束带,似乎在说:“我再给你挑衣服呀!这条带子完全不能用了!”
梅时雨看着满地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收回去。他竟不知自己房里有这么多衣物,青赤黄白黑,五色俱全,各种样式形制,一应俱全,眼睛都要看花了。就是一天换一身,三个月也不重样。
除了李停云,还会有谁这么无聊,酷爱给他置衣?
梅时雨深居简出,那么多衣服,穿给谁看?李停云很不要脸地说:我啊我啊,穿给我看!
梅时雨觉得,太极殿殿主在某些事情上,很小孩子气,他甚至每天都会专门抽出一点时间,站在衣橱前“指点江山”:你今天穿这个,明天穿那个,后天……我再给你添件新的!梅时雨没辙,毕竟在人家家里住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于是梅仙尊试遍了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衣服。
每件衣服,都是显而易见的华美别致,料子更是显而易见的造价不菲,有些衣料的质地,根本摸不出来是什么造的,穿在身上,居然能感知到充沛的天地灵气……梅时雨怀疑,李停云又干了什么暴殄天物的坏事,再后来,他就说什么都不穿了。
李停云失落极了,但还是乐此不疲,给他置办更多的衣裳,把箱柜塞得满满当当。
青霜从那些衣物里,挑了件大红色的,顶到梅时雨眼皮底下。
这件!就这件!红色喜庆!
梅时雨挥手扫开它,“别闹了。”
喜庆什么?还是那句话,穿给谁看呢。
他的心情很不好。
从地界回来,不知过去几天了,偌大一个太极殿,他把神识放出去,却捕捉不到一丁点李停云的气息,也就是说,这个家伙还没回来。
两人在太极殿“同居”这么长时日,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梅时雨已经习惯李停云随时出现在他周围任何地方,若是某个时刻,他寻遍周遭,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反倒有些别扭,总感觉身边少了个人,少了点东西。
他随便换了身常穿的天青色衣袍,整理衣袖时,忽然看到腕上缠着的一枝柳藤,想起在枉死城听人“讲故事”时,李停云无聊捡起地上的柳条,编了只藤镯,戴在他手腕上……
李停云送他的所有东西里,大抵就数这个最不起眼,但梅时雨为避免柳条变得又干又脆易折断,一直用灵力养着,虽然中途受阴阳咒影响,灵力断供了,但生命总是很顽强,枝条间隙竟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柳芽。
新生绿意令人欢喜,梅时雨把藤镯拢在袖中,依旧小心呵护,简单打理一番,就推门出去了。
走出殿门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太极殿的禁制……似乎没有了?!
他反复进出多次,终于确认,李停云亲设的这道防线,已经荡然无存!
这事细思极恐。
他一个箭步冲出去,跑下层层白玉阶,却见四象城那几位,就候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
四人皆在,无一缺席,薛忍冬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茫然状,夏长风则是一团劈里啪啦燃烧的火焰,身边林秋叹时不时给他添点柴,至于最后一位,青龙城城主叶觉春……
这还是梅时雨第一次跟她打照面。
几乎所有人都说,叶觉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压根没有人和梅时雨提过,她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说不上来地、莫名其妙地有点眼熟。
众人看到他,反应各不相同,只有林秋叹朝他微微一笑,颔了颔首。
梅时雨微微颤抖地抬起手指,指着被他们四人围在中间的白狐……
“谁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又是司无忧!
天呐,她怎么无处不在???
梅时雨颇感头疼。
夏长风率先开口:“她一路追着我,跑到这里来的。”
梅时雨问司无忧:“你为什么追他?”
司无忧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认得他!”
夏长风矢口否认:“我不认识你!”
司无忧却说:“我哥以前在一个边陲小国,拐走了一个小皇子,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你是不是姓夏?如果是的话,我就一定没认错。”
夏长风坚持道:“不!你就是认错人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梅仙尊,让她滚!快滚!”
司无忧很没眼色,继续说道:“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分开了,很多年都没再见过面,但也不至于说,你不认得我是谁了吧?那你还记得我哥吗?他挖了你的……”
“住嘴!”夏长风怒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扒出平生“污点”,就像光天化日之下,被扒掉了底裤。
很难堪。
林秋叹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早就知道了。”
夏长风火苗颤颤:“什么?你们都知道了?还‘早就’?!”
他看叶觉春,叶觉春淡淡点头。
又看薛忍冬,薛忍冬表示:“有点印象。”
再看梅时雨,梅时雨也很抱歉地点了点头。
夏长风咆哮:“到底是谁这么大嘴巴!!!”
众人都看林秋叹。
林秋叹打着哈哈说:“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就喜欢找人唠嗑……”
“好了好了,”梅时雨叫停他们,直截了当地问:“这只狐狸,怎么处置?”
夏长风默了片刻,说:“我想把她送回云岚宗,她哥那里。”
林秋叹觉得不可,“自作主张,你怎么跟殿主交代。”
夏长风怼他说:“这不是殿主不在场吗?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你担不起,”林秋叹很理智地分析道:“首先,司无忧乃绝品炉鼎,其次,她和殿主……红线定情。”
“什么?!”夏长风火苗猛然蹿得老高了,“什么叫‘红线定情’?他俩之间还差着辈儿呢,你知道吗?你敢这么胡说八道,殿主若是知晓,你更交代不了!”
梅时雨起了疑心:红线的事,林秋叹怎么知道的?此事发生不久,而他甚至没去过地界!
林秋叹问道:“梅仙尊,你以为呢?”
梅时雨恨不能离司无忧越远越好,但考虑到她和李停云之间那根明明看不见、却感觉无比刺眼的红线……梅时雨更加恨不得司无忧离这个地方、离太极殿、离李停云越远越好!
没有原因,也不必掩饰,这就是他心里最直白的想法。
他直说了:“夏长风,你送她走。出了事,我和你一起担着。”
梅时雨几乎是在拍板做决定了。
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有点强硬。
便加了句:“可以吗?”
林秋叹:“你不需要问这个。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照做。”
他提醒道:“殿主把太极阴阳令都交给你了。”
梅时雨问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秋叹还是打哈哈:“年纪大了,就喜欢道听途说,打探点小道消息……”
梅时雨:“……你有多大年纪?”
林秋叹:“比你大一点点……”
梅时雨心里清楚,不论自己问他什么,他都能圆滑地挡回来,记得从前李停云说,这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挺蠢的”,只有林秋叹“伪善得很、复杂得很”。
不得不说,李停云看人非常准,世事洞明皆学问,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用到这门学问,能让他放在眼里的,本也没几个人。
“对了,你们几个,在地界时,被扫落忘川,是怎么上来的?”据梅时雨所知,元彻能在忘川御剑飞行,所以得救,夏长风一团魂火,或许压根没掉下去。那么,叶觉春呢?司无邪呢?
叶觉春不咸不淡道:“我识水性。”
梅时雨:这好像不单单是识水性就能解决的问题?!
夏长风则说:“我侥幸没掉下去……还好还好。”
他心有余悸。
梅时雨问他:“那你可知司无邪……”
“我哪儿知道?我管他呢!”夏长风直接打断他的话,冷哼一声,“老狐狸不长心的,就是掉进忘川又能怎样,只怕连狐狸毛都沾不湿,就翻身上岸了。”
梅时雨听他这么说,想必司无邪也早早地回到人间,便问:“需要人帮你把司无忧送回云岚宗吗?”
夏长风推拒道:“不用,我自己来。”
“你怎么‘自己来’?你会把她烤熟的。”
“……”说得也是。
林秋叹这时,又把他那“九转玲珑”的盒子献了出来,“用这个吧。”
司无忧再次被收入盒中。
梅时雨细心地发现,那盒子,正是司无忧先前用嘴叼着的那一个,上面有盘蛇状纹样,似乎是鬼界的东西,心中疑云密布。
林秋叹把盒子扔进夏长风的火苗里,经熊熊烈焰燃烧,竟然毫发无损。
他这个举动,像是为了证明,真金不怕火炼,他的“万象天工匣”真不是劣质品!明明摔不坏、砸不烂、也烧不毁,如果出了问题,也不能怪匣子……要怪就怪这世界本来就有问题。
夏长风离开后,梅时雨开口问道:“你们可知,太极殿的禁制为何会消失?”
仍是话最多的林秋叹答他:“自然是因为,殿主也‘消失’了……”
“他怎会?!”梅时雨决不相信,“你不要这么说!不要故意吓唬人!”
林秋叹道:“梅仙尊,你别着急,我的意思不是殿主有危险,菩提戒困不住他,忘川河更不可能,只不过……他要‘消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
梅时雨:“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所谓的‘消失’,到底什么意思?”
林秋叹:“这个你应该等殿主回来,亲自问他才对。我无法向你解释,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谈完了吗?”寡言少语的叶觉春突然插话,“我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梅时雨喊住她,终于问出了那句:“我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你?”
叶觉春淡然道:“是的。在道玄宗,我们常常见面,小师叔。”
梅时雨有如五雷轰顶,怀疑自己听错了,向林秋叹求证:“她刚刚叫我什么???”
“梅仙尊,她就是阿椿啊,你认不出来吗?”林秋叹一语道破。
梅时雨掐了掐太阳穴,吸气、呼气,深呼吸几次,审问:“你是怎么混进道玄宗的?!”
叶觉春语气平平:“我不是混进去的,而是……考进去的。”
林秋叹替她理清事情始末:“梅仙尊,阿椿很早就被你二师兄收入门下,道玄宗与她同年的弟子,都得称她一声“师姐”。”
“她可是堂堂正正,通过道玄宗的入门试炼,在拜师大典上,由任宗主亲自决定,将她交给你二师兄管教。”
“这其中,没有任何猫腻。”
“她确实是凭实力考进去的。”
梅时雨道:“她为什么要参加道玄宗入门试炼?!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猫腻!”
转而看向叶觉春:“你到底在图谋什么?这跟李停云有关系吗?他知道吗?还是说,这是出自他的授意?他想在道玄宗安插眼线?!”
叶觉春垂着眼帘,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没什么。无所谓。”
梅时雨:“……???”
林秋叹却说:“道玄宗的入门试炼,我们这些人,不能参加吗?层层考核,都没把阿椿筛下去,就连任宗主,也没说二话啊……梅仙尊,你先不要这么激动,阿椿考都考进去了,就顺其自然吧。你只当她喜欢学习,渴望进步好了,不要大惊小怪。”
梅时雨:“……!!!”
为什么此时此刻林秋叹也显得这么“有病”?!
太极殿还有正常人吗?!
叶觉春索然无味地重复道:“谈完了吗?我有事,先走一步。”
梅时雨:“……你走吧。”
他很无力。
林秋叹适时说道:“阿椿是失去‘感情’的人,跟她交流有点困难,你是没有办法理解她在想什么的,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世间鲜有人知,四象城四位城主,皆是“天残地缺”之人,薛忍冬记忆易损,夏长风五脏不全,林秋叹病骨沉疴,而叶觉春——
她没有感情。
没有任何感情。
就是至亲死在面前,她也不会眨一下眼。
无悲无喜,无情无欲,无所求,无所念。
世上大抵没有人能对忘川之水全然无感,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斩尽七情六欲。
即便修行之人,只要大道未成,也还是不能避免被各种“感情”“杂念”所困扰。
三界六道之中,恐怕只有九重天上的神仙能做到灭绝人欲了——甚至这也不一定。
但叶觉春,是可以做到的。
她掉进忘川,什么异样感都没有,只觉得,这水可真水啊……既凉快又舒服。
“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为了什么、在意什么……这些她统统都不知道。”
“她不会撒谎,她说‘没什么’,那就是真的没什么,她说‘无所谓’,那就是在她看来,一切真的都无所谓。”
林秋叹有理有据道:“如果她确实图谋不轨,那她早把道玄宗搅乱了,但仙尊你看,直到今天,道玄宗甚至没有人对她起疑,就连你徒弟,也跟她私交不错,最起码可以证明,她这个人,本身没什么问题。”
梅时雨嘀咕:“失去感情的人?”
林秋叹道:“是啊。失去感情,也挺好的……无欲则刚。”
梅时雨问:“你们四个人,是不是多多少少,都失去了一些东西?”
林秋叹:“大体上,也能这么说吧……”
“那我呢?”薛忍冬懵然听他们谈论许久,终于开口:“我失去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林秋叹:“这里没你的事,你一边玩儿去吧。”
梅时雨一看到薛忍冬,就想到花映月的死,林秋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问道:“梅仙尊,你可知,花映月为什么姓花吗?”
梅时雨是真服了他。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聊两句?!
梅时雨:“因为她在花川谷长大,花川谷世代族姓为‘花’……”
林秋叹:“看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啊?”
“她是花川谷谷主的女儿。她的父亲,就是云松轩。”
“……啊?!”
“你果然不知情。”
林秋叹不禁感慨:“跟你聊天真有趣。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知之甚少,我每句话都能给你带来惊喜。”
就像说书先生给人讲故事,只有听众情绪给得足足的,他才会越讲越来劲。
林秋叹现在就很来劲。
但梅时雨快要崩溃了。
花映月……怎么会是云大哥的孩子???
云松轩早已成亲的事,在修仙界乃至云岚宗都还是个秘闻呢,若不是他主动透露口风,梅时雨估计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居然和花川谷谷主有情况……
云松轩有妻子,有孩子,这件事梅时雨知情。
但花川谷女子为尊,规矩森严,对外来者,尤其是男人,十分排斥,就连云松轩这个做亲爹的,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和老婆孩子见上几面,梅时雨就更不认得,他女儿究竟是哪位了。
云松轩也并不常跟他提起自己的家事。
因为云岚宗,也是有规矩在的,毕竟是修仙宗族,要是有谁知道,云松轩这个家伙居然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偷偷“入赘”花川谷,孩子随母姓,给他们丢了大脸,那可是要家法处置的!
所以,关于自己的老婆孩子,云松轩能不提就不提,他肯把自己已成婚的消息诉梅时雨,可见是把他当作自己最知心的朋友了。
那么……林秋叹到底从何得知这个“秘闻”的?!
他甚至比梅时雨知道得更多!
花映月在道玄宗求学,都知道她出身花川谷,却无人留意,她父母是谁,因为花川谷秉信“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经常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儿。
众人便都以为,花映月也是被收养的孤儿。
梅时雨记得,花映月来道玄宗那年,正好碰上师尊出关,师尊让她拜入大师兄门下,花映月性情直爽,经常把她“阴阳怪气”的师父堵得说不出话来……而梅时雨的二师兄,脾气火爆,反倒收了阿椿,对着她不冷不热的一张脸,每每吃瘪,都能把自己气个半死……
梅时雨忍不住想,还是元彻乖啊……这么乖的徒弟,跟他恩断义绝了。
怎么能没有遗憾呢。
“花映月体质有点特殊,生是水火双灵根,两者相克,故而修炼进度缓慢。我认为,你徒弟一定能把她的魂魄带回人间,这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重塑肉身,须找到与她生前牵连最深的东西……”
林秋叹疯狂卖关子:“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推断,她亲生父母可能都不知道。”
梅时雨顺他的意,问他:“既这么说,你定然是知道的了?”
“当然。”
“什么东西?”
“忘川彼岸,曼珠沙华。须是最有生机、开得最烈的那一株。”
梅时雨默然记下了。
谁料,林秋叹又有言:“仙尊,你不必亲自去取。我和你打个赌,明日你去花川谷谷口等着,一定有人带着此花前来,交付你手。”
梅时雨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想……”想再去地界一趟?想去花川谷看看?
林秋叹笑笑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我猜到也不意外吧。”
梅时雨:“那你又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把花交到我手里呢?”
“我不知道呀,所以才要跟你打赌。赌赢还是赌输,明天才能揭晓。”
梅时雨却觉得,他这人很是心中有数,他好像对什么都“有数”,就像人间话本里的“江湖百晓生”。
梅时雨忍不住向他这个百晓生主动提问:“那你可以再跟我说说分景剑的事吗?”
不料林秋叹摇头说:“分景剑么……这我就不清楚了。”
梅时雨:“这个可以清楚。”
林秋叹:“这个真不清楚。”
梅时雨:“……”
林秋叹:“哈哈。”
就这样,两人结束谈话,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剩下薛忍冬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怪可怜的。
林秋叹突然折回。
把他领走。
……
偷偷潜入云岚宗,夏长风没叫任何人发觉。
这种事他干多了,轻车熟路。
司无邪的居所是座小筑,后院有片小树林,火苗“嗖”地从林子里钻出来,顺着房檐连跳几下,从窗户飘了进去,檐角风雨铃当当作响。
小筑里静悄悄的,司无邪趴在窝里睡觉。
他居然在睡觉!
这种时候他怎么睡得着的?有出息没有?!
夏长风不由分说钻他被窝一顿折腾。
表面意义上的“折腾”。
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他现在这个样子,人形都化不出,就是想做也做不了。
火舌掠遍司无邪全身,愣是把他热醒了,睁开眼,发现整张床都点着了,被子早已烧成灰烬,他大抵要气笑了,却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说:“……你弄死我吧。”
夏长风一听这话就来气,“不是你自己作死吗?”
司无邪又闭上眼,回他两个字:“累。滚。”
“我滚了,谁来帮你,救你妹妹?”夏长风冷嘲道,司无邪物尽其用、机关算尽的一面已经深入他的心,“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利用我做点什么事吗?”
司无邪闭着眼睛说:“学聪明了。不用我说,就知道该做什么。滚吧,带不回司无忧,别来见我。”
“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但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哪怕哄我一下呢,你不是挺会骗人的吗?”
“太贱了,弟弟,你真是太贱了……”
司无邪闷声发笑,“就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像一条哈巴狗一样黏在我身边,赶都赶不走……你说,我还有必要对你好言好语吗?”
夏长风不死心道:“忘川水,对你真的一点作用都没有吗?”
司无邪:“你刚才不是全身上下检查过了吗?要不我脱光衣服,再给你瞧瞧?”
夏长风:“……可我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司无邪:“心口疼。”
“什么?”
“我心口疼。”
“老狐狸,你有心吗?”
“所以说,是你的心在疼,在我的身体里,你感觉不到。”
司无邪疼得直抽气:“你心疼什么呢?委屈?难受?觉得自己太不值了?”
夏长风很不理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对我这么‘尖酸刻薄’?!”
“你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外面有谁不知道,你八面玲珑、巧舌如簧,跟谁都能谈笑风生……”
“你会对别人说这种戳刀子的话吗?不!你不会!你恨不得把甜言蜜语说给全世界听!”
“你对谁都那么谄媚、恭维、阿谀奉承!唯独对我——”
“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
司无邪缓了缓道:“你对我不也一样,总是冷嘲热讽……说这些没用!弟弟,我早就跟你坦白过,你只是我命里的一道‘劫’,你本来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谁能想到你……唉,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劫’?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而你活着,我只能去死。”
“如果只是你死我活这么简单,也就罢了,我当初没弄死你,你现在回来弄死我,一了百了,什么闹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了。可你非要缠着我,让我这么老的一只狐狸,跟你这小屁孩儿谈情说爱,我八十你十八,你说你玩儿得过我吗???”
“你又蠢又爱玩,还玩不起,受点情伤就哭哭唧唧,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这不是你自找的吗?你这种小白菜,我年轻时候见多了。所以,你不要跟我谈真心,能处处不能处拉倒,我这张床你睡够了就提裤子滚吧,我不赖你,你也不要怪我。”
最后,他说:“咱俩断了吧。”
夏长风问:“你心里真这么想?”
司无邪不耐烦道:“我心里还有更真的想法你听不听?!”
“听,”夏长风找罪受一般,说:“就现在,你把你心里最真的想法,全都说出来!我不要再去猜你的心思了,今天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司无邪毫不犹豫地说:“那你听好了,咱们俩的事,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自轻自贱!”
“你一定听说过,我有个为了求爱痴心疯的娘,还有个放荡不羁处处留情的爹吧?”
“在我出生那天,我爹重伤我娘,取了她的妖丹,我娘奄奄一息之际,自断九尾,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咒我爹永绝后嗣、永失所爱……”
“这真是太可笑了,云松鹤那种人,见一个爱一个,搞一个忘一个,就算有九十九个女人背着他偷情,他还能乐此不疲地再去找第一百个!”
“我娘诅咒的,不只是我爹,还有我们兄妹俩——她就是一个为爱昏了头、蠢到家的女人!”
“她深受情劫折磨,也深知九尾狐族情关难过,所以毁掉了司无忧的容貌,让她侧脸生出丑陋的疤纹,也伤了我的命魂,让我永绝情根!”
“永绝情根你懂吗?!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任何人!!包括你!!!”
司无邪情绪很激动,但他真的很累,趴窝里不能动弹,休息好一会儿,用气音勉强挤出一句:“我当初就是怕死,才答应跟你好的……现在我不怕了,随你便吧……”
夏长风听到这里,才明白,这一切由不得他信还是不信。
因为这就是真相,真相就这么残酷。
司无邪从来没有对谁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说过话,夏长风把一只极其善于伪装的狐狸逼得撕破了脸,那狐狸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一字一句、都是快刀。
“怪我不该动情,是吗……我要是直接把你杀掉、夺回朱雀之心,该有多痛快……可我为什么偏偏对你有感情呢?我果然是在……自己作践自己……”夏长风喃喃低语。
他好似想清楚了,但又没那么清楚,感情无法用理智衡量,只有不清醒的人,才会越陷越深。
最后的最后。
司无邪说:“朱雀之心,你拿回去吧。”
他在等他动手。
可等到睡着了,都没个动静。
半夜醒来,周围漆黑一片,还以为自己的魂儿到了地府。
转念一想,不该是这样啊。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为了权力、地位、身份,他亲手捏碎了自己腹中那枚千年妖丹,如果不是有朱雀之心护着,他早就该魂飞魄散了!
他不可能有机会魂游地府……他只是还活着,他没有死。
夏长风不仅没动他,还把他颈间那只用来彰显“恶趣味”和占有欲的黑色项圈取了下来。
枕头旁边,多了只盒子。
司无邪混迹地府那么多年,一眼就认出,这是鬼王的东西,再一联想,很容易就猜到,司无忧被锁在里面,夏长风来这一趟,本来就是要把他妹妹,送还给他的。
这小冤家以后不会再来了……
司无邪心想。
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完美的博弈。
不出所料他赢了,什么都遂了他的意。
司无邪正出神呢,余光突然瞥见一只暗红的灯笼,摇摇晃晃、由远及近,灯笼停留在他床前,暗淡的光线映出一张死白死白的脸——
“小叔叔,你干什么?”
他有气无力地回应对方这把幼稚的恶作剧。
云松轩擦掉脸上那层厚厚的白粉,尴尬地笑:“居然没有吓到你?我这副样子,把巡夜的小弟子吓了个半死呢!”
论辈分,俩人是叔侄。
但论年龄,司无邪要比云松轩大个几百岁。
云松轩是旁支的旁支,若非能力出众,在家族里根本排不上号,但他这人命好,人缘也好,前任家主云松鹤看重他,现任家主司无邪同样待他很不错。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从司无邪接手云岚宗,明里暗里将云松鹤从前仰仗的那批“老臣”之间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起、全部肃清,现如今云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人敢不服他。
独独云松轩。
司无邪不仅没针对他,甚至还有点“依赖”人家。
他从没喊过云松鹤一声“爹”。
但对云松轩张口就是“小叔叔”。
“我以前是地府的阴差……”司无邪无奈道。
言下之意:我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没见过,你觉得我会怕鬼?!
“啊,我忘了。”
云松轩挠挠头,“嘿嘿。”
司无邪:“你怎么搞成这样?”
云松轩:“方才我在丹房配药,一不小心摔进炉灰里了……”
“那您可太不小心了。”
“大侄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窗户里看到你这边着火了啊!”
结果跑来一看,发现并没有。
今夜太平,无事发生。
真的无事发生吗?云松轩觉得不一定。
他盯着司无邪,“是不是你那个……那个什么又来了?我已经抓到你们好多次了!次次替你们保守秘密!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频繁?!”
刚才一晃而过的火光,大概就是夏长风离去的身影,云松轩的住处,离这儿最近,“捉奸在床”简直不要太方便。
他提醒司无邪:“你屋子后面那片小树林,该找人捯饬一下了,你俩经常在里面幽会,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比如压倒的树枝、踩秃的草地……”
司无邪没什么反应,他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害臊,“您可真够细心的,我猜,您是三更半夜幽会佳人经验多了,才能练就这么一双火眼金睛吧?”
“哪有幽会?什么佳人?你别瞎说!”云松轩否认得急,欲盖弥彰,“我这还没成亲呢……”
“没成亲,闺女都十八了,对吗?”司无邪懒得戳穿他,“花川谷谷主近来可好啊?上次在仙门大会上,我还没谢她替我说话,给我解围呢。”
云松轩手一抖,灯笼掉在地上,“你都知道了……”
司无邪道:“放宽心,云岚宗就我一个人知道。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呢,怕你受不了,所以想请你先坐下,就坐在地上吧,起码摔不着。”
云松轩问:“什么事啊?有你说得这么可怕……”
“花映月,被李停云杀了,尸骨无存。”
“啥???”
云松轩发出尖锐爆鸣。
苍天啊!大地啊!
开什么玩笑,这太可怕了!!!
他头一晕,差点厥过去。
“就两三天前,在地界……事发突然,消息没传回人间,很正常。我估摸着,花川谷谷主也尚不知情……”
司无邪继续道:“道玄宗那边,丢了三个弟子,应该有所察觉,但也不会想到,他们几个小孩儿,那么大胆,偷偷跑去阴曹地府……小叔叔,你有在听吗?”
云松轩此刻不用抹粉,脸色就白如死灰,当真有几分吓人了。
司无邪推推他,在他耳边呼喊:“有的救!人还有的救!”
云松轩终于听进去了,僵硬地转过脖子:“真的……你不要骗我……”
“你该动身去花川谷,和谷主商量一下‘还魂之术’,给你女儿再造一具肉身。重塑肉身,不仅要大量天材地宝,还需死者生前有执念之物……”
云松轩木然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司无邪笑说:“当然是见过鲜活的例子了。”
“我现在就去……”云松轩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抖如筛糠,“现在就去找……”
司无邪道:“小叔叔,我还有些话,想跟你一并说清楚。”
云松轩道:“啊?还有……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有啊,可怕极了。”司无邪真不是故意吓唬他。
直言道:“云岚宗将来恐有灭门之祸,我劝你这一去,就不要回来了。”
“顺便帮我给花川谷谷主带句话,让她们搬离那座山谷,离若木神树越远越好,再找个地方安置家业,不必留恋故土。”
“三大神树所在之处,其实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蓬莱洲的今天,保不齐,就是我们的明天……”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害怕,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又何惧哉。
云松轩觉得这太离谱了,“花川谷中人,世世代代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怎么可能举族迁离?!我们云岚宗同样如此,在神树庇护之下,才有今日的基业,岂能自断根基?!”
“我也知道不可能,所以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至少提前防备一下,聊胜于无。”说着,司无邪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声,话锋陡转:
“我以前特别憎恨姓云的……真的。”
“我恨你们云氏一族、恨你们每一个人,恨不得云岚宗满门死绝了才好!”
“直到现在,我依然是这个想法。”
“但对你除外,小叔叔。”
“你是个很好的人,好人应该会有好报的吧……”
“这世上,需要你这样的人……”
“越多越好。”
第218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七)
梅时雨回到太极殿,竟隐隐听到,哪里传来女子的哭声……他心头一紧,怕不是司无忧那只狐狸,又设法溜了回来?!
但,仔细听这哭声,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且不在殿外,而在殿内。
太极殿八个卦位,除了兑泽,梅时雨皆用神识搜寻过,都没发现异常,而兑泽位,正是李停云从来都避而不谈、也不让他靠近的地方。
李停云曾在这个卦位另设了一道防线,如今,随着整个禁制的消失,这道明显是在防着梅时雨的界线,自然而然也没有了。
梅时雨直接破门而入。
他大概能猜到,里面会是什么。
但心中猜想,和亲眼所见,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因为他想象力有限,根本就想不到,一个人可以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
他以为他或许会看到几具尸身,几缕冤魂,或许他还能在这里找到几个修仙界莫名其妙失踪不见的老熟人……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兑泽位里甚至不是血流成河。
而是成片的血湖!
湖泽浓稠,腥红近黑,是望不穿底的深,看不到头的远,令人眼晕作呕,触目惊心!
湖面泛着霭霭迷雾,不,不是雾,那分明是未消解的怨气,密密麻麻压在湖面上,从前有李停云坐镇,它们全都躲在湖底不敢冒出头来,现在没人管了,沉渣泛起,乌泱泱纠集成群。
奇怪的是,它们很安静。
即便怨气冲天,也不敢嘶叫出声。
即便禁制全无,也不敢闯出殿门。
定然是被彻底收拾怕了。
李停云的狠辣手段可见一斑。
隐隐约约,哭声依旧不绝于耳,死而不散的怨灵没有发出声音,那么又是谁在哭呢?
梅时雨御剑穿过上空黑压压的瘴色,在血湖的另一头,找到十来个面孔陌生,但无一例外长相姣好、貌美无双的女子……
不必说了,皆是炉鼎!
她们之中,有仙有凡,即便修仙,法力也十分低微,好在大部分怨气都聚在血湖中央,由于遭到过李停云不止一次的削弱和镇压,它们不敢轻易侵扰岸边领地。
但也有些恶灵胆子贼大,逃窜作案,把这些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欺负惨了,终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
梅时雨设下一道灵障,将她们护住,同时唤起数个超度阵法,誓把这些数不清的怨灵一一渡化,但糟糕的是,他发现超度居然没有丝毫用处,阵法空转却不起效果!
他当机立断,使出了道玄宗独有的化煞绝招——和光同尘。
若论如何化解怨气,道玄宗最有话语权,十大仙门无出其右,原因就在于,任平生在这方面造诣深厚,自成一家,任他百年怨、千年煞,只要被他碰上,都得尘归尘、土归土。
“和光同尘”正是他各路招式集大成者,不失为宗门真传,不到一定境界,无法习得。
如果说超度之法是在净化怨灵,肃清因果、开辟轮回,让它们能转生的转生,不能转生的则化为天地间的一抹灵气,那么“和光同尘”,就是万法归流、大道至简,旨在彻底粉碎、结束所有挣扎和痛苦,至于因果、生死、前缘……什么都不重要!
只需快刀斩乱麻。
这是一种更加激烈、决绝的手段。
就好比,你面前站着一个正在被大火焚烧的人,不要问他是谁,哪怕他是你的亲人,也不要问他正邪善恶,哪怕他生前功德无量,他或许还活着,但生不如死、痛苦至极,你没办法把人救出火海,只能看着他活活被烧死。
此刻,主动权在你手里,就问一句话,杀,还是不杀。
和光同尘,不只是一种招数,更是一种心境。
抉择一旦做出,就不要后悔,别再反思是对是错,心念些许动摇,出手必被反噬。
遑论这招消耗灵力巨大,于功德也无益,还有可能拖累自己,不到迫不得已没人会用。
梅时雨现在,就是迫不得已。
超度没用,拯救没用,但他一定得做点什么,他不能无动于衷,一旦怨灵逸逃,必定为祸世间。
集中清除一大片怨气,血泽上空终于不再雾霭沉沉,可是,架不住湖底时时刻刻有怨灵浮逸,只要他一停下来,就跟白忙活一场,没什么两样!
道玄宗的化煞之法,好就好在施法之人不被怨气干扰、不受精神刺激,坏却坏在杯水车薪、事倍功半,渐渐地,梅时雨支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李停云到底杀过多少人,但那些人死时的惨状不忍卒视,其遭遇之惨烈、呐喊之凄苦,他施法时都看到也听到了,即便不能感同身受,但只要是个人,就无法不共情。
到最后,他连“和光同尘”这招都使不出来了。
他的心念,早就地动山摇!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给李停云掩赃!
梅时雨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怨恨,有后悔,也有迟疑,总之异常难受。
他转头,看向灵障中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子。
决心要送她们走。
但怎么送、送到哪里,又是一大难题。
派人送她们回家吗?梅时雨问了一圈下来,竟没人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甚至有人跪着求他:“千万不要把我送回去,我回去会被折磨死的……我们这种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去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不,不……会有出路的。”
梅时雨对她们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次日,花川谷。
梅时雨御剑飞行,在山谷两侧的绵绵高峰上空盘旋,只见下方穹顶状结界,将整座山谷罩得密不透风。
他在等。
等着林秋叹所说的那个“送花人”。
果真,他等到了。
“……叶觉春?!”
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叶觉春看到他,只是微微诧异,随后,神情又恢复平静,一如既往古井无波。
她扔给梅时雨一只乾坤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没有交代一句:别把我供出来。
可见她对此毫不在意。
梅时雨打开乾坤袋,里面果然躺着一枝红花。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比如灵符、丹药什么的,还有几只女儿家用的钗环。
这些东西看着压根不像叶觉春的。
梅时雨来到花川谷谷口,落了剑,站在地上。
华山自古一条道,通向谷中的路,也只有一条,这是条山间蹊径,无论春秋冬夏,路边总是花海漫漫、香风袭人,因此又被称作“十里花蹊”。
梅时雨却不打算走这条正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花川谷入谷守卫森严,对男子更是万分警惕,必须得谷中人带路,经过仔细搜身、验明身份,方能放行,梅时雨必须想办法避开结界,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
这无异于做贼,君子所不为也。
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啊……
“你怎么在这里?!”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梅时雨回头,就见元彻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站在释厄剑上,问他:“你怎么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
梅时雨拒不承认,“……我没有。”
“你就有!”元彻刚直道:“你的脸和耳朵连着脖子全都红了。”
梅时雨直接转移话题:“月儿的魂魄,找回来了吗?今天,是第四天。”
“当然。顺便还带回了许多灵芝、仙草什么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元彻颠了颠背上的包袱,不知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竟把本来只有巴掌大小的乾坤袋撑得那么大。
他说:“花川谷谷主,和云岚宗那位长老,已经在商量怎么给月儿重塑肉身了……你,你知道月儿的身世了吗?”
“不久前,刚知道。”梅时雨黯然,他是真没有料到,花映月居然是云大哥的孩子,他问元彻:“你有办法带我入谷吗?我想见花谷主一面。”
元彻犹豫片刻,上前领路,“……跟我来。”
二人沿着十里花蹊,正大光明进入花川谷,有元彻带路,甚至不需要经人查验,梅时雨就过了关口,只是站在那里“把关”的几位女弟子频频看他,嘴角带笑,笑得很有古怪。
梅时雨疑心:“莫非她们认得我?”
元彻说:“应当不认识。”
“那她们为何???”
梅时雨怀疑自己脸上有东西,或者衣着不得体,难不成穿反了?!
“这个,我不太好说出口……不打紧,别管她们了!”元彻闷头走路,越走越快,竟使出了北斗罡步,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梅时雨紧随其后。
元彻直接带他去了谷主的住处,说来这是有点冒失的,但情况特殊,也就大礼不辞小让了,二人走到庭院外围,还没进那垂花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男人满腔抱怨:“你就不能休息两天,把花川谷的事先放一放,或者交给别人处理?!”
“月儿现在生死未卜,你在她身边多留一刻钟都不行吗?她还是不是你女儿?!”
“难怪你背着我送她去道玄宗求学,就是因为你平日里没时间管她吧?”
“那当初你为什么不同意我照顾她?!我有时间啊,我无官一身轻,我时间多的是!”
“我可以带她隐居杏林,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长大……”
“你真啰嗦。”女人就一句话,“回去等着。”
男人很委屈地说了声:“……好吧。”
男人,自然是云松轩,女人,便是花川谷谷主,花镜尘。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但让小辈撞个正着,多少有些……元彻站在庭院外面,不知该进该退,回头看向梅时雨。
梅时雨:“……”
不要看他,他也尴尬。
这时,花镜尘踏步而出,“有贵客到了。”
很是随和自然的一句话。
她看元彻时,眼中带笑,但一看到梅时雨,神情倏尔冷了下来:“想不到竟是梅仙尊,有何贵干?”
花镜尘一双杏眼,与花映月何其相似,只是眼尾微挑,双眸清醒锐利,端的是不容置疑的尊贵。
云松轩亦步亦趋跟在老婆身后,见到梅时雨,很意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梅时雨略微颔首,“……我是来请罪的。”
“请罪?拿什么请罪?李停云的项上人头吗?”花镜尘发起诘难,言辞激烈。
梅时雨坦然道:“谷主说笑了,我没这个本事杀他,谁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挽回事态,尽力弥补了。不知谷主可有时间详谈?”
花镜尘将他稍作打量,“我且信你这番话。”
几人一同进了客轩,花镜尘径直上座,云松轩和元彻依次坐在她下首,梅时雨站在厅堂中央,用法力将手中的乾坤袋递给花镜尘。
元彻见状也站了起来。
梅时雨道:“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不必紧张。”
“……”元彻哪是紧张这个,他只是看到梅时雨站着没入座,自觉站起身罢了,心中涩然,看向那乾坤袋,疑道:“这似乎是小师妹的东西。”
花镜尘从中取出那枝曼珠沙华,神情微变,抬眸,质问梅时雨:“月儿的乾坤袋,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问题,我不便回答,也不重要。”梅时雨直言不讳,“我听人说,这种地狱之花,似与令爱有不解之缘,借此重塑肉身,或有奇效。今日我把花带来了,不知谷主敢不敢用。”
曼珠沙华啊……元彻皱了皱眉,似有些嫌恶。
他这人,对很多东西,都没有强烈的喜与恶,得到便得到,失去便失去,理应不会对一枝花感到“厌弃”,但他就是很明确地讨厌这种生在冥府、鲜红似血的花。
一看到它,心里就觉得不大舒服。
他不明白,月儿为什么要深入冥府,只为采集一朵盛开着的曼珠沙华,为此把性命都赔了进去……真的值得吗???
“敢不敢?”花镜尘轻笑一下,对云松轩道:“你过来瞧瞧,若是没问题,我又有什么不敢用的?这朵花开得这样好,就是把黄泉路边百亩花土细细翻上一遍,怕也找不出一枝更好的。”
梅时雨也回以微笑:“谷主洒脱。”
云松轩将花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查验,不经意提起:“我记得月儿降生那天,冥府传出消息说,九泉之下,成片枯死的曼珠沙华,一夜之间尽数盛放。”
“就连阴君都觉得,这太过奇诡,十殿轮转王还曾亲自登门造访,也没弄清楚是吉是凶。”
“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究竟还是栽了跟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元彻诧异:“有这等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云松轩道:“你那时才多大点儿啊,你师父我都没他提过呢。”
此事,梅时雨的确不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秋叹什么都猜中了,猜得分毫不差,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是“猜”的……
云松轩叹道:“还魂之术,最快是‘借尸还魂’,立即见效,但月儿尸骨无存,只能附魂在这花枝之上,慢慢修养、慢慢等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化为人形,也许要几十年、上百年……”
“上百年?!”元彻不可置信,“这么长时间吗?”
“百年时间,她若能化成人形,都是不错了的……毕竟她根基太浅,修为不足,魂体也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魂飞魄散,即便不出任何意外,也怕没有化形的机缘,这辈子都只能……罢了,活着就好,不就是养花儿吗?我干这个最在行了,我把她栽到杏林去……”
花镜尘:“你还是忘不了你的杏林。”
云松轩:“……”
“在那里,可以隐居,清静些。”
“几十年呢,你有这个时间照顾她吗?”
“这次就让我带她走吧……”
“不必,”梅时雨插话道:“要不了这么久。”
云松轩:“啊?”
花镜尘、元彻皆看向他。
梅时雨道:“元彻,你先退下。”
元彻不解地望着他,他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态度很坚决,又望了眼花谷主,也是眼神示意“退下吧”,他只好不情愿地离去。
元彻走后,梅时雨方道:“云大哥,用我的血吧。”
悬在身侧的青霜一个劲地用剑柄戳他。
被他化实为虚收了起来。
梅时雨继续道:“用我的血,或者血髓,催生血肉之躯,一定能化形的,时间还会缩短一些,或许……几年就够了。”
花映月所需只是一具凡躯,不似当年菩提戒中那具不化骨,需要大量鲜血滋养才能长成不朽之身,所以没那么难养,不需要太多的血、太长的时间……
“十三!”云松轩呵斥一声,“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善心不是这样滥用的!”
“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你要我为了自己的女儿,牺牲自己的朋友,我怎么下得去手?你把我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说实话,我有点生气。”
“别说是你,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不能把他拉过来,给他放血,用一命换一命的办法救我女儿吧?这有违医德!世上谁不无辜呢?!”
他的语气很严厉。
梅时雨却道:“云大哥,你的话太严重了,这不是在‘一命换一命’,且不说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我其实,也并不无辜……我说过,我是来赔罪的……”
他把当时在地界的情形,复述给云松轩夫妻俩听,又像之前对元彻作出解释那样,重新给他们俩人解释了一遍,月儿的死,他有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良心过不去的责任。
云松轩却说:“即便如此,那又怎样?这件事,我们早就从元彻那里了解清楚了。”
“明明是李停云先动的手,他错认为月儿是炉鼎之体,故不肯放过他们!”
“是他手底下的那条鱼,布下了阴险的水阵,无论你是否判断失误,月儿都难逃一死!”
“这一切都是那魔头造成的,你不过是他的替罪羊罢了,而且这替罪羊,还是你心甘情愿要当的!小十三,你不要脑子糊涂了?!”
云松轩希望他能清醒些,“即便照你所说,李停云最后关头,替你把杀人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但这是为什么呢?你的意思是,他在替你着想吗?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我看他就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快你一步下手而已……”
“行了,你别说了。”花镜尘叫停他。
从梅时雨的一番话里,她似乎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对于这位梅仙尊而言,他所在意的、计较的,其实并不是谁失手谁担责,谁责任大谁责任小,谁无辜谁又不无辜。
花镜尘神情复杂,看着梅时雨,眼神洞彻人心,“仙尊,我看你此行不单单是为赎己之过,怕不是还想着,给谁积点阴德吧……”
梅时雨眼睫一颤,没有言语。
花镜尘又道:“我知你是性情中人,不愿为一件事后悔一辈子,但为此要付出的代价,着实有点大。你不怕是亏本买卖吗?”
梅时雨摇头道:“这本就不是买卖,不能用利益得失来衡量,但求无愧于心。”
“你意已决?”
“自然。”
“那就照你说的做。”
云松轩还欲拒绝,梅时雨看着他说:“云大哥,我以后不便常来,需要多少血,一次取完吧。我打算在这里叨扰半个月,你看时间足够吗?”
“我……你……”云松轩不知该说什么了,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就这般,梅时雨在花川谷小住了十来天,期间他特地叮嘱云松轩“不要让元彻知晓”,如果元彻恨他,就让他恨得彻底点吧,至少心里不会纠结,最难受的,就是恨不透,又放不下。
半个月后,梅时雨临走前,对他们夫妻二人说:“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两位……”
太极殿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该如何安置的问题,不出所料,花镜尘点头应下了。
这种事情,对她而言不是帮谁的忙,而是必须要做,落地为金兰,何必一脉亲,人间正逢乱世,花川谷收容的弱势孤女,数都数不清。
返回太极殿时,梅时雨仍是御剑。
他静坐在青霜身上,盘腿入定,灵力运行周天,他眼睛闭着闭着,居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身体一个失衡,从剑身坠落,万幸青霜及时接住了他,但也被迫停降,落在不知哪处荒郊野岭。
中途醒来,只觉得冷……太冷了……
他竟然也会这么冷吗?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梅时雨睁眼一看,好家伙,他正幕天席地睡在荒野,又值夜半,天上无星也无月,周围漆黑一片,只能看到重重树影,风一吹,四面鬼哭狼嚎。
梅时雨四肢冰凉麻木,身上还结了层白霜,抬手揉了揉脑袋,手指泛着乌青,几乎冻到没知觉,余光中突然瞥见一点暖黄色的光亮,他勉强站起身,脑袋晕晕的,只知道朝那处火光走去。
那是一间破庙,他用身体撞开庙门,就看到一堆篝火,如蒙大赦,只想躺在火堆旁边,再睡一觉,其余的他什么都不要想了,却没注意,脚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绊了一跤。
那东西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汪汪!”
梅时雨闻声识狗:“……旺财?!”
青霜时刻护他左右,差点一剑刺过去,却见是只大黄狗,堪堪止住,剑身嗡鸣。
旺财狂甩狗头,似乎在说:“不不不!你认错狗了!”
他撒丫子就想跑,梅时雨错手捉住了他的尾巴,狗子一个激灵,回头张嘴就咬。
梅时雨偏不松手,狗子呲了呲牙,没咬下去,其实就是想吓唬他,但梅时雨不吃这一套,硬是拉着他的尾巴,把他拖了回来。
狗子欲哭无泪:你怎么能这么虐待小动物啊!!!
“抱歉,我知道抓尾巴很疼,但你跑得太快了……你为什么见着我就要跑呢……”
青霜一剑插在地上,断了狗子的后路。
梅时雨摸摸他的狗头,以示安抚,“旺财,是你吧?你怎么不说话?李停云说,你是灵宠,连人形都能化出,不会不通人言吧?”
旺财还是疯狂摇头,我不是!不是!!真不是!!!
他灵机一动,用嘴叼起树枝,在地上写下几个大字:
我不会说话。
我不是灵宠。
我只是一条普通的狗。
梅时雨:“……”
普通的狗,会写字吗?!
狗子给他趴下了,求他:行行好,你放过我吧,我这狗窝让给你了,还不成吗?
梅时雨问:“旺财,你怎么不回太极殿?你是不是……不想见你主人啊?”
旺财要哭了:你可真会戳我心窝子啊!
他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这里是去往太极殿的必经之路,他已经在这儿逗留两三天了,打算明天就走,往回走。
他想清楚了,李停云话无虚言,下次再见,他狗命难保,所以,想想还是算了,不要逼主人在杀他和打脸之间做选择,他主人选哪个都会后悔的。
梅时雨还是唤他:“旺财?”
旺财狗叫两声,用树杈子写道:“我真不是旺财啊!”
梅时雨眼睛雪亮,反问他:“那你是谁?”
“我叫元宝!”
哎嘿!狗子心想:我真聪明!
不料,梅时雨用双手捧住他的狗头,一通胡搓乱揉,那劲儿使得真大,狗子泪花都疼出来了。
“元宝……元宝?!”
“不不不……你不叫元宝……”
“你就是旺财啊!”
“元宝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
旺财一边狗叫,一边写字:“就叫元宝!就叫元宝!哼哼。”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话闯了多大的祸。
梅时雨大概是全身都冻坏了的缘故,脑袋懵懵的,不太清醒,思路混乱地想:
有条狗叫元宝……
不,元宝不可能是狗。
元宝会不会投错胎变成狗……
元宝怎么可以是狗???
他错投畜生道了吗???
元宝是狗,元宝是狗,元宝是狗……
梅时雨拍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
他自以为“清醒”“冷静”地胡乱分析一通:元宝因我而死,肉身变成僵尸,可见执念之深……
他魂魄虽归于地府,转世投胎,但下辈子、下下辈子、乃至三生三世,都会因这份执念,和我有“缘”,这点缘分不多也不少,也许刚好只够一生相遇一次,认不出,就错过了……
而且无论元宝怎么转世,都会与他第一世存在某些相似之处,比如相貌,比如性情,比如名姓,比如……
不比如了。
元宝生前就是很像一只狗啊!
所以转世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狗也是有可能的吧……梅时雨还挺会自圆其说。
勉强说服自己后,他有点崩溃地看着狗头,“元宝,你现在有主人吗?没有的话,跟我走吧,我可以养你……”
顺便把你前世今生查个水落石出!
也许真的认错了呢?
梅时雨定然是不希望元宝变成狗的……
求求他千万做个人吧!
旺财见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有点玩儿脱了,那个……他现在还能再改个名字吗?
其实,在江湖上,人人都叫他“黄毛老怪”或者“丧彪大王”的……他说自己叫元宝,纯是脑子抽了,逗人玩玩儿嘛……
要是他主人在场,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玩儿啊……这不是主人不在嘛,嘻嘻,嘿嘿,哈哈……
旺财偷着乐,但乐极生悲。
梅时雨掏出了缚仙索。
这玩意儿他很久都没有用过了。
他决定先把狗绑回太极殿再说。
狗子心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岂料梅时雨一个起身,起猛了些,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摇摇晃晃,终是“咚”的一声,倒地上了,这一倒下,就没起来。
狗子:“……”
哎呦,瞧我这狗屎运,嘻嘻,嘿嘿,哈哈!
他火速逃离现场。
青霜并没有阻拦。
梅时雨梦里都在想,关于元宝转生变成狗这件事,到底有几分可能性,想到最后,得出结论: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
一生相遇一次,错过多可惜,他宁愿认错呢。
想通了,自然就该醒了。
只是醒来后,破庙里早就不见狗子的踪影,他蹭地起身,搜遍荒山,渺无行迹,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见过这样一条大黄狗,若见过,遗憾无穷,若没有,便是惘然。
梅时雨怀着不确定、没着落的心情,打算御剑离开此地,却在高空看到下方人影绰绰,像是两队人马打作一团,一方明显人多势众,占据上风,把另一方包围起来,瓮中捉鳖。
梅时雨只看了一眼,就决定插手这件闲事,不为别的,只因为打人的那一方,是四象城的小妖怪们,挨打的则是十来个仙门弟子。
事情既然让他碰见,就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翻身下剑,身入战局,出手打伤了几只小怪,硬是把那些修士给救下了,二话不说,就要把人带走。
被打伤的小怪,一眼就认出了他,高声叫嚷:“仙尊,你错了!”
“是他们,老抢我们的资源,还打死我们好多人!这次是我们提前设伏,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抓住的!”
“你怎么能轻易放走他们?!你还是不是自己人???”
四象城群魔乱舞,人人都是疯子,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梅时雨抱着偏见,什么都没问,就出手打人、救人、走人,就好比看见一只羊被拖进狼窝,他出手相助,天经地义。
结果被人叫住,那人反说:你不知道狼和羊是天敌,狼吃羊才是天经地义吗?!
梅时雨动作一顿,转头问他:“你为什么说,是他们抢了你们的资源?”
“天下资源本就稀少,越往后越分不到一杯羹!风水宝地都叫你们仙门占完了,我们只能穷山恶水的凶地里闯!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些不长眼的,居然敢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打秋风!等到我们精疲力竭,他们就一哄而上,坐收渔翁之利!”
梅时雨便问那些修士,“他说的,是真的吗?”
其中一个头破血流的,冷声嘲讽:“你们这群魑魅魍魉,可真会血口喷人!你们那是去找资源吗?你们分明就是去祸害无辜人!你们专挑人间偏僻之地,蒙骗那些无知的凡人,让他们用自己甚至老父老母、妻子儿女的魂魄,结魂幡供养你们这些‘邪神’!”
他正义凛然道:“我们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我可去你的吧!你要是真想替天行道,早不杀我们,晚不杀我们,非要等到我们大功告成、精神虚弱的时候,跳出来杀了我们的人,吞了我们的修为!你这不就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借刀杀人吗?!我们干坏事损阴德,你们占尽好处还他妈倒打一耙???”
“我说了多少遍!那是我们偶然碰上的!”
“偶然你个**!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三番五次,那叫偶然?!”
“人是你们害的!精魂是你们吞的!是我让你们去干这种龌龊事的吗?!你们起歹念的时候,就该知道以后要遭报应!”
“所以,我们抓了你,也是你的报应!”
小妖怪看向梅时雨:“仙尊,你都听到了,还打算救他们吗?!”
梅时雨只字未言,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忽地,他衣袖一动,伸出两指,探向那修士的太阳穴,用记忆回溯之法,将他从前所作所为一一过目,而后,又对那小妖怪说:“你过来。”
他用同样的方法,侵入其神识,须臾之后,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已然明了,他承认:“是我错了。”
梅时雨不再护着那群修士。
他选择性地杀了几个,废了几个,放了几个。
侥幸活命的,脸上表情扭曲,无不对他又恨又怕,连滚带地爬跑走了。
“就该全都杀了……”自以为平安无事的小妖怪抱臂哼笑,还想暗戳戳讥讽梅时雨两句,但下一刻,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青霜贯穿他的胸膛,猝不及防,他也死了。
“还有谁?”剩下在场的,全都是四象城的人,梅时雨好似“敌我不分”,只是转头问,“邪神淫祀,还有谁参与了?”
没人敢回他的话。
他便凭着自己窥看到的那些记忆,辨出了一些躲躲藏藏、不敢招认的罪魁祸首,将他们一一解决掉,前前后后杀了至少有二三十人。
剑锋指到最后一个被他认出来的。
那人振振有词:“你不能杀我!”
梅时雨问:“为什么?”
那人辩解:“我罪不至死!”
围观者众,有人说:“就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大开杀戒?仙尊,你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
还有人说:“按照你的标准,太极殿和四象城,从上到下谁没做过该死的事,法不责众嘛,杀鸡儆猴也就罢了,难不成你还想赶尽杀绝?”
梅时雨不为所动。
手起剑落,最后一个也没命了。
他提着滴血的三尺青锋,专挑那个说“法不责众”的,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道:“那你最好祈祷,你做的那些‘该死的事’,没被我发现。”
接着,他看向众人,“从前种种,我无力深究,自今往后,我一律严惩。诸位,好自为之。”
一片哗然。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修仙界和四象城,梅时雨回到太极殿后,林秋叹是第一个来找他的。
彼时,梅时雨正在血泽,和那些怨气往死里作对,“和光同尘”不知使了多少遍,灵力几乎消耗殆尽,他身心俱疲地靠着殿门,滑坐在地,林秋叹进门时差点被他绊倒。
梅时雨先发制人道:“你不必来找我,也什么都不用跟我说。我知道,我的一套标准,完全不适用于太极殿,你们这些人,不会因为我几句狠话,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喃喃自语:“其实,按照我的标准,这里最该死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但我却在给这个人‘销赃灭迹’,我还想让他多少能积点儿阴德……我是不是,虚伪极了?”
假若,假若上天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拿起剑就能杀掉李停云,他或许会退缩,或许会崩溃,或许会抱头大喊“不要逼我做这种选择”,但就是没办法,像杀掉那些他认为的该死之人一样,干脆利落、心无挂碍……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甚至想过,必要时拿剑自刎算了!
既不折损心中的道义,也不必面对那般两难的抉择……
梅时雨把脸埋在膝前。
心想: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有这种昧良心的想法?!
他百思不解,痛苦至极。
“唉……你误解我了,我不是来对你说教的。”林秋叹一撩衣袍,坐他身边,伸手递过去一样好东西。
梅时雨闻到了酒香。
他递来的,竟然是一只酒壶。
梅时雨摇摇头,并没有接过来。
“咦?你不喝吗?我听说你还挺喜欢喝酒的,而且酒量不错。”
“借酒消愁,虽然只管一时,醒来之后还是老样子,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人活在当下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林秋叹一直举着胳膊,怂恿道:“尝尝看,我这种酒,神仙喝了都得倒。”
梅时雨被他说动几分,半晌,接过酒壶,满饮一大口。
“好清冽的味道……”
“你猜是用什么酿的?”
梅时雨又饮几口,直到酒壶见了底,他都品不出来,只好说:“我猜不到。”
林秋叹笑说:“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冰雪。”
“啊?”
“对,就在你出生的地方,那里……”
后面他说了什么,梅时雨听不到了,这酒后劲真的很大,神仙喝了都得倒,并不夸张。
他无知无觉地倒下睡着了。
这是他睡过最长的一觉。
长到忘记时令、忘记年月。
半梦半醒间,透过窗影,看到外面大雪纷飞,犹如鹅毛,竟已深至隆冬……他至少睡了三个月!把整个秋天都给睡过去了!
李停云仍然未归。
和衣就地躺一百天,是个人都会不舒服,但不知什么缘故,梅时雨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全然没有一丝不适。
青霜贴近他的身,一通乱蹭,他握住剑柄轻轻摩挲、安抚。
而后,带着它出了门。
冰天雪地了站了一会儿,他朝白虎城走去,进了城,发现城中并不似往日热闹,少了一大半人,林秋叹也不在观中。
他又往北走,玄武城亦如是,灵台犹在,只是不见薛忍冬,路过冥池,他蹲下来,往池中扔了几颗石子,却没有一条“小鱼”跳出水面,冷冷清清。
林秋叹和薛忍冬都不在,他俩约好去做什么了吗?不是说他们之间很不对付吗?难道是约架?还各自带了人,不是单打独斗,而是群殴?!
直到他发现青龙城也是空空荡荡,才惊觉出了大事,直奔朱雀神庙,寻夏长风,果然,这簇火苗哪都没去,四象城只有他在留守,只因他暂时无法化出人形,半残不残,都不带他玩。
梅时雨问:“发生什么事了?”
夏长风殃殃道:“没什么,就是外面打起来了。”
“和谁打起来了?为什么打起来?”
“当然是和修仙界打。因为他们没事找事呗。”
火苗从一盏花灯,掠到另一盏,整座庙宇前前后后铺满长明灯,盛大而又壮观,夏长风像一尾锦鲤鱼在水中游走,很快,就来到前排距离梅时雨最近的地方。
他继续道:“三个月前,你遇到的那些修士,貌似小有来头,你把他们修理了一番,陆陆续续有几波人找上门来,替他们报仇,但都成了送死鬼。”
“死的人越来越多,担的干系就越来越大,加之他们发现,殿主长时间不知去向,干脆联合几大仙门,想趁这大好机会,把太极殿一举剿灭……”
前因后果大体就是这样了。
梅时雨赶到当场,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他一来,就像一把利剑,插进最混乱的战场中央,剑气纵横八方,迫使所有人暂时歇战。
林秋叹、薛忍冬、叶觉春自觉聚首,站他身后,而在他对面站着的,则是他旧日里熟识的众位仙僚,他二师兄,还有元彻,都在其中。
二师兄尤其愤怒。
指着叶觉春破口大骂:“你这孽徒!”
“嗯,”叶觉春淡淡应了一声,“何事?你说。”
二师兄气炸了,七窍生烟。
青龙城城主的扮相,和道玄宗的阿椿师姐,从来就判若两人,唯有眉眼相仿、气质酷似,这就是梅时雨起初只觉得她眼熟,却猜不准她身份的原因。
但梅时雨他二师兄,毕竟是阿椿的师父,几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而元彻由于花映月的缘故,和宗门中这位独来独往、性情孤僻的师姐接触得稍多些,故而也认了出来。
震惊之余,怒火中烧。
今日必须得清理门户!!!
然而,梅时雨横在中间,说:“回去吧,别打了。”
二师兄怒道:“十三!你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纵然整件事情的起因,和道玄宗本没有关系,梅时雨收拾的那些人里,并没有师门弟子,但偏偏他本人,曾是道玄宗十三峰峰主。
其他宗门雪花般的状子告到他二师兄面前,接还是不接?接了,必须得给修仙界一个交代,不接,他难逃包庇之责。
二师兄代管宗门事务,他的态度,就是道玄宗的态度,他不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否则仙门更加完蛋——就连道玄宗都帮亲不帮理,梅时雨投靠太极殿,而他们迟迟不肯和梅时雨划清关系,这说明什么?
道玄宗怕不是膝盖一软就要跪了!
因此,二师兄必须明确表态。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说:“十三,你曾得师尊抚顶授业,视若己出,却不想一朝误入歧途,多行不义,让师门蒙尘!今日在众人见证之下,我代师尊,把你逐出师门,也代行门规,将你的名字从师门谱牒中革除,这个结果,你可接受?!”
“是,我接受。”梅时雨最听不得旁人提起他师尊,尤其这些话还是从他二师兄口中听说,就好像他师尊的在天之灵一直看着,看着他逐渐沦丧本心,底线模糊不清,原则形同虚设!
梅时雨强忍着锥心的刺痛感,坚持说:“不要打了,回去吧。”
在场好些人都见不得他们做这些无谓的拉扯,打就是打、停就是停,不打到最后怎么能停?!双方剑拔弩张,蠢蠢欲动,不知是谁突然出招,一声剑鸣为信,引得众人蜂拥混战,无止无休。
二师兄直奔叶觉春而去。
梅时雨则被几个年轻的修士团团围住。
几人皆看向他手里那把剑。
梅时雨尚不知情,他的佩剑青霜,在仙剑剑谱的排名蹭蹭往上爬,一举霸占榜首,而分景剑,不知怎么回事,被剑谱彻底除名。
此事离了大谱,人人都怀疑,幕后有黑手。
但负责排榜的衍天宗说,他们是通过特殊的仪器,探查各大神兵灵力波动,得出来的榜单次序,不会人为调整,第一就是第一,无可争议。
至于分景剑被剔除在外,或许是因为,这把剑并不是仙剑……众人一听,更不得了!
什么?!鼎鼎有名的“仙道第一剑”,居然不是仙剑,那还能是什么,魔剑吗?!
众说纷纭,舆情四起之际,衍天宗掌门又跳出来,紧急声明:当然也不排除仪器坏掉的可能……
可不管怎么说,青霜越居榜首,是很不能服众的,为着这个,想找梅时雨挑战的人不在少数。
但梅时雨从来就没把心思放在“打斗”上。
甚至看都没看向他发起挑战的“对手”一眼。
直接把青霜剑插进地面。
“轰——!!!”
剑锋撕裂大地。
辟出一道深不见底、逾越数百丈远的天堑。
混乱的战场硬生生被剖成两半,远方山体从中间横断,江河截流形成飞瀑奇观。
一剑,断山岳,截江流,裂地分疆。
把双方人马彻底隔绝开来。
天堑两侧,死寂无声。
梅时雨没有愤怒,没有劝解,只是宣告:“以此剑为界,就此休战!!!”
青霜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
仿佛一座无声的镇碑。
不容僭越与违逆。
梅时雨用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强行结束了这场两败俱伤的混战。
他没有把青霜带走,而是留在那里,作为屏障,镇守着从此泾渭分明的两方世界。
天堑永无弥合之日。
就像正邪两道,永远势不两立。
了结此事后,梅时雨返回太极殿,他抓紧时间,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地消解血泽怨气,灵力耗尽,就停下休息,休息不久,又爬起来,几乎透支全部气力,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把这些不得不除的邪患解决。
李停云依旧未归。
春去秋来,这年年末,梅时雨向林秋叹辞行。
他说:“我想到人间走走。”
林秋叹微微一笑,问:“去做什么呢?”
梅时雨想了半天,憋出四个字:“……行侠仗义。”
他这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宗门里度过,虽然年轻时也常下山巡游、除祟,但自从收了徒弟,就没怎么出过远门了,来到太极殿后,更是麻烦缠身,足不出户。
师尊在时,总是对他说,世界这么大,你应该去看看啊,那就趁现在,去看看吧。
林秋叹神情微妙:“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梅时雨:“什么事?”
林秋叹:“人间很乱,乱得不成样子。”
“……怎么说?”
“天下四分五裂,将近三百年未有统一。九州无雄主,乱世出英豪,人人都有野心,但不是人人都有帝王之命。各方势力你争我抢,为了存活下去,纷纷攀附各大仙门,寻求庇护,久而久之,人间与修仙界牵扯渐深。”
林秋叹看着他说:“你想去人间游历,就必须要知道,九州各地,都是谁家的地盘……”
梅时雨难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仙门势力渗透人间,操纵权柄,瓜分天下九州?!”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不足,修仙门派逐渐向世俗转变,这是必然,无关对错,也没有应不应该。”林秋叹似有些悲天悯人。
“其实,在我看来,修仙并没什么好的,天道已经不是从前的天道了,就连九重天……”
梅时雨:“九重天怎样?”
林秋叹:“谁知道呢,我只是瞎聊两句。”
他可不是瞎聊。
他想说的是,九重天早已崩毁!
那里没有神,也没有仙,只有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大窟窿”,里面蛰伏着一场天地大劫……
今时今日,修仙无异于是骗局。
梅时雨走了。
一走就是小半年。
每隔半年,他回来一次,回来之后,只做一件事,就是“算账”,在四象城随便抽选一两百人,挨个算账,杀人则偿命,欠债则还钱。
人人叫苦不迭。
这他妈好端端的一个仙尊狠起来怎么比魔君还可怕?!他们还不如跟着李停云混呢,毕竟李停云是撒手掌柜,可梅时雨,是真他妈管事儿啊!
于是,吊诡的事情发生了,人人都在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太极殿殿主赶紧回来……
梅时雨往返六次,寒来暑往,三年过去了。
四象城早已大变样。
虽不至于有多规规矩矩、安分守己——这几乎不可能,打死他们也做不到,走上这条邪路,弱肉强食是生存法则,谁学乖,谁先死。
但至少,很少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做那些丧尽天良的恶。
又是一年隆冬。
天上又在飘雪。
深夜,梅时雨悄无声息出现在白虎观。
愣是把睡着的林秋叹喊醒。
怀民亦未寝。
“对不起,”梅时雨小声道歉,迟疑片刻,问他:“你那个酒……还有吗?”
林秋叹看他满面愁容,就知道他肯定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其实他每次回来,都不怎么开心,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比一次煎熬难受,就好像他去的不是人间,而是十八层地狱。
他也不像是去“行侠仗义”。
而是去遭劫历难,自讨苦吃。
林秋叹摆摆手说:“不用跟我道歉,咱俩谁跟谁。你说那酒啊,我这里也不剩多少了,等着,我全都拿给你……今夜你就喝个痛快吧。”
他只点了一盏灯。
外头大雪越下越深,雪光映堂,已足够明亮。
梅时雨抱着酒壶,喝得酩酊大醉,跑到雪地里转圈圈,像个无知的雉儿,把自己转晕了,不知倒在谁身上,周身寒彻,唯有额前一缕鼻息是暖的。
他被人拢进怀里,一把抱起,青丝如瀑。
手一松,酒壶落地,里面涓滴不剩。
他早已沉沉睡去。
梦中是孤灯。
是客影。
是风雪夜归人。
第219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八)
不像上次那般,一睡就是三个月,这回醉酒,不过三两天,梅时雨就醒了。
这期间,他还有点朦胧的印象,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脊背,像在给猫顺毛。
他的后背绝对不能给人碰,但他那时却被摸得很舒服,昏昏沉沉的脑袋什么都不记得,就记住了这种奇妙的感觉,不知他这么早醒来,和那几下抚摸有没有关系。
也许他就是被那人用灵力催醒的……
那人……梅时雨蓦然惊坐起,彻底清醒了,什么都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收拾自己,衣衫不整就不整,头发凌乱就凌乱,下了床直奔卧房门口!
推开门,来到正殿,大殿内空空荡荡,还是不见人影,忽闻殿外有人说话,他急忙跑过去,忽地,顿住脚步,略想了想,还是用法力把自己快速拾掇了一番。
一门之隔,他听那道熟悉而又久违的,霸道张狂、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声音在外面发号施令:
“说吧,什么事?一人一句,多了滚。”
第一人说:“殿主,你不在的这几年,梅时雨他作威作福,老是打杀我们自己人,不知有多少弟兄都折在他手里!”
李停云“哦”了一声。
另一人说:“他帮着修仙界不帮咱,人间九州本来就不够分,我们在各州的驻点,一大半都被他给端了,还下令不许我们重建!”
李停云“嗯”了一下。
第三人说:“殿主,他他他……他还把您后宫佳丽全都遣散了啊!”
李停云:“啊哈?”
听到这里,梅时雨沉不住气了,直接开门出去!
怎么能说是“遣散后宫”呢?那些女子,本也不是李停云的“后宫”啊!这个说辞有问题,太离谱了!让人听了心里刺挠,浑身不得劲。
他一出去,就见李停云威风八面地坐在他那张专属宝座之上,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人告状,嘴边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但当看到梅时雨推门而出,“饶有兴致”什么的,就完全不存在了,两眼直勾勾盯着梅时雨,脸上笑容也变得极为真挚。
二话不说,放下手,站起身。
梅时雨久未见他,突然之间,看到他的脸,与他视线交缠,鼻端竟有点泛酸,强压着声线里的颤抖,“你,你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
断断续续道:“虽然,他们也不完全是胡说,有些事我确实做了……但‘遣散后宫’,根本,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久别重逢,梅时雨心里有点乱套,表现出来,就是语无伦次,轻重不分,逮着一个没那么要紧的点细细追究。
说完了,他依然看着李停云,恍惚把什么都忘了,哪怕是自己刚说过的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无限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下,不只是鼻子酸了,眼睛都有些涩。
李停云笑脸一凝,呼吸顿了顿,他这个样子,可真是……
殿前阶下,那些告梅时雨黑状的小喽啰们,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完蛋了、天塌了!
一个个抓耳挠腮:卧槽啊!你咋还先委屈上了!殿主这种偏爱“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好色狂徒,哪能受得了这个?!
梅时雨不讲武德啊!
李停云一挥衣袖,阶下唏嘘一片的杂音瞬间湮灭。
不管是谁,只要敢来告“刁状”,都叫他挥手间杀了个干净。
他做这等事,就像拂去一抹灰尘那般,随随便便,顺手为之。
梅时雨神情微变。
李停云径直朝他走过去。
什么都没想,包括他那两句辩白,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无所谓、都不重要。
眼前一切,除了梅时雨这个人,李停云什么都看不到、也顾不上了!
他只觉,离梅时雨越近,心里就越不平静,好似惊雷激荡,有什么东西快要跳出胸膛。
三四年时间,对修士来说真算不得什么,但他朝思暮想,足足念了上千个日夜,才等到重逢这天,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千年之久……原来“度日如年”纯粹写实,一点儿也不夸张。
李停云大步上前,把梅时雨略微有些僵直的身体,一把拉进怀里。
紧紧抱着他,力道之大,恨不能揉进骨血。
“好久不见了……”
我好想你。
你知道么。
只是一个拥抱,怎抵相思成疾?
李停云妄想就这么把他拥入殿内,按在殿门上亲吻——他头脑一热,或许真就这么做了!
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显得很不理智,不是吗?
然而。
唯独这件事,他自始至终不敢越界,不敢冲动,不敢说:去他妈的!我什么都不管了!因为他要管,他必须得管。
他所有的顾忌,都在这里了,所有的珍惜,也都在梅时雨身上了,他怎么敢肆无忌惮、放手去赌?
他曾重视的一切,皆在命运作弄下,永远地失去了,现在轮到梅时雨,他就是死也赌不起。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句“我好想你”他都斟酌之下未说出口,他揽着梅时雨的双臂渐渐放松,才发现怀里的人,僵得像根木头。
李停云心一沉,问他:“怎么了?”
梅时雨避而不答:“没什么。”
“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事吗?没关系啊,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死去吧。”
梅时雨泄气道:“……不是这个。”
“那就是,血泽?”李停云暂时只能想到这儿了,“我看到那里的怨气全都消散了,你干的?真好,替我解决了一大麻烦,要我怎么谢你都可以。”
“但你若拿这件事来质问我,我无可辩白,也无话可说。人是我杀的,孽是我造的,错我也认,然而再来一次,我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不要说了……”梅时雨倍感无力,“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情。”
“好,我不说了。”李停云以为这就翻篇了,低头仔细端详他的脸,看着看着,就伸出手,想要碰一下他眉心那道惹眼的红痕。
梅时雨侧脸躲开了。
“还有别的事?”李停云突然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扭过脸来,略显强硬道:“一并说清楚。”
梅时雨拍开他的手,蹙眉且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李停云这个样子,很不常见,掐下巴的动作虽小,却有点冒犯尊严,带着审视、强迫甚至威胁的意味,在梅时雨的印象中,他从不这样待自己。
李停云更拿手的,是犯浑、耍横、强词夺理,乃至不要脸地把人气个半死,但像这种身体上的强制、语言上的命令,几乎是没有的。
所以,梅时雨觉得他很奇怪,就有点诧异了。
李停云同样意识到不妥,装模作样咳嗽一声,背起手来,藏在身后。
手指蜷缩,紧握成拳,掐了把手掌心,暗自警告自己最好不要动手动脚。
尤其是对梅时雨。
他现在越发脑子有毛病了,做什么事,总是在先下手之后,才回过神来,刚刚我干嘛了?
就比如,他从魔渊出来,第一个迎接他的人,就是鬼王薛十。
他却失手,把他杀掉了。
因为实在好奇,他到底是人是鬼。
所以说杀就杀,毁尸灭迹的那种。
就想看对方还能不能“复活”。
杀完了才觉得没必要。
他本没必要,下这个死手……
是人是鬼,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停云下意识地,往旁边走几步,离梅时雨稍微远了点儿,既然梅时雨什么话都不想跟他说,那他只好另外找个话题起头,他敢保证,梅时雨一定接他的茬:
“我在回来的路上,听闻一件奇事,太行山南,黄河北岸,有个很有名的古渡口,叫风陵渡,我路过那里时,看到好多人在河里放花灯,一问才知,那天是中元节……”
“按照当地风俗,这一日,也是他们要庆祝的‘河灯节’,所以举办了个什么……河曲灯会?我记不得了,反正就是七月十五,在河里放花灯,或者悼亡,或者祈福……”
那天晚夜,河灯海汇,星星点点,聚成一条白练,如银河坠九天。
花灯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渐渐地,一盏接一盏,大都沉了底。
李停云问这有何用,放灯的目的就为了让它沉水?这不放了个屁么。
河边卖花灯的老头大喊,哎呀,小伙子,慎言!慎言!这是好事啊,是极好的兆头!
这就说明,它们被阴曹地府的鬼差们收去了。
花灯上都是写了字的,写的什么字,也很好猜,既是后人为前人悼亡,生者为死者祈福,灯纸上所写自然是某某某,生前大善人一枚,在某地,做某事,行大义之举,千万佑其免受地狱之苦、来世投个好胎云云……
阎王老爷们看了花灯上的字,就会叫来判官,给这些人在功德簿上记一笔,自然而然,他们就能免受苦、好投胎,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李停云觉得这纯属扯淡!
阴曹地府到底是什么样,阎王鬼差又是什么德行,没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放花灯”“积功德”,全都是无稽之谈!人间怎么有人相信这种扯淡的说法,还诞生了这么扯淡的习俗?!
但他鬼使神差地,用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换了那老头亲手做的、最漂亮的一盏花灯。
还跟人要了根狼毫,提笔就在上面写:梅时雨,天底下大大的好人,愿他……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他不爱拽什么文采,他觉得那个忒没用,简单一句话,很快就写完了,身边忽然传来十分惊羡的声音:“呀!好漂亮的字!小郎君,给我也写一个吧?”
这声赞叹,引来好些人围观,都道“真是一手好字啊”,平民百姓,读过书的不多,认字的也不多,提笔就会写的,更少,紧邻着老头和他那堆花灯的空地上,就有个穷秀才支起来的代书摊。
李停云就是跟他借的笔。
老子管你们这些鸟事?!
他嗤之以鼻。
一转头。
“说吧!写什么?”
当晚,他鸠占鹊巢,豪横又霸道地包揽了本不属于他的代笔生意。
豪横就豪横在,他一分钱不要钱,还倒贴那穷秀才一锭金子,让他滚蛋。
霸道就霸道在,所有找他代书写字的人,都得在祈福的花灯上,再加一句“愿梅时雨岁岁平安”。
有人问他:“这个‘梅时雨’,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他很骄傲地说:“当然是我喜欢的人,我最爱的人,我的心上人!”
“那你这么喜欢人家,什么时候跟人家成亲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成亲?我和他早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
“铁定是撒谎!成了亲的男人,哪个敢这么晚不归家?!”
李停云:“……”
他没话说了。
“啊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他,人群中充满快活的气息。
李停云也不恼,只是强调:“反正我就是喜欢他,我们早晚都要成亲的,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生生世世,我只要他。”
“那咱们,就祝这位小郎君,早早觅得心上人,早抱美人归?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哄闹声中,不乏有真心实意的,齐齐给他送上祝福,李停云心情好极了,甚至道了声谢,声音不大,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听见。
排在第一个让他代笔的,就是一直喊他“小郎君”的那个大婶子,她说:“来来来,我说你写。听好了,你就写‘我徒元宝,命途多舛,生前虽顽劣,然天性纯真……”
李停云笔尖一抖,“啥?!”
那妇人以为他没听清,就把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哎呀,你不要打断我,我把恩公的话死记硬背下来不容易啊!让我想想,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身后有人提醒她:“后半句是‘恳请苍天见怜,许其来世为人,万莫入畜生道,鸡豚犬彘尤不可为’!我记性好,就这些,一字不漏!”
众人纷纷附和:“那道长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哎,小兄弟,我们这些人的花灯,都要这么写,知道吗?我们都是来给救命恩人还愿的!”
李停云人已经呆了。
木木的,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
脑子里闪过十万八千个念头。
心乱如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把那句话写在花灯上。
求他代笔的人众多,同一句话,他写了不下百遍。
写得手心发汗,笔锋颤抖,这是梦,是幻,还是真?
他决定亲自来问梅时雨。
向梅时雨提起这事的时候,事情经过和各种细节,他省去一大半,又改编一小半,撒谎说自己是从过路人嘴里听来的“故事”。
故事来源虚假,但故事内容保真:
七月十五,风陵渡口,人们天黑透了也不回家,聚在河岸边放花灯,只为还报一位道长的恩情。这位道长替他们除掉了好几只大水怪,平息了黄河水患。他们曾问道长叫什么名字,道长不答,只说,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祈福保佑我,还请保佑我徒弟吧——
保佑他多积点阴德,千万不要转世为狗啊!
如此这般。
李停云问梅时雨:“所以……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徒弟’?”
梅时雨有点不想承认,“你怎么敢断定,那个道人是我?”
“这太简单了,我把黄河上下游,所有跟那些水怪一家亲的妖物,全都‘问候’了一遍。”
“想来你这‘问候’,用的也是非常之手段吧……好吧,这件事,的确和我有关。”
“也就是说,你真的还有一个叫‘元宝’的徒弟?”李停云语调很怪,就像黄河九曲十八弯,拐了又拐。
“也不能说是‘徒弟’吧……我只是看着他长大,教过他一些东西……但没有收他为徒。”
“那你又为什么担心他会变成狗???”
“这不关你的事。”
梅时雨背过身去,不想多说。
李停云又想上手把他掰正过来了,但最终忍住了这股冲动,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是再追问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他并不敢实话告诉梅时雨,说我,你看看我,我就是元宝啊。
“你为什么老避着我?”
虽然心知,梅时雨一直躲他,未必不是好事,但李停云还是想问清楚,这是为什么。
怕他?惧他?讨厌他?还是憎恨他?
梅时雨“面壁思过”大半天,终于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身上味道太大。”
他耿直道:“我不是很喜欢。”
“啊?”李停云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连忙抬起衣袖,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嘴里叨咕:“什么味儿?我昨晚刚洗过,还用了熏……”
“香”字还没说出口,他就恍然大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梅时雨问:“你又把司无忧……带回来了?”
他俩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他身上全是那个味儿,那种乱七八糟的脂粉味儿!快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可他居然没有发觉……一丁点,都感觉不到吗?!
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还是久处鲍肆不觉其臭?!可不管是香还是臭,这个“久”字就很微妙,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处了多久,才能腌入味儿啊……
李停云道:“不是司无忧,是云霏烟……”
“别!别说了。”
梅时雨感觉有点头晕,恶心,想吐。
他想把李停云整个人都扔出去,扔到河沟里才解气,但又不想碰他,只想用脚踹的。
然而太极殿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梅时雨再难受也只能忍……罢了,他根本忍不了!
不吐不快:“我不管你们俩做了什么,但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你等那个味道散掉,再来找我……不不不,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住了……我马上搬走,你们自便。”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走!”李停云用身体挡在大殿门口,“你倒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一张嘴就叭叭那么多,怎么一下就从我身上有味儿,跳跃到你现在就走的???”
梅时雨依旧耿直道:“可我暂时不想听你‘狡辩’,你真是……太臭了。”
李停云:“……”
这赤裸裸的嫌弃。
有点开心,他竟然这么在意。
又很懊恼,自己竟然这么疏忽,让他在意了。
李停云第一反应,就是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梅时雨,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但某个瞬间,他又想了很多东西。
先等等,他必须想清楚,把梅时雨留下,或放任他离开,哪种选择是理智的、应该的,而非单纯他心里想要的。
李停云问:“真不想听?”
梅时雨摇摇头,“不想。”
“好。”李停云多的也不说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嘛……他想。
一面推开门,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冲淡自己身上的味道。
一面说道:“你要走,可以,我不拦你。”
“但你出不了四象城,也离不开我的地盘。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去哪里?”
梅时雨对此倒是没有仔细想过,但不用想也知道,他应该去找谁。
不假思索道:“白虎城。我跟林秋叹还算合得来,只有去他那儿了。”
李停云幽幽道:“不妨跟我说说,你俩怎么个‘合得来’法?你连犹豫都没有,就选他了?!”
梅时雨坦然道:“‘合得来’就是,我们之间有话说,相处也不尴尬,就像朋友……”
“朋友?!你跟他也能处成朋友???你他妈……不是,你怎么跟谁都能交朋友呢?你到底有多少个‘好朋友’?!”
“以前有很多,现在几乎没有了。”梅时雨喉中一哽,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不只失去了仙僚旧友,还失去了同门师兄,就连他最好的朋友,云大哥,也再不能对他推心置腹了。
那么,是谁害他到如此地步?李停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脸、没资格生气,就把吃味的那套收了起来,说:“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也算是你的朋友吧……”
他难能可贵地温声低语,信誓旦旦道:“我保证,我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哪怕你背后捅我几刀呢,我也相信,不是你的错,是我混账,不该把你逼到绝地。”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梅时雨喃喃自语,叹息着,非常无奈:“你总是这样……让我恨也恨不起来,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你偏偏,又是那么可气、可恨的一个人。”
“……”李停云忽然凝住,他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有些话,也不能随便乱说了。
他一早,就不该把梅时雨拉到自己身边,甚至把他揽进怀里,不该让他动情而不自知,苦恼心烦却无法排解,不该明知没有结果还要靠近,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还敢情不自禁。
这不找死吗。
这不活该吗。
梅时雨完全是被他拖累了。
彻彻底底地拖累了。
李停云调整心绪,“既然要走,那你有东西要一起带走的吗?”
梅时雨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未必吧。”李停云凭空召唤出一把剑,“青霜也不要了?”
梅时雨心神一动,接过剑柄,“你把它带回来了?”
“是啊,你怎么忍心把它丢下,整整三年,你就不怕它……”
“它怎么?”
“没什么。”
它孤独得像条狗。
李停云面色如常:“现在就走?”
梅时雨毫不犹豫:“现在就走。”
他很干脆地离开了。
离了太极殿,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在那张“刁钻古怪”的床上醒来,每天都体验千金小姐般的生活了。
然而,白虎城奢靡之风盛行,林秋叹给他安排的住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是一整座亭台宫室。
处处金雕玉砌,琉璃瓦、灵玉柱,哪怕在最漆黑的夜里,也能看出九分地富丽堂皇,穹顶之上,更是聚集着氤氲不散的霞光。
这和九重天上的琼楼玉宇有何区别?
哪知林秋叹说:“这怎么能比……天上大多数仙邸,都比这个素,还小。”
梅时雨:“……”你认真的吗?
林秋叹:“我是个俗人,就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莫要见怪。”
梅时雨不见怪,但见外。
换了地方,换了张床,连身边的人也换了,他感到非常见外,几次三番,打坐入定时陷入迷蒙,稀里糊涂地做了几场梦。
他分明没有睡着,却在做梦……
还尽是些荒诞诡谲的怪梦!
梅时雨心情郁结,便出去散心,可他不出去还好,一出去,就听到满街风言风语。
有说李停云带了个姿容绝世的女子回来打算双修的……
有说李停云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把他抛弃了的……
还有说李停云是因为他“恃美行凶”又“独占六宫”太霸道了所以才赶他出太极殿……
梅时雨隐在斗篷下的一张俊脸早就听得面红耳赤!
为什么,为什么白虎城的小妖怪们,都和林秋叹一个样子,这么喜欢道听途说?他们甚至更上一层楼,不单单乱传小道消息,还创编意淫、造谣生事?!
这就是上行下效的结果吗???
嘿,还真是这样的。
青龙城人人冷漠疏离,就是听到再大的惊天秘闻,也只会淡淡“哦”一声;
玄武城所有鱼都不爱说话,脾气暴躁,喜欢记仇但又记性不好,天然有些呆;
朱雀城的火灵根邪修们,则是很容易一句话上头,抄起家伙就要跟人火并。
可不管怎么说,既是群魔乱舞之地,一群无法无天之徒,聚在一块,气氛总是压抑而又紧张,没人整天叽叽喳喳、捕风捉影……除了白虎城,除了林秋叹!
他们是异类中的异类!
反而有点像正常人了。
少了几分凶煞,多了几分人情。
白虎城主打一个轻松热闹,放飞自我——这里的小动物甚至都不爱化人形也不爱穿衣服的!
进了城,就像进到菜市场,人人都爱凑热闹,茶余饭后谈笑风生,从街头聊到巷尾,就没有重样的话术。
难怪林秋叹消息那么灵通,任何人,只要在白虎城的大街上站一站,就能听到无数的流言蜚语。
真真假假且不说,就是当笑话听,一年到头,耳朵起茧了也听不尽全啊。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太有钱,所以没烦恼了吗?
梅时雨听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一举掀翻了城中最大的、最气派的、也是最吵吵的那座茶楼……里的一张桌子。
没办法,他不掀桌子掀屋顶的话,那肯定很爽快了。
但他赔不起!
茶楼中,有好几位说书人,原形不是鹦鹉就是八哥。
舌灿莲花,但胡说八道!
妙趣横生,但淫词艳话!
梅时雨掀了桌子,举座皆惊,狼睛、虎目、鹰眼、犬瞳……都在看他!
他却什么都没做,留下赔桌椅的钱,把斗篷拉得更低,匆匆离去。
他能做什么呢?说书、听书而已,又不是烧杀抢掠,这窝囊气生的……梅时雨感到头疼。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当真有人把茶楼楼顶给掀了,还把鹦鹉八哥的毛都拔了用开水烫!
当天晚上,梅时雨又做怪梦了。
这梦光怪陆离,活色生香。
茶楼听书害人不浅啊……
梅时雨夜半惊醒,满头热汗,根本不敢回想,那是怎样一个荒唐的梦,荒唐到令他头脑发热、发懵甚至犯蠢,竟然三更半夜跑出城,踏着满地银白的月光,闯进了太极殿!
唤起九宫八卦阵,却不是回他自己房里。
直接选在坤位。
一把推开李停云卧房的门。
空无一人。
他以为他会看到……看到……
结果???
整座大殿都寂静得不像有活人住。
李停云不在卧房,甚至不在太极殿!
梅时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他真是脑子抽了,怎么大半夜的,来“查”李停云的房?!
别说现在李停云已经回来了,就是之前几年他不在的时候,梅时雨也从来没有这么轻率地进过他的卧房。
但此刻,或许受到白日里那些“流言蜚语”的影响,即便屋里没人,他还是走了进去,里面布局很简单,桌椅、软榻、矮几……
还有那只盖子敞开里面却没有盛放任何香料的博山炉。
目光所及,一览无余。
梅时雨懊恼地捶打自己的头。
他怎么忘了,李停云这种“大道至简”的人,没用的东西都不要有,他不睡觉,所以连张床也没有,哪来的红罗帐暖、床脚吱呀?!
但这屋子里,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香味,虽浅淡,却杂乱,一层掩一层,其中就有李停云曾经跟他聊过的瑞龙脑香,亦有司无忧或是云霏烟身上的脂粉香……
冰\/片燃烧的味道很重,像在遮掩那股胭脂水粉的气味……又或许,那其实不是脂粉,而是绝品炉鼎生来就有的一股奇香,遮是遮不住的……
梅时雨思绪很混乱。
梦中他走进这间屋子,看到的是红罗帐上映出的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影,他以为……
落荒而逃!
谁知下一刻,却是他自己,被李停云翻身压倒在床上,他想逃,但被制住手脚,想叫,但被堵住唇舌……
他就是临死前一刻都不会那样紧张和恐惧!
因为他还看到一条狐狸尾巴,尾尖一撮艳红,旖旎地绕在李停云的肩颈……
浑身战栗。
不要……不要……
梅时雨一闭眼就想起这个荒唐纷乱的梦,一睁眼,就看到寂寂无人,唯有月色清辉肆意泼洒的整洁卧房,他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身后一股力道袭来。
不轻不重,正好能把他推倒,天旋地转,他跌在那条软榻上,一只手按在他肩头,不许他乱动。
李停云的脸倒映在他惊慌失措的眼瞳中。
近在咫尺的距离。
梅时雨心脏“嘎巴”一下不跳了。
李停云皱眉,还想倾身往下压,离近点看他怎么回事,梅时雨瞳孔骤缩,拼尽全力、一巴掌甩出去,“不要碰我!!!”
“???”
李停云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是,这巴掌挨得也太冤枉了吧?!
他干什么了?不就是心血来潮,神出鬼没,想吓唬一下人吗?!至于吓成这样?偷偷摸摸在他房里鼓捣啥?用得着这么心虚?!
李停云嘴都气歪了。
……也可能是被打歪的。
他“蹭”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一巴掌拍在那只厚重的檀木书桌上,整张桌子都裂了,不是四分五裂,而是碎成一片片木屑,在缭绕的魔息中,灰飞烟灭。
梅时雨这时也回过神来。
缓缓起身下榻,一句话不说,就好像什么人也没看到,什么动静也没听到似地,径自往房门外面走。
“站住!”
李停云更他妈窝火了。
你三更半夜跑过来就为了扇我一巴掌?!
这不能吧???
梅时雨扶着门框,站住了,李停云走到他身后,尽量不去碰他,只道:“……转过来。”
梅时雨抬手擦了把脸。
额前的热汗,连带别的什么温热的东西,一同拭去。
他平复了半晌,李停云也等了他半晌。
终于,他转过身来,道了声:“对不起。”
李停云双手负在身后,节节指骨已然捏到泛白,“没事了……你走吧。”
梅时雨抬眼看他,忽地,眉头紧蹙。
不急着走,反着急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身打扮?!”
他罕见地穿了身白衣,而且,还是道玄宗内门子弟的制式!
李停云倒是十分坦诚:“去你们宗门走了一趟。”
“趁天黑,偷偷潜进去的?!”
“不然呢,你希望我白天打进去?”
梅时雨对他的语气颇感不适,“你去那里做什么?”
“拿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分景剑。”
“那你拿到了?带回来了?”
“怎么,你觉得我会失手?”
李停云对他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同样深感不快,“审完了吗?”
“没有!”梅时雨气道:“你又出手伤人了是不是?!”
他曾交代元彻,这把剑可能有问题,要带回宗门交给他师伯处置,元彻应该是照做了的,道玄宗也应该把分景剑妥善看护了起来。
毕竟这把剑是师门遗物,既然要“看护”,定是层层把守、重重防卫,李停云就算有通天遁地之能,此番盗剑之举,也一定会惊动许多人。
李停云不耐烦道:“不小心打伤几个,又没死,你急什么。”
梅时雨追究到底:“你要那把剑有什么用?你究竟是和剑过不去,还是和元彻过不去?”
“关你……”李停云刹了一嘴,改口道:“什么事?你有必要管那么多?!”
梅时雨对他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
争来吵去,还不是无疾而终?
他只能拂袖离开。
“你等等……那个,我和云霏烟……”
李停云以为,这事儿还是尽快解释清楚比较好。
然而梅时雨正在气头上,头也不回道:
“我不想听!”
“关我什么事?”
“你有必要浪费这个口舌?”
一句话换三连击。
“你?!”
李停云气得踹了脚殿门。
门就塌了。
这一夜净他妈生气了!
他恼火,谁都甭想好过!
太极殿殿主连夜翻旧账。
阎王点卯,点谁谁死。
天还没亮,那四个人就被他叫到跟前,上次,是薛忍冬杀穿蓬莱洲,上上次,是夏长风火烧清凉门,那这次,就轮到……
李停云直接略过林秋叹,在叶觉春身前驻足,“你,去花川谷,把若木的根柢带回来。”
叶觉春微微颔首,波澜不惊道:“属下遵命。”
林秋叹往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有话要说,李停云侧目,瞥他一眼,他就退了回去,应该是没话说了。
李停云又看向叶觉春。
出人意料地,他“关切”了一句:“为难吗?”
叶觉春貌似还挺疑惑:“为难?从何说起?”
李停云道了声“好”,自她身前走开,“照例,三日为期。三天后,我再亲自去一趟。”
“殿主,”薛忍冬忽然叫住他,“我有一事求解。”
李停云:“说。”
薛忍冬:“殿主从鬼门关出来的时候,可曾见过十殿轮转王?”
“见过,怎样?”
“我找遍十八层地狱,也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薛忍冬恢复记忆后,第一个去找的,就是这只死鬼。
李停云轻描淡写道:“他死了,我杀的。”
“他……死了???”
薛忍冬震惊极了,“他怎么可能死呢?他不是鬼王吗?鬼王的灵核,不是谁都找不到吗?你找到他的灵核……掐碎了?!”
李停云背对他们四人的身影微微一顿。
静默片刻。
转身就是一记暴击!
猝不及防地,这条蠢鱼被轰出去几十丈远。
“不要用‘审问’的口气跟老子说话!”
李停云脸色阴沉极了。
显然,他是在迁怒。
昨晚被梅时雨一“审”到底,正愁没地方撒气,薛忍冬就送上了门,不揍他揍谁?
薛忍冬鼻青脸肿滚回来,非常固执道:“殿主为什么要杀他?”
李停云道:“说你蠢,你还真蠢,你不应该想想,为什么他身为鬼王,死而不能复生吗?”
薛忍冬便问:“为什么?”
李停云他妈的要气笑了,“因为他是人,是个活人,鬼王的身份,是他冒认的!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十殿阎罗!你有脑子没有?自己想不到吗?!”
薛忍冬摇了摇头:“唉?我还真想不到……”
于是乎,他又一次飞上了天。
李停云掉转矛头,直逼林秋叹:“你呢?你想到了吗?”
林秋叹斟酌道:“……预料之中,可以猜到。”
李停云:“真是猜的?”
林秋叹:“……”
李停云冷笑,看他不爽也很久了。
林秋叹忽道:“殿主,梅仙尊约了我下棋……请体谅属下身弱多疾,这副躯体打残了不好修复,梅仙尊若是追问起来,属下又该如何作答。”
李停云微微眯眼,方才只是生气,现在却有几分警惕:“你平时也把这套用在他身上?”
聪明反被聪明误,林秋叹后知后觉,立刻说道:“不敢。绝对不敢。”
惹恼了李停云,下场或许会很惨,但要是让他心生警惕,那就不是惨不惨的问题了。
“我对梅时雨,绝无利用、加害之心,殿主你一直在看着,难道还感觉不出来吗?”
林秋叹话说得很直白,他想看李停云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给他一颗定心丸。
李停云却没有义务答他的话,只是命令他:“把你手底下的人管好,别再让我从他们嘴里听到那些飞短流长,否则你们就滚回自己老家过年去吧!”
梅时雨怕不是真信了,所以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大半夜的专程跑来太极殿扇他嘴巴子?!
“还有,让他们——都他妈穿上衣服再出门!”
林秋叹苦笑,“殿主,他们是动物啊。虽然半人半兽,但有皮毛遮挡……”
李停云说一不二:“那也得穿!”
这之后,梅时雨再出门上街,几乎就见不到不穿衣服的野生小动物了,因为林秋叹下了一道禁令:全体禽兽,禁止裸\/奔!
时代变了,就连凤凰和孔雀,都把一身漂亮的尾羽藏在披风之下,求偶很不方便,两只翅膀双双戴了袖套,飞行也很不方便——
这道禁令实在有点难为他们飞禽一族。
但上面可不管你这些。
简单粗暴一刀切。
此外,梅时雨也再没有听到那些不顾当事人死活,就知道瞎往外传,还传得满城风雨的离谱谣言了……
但他偶尔还是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白日梦”。
兴许是听说李停云从道玄宗抢走分景剑的缘故,一连好几天他都梦到了自己的师尊。
在他的梦里,任平生依旧是那副潇潇洒洒、落拓不羁的老样子,从不束发,衣服也不好好穿,就知道拎着酒坛、抱着酒盏,躺在树下满饮千觞……
梅时雨陪他一起喝。
喝酒这个技能,就是任平生教他的,其实也不算教……在他还小的时候,任平生偷偷灌他酒,灌到最后,任平生自己先撑不住了,梅时雨却还精神满满,神采奕奕,问他:师尊,这是什么东西呀?!
任平生:“……”
好徒弟啊,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那就不妨……
醉笑陪公三万场。
不用诉离殇,痛饮从来有别肠。
但梅时雨总是忍不住,跟他絮絮叨叨,单方面说上好多话,诉说他在人间的见闻,诉说他的纠结与无奈,诉说他平日里从不敢对任何人敞开表露的重重心事,哪怕任平生从不回应他……
就是因为知道,这只是一场梦,没有人会接他的茬,“师尊”亦不能为他答疑解惑,所以他才敢说啊。
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他把自己的心,审问了一遍又一遍,却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对李停云,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啊……
直到那一天。
“师尊”突然答他的话:“乖徒儿,你这无情道,怎么修歪啦?!”
接着,就有一只小小的人偶,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解梦偶!
是梦魇!
他已经陷在梦魇里了!
梅时雨登时就想到云霏烟——她不是整日和李停云在一起吗?怎么又跑来我的梦里了?!
他虽然吃惊,但没有慌乱,解梦偶还在,应该无甚大碍。
谁料,“任平生”闲闲地伸手,揪住那只在他膝前蹦跶的小人儿,捏进掌心里摆弄、把玩。
他居然看得见!
梅时雨立刻明白,这人并不是云霏烟所幻化,凭她的道行,根本不足以发觉解梦偶的存在,上次不就是例证吗?小人偶调皮捣蛋,直跳上她头顶,她都一无所觉。
梅时雨问道:“你是谁?!”
这人比魇女的本事高明多了!
“任平生”笑笑说:“你师尊,真的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他有个师弟吗?”
梅时雨闻所未闻:“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任平生总是孑然一身,没人知道,在他之前,道玄宗上一代的人,是什么样的——那至少是千年前的古事了!修仙界除了寥寥几位千岁“大能”,又有谁会知晓?
而那些或许知道一些内情的“老人”们,活那么大岁数,已经达到极限,不是在等待飞升,就是在等待死亡,从不出山涉世,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不外传。
甚至他们早就忘记了。
修行进入“无我”“忘我”之境,连自己的前尘旧事都能忘,还会记得其他人的吗?
“任平生”叹道:“算啦,你师尊忘性大,分景剑丢在魔渊,一丢就是几百年,他没跟你提起过我,也在意料之中,说不定他早就把我忘了……你可千万别学他,一副铁石心肠。”
梅时雨不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徒弟快没命了,你想救他吗?”
“我徒弟?快没命了?怎么会,元彻在道玄宗好好的……”
他话说一半,突然想到,几日前,李停云夜探道玄宗,出手伤人!
“我不管你想不想救,反正我是得尽全力救他啊,不然,又得换个新主人。”
“我知道了……你是剑灵?分景剑剑灵???”
“别管这个了!太极殿,兑泽位,那小子全身的血都被李停云放干了!”
“任平生”身影忽隐忽现,梦境很快就要崩塌了,他只能长话短说:“趁着李停云去花川谷,太极殿没人,你过来带走他吧!”
“等等!李停云去花川谷做什么?!”梅时雨心神大震。
那人竟有些忍俊不禁,去做什么?这还用问?
任平生怎么教出这么天真可爱的乖徒儿。
乖得他心都软了。
和颜悦色道:“自然是灭门啊,孩子。灭门,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梅时雨听得毛骨悚然。
其中有三分,是因为他阴柔奸险的语气,听着不像个好人?!
剩下七分,则是因为李停云的赶尽杀绝、残暴不仁!!!
梅时雨恨不能现在就动身前往花川谷。
但元彻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时间犹豫,只能先去太极殿,然而,还没走出白虎城,就被林秋叹拦住。
他在林秋叹开口前,抢先诘问:“李停云到花川谷去了,是不是?!”
“是,”林秋叹没有隐瞒,“但你且听我说,他留出了三天时间……”
“他疯了!他丧心病狂!”
“花川谷中尽是女修,遗世独立,从不参与仙门纷争,何时与太极殿、与他李停云担上干系?他们有什么恩怨纠葛?”
“他为什么挑着花川谷下手?因为我把他抓来的那些无辜女子遣送去花川谷了吗?!就因为这个,他要灭人家满门???”
梅时雨岂止怒不可遏,更觉痛心疾首,嗓子嘶哑难受极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一直在发抖:“……他还是不是人?!”
不是早就知道么。
李停云从来不干人事。
多少人骂他衣冠禽兽。
是个畜生。
林秋叹拦不住,只能跟着梅时雨,一同去了太极殿。
李停云果真不在,他和叶觉春约定三日为期,今日刚好,第四天。
梅时雨破门而入。
太极殿禁制重启,血泽那道专为阻他而设的结界,也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严密坚固,梅时雨用剑连斩十多下,都没有解开。
林秋叹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在这里试了!等殿主回来再说!”
梅时雨哪里会听他,等李停云回来,元彻还有活路吗?李停云甚至骗他,说自己只伤了几个人,带回了分景剑,元彻的事一个字也没有提!
他就想这样,悄无声息、不动声色,把元彻处置了吗?!
他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血泽的怨灵密密麻麻、哭号喊冤的一幕犹在眼前!
那样血腥、恶心、令人发指的景象历历在目!
梅时雨生怕血泽的冤魂中再多他徒弟一个!
他到时候难道要亲手把变成怨灵的元彻也抹杀掉吗?!
李停云,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呢???
梅时雨拼尽全力挥出一剑。
结界松动了。
虽然只有一隙,但足以证明,它并非牢不可破。
很好,梅时雨极轻、极缓地吁了口气,紧要的牙关稍稍松弛,心里那块差点把他压垮的巨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握紧剑柄、提起气力,再次挥剑而上。
那一隙越开越大,直到整个结界摇摇欲坠,里面突然冲出一股磅礴骇人的剑气,把梅时雨逼得后退数步,林秋叹扶他一把,抬头看向半空——
分景剑逃出生天化光而去!
林秋叹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梅时雨却管不了那么多,只想进血泽看个究竟。
一只手突然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奇大,五指似要掐进他的皮肉,捏碎他的肩胛骨。
肩头剧痛令他身形一晃。
接着,他就被猛地往后一拉。
身后拉他的那人,比他更先一步,进去了血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残景……
李停云来晚了。
剑灵逃了。
它不可能再回道玄宗,也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自己抓住了。
妖道是多么阴险奸猾,哪里还会再给他一次瓮中捉鳖的机会……
梅时雨只瞧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进了太极殿。
再出来时,那道身影周遭笼着骇人的杀气。
但他不管李停云此刻有多震怒。
他只要知道,李停云有没有骗他,元彻到底在不在里面?!
梅时雨挣开林秋叹的桎梏,凛然上前,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李停云揪住衣领拖到跟前,厉声责问:“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多大一件蠢事?!”
先前只是被掐下巴,梅时雨就惊诧于他的无状与冒犯,此刻自是更加震惊,甚至骇然失色——
他怕的不是李停云会怎样粗暴、蛮横地对待自己,而是想不通他为什么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他怕他恶性成习,以后永远都是这样,再也改不掉、回不去了!
梅时雨不知道该怎样和这种人继续相处。
他以为李停云再没有人性,但至少待他还是有所不同的……或许是的吧。
梅时雨盯着李停云寒意森森的眼睛,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松开我。”
跟李停云相比,他的强硬和固执也不遑多让。
李停云还是有一丝理智的,问他:“为什么来这儿?谁唆使你来的?!”
梅时雨冷声回怼:“我也想知道,你去干什么了,谁‘唆使’你去的???”
针锋相对。
寸步不让。
李停云表情逐渐狰狞。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松开自己的手,接连后退好几步。
对林秋叹道:“把他带走!带走!滚!都他妈给老子滚!”
梅时雨却信步上前,仍在追问:“你说清楚!元彻到底在不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李停云当胸一脚,把他踹下了九尺高台,三重丹陛。
殿前那长长一条御道,砌了上百层白玉阶。
梅时雨直滚落最后一阶,身体重重地摔砸在地上,才停下来。
何其狼狈。
“元彻!元彻!你就只认他一个是吗?!”
“没错,我是把他抓了!抓到血泽,像拴狗一样拴着他!”
“你想去看看吗?!你有本事就去啊!”
“爬上来,去看他!”
李停云暴怒至极,万箭穿心的话,脱口而出:“太极殿,我督造的!殿前一百三十五阶,不多不少!我要你一阶一阶爬上来,你爬吗?!”
“你若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我就听你的,放过他!”
梅时雨扶着阑干站起身,这一摔,其实并不要紧,以前也从山上连滚带爬摔下来过,太极殿台基的高度,又算得了什么。
身体皮肉之苦,远远比不上恶语伤人来得疼。
他心头最软的地方,被李停云几句话就伤得血淋淋、百孔千疮,哪还顾得上摔疼了没有。
梅时雨惨然一笑,“尊严而已,不重要。若能救我徒儿性命,今日弃之,有何不可。”
大约是在人间看了三年,他看开了,什么都看开了。
“我徒”二字,着实刺痛了李停云。
但也把他刺醒了。
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别……”
别听。
别听那话。
那不是我心里想的!不是我要说的!!!
梅时雨双膝点地,跪在阶下,李停云一个箭步,冲下丹墀,来到他身边,只想把他拉起来,却听有人大喊一声:“殿主!手下留情!!!”
李停云一瞬茫然。
什么?手下留情?
林秋叹全然没有料到,李停云会一脚踩在梅时雨后背!
梅时雨扑倒在玉阶上,清清楚楚听到脊骨断裂的声音从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方觉自己有多可笑!
他是真打算舍掉那点尊严、救下一条性命的。
然而,李停云那番锥心刺骨的话,竟也只是在戏弄他?!
放下尊严就够了吗?妄想!
李停云踩断他的脊椎,也踩断他的傲骨。
他的顽强、固执、坚守都被粉碎得一塌糊涂。
如果这时,李停云再恶劣一点,对他说“只要你能忍住不出声,我就放了你徒弟”,梅时雨估计死活也做不到了。
因为他实在自顾不暇,疼到什么都忘了!脑海一片空白,耳鸣阵阵,听不见任何声音。
即便李停云对他说话,他听见了,也没有力气思考、回应啊……更别说如何才能忍住不出声了。
他只知道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难受轻哼,小声喊“疼”。
是真的……好疼、好疼啊……
第220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九)
云松轩被“请”到太极殿的时候,心里预想过无数种死法,与其窝窝囊囊被人虐杀,不如放手一搏英勇就义。
所以,当他一见到李停云,就使出一手“暴雨梨花针”,把对方扎成了刺猬!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得手。
更没想过李停云都被扎成刺猬了,居然还没弄死他?!
这个世界不真实。
云松轩环顾四周,看到太极殿貌似遭雷劈了,殿前台基和石阶被劈得四分五裂、上凸下翘,到处都坑坑洼洼,没有一块能下脚的好地。
他还看到,李停云仿佛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孑然站在废墟里,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针,握了满满一把,走过来,还给他。
而后,像个没事儿人似地,对林秋叹说:“带他进去。”
云松轩:“……???”
要不你还是给个痛快吧。
这太吓人了。
他被林秋叹带进太极殿后,李停云扶着殿门坐下了,就坐在门槛上,掐了掐太阳穴。
妈的……针有毒……
但不见得是件坏事。
剧毒噬髓的痛,反而让他稍稍放松。
那种被人攥住脑仁挖出来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他终于能好好想想,他都干了些什么……其实也不用想,他都知道的、记得的,只是不敢承认。
原来“失控”到极致的时候,大脑也会欺骗他,当他无法接受现实的时候,他的脑子,就会编造幻觉迷惑他——
他想推开梅时雨,让他离那个暴怒的自己远一点,却在他近身上前时,当胸一脚把他踹到阶下;他想把直直下跪的梅时雨拉起来,却在冲下长阶后踩断了他的脊骨!
李停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站都站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
他想,要不认了吧……
认命了吧。
他八岁没想过,十二岁没想过,地狱一百三十年没想过,几世轮回红尘翻滚,从来没想过向谁认输!可现在,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他应该向谁举手投降,他或许……会服输的……
只要他受降,命运便不再反复……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林秋叹从里面出来,视线落在李停云的身上,眸光渐沉。
还真是,甚少见他这个“窝囊样”……
那个死于非命,还能绝地逢生的少年,那个撕魂裂魄,还能反杀阴君的小鬼,何曾这么消沉过?
可他注定,为“天道”所不容。
注定要发动天地大劫,毁灭三界六道,进入下一个轮回……
无止无休。
“他……怎么样?”李停云没回头,像是不敢面对,忒没出息了。
声音很轻、很轻地问:“还是……很疼吗?”
“这……”林秋叹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倒是没在喊‘疼’了……
但迷迷糊糊喊了你的名字。
骂你是混蛋。
林秋叹拐个弯说:“云松轩医术高明,殿主可放宽心。”
“他说了怎么治吗?”
“要换骨。”
“有说用什么东西换吗?”
“昆冈之玉。云松轩备着的。”
梅时雨后背的伤,不难治疗,但难治愈,当年昆吾刀断其脊骨,彻底留下了病根,任平生曾经重回昆仑,寻来大批玉料,用来更换他受损最为严重的几块脊骨。
可他本是昆仑山天然成形的美玉,这世间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修补、代替他原生的骨髓,那些“他山之石”在他身体里用不到多少年,就会出问题。
所以,每隔一甲子,道玄宗都会请云松轩为他换一次骨。
梅时雨和他,正是因为这个,有了交集,渐渐地,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
云松轩随身携带的青囊里,至今还剩许多经过挑拣、处理,现成就能用的上好玉料,无需再去四处寻觅。
李停云默了片刻,忽然问了林秋叹一个奇怪的问题:“云松轩是不是很怕我?”
“……确实。”走路腿都在抖,进门的时候还平地摔了一跤。
林秋叹不知李停云为何问这个。他难道不清楚自己声名在外,是何等的凶煞?
任谁见他都会畏惧三分吧……遑论云松轩还亲眼看着,花川谷遭遇“灭顶之灾”。
李停云道:“那你替我去跟他说,不要把对我的仇恨,转嫁给梅时雨,让他尽心一点。”
林秋叹略带一丝玩笑道:“殿主,我以为,你会威胁云松轩,治不好……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停云:“……”
可梅时雨现在在人家手上!命根子被人抓着,不得好好说话啊?大丈夫能屈能伸。
再者,还是不要惹大夫了,学医也挺不容易啊——等等,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想法?!
“让叶觉春的人从花川谷撤了吧!若木神树的事我暂且不再追究,叫她们好自为之。”
为什么若木的根柢,也有混沌元气残留的痕迹,他的灵根是否曾在那里寄存,花川谷是否也像蓬莱洲一样,和妖道有过什么交易?
他本想让花镜尘和那狗道士来个两相对认,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煮熟的鸭子,全他妈放跑了!
……也罢、也罢。
他就退一步吧。
李停云道:“等过几天,梅时雨能动了,你就带他回城,小心照顾,知道吗?”
“这是自然,”林秋叹禁不住问:“殿主,那你现在,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李停云答得果决,这些天他都不能进去探望,哪怕只看一眼,梅时雨当下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他硬往跟前凑,再把人气着了,闪了腰,岂不更糟?
他偷感很重地嘀咕了一句:“我以后悄悄溜过去看……”
林秋叹:“……”
就像前些天,“溜”进白虎城把茶楼楼顶掀了、给鹦鹉八哥洗开水澡那样“悄悄”的吗?
云松轩在太极殿的某处净室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给梅时雨清创、换骨、缝合,手法极为娴熟。
中途梅时雨清醒过来,问他“云大哥,是你么”,云松轩虎躯一震,遭了,麻药搞少了!
几颗丹丸强塞进嘴里,梅时雨便被药翻了过去,再次醒来,人就已经在白虎城林秋叹给他安排的住处里了。
梅时雨以为自己记错了,云大哥怎么会来这里?!但他却闻到了窗外飘来煎药的清苦味。
又听到云松轩那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嘱咐:“一天三碗,趁热喝,见效快。”
紧接着,就有十来个侍者鱼贯而入,皆是二八年华的姑娘,个子高挑、形貌昳丽,穿绫罗戴金玉,低调中透着不凡,有的捧碗,有的端盘,甚至还有人拿着蜜饯和甜糕。
梅时雨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捧着药碗的,直接走上前来,作势要拿勺子喂他。
“等等……等等!”他连忙拒绝,想翻个身,离远点,但他现在连挪一下胳膊都吃力,翻身是个高难度动作,他做不来的。
那女子蹙了蹙眉,轻声道:“我扶你起来吧。”
梅时雨不认为,她一个看着那么瘦削的女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把他扶起来。
谁料,他真是小看人了,这姑娘有把子力气,单手就把他抄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端着药碗,涓滴不洒。
如此这般。
这位力气很大的姑娘,非常熟稔地用两只手臂,把他圈在怀里,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梅时雨喝第一口就喷了出来!
他就像那个掉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不要咳咳……你放开我咳咳咳……”
他呛得难受,姑娘把手放他胸口,给他顺气,几乎是“哄”着他说:“这药得趁热喝啊。”
“你放在那儿,我自己喝……你们都走吧!都出去!”
“可你连起身都不大容易呢,不如让我留下来帮你?”
梅时雨闭了闭眼,有点想死了,谁来救救他……青霜?青霜呢?!
忽然,他看到云松轩走进门,就像看到猴子派来的救兵,“云大哥!”
他刚叫了一声,云松轩就退出去了,他满腹狐疑,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子,女子正看着门口那边,察觉他的视线,便也扭过脸来,笑问:“怎么啦?”
梅时雨:“……没什么。”
他生无可恋地喝了药。
一天三次。
连续三天。
第四天,终于换人了,这次来的不再是十几个姑娘,而是十几个相貌俊俏的小厮!
梅时雨更加生无可恋了。
又过三天。
十几个小厮,换成了十几个童子……
第十天的时候,梅时雨感觉自己双手能使上劲了。
一把掀翻药碗,“李停云,你玩够了没有?!”
“啊?”李某人伪装被识破,有点丧气,小声叨叨:“你怎么认出来的?”
梅时雨:“……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是哪堆。”
李停云哈哈一笑,“这我可真不信。”
好吧,既然认出来了,他就不装了,屋子里剩下的十几人瞬间消失不见。
其实,每天在梅时雨房里进进出出的,哪来那么多人啊,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不过是身外化身,他化出了十来个影分身罢了。
梅时雨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折服了,是真没办法了,指着大门说:“你走。”
他竟然没叫我“滚”,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李停云便“回旋”道:“我再给你端碗药来?”
梅时雨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拔高声音道:“你走!!不要再回来了!!!”
李停云只好垂头丧气地滚蛋。
但还没滚出门,又被叫住了。
他欣喜若狂,直奔梅时雨床头,两只星星眼,一闪一闪亮晶晶,近乎虔诚地问:“什么吩咐?”
梅时雨只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放正常点,放清醒点,但被他盯得认真,又有点于心不忍。
凝了凝神,问他:“元彻……”
李停云抢答:“我没动他!对不起,我那天气昏了头……那些话,我都是瞎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你都不要听,不要信!你就当我是在放他娘的七十二弯罗圈屁吧!”
梅时雨:“……”你好恶心。
当日,两人都很不冷静,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那场梦魇、那个梦中人,都有大问题……怕不是分景剑剑灵想方设法入他梦中,利用他救徒心切,指使他去太极殿,破坏掉结界,好叫它逃出生天……
梅时雨又问:“那云松轩呢?他怎会……”
李停云依然嘴快:“我请他给你治伤。”
“啪!”
一声脆响。
那一巴掌终是应声而落。
“你怎么有脸‘请’他来的?!”
李停云被打懵了。
是真的,懵了。
“你去花川谷做了什么?花映月当初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
李停云懵然道:“可我……”
只想你好好的。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慢慢站直了身体,缓声道:“啊对,我还真忘了。”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记它干嘛?”
“仙尊,你要是不想麻烦云松轩太久,就乖乖喝药,好好养伤。”
“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了,我就什么时候把他放回去。”
对嘛,这才是他,太极殿殿主,应该说的话。
李停云负手而去。
留给他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爷就这样你咋地的高傲背影。
梅时雨倒回床上,气晕了,不想片刻后,那混账东西竟又折了回来,半蹲半跪在他床前,扯着他的衣袖说:
“对不起,你再扇我一巴掌解气吧。”
梅时雨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包括生气。
他像死人一样阖上眼,只差进棺材了。
轻轻摆手,示意李某人:我求求你,别折腾我了……我玩不过你,我跟你斗不了法……你快走吧,走走走,赶紧走……
李停云会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见他没回应,便兀自问道:“你刚才,没闪着腰吧?”
梅时雨两眼一睁,又气活了。
直截了当:“你滚!”
不容易啊。
能逼他说出这种脏字。
梅时雨也是平生第一次叫人滚蛋。
他的很多“第一次”,都给了李停云。
当晚,云松轩亲自给他送药,由于李停云连日以来守在他身边,云松轩从未有机会与他独处,自然,两人也就没顾得上说些什么话。
趁这时,李停云不在,梅时雨终于能问个清楚:“云大哥,花川谷到底怎样了?”
云松轩脸色灰败,“叶觉春不知用了什么邪法,令花川谷一夜之间生机尽失,水泽干涸,草木凋零,镜尘让众人先行撤离,老幼皆安顿在我杏林,叶觉春率众围追堵截,她与谷中新秀子弟一同抵抗,倒也没叫她得逞……但花川谷,是彻底回不去了。”
梅时雨又问:“李停云呢?他去那里做什么了?”
云松轩道:“就像撅了扶桑神树一样,他把若木也连根撅起……那天,镜尘不顾众人苦劝,非要回去阻止李停云为非作歹,不成想……”
梅时雨惶然失色:“花谷主她……”
“没有没有,”云松轩忙道,“她受了点伤,但是不重,因为……因为叶觉春把她救了……我觉得这太奇怪,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才说‘不成想’啊……”
梅时雨问道:“花谷主,和叶觉春曾是旧识吗?”
云松轩摇头道:“不清楚……我只听到,镜尘大骂她是‘中山狼’,还说她在道玄宗求学,接近月儿是居心叵测,为报私怨……但事后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肯说,或许,她们从前的确认得吧……”
说话间,林秋叹敲了两下门框,而后走了进来,云松轩的视线紧紧钉在他脸上,突然问他:“这位兄台,我能给你号一下脉吗?”
林秋叹轻轻“啊”了一声,“给我号脉?这是为何?”
云松轩摸着下巴道:“因为我看你有病……你就像一本行走的疑难杂症集……我很少见过像你这么有大病,病入膏肓,还不咽气的人……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死后我能把你遗体带回去解剖吗?作为报偿,我可以赠你万两金……”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梅时雨扶额道:“云大哥,你不要这时候犯痴啊。”
林秋叹却笑道:“好啊,等我死了,随你处置。今日你先把万两定金留下。”
梅时雨奇道:“你竟然答应了?为了万两金?!”
林秋叹:“世上谁会嫌钱多呢?而且我敢保证,我活得比他久,不信,我们再打个赌。”
梅时雨:“……”
李停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云松轩“嘿”了一声,不信邪道:“我从三岁开始养生,身体倍儿棒,还能活不过你?”
林秋叹笑眯眯道:“那咱俩打赌?”
“好了好了,你俩别说这个了!”梅时雨不得已打断他们,指着云松轩,对林秋叹道:“你能帮我个忙吗?现在,立刻,马上,把他送走!”
林秋叹为难道:“殿主下令,不许他离开。”
梅时雨直接把太极阴阳令拍他手心里,“送他出城!若有意外,让李停云来找我就是!”
林秋叹立刻改口:“得令。”
云松轩被送走,梅时雨才觉放心,躺下睡了——他除了睡觉,还能干得了什么呢?!
凡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断的是仙骨,勉强好得快些,但不躺足一个月,也别想下床,尤其他还伤在脊椎,下半身几乎完全不能动。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一旦身疾体弱,阴阳咒就压不住了,他越弱,咒印越强,灵力越受限。
夜里寒气重,梅时雨又觉得冷了,既冷,也困,身上乏累,后腰一直在疼。
他感觉,自己像是连夜干农活,犁完十亩地,牛都累倒了,他还在坚持,清早太阳一出来,才发现种的是邻居家的田,一夜白干!
腰酸背痛,又累又困,好气还好笑,只想倒头大睡,但脑子偏偏清醒得很,完全睡不着啊……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他辗转反侧,忽地,闻到一股奇香,心中警铃大作,这,这又是……
蓦然睁眼,却被一只手轻轻覆住眼眸,眼睫眨了几下,就眨不动了,安分乖觉地闭起双目。
他竟然很快,就睡去了。
李停云连人带被,囫囵整个抱住他,但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身上还是很冷。
犹豫片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两人相拥着,一睡一醒,就算穿着完整的衣物,就算什么都不做,一床锦被,掩在俩人身上,也极尽暧昧了。
李停云抱着梅时雨暖了一夜,也给他续了一夜的灵力,直到他身上寒气退散,阴阳咒也渐渐隐遁,才瞥了眼地上那只残烟散尽的香炉。
他很是不舍地,把梅时雨环着他脖颈的手拿开,正准备下床去,手指却蹭到梅时雨左腕上,戴着的那只柳藤镯。
李停云看得一愣。
他都快忘了,自己还随手编过这么个小玩意儿,潦潦草草戴在心上人的腕上……而他那情窍不通、一无所知的心上人,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摘下来。
这都多久了,柳条竟还柔韧,梅时雨怕不是把它当盆栽里的绿植精心养着?
李停云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永永远远地,都离不开梅时雨了——虽然以前也这么觉得,但现在,他是明知应该放手,及时止损,但又心存侥幸地,想再抱抱他,亲亲他,乃至不管不顾地,戳破那层窗户纸,彻底拥有他……他真的,放不开手了!
如何舍得呢。
李停云重又把梅时雨紧紧拥在怀里,附在他耳边低声倾诉:
“梅仙尊啊,这辈子不行,那下辈子,我能当着你面,亲口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会不会被吓一跳,会不会扇我巴掌,骂我畜生怎可如此……哈哈哈,我估计你是会的。”
“但你就算打死我,我也还是好喜欢你……不对、不对,是爱,我好爱你,你知道吗?”
李停云趁他熟睡,说了几句极为大胆的话,还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伸手撩开梅时雨垂落床榻的衣摆,手掌探进去,一寸一寸,抚摸他的后背,骨线清隽,如抚温玉,如捧新雪。
好一身美人骨啊。
他最爱最爱的人,此刻就在他肩头睡着,冰肌玉骨,皎皎如月,他分明碰都不舍得碰一下,怎么就阴错阳差害人至此呢……他摸到梅时雨脊锥处缝合的伤口,仿佛尖锥刺骨,冷箭攒心。
李停云撤回手,把怀里的人放下了,脑袋端端地放在软枕上,拉过锦被给他掖好。
下了床,收走香炉,设法散去香风,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一出门,就碰上林秋叹前来复命,手里拿着阴阳令,对他说:“殿主,云松轩……送走了。”
“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奉的是我的令?”李停云不是嘲讽,而是没辙,抖了抖衣袍,问他:“你能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儿吗?”
“……”林秋叹如实道:“有股香味。”
“什么香?”
“好像是……瑞龙脑香?”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只这一种味道啊。”
李停云思忖道:“你城里有狗吗?”
林秋叹:“……”
李停云怀疑,梅时雨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一定是能闻到绝品炉鼎那缕奇香的,即便只有一丝一缕,即便被冷冽的冰\/片掩盖,他也闻得到。
昨晚李停云偷溜进他房间,还没怎么靠近他呢,他突然就惊醒了,掌心下眼睫颤颤,很是不爽的样子,但终究,还是被“迷晕”了。
林秋叹问:“殿主,你究竟……把云霏烟怎样了呢?”
怎样了?自然是细细切做臊子……啊呸,碾碎魂魄,做成安魂香了!
自从吞了太岁,他的精神力就有些不稳,在魔渊待了三四年,他几次精神失常,连累那条四不像的巨龙,也在发狂,翻来滚去,一次次冲撞渊底那座巨大的天敕伏魔碑。
就像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
阵势极大。
连地狱都在震荡,鬼门关跟着摇晃。
但不周山,人家共工好歹撞断了,才成就一段传奇。
那座伏魔碑却是岿然不动。
李停云多少有点心塞。
他暴揍龙头:你也太弱鸡了!真他妈废物!
巨龙鞭他一尾:你强?你强咋还回来了?!
人:我还能出去,而你永远被困在这里。
龙:遥想当年,吾诛天灭道,弑神戮仙……
人:好汉不提当年勇,被困魔渊有屁用。
龙:当年当年当年。
人:魔渊魔渊魔渊。
龙:……
人:嘻嘻。
龙:我他妈?!
可笑他俩本就同为一体。
堪称左右手打架,大小脑互搏。
撒完气,还不是得握手言和,一起钻回那颗巨大的黑色“龙蛋”里,休养生息?
如此,几年后,李停云出了魔渊,十殿轮转王送他三样回归贺礼。
第一件礼,就是云霏烟,当年她打算从轮回井逃生,但被十王抓住,关押起来,直到李停云现身。
云霏烟因执念而生,精神力强劲,李停云撬不开她的嘴,也无法窥探她的过往,那就只好,把她活活碾碎,兑入香料用以安神,效果特别好。
第二件礼,是从地狱焦土中撬出来的一块碎岩,十王告诉李停云,你把地狱那道裂口,震得更大了,岌岌可危。
这不用他说,李停云长眼睛了,能看到。
第三件礼,则是枚铜镜,十王说,这叫三生鉴,可能对你有用,但也可能没有……
李停云才不管这个,只要是白送,他照单全收,哪怕是个锤子呢。
礼尚往来,十王送了这么多好礼,李停云当然也得送他……上西天。
唉,失手失手,不提了。
李停云当着林秋叹的面,把那块焦黑的碎岩拿出来,问他:“地狱就要散架了?”
林秋叹面色如常道:“何止,鬼门关……怕也撑不住了。”
李停云问:“因果在我?”
林秋叹答:“你只是,其中一环。”
李停云想到任平生生前,约他在东海见的那一面,说的那番话,其实梅时雨,又何尝不是其中一环呢?而且,他还在因果之末,是了却此因,填还业障的人,何其无辜。
梅时雨为应此劫而生,若不能及时替他斩断这条因果线,千防万防,都防不住节外生枝,他迟早会成为填补地狱的一块玉料,一截耗材。
李停云吩咐道:“你抓紧时间,给我造一百只丹炉!”
根本不顾人死活。
林秋叹咽下一口老血,建议他:“殿主,你要不先精进一下,自己的炼丹技术?”
废话。
李停云:老子要是能精进得了,还用得着到处抓炉鼎?
他其实,并没有多大自信,认为自己有本事,能在耗光任平生留给他的那些“金刚丹”之前,炼出与五色石相媲美的替代品,这希望很渺茫。
就先试试吧。
做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嘛。
要是行不通,他也还有最后的解决办法……
梅时雨养病养得差不多的时候,听说李停云“闭关”了,甚是惊奇。
他这种上蹿下跳野猴子一样的人,居然能压得住性情闭门不出,不闯祸、不打架也不害人?
太极殿殿主憋着不出门,对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一大福祉、一件幸事。
幸甚至哉,恨不能敲锣打鼓,载歌载舞。
李停云闭关,倒是很清闲了,梅时雨病刚好,却有得忙,因为整个四象城,都默认是他在管事。
自从上次,好些人找李停云告状叫屈,竟无一生还,梅时雨一手遮天、独断专行的形象,就此深深地根植在众人心中。
虽然众人心里并不是很服气。
梅时雨规矩太多,禁忌太多,还不允许他们无缘无故和众仙门作对,这可太难为他们了,世道这么艰难,他们好多资源都是从修仙者手里抢的。
梅时雨的“冥顽不灵”,就是在断他们饭碗,也相当于,杀他们爹娘。
积怨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但都不敢在明面上说些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事情不能在梅时雨这里得到解决,李停云出关后一定会把他们收拾得很惨!
有多惨?当然是,都杀了啊!
梅时雨在给李停云这个“暴君”当御前“大总管”期间,发现了几件不得了的事。
其一,叶觉春自花川谷一事后再未露过面,其二,薛忍冬也变得奇奇怪怪经常不见人,其三,夏长风他……他好像快要死了???
朱雀神庙近万盏花灯,至少灭了七八千盏,昔日灯火通明的庙宇,夜间灯光逐渐黯淡。
梅时雨找过去,问夏长风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顺其自然吧。
四季更迭,很快又要入冬了,这年初雪下得极大,物候寒凉,不输数九隆冬。
梅时雨站在暖风熏人、堆金砌玉的仙阁里,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倚枕小憩,但他看着窗外雪景,不知想到什么……
一念之差,唤起一座传送阵。
一脚踏进去,就来到太极殿外。
西北檐角之下,果然站着个人。
李停云察觉有异,回头一看是他,眼眸微眯。
梅时雨有些生冷道:“原来你没在闭关。”
李停云笑问:“谁说闭关,就连门都不能出了?”
见他信步走来,梅时雨便往后撤,他愈发逼近,梅时雨只能一退再退,半点不想跟他接触。
忽闻“吱呀”一声。
李停云伸手,越过他的肩,推开他身后侧殿的那道窄门,轻声说:“进去吧,外面冷。”
隔窗映雪,钟罄音悠,两人站在窗边谈话,梅时雨说起四象城那几人,个个都不太对劲。
李停云反应平淡,“随他们便,不用管。你来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梅时雨道:“我是想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像外面传言说的那般,你关起门来鼓捣什么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的邪法?”
李停云一点也不在意他话里带刺,反笑着说:“这又是谁的传言,叫你听到了,孤身前来、以身试险?真是该死。”
梅时雨蹙眉道:“你且说说,你闭关做什么?”
出乎意料地,李停云说:“我在学习啊。”
讲真,他这一年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
努力学习。
他把衍天宗送来的那些道书,其中有关丹道的,翻来覆去研读数遍,信心大增:
我亦有成为炼丹圣手的潜质啊!
可当他胸有成竹地大干几场,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今日,炼丹炉又炸了,他就想着,到雪地里冷静冷静。
梅时雨闻到他身上一股五行丹火的味,便问:“‘学习’炼丹术?”
“是,”李停云微笑道:“仙尊可否指点一二?”
若在以前,梅时雨定然不假思索答应他,现如今,他有些犹豫,一想到他或许要跟李停云单独待在一间狭小的石室,一待就是好几天,他就感觉呼吸不畅,喘不过气。
但他想了想,还是应下了,“也好。我看着,你万莫再以活人血祭丹炉。”
整整一个冬天,绝大部分时间,俩人都在丹鼎石室中度过,李停云天赋极高,梅时雨早就见识过了,教导这样的“学生”真是十分轻松,梅时雨从前说他“笨”,是因为,无论他对丹道的领悟有多高,只要上手试验,就必定失败,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奇也怪哉。
梅时雨凝神,看着丹炉火候,心里计算着时辰,李停云忽道:“开春了。”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梅时雨淡淡“嗯”了一声。
李停云又道:“谢谢你愿意教我,但我想,你教我的东西,我永远都学不会,大概是因为,我们没有师徒缘分吧。”
梅时雨纠正他:“是你心不在焉。”
李停云坐他身边,说:“这是最后一次。”
梅时雨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一挪,李停云似无所觉,自顾自地,轻快道:“我再试最后一次,就不试了。”
梅时雨问:“为什么?”
李停云说:“我放弃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梅时雨心想,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最后一次尝试,果不其然,也失败透了。
梅时雨苦叹无果,李停云却不怎么在意,对他说:“回去吧,好好休息。太极殿,你以后不用再来了。四象城那些人,那些破事儿,你也不必那么上心。顾好自己,少管别人。”
谁不知道,独善其身是好事呢?修仙不就讲究一个“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吗?
但梅时雨现在完全做不到,他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拿起屠刀,砍向另一个人,他有能力阻止,却转身离开吗?这不可能的。
他本是高高在上、远离凡尘的仙尊,生活在一方干干净净的琉璃世界,山中不知岁月,更不知疾苦和忧愁,所以他能心无旁骛地,修着他师尊给他指定的那条道。
但他现在,掉进了魔窟里,往左边看,有人坑蒙拐骗,往右边看,有人烧杀抢掠,他还能坐得住、坐得稳,还能闭目塞听、一心修道就见鬼了!
梅时雨回到白虎城,照旧管他该管的“闲事”,李停云的话,他只听进去一句,那就是“没事儿别来太极殿找我”,虽然李停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在他听来差不多一个意思。
李停云对外宣称闭关,却不像那些渡劫期大佬,一闭就是几十上百年,有人为了规避天劫,甚至闭他个一千年也不肯出来。
李停云闭关闭了个寂寞,只在家里蹲了一年,就蹲不住了,非得出来搞点事情不可。
他去了朱雀城,又去了云岚宗,然后返回来,当天晚上,朱雀神庙就起了大火,熊熊烈焰,把什么都烧没了,包括夏长风这个人,也没影了……梅时雨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想来他不可能葬身火海,只有可能,是不告而别,不知道去哪儿了。
梅时雨听朱雀城七宿说,李停云杀了司无邪,在神庙的最后一盏花灯也即将熄灭之前,把那颗朱雀之心带回,扔给了夏长风,夏长风得以幻化人形,恢复如初。
但他化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红缨枪,和李停云大打一场,奔着玩命儿去的。
勇气可嘉。
但头脑不甚清醒。
可想而知,他会被揍得有多惨,差点儿又变回一撮苟延残喘的火苗。
之后,夏长风就拖着重伤之体离开了。
梅时雨思来想去,还是去太极殿,找了李停云。
他得到两句敷衍的回应,一句“关你屁事”,一句“关我屁事”,这让他大为恼火。
李停云当时在泡澡。
惬意又慵懒地,靠在偌大的浴池边,换只手撑着下巴,眯眼看他。
突然,“哗”地一下从水里站起来。
梅时雨吓一大跳。
慌忙举起胳膊,高过头顶,用衣袖隔断视线。
幸好幸好,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听到,李停云在哈哈大笑,忒不要脸!
李停云弯腰,一件一件地捡起衣服,穿在身上,很遗憾地表示:“仙尊,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梅时雨也这么觉得。
万万没想到,李停云那天很不讲道理地,把他“关押”在了太极殿,他原先的那间卧房里,告诉他说:“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要出趟远门,你就在这里等几天吧……等我回来,给你赔罪。”
梅时雨岂肯轻易就范。
拔剑就往外硬闯。
然而,李停云把太极殿的禁制加固数层,就是天塌下来,也能保这座大殿安然无恙,禁制更不会消失,梅时雨再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意进出了。
他试图用青霜破开重重禁制,好似在用天下最尖利的矛,攻击天下最坚硬的盾,无解。
传音符、传送阵皆不管用。
颓然坐地,只能等待,等了一天、两天……八九十来天,都不见李停云回来,他心里有预感,外面搞不好出大事了!
是,也不是。
外面确实出了大事。
李停云离开小半个月,鬼门关突然——塌方了!
阴阳两界乱作一团!
但这不是李停云干的,至少,不直接是。
间接原因嘛,还是有的……说来有些复杂。
那就从头说起吧。
李停云所谓的“出远门”,其实就是打算去地界,启封乾坤造化鼎,准备了一年,还是没有长进,只好拉倒,不做无用功了,直接上吧。
在此之前,他先到云松轩的杏林,造访了一遭。
杏林,是云松轩的私属地盘,和云岚宗离着十万八千里,不归云岚宗管,原本呢,这儿只是一块无主的荒地,零零星星只有几株红杏,云松轩就是在这里,和花镜尘结下不解之缘。
后来,云松轩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无论贫富,他都竭尽所能,尤其对那些穷苦人家的病患,他行医时一分钱不收,倘若患者感恩,就在他指定的地方,种一株红杏即可。
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栽种出了数万株的杏林,花开时绚烂似火,华盖如云。
云松轩当之无愧为“医圣”,大公无私者,才是圣人。
李停云其实不大想来这地方,总感觉这功德无量的“圣地”有点烫脚,但他不得不来,弄死司无邪的时候,他把他的记忆过了遍筛,发现司无忧被送到这里避灾。
好马配好鞍,启封乾坤造化鼎,就得用她这种绝品炉鼎献祭才行啊。
太极殿殿主不请自来,杏林人人震惶,云松轩冷汗直流,花镜尘严阵以待,可李停云悠哉游哉,像是来逛园子的,无视所有人的存在,横穿杏林,揪出了司无忧藏起来的狐狸尾巴。
狐狸的藏身之处,还躲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可不正是从太极殿血泽里被放出来的那些炉鼎么?
梅时雨把她们送到花川谷,可花川谷也遭了灾,她们跟着一路奔逃,来到杏林这片世外桃源,这才安定下来没多久,噩梦再临。
她们格外害怕李停云。
当场就吓晕过去好几个!
李停云本想把她们一起带走,全都投进乾坤造化鼎,反正对他来说,又没什么损失,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就当成全梅时雨一番善心吧。
他只带走了司无忧。
进了鬼门关,拿出一方宝玺。
那是,九幽帝玺。
他要,冥府戒严,封锁地界。
上次薛十让他封了鬼门关,断掉云霏烟的后路,他还在发愣:我吗?我一个外人,咋知道你家大门怎么锁?!
现他在知道了,薛十为啥让他一个外人去“锁门”,还不是因为他们家“钥匙”,老早就被他抢了。
他手里拿着九幽帝玺!
何谓“帝玺”?宸衷独断,乾纲独振,圣心独裁!想要干什么,一道诏书发下去就是了。
据十王说,只要盖上帝印,哪怕是张擦屁股的纸,上面写的字,也能变成诏令,即刻生效。
但,九幽帝玺不是谁抢到,谁就能用的,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命,诏书上也不是写什么都能应验,还得看合不合幽冥之道。比如在上面写一句:我要天道去死!那肯定没有卵用。
它只是块玺。
不是许愿石。
李停云直接在鬼门关的城墙上,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禁断阴阳,轮回止谒!
他玩心大发,装了波文雅。
虽然没人喝彩,但也很爽了,颇有种登基称帝的感觉,啊哈哈哈……咳,办正事要紧。
李停云盖了章。
就看有没有效。
果不其然。
他成了!
李停云挑挑眉,耸耸肩,忽觉索然无味,转头就走,这个结果,于他而言没什么好意外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那个屈死鬼老爹,留给他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这条帝、王、命,呵!
他把帝玺一收,直奔乾坤鼎而去。
丹鼎一旦启封,少说也得守它个七七四十九天!
这期间,乾坤鼎就像个无底洞,需要源源不断的混沌元气供给,才能维持炉火不熄不灭。
李停云完全抽不开身。
为了炉火能更加旺盛,他把神仙下凡都不一定举得起来的上古神鼎,硬搬起来,挪了个位置,嗯……他直接把乾坤鼎扔进了魔渊!
渊底那条酣睡的巨龙差点被这鼎砸扁了脑袋!
这下,李停云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他都无暇顾及。
哪怕他手底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走狗喽啰,硬是靠蛮力撬塌了鬼门关一角!
他也一无所知。
太极殿那些人,没事儿就爱往地界跑,邪修嘛,多沾沾鬼气,也是极好的,更何况地界还有榷场那么个宝贝地方,方便做些不干不净的生意、干些不三不四的勾当。
哪料鬼门关突然封锁,无论用何种办法,都无法通行,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这可怎么行?!干脆,撬门吧。
这本是愚公来了都干不成的一番大事业,也就只有太极殿那群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才会觉得作为阴阳分界的鬼门关,能轻易被他们“撬”开。
就好比一个人,想上天,但不修仙、不问道,不走寻常路,只想把天庭和人间的界限抹煞。
这可能吗?
鬼门关,那可是颛顼绝地天通划定的分界线!
非是像地狱那般由五色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筑成的,实实在在的一道关隘,它是天地法则的化身,是天道之主的意旨。
它的存在,阻止阴阳二气通融混杂,让人鬼相隔,生死分离,正如仙凡有别,天地人各安其序。
可谁能想到,鬼门关,还真叫一群疯子夜不眠、日不休地给撬动了?!
这大概和李停云之前制造的那几次冥府震荡事故不无关系。
这也恰恰印证了,末法时代,天地法则式微,天道意旨动摇……
鬼门关坍塌一角,冥府阴气泄入人间,人间阳气流入幽冥,很快,惊动整个修仙界,但比所有修士都更快一步赶到现场的,是林秋叹。
他到时,闯祸的那群人,早就四散而逃。
他只看到,鬼门关塌陷之角,笼罩着灰蒙蒙的浊雾,氤氲不散,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那不是雾霭,不是烟瘴,而是幽冥纯阴之气!
关内,万鬼躁动!
它们嗅到了阳间的生息,唤醒了灵魂深处最大的渴求,哪怕是榷场里最卑弱的魂体、最佝偻的病鬼,也都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发出“嗬嗬”嘶吼。
逃吧,冲吧,到人间去!
到阳气最充盈的地方去!
去抢占别人鲜活的、现成的肉体,挤走他们的灵魂,就能重获新生!
厉鬼更是狂喜,不断从地狱逃逸。
就连十万阴兵,也露出一双双空洞的,泛着惨绿光芒的眼睛。
阴差,鬼王,乃至酆都大帝,无不受其影响!
他们和那些死鬼也没什么不同,都是被天地法则禁锢在九泉之下的幽魂,谁比谁好过?他们不过是,踩着无数同类的魂屑,爬到了顶峰。
然后,就被永远地禁锢在那个位置上。
不死,也不活。
天道需要一个阴君,需要几只鬼王,需要各路冥将,永生永世镇守轮回秩序。
于是,就有了酆都大帝,有了十殿阎罗,有了文武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仅此而已。
关外,阴风怒号。
林秋叹一身病骨,站在猎猎风中,思绪万千,最后也只落了一声轻叹。
他得去找一个人。
今时今日,倘若还有谁,能像当年颛顼绝地天通那样,重定阴阳边界,再铸鬼门屏障,唯他一人,责无旁贷。
没想到啊,林秋叹一转身,竟看到那条傻鱼,就在他身后站着,站得直溜溜。
“你一直在这附近?就为了……薛十?你想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林秋叹一如既往地,对他只有温和的笑,就像对所有人一样,笑意不深,但恰到好处。
十殿轮转王,可以说,是他所有分身中,最不像他的一个,甚至能说,和他本人的性情截然相反,说话很欠抽,言行很欠揍,长得贼贼的,看着贱贱的。
他就是跟薛忍冬当场摊了明牌,这条脑子不够用的傻鱼,怕也只会来一句:“你有病吧?”
薛忍冬一见着林秋叹,就莫名反感,拧起的眉头明明白白地透着一丝厌恶。
他桀骜道:“我要你管?你算老几?!”
林秋叹脸色没有一丁点变化,“又想挨打了是吧?”
薛忍冬掉头就跑。
林秋叹飞身去追。
熊孩子净搞这死出!
紧要关头就知道跑、跑、跑!
恍如数万年前,别人嘴里的颛顼帝,少昊眼中的竖子小儿,也是这么“临阵脱逃”——好不容易巨魔伏诛,困顿深渊,就差最后一步,该这小子拿命相抵、将功折罪的时候,他却跑没了影?!
这怎么能行。
白帝少昊上穷碧落下黄泉,硬是把兔崽子抓回去,按着头,逼着他,承天诏,接神谕。
也是在逼他献祭,迫他跪降,命他以一己之身,吊唁天地,告慰玄黄。
这才有了那场终结上古混战,开辟三界新秩序的“绝地天通”……
说回当下。
鬼门关前,两道身影前后相随,消失不见,他们最先到来,也最先离开。
而他们一走,鬼流登时决堤。
和闻讯赶来的数千修士撞了个满怀。
厉鬼尖啸着在人群中穿插游走,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稍不注意,和它们一个擦肩,便被咬掉一只手,一条胳膊,甚至半个身体,血淋淋的,立时倒地身亡。
抬眼看,方圆千里阴云蔽日,全都是,黑压压的鬼影!
大抵就和六百年前,任平生率众围堵幽冥鬼界的场面,差不太多。
六百年过去了,再一次地,阴阳倒悬,鬼潮袭涌。
道玄宗来者之众,几乎倾尽满门,无论驻守宗门的,还是下山游历的,甚至那些中途还俗,连道士都不当了的,也从四面八方赶来,但还没怎么开始,就已经近乎绝望。
因为他们都知道,修仙界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仙道魁首,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但就算没有人能做成事,也必须有人站出来,揽下这个天大的责任!
哪怕他事前瞎出主意,事中胡乱指挥,事后只会打哈哈呢。
反正一开始,得有个出头鸟。
到最后,得有个背锅侠!
道玄宗门下子弟,纷纷看向自家新任代宗主。
脾气暴躁的二师兄,此刻能忍住没跟着鬼潮一起暴走,就已经不错了!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扭转乾坤?!
然而,在场所有人,哪怕不是道玄宗弟子,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都在看着他。
都希望这位兄台赶紧支棱起来。
二师兄:“……”
豁出去了,他直接去找鬼帝拼命!
“我来!”
一道清朗,还带些少年意气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阴风,落入众人耳中。
元彻负剑走出人群,狂风吹得他衣袖翻飞,但他身形纹丝不动,重复道:“让我试试。”
“小子,你能有什么办法?”二师兄焦头烂额,厉声呵斥,但声音里不难听出一丝期冀。
元彻一字一句道:“万、剑、归、宗。”
外界风起云涌,擎雷掣电,就要大变天了!
太极殿里,梅时雨适才睡醒一觉,从床上爬起来。
懵懵然,呼出一口热气。
听着疾风骤雨,敲打门窗,心里骂了李停云第一万一千一百零一声混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除了把李某人骂个千八百遍,就是躺在床上干瞪眼,直到昏昏入睡。
忽地,斜靠床头的青霜一个激灵,直立起来。
剑身散发光芒,忽强忽弱,像是受到某种召唤。
梅时雨也察觉到了。
不止他们一人一剑。
可以说,在那个瞬间,天下九州、六合宇内、百家仙门,每一把仙剑,无论品阶,都产生了共鸣,每一个剑修,无论境界,皆是心神一震——
万剑归宗!谁发动的?!
梅时雨再也坐不住了,下了地,焦急地踱来踱去。
这些天,他几乎把整个太极殿、每一处角落都翻遍了,包括李停云的卧房,他情急之下,闯进去好一番搜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只搜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几根羽毛,几块碎玉,几卷书画,还有一根洗到泛白但还是能看见血渍的……破布条???
梅时雨只认得,那几根羽毛,像是从自己身上抖下来的,莫名有点羞耻,当时就想全都拿走,但拿起来,又放了回去,他怕李停云来日问起来,他更羞耻。
最后悄悄地,把所有东西放归原位,不理解,但尊重。
而且自己本来也做得不对……背着李停云“抄”他家底,不管怎么说,都很过分啊。
梅时雨再次把太极殿数个卦位找寻了一遍。
就是找不到禁制“中枢”何在。
是灵阵,就该有“阵眼”,是结界,就该有“支点”,或许在某个地方,或许是某样东西,总之,不可能凭空生成!
梅时雨来到正殿,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卦位,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背靠大殿中央,其中一根蟠龙金柱,环顾四周,第一次认真的观察殿内建构。
他最初被李停云“挟持”到此,就被撂在这里的地板砖上,硬躺了半年多……
李停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这里灵气最足,适宜养伤,他平时最喜欢待在这个角落。
灵气最足……可不是么,风水之势,全都流向这儿了……
梅时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青霜一剑破开阵眼!
登时,天崩地裂!
他以为,这就是禁制中枢。
没想到,这是整个大殿的根基!
他生怕破不了李停云的法,便用了十成十的灵力,全力一搏。
成功把太极殿拆掉了!
炸塌了!!
毛都不剩了!!!
梅时雨茫然四顾,看那断壁与颓垣,灰烬与焦土,好似身在某处荒墟遗址……
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把李停云家给拆了……李停云回来会不会把他也拆了……罢罢罢,不管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梅时雨抬眼看天,只见无数道破空的流光,汇聚成银白星河,那是无数柄仙剑应召而去,绘就的一番奇景!
梅时雨同样御剑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他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林秋叹也抬头望向苍穹,但仅仅只是扫了一眼,视线就落回脚下,薛忍冬被他放到在地,用脚踩着,动弹不得。
薛忍冬脸都被踩扁了,还在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
林秋叹猜测:“因为我是个严厉的家长?”
薛忍冬:“……”
林秋叹心说,这你不能怪我。
因为他知道,不严厉的家长,会把孩子养歪成什么样……慈母多败儿,他是见过的。
很久很久以前。
他有个朋友,坐镇昆仑。
闲来无事,养了条小龙。
后来,这条小龙不仅以下犯上,还差点让三界重开!
从此他谨记,棍棒底下出孝子。
薛忍冬吐泡泡说:“我讨厌你,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奇怪,很复杂……让我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林秋叹好声好气地问:“那你觉得,薛十就很好懂了吗?你有多了解他呢?为了他,连玄武城也不回了?”
薛忍冬道:“我没说我很了解他,我想说的是,至少他把我当做薛忍冬,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不像你,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别以为我脑子不好,就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自欺欺人!”
第221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十·上)
万剑归宗。
一道道剑光汇成横贯天地的剑河。
就像无数条涓流汇入大海。
所有仙剑,并非被强迫,被夺走,而是自愿离开自己的主人,就像虔诚的朝圣者,抱着哪怕自我毁灭的决绝,也要义无反顾奔赴千里之外,来自酆都的召唤。
这等惊心动魄的场面,怕不是所有剑修的“终极幻想”!
从手中执剑始,谁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种绝招,能让天下人的剑,为我一人所用,让天下人的道,为我一人让行?!
在最是年少风华、快意潇洒的年岁里,谁没有幻想过,也许有朝一日,将是自己,在万众瞩目之下,使出这招无上神通?!
然而,绝大多数人,直到那身心气消磨殆尽,直到双手再也拿不动剑,都未必有资格一试。
“好家伙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感慨,“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阴阳交界,一片鬼哭狼嚎,远道而来的修士们,皆举目望天,不吝盛赞。
二师兄恨不能一人给他们一嘴巴,“都别看了!布阵!杀鬼!你们倒是也出点儿力啊!”
众人惊醒,连忙抄起家伙,重又陷入混战,这时候,平日里习惯使刀的、抡锤的、挥棒的,炼丹的、画符的、结阵的,都比喜欢用剑的方便多了,起码神兵在手,没被借走!
剑修们没了剑,实力大打折扣,这世上哪么有那么多人,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三十二道法门门皆晓?终其一生,能干好一件事,就不错了!
大部分剑修,除了剑术,别的都不太熟,只能赤手空拳,乱打一气。
这时,突然有人惊道:“唉?我好像,又能感应到我的剑了?它似乎想要回来???”
经他一说,好些个剑修都发现自己亦有同感,齐齐抬头看天——
果不其然,元彻那边出问题了!
处在灵力漩涡中的青年,手持释厄,紧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只见那些被他召来的仙剑,逐渐不再听从他意志,开始相互碰撞、倾轧,处在剑阵边缘的,已经有数十把相继失控,要么返程,要么坠地。
他终究,是有些托大了。
“这小子境界不高,实力没到那一步,还是太勉强了啊……”
“要是有个渡劫期大能压阵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都渡劫期了,谁还出来乱晃啊?那不自找雷劈么?”
“就是说!不是谁都跟太极殿那个……那个街溜子一样?!”
二师兄忧心忡忡,虽然他不是剑修,对剑道没那么深的钻研,但也知道,“万剑归宗”远非元彻现如今的修为所能驾驭。
他纵身飞跃半空,想要靠近,却被元彻周身狂乱的灵涡逼退,传话只能靠吼:“实在不行,就撤手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元彻声音不大,像是仅仅说给自己听。
实在不行,他只能,以身祭剑了!
从一开始,他就抱着这种打算,就没想过退缩或失败,所以才会一上来就开大招!
就在剑阵即将崩溃之际,一道剑光,惊鸿掠影般,自天际而来——
青霜!
元彻双目圆睁,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被一瞬间灌入体内的、汹涌磅礴的灵气冲击得僵直了身体,梅时雨严厉又揪心的声音响起:“你太冒险了!”
局面在那一刻彻底扭转。
青霜浩瀚的剑意铺陈开去,就像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突然掀起一股狂风巨浪,足以吞噬一切游离四散、摇摆不定的船只。
那些躁动的,挣扎的,反叛的仙剑,岂不正如海面上漂浮的小船,海啸面前,自个儿的船帆屁用没有,只能被裹挟着,风往哪吹,船朝哪去。
每一把柄仙剑,都展示出了源自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敬畏和顺从。
它们不再是“朝圣”。
而是彻底地,臣服了。
虽然青霜有点小不乐意。
它此刻,并不是被梅时雨操控,而是被“借给”了元彻,万剑归宗是由元彻发动,他是发起者,也是终结者,从始至终,中途无论出什么岔子,都只能他一个人承担。
梅时雨没办法代替他,若直接把他踢出去,自己来,他必定遭到严重的反噬,因此,只能间接地,通过传输灵力的办法,助他一臂之力。
青霜再不乐意也没办法,梅时雨态度很强硬,非要它去做那群受召仙剑中的“万分之一”,它凭借自己的威压,让“小弟”们乖乖听话,但同时,又不得不带领着它们,遵从元彻的意志。
万剑归宗,其实还表现出一点“规训”的意味。
所有参与其中的仙剑,自主意识,会被压制,自身的灵性,相应减弱,否则也不会暂时“背叛”自己的主人,听从别人的指挥了。
青霜算是其中最犟的。
有点儿小脾气。
但渐渐地,竟也变得乖顺起来……
恰在这时。
元彻察觉到,身后源源不断供给给他的灵力,突然消失了!
“专心点!不要想其他!”
梅时雨只留给他这最后一句话。
他便不敢分神了。
下一刻,剑如雨下!
成千上万柄仙剑,以快到极致的速度,自苍穹倾泻而下,刺入奔腾咆哮的鬼潮……
就如滚汤泼雪。
那些狰狞的厉鬼,还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无数道剑影贯穿,化为齑粉。
也是在那一刻,梅时雨被暴烈的乱流扫出剑阵!
阴阳咒复现。
他没有灵力护体了……
梅时雨不禁哀叹。
他怎么这么倒霉?!
原本还想着,给他徒弟压阵,关键时刻,忽觉灵力运转不畅,一摸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早已烫得惊人,他身处剑阵中央,人一直紧绷着,没有及时发现而已。
好在他方才当机立断,短时间内就把自己一多半的灵力灌给元彻,得亏元彻“圣体”抗造,换了别人早就被撑爆了!
灵力断供,梅时雨自然就被甩了出去,如同深秋时节孤零零挂在树梢上的一片枯叶,不需要多大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卷飞上天,直吹到海角天涯!
梅时雨小小抱怨一下。
就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倒霉命。
不接受也没办法啊……
他心想,顶多掉进哪处山沟沟里,又把腰给摔坏了,老半天爬不起来……
着实没想到,他竟被接住了!
好消息,没摔着。
坏消息,分景剑!
梅时雨大吃一惊,“怎么是你?上次你骗我……”
“抱歉,”剑灵彬彬有礼,“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但难罔以非其道?!”梅时雨拧紧了眉头,“你可真会狡辩!”
剑灵道:“我何时狡辩了?难道你真想看到,你师尊的佩剑,落到李停云手里,任他凌辱摆布?”
“你师尊为了你,连自己的因果债都不还了,拖着满身业障渡劫,可不就失败了吗?”
“而你,不为你师尊着想也就罢了,还一心偏袒李停云,莫不是把良心吞到了狗肚子里?”
梅时雨问:“师尊为了我,连自己的因果债都不还了,这是何意?你说清楚!”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么?人都死了,就别提了。”
“你到底是谁?你那日说,我师尊还有个师弟,说的便是你自己么?”
“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最应该问的,是我要把你带到哪里去,而不是这些废话,你说是不是?”
剑灵笑问:“你只知道瞎操心别人,却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这性子很吃亏的啊……李停云那臭小子,没少欺负你吧?”
梅时雨被他话里莫名其妙的“怜惜”之意恶心到了。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里?!”
“往下看。”
往下,梅时雨看到一片红杏如云。
杏林?!
“为什么来这里???”
“下去你就知道了……”
剑灵的声音空灵而又飘渺。
分景剑一个倒翻,竟把梅时雨直接丢了下去!
“轰”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分景一剑贯穿他心口,把他死死钉在那里!
梅时雨满眼不可置信。
纵然剑灵满口胡言,撒谎成性,但有句话,他说对了,梅时雨是真的不大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这件事上,他总是显得那么无知。
就比如眼下。
直到胸口被捅了个大窟窿,梅时雨才敢确信,分景剑剑灵,是敌非友,绝非善类!
在此之前,他只是怀疑,犹豫,觉得这剑灵亦正亦邪,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至于究竟是正还是邪,他不想妄下定论,毕竟分景剑,这是师尊生前唯一一把神兵,是道玄宗历任宗主的信物?!
他以为,就算这把剑有问题,也不至于想方设法、戕害于他?!
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故而他被一剑穿胸,最大的感觉不是疼,而是不敢相信。
“你要杀我???”
“不,我只向你借用一件东西……”
话音未落,梅时雨猛然感到一阵剧痛,那不是剑刃刺穿胸口所能比的,他感觉……自己的元神生生被剖成了两半!
肉身的痛楚反而迟滞了。
剑灵要的,是梅时雨的一半元神!
只要一半。
所以,要剖开……
他岂会不知,元神是什么东西。
那是比肉身精微、敏感千万倍的存在!
梅时雨的感官极致放大。
那是一种无法用肉体上的痛苦来比拟的感受,他仿佛听到自己的神识、灵台、道心……一切的一切,都被刻上深深的剑痕,一寸寸崩裂,支离破碎。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便都不在他的记忆里了。
因为他的神智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几近于无。
若是个凡人,被抽走一半灵魂,不痴也傻。
同样的,他被剖去一半元神,也变得懵懵懂懂,不谙世事。
分景剑抽出血淋淋的剑身。
剑尖凝着温热的血珠子,一滴又一滴,坠在红杏林间,铺满落英的花径上。
花红似血,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梅时雨坠落杏林,动静不可谓不大,但剑灵挑的这处,地方偏僻,少有人来,加之云松轩、花镜尘、花映月等人,全都闻讯赶去鬼门关,留守在此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
只见一群人,年幼的扶着年老的,缺胳膊的的搀着少腿的,赶过来查看情况,废了不少脚力,瞧见树下躺了个不知死活的人,半空还悬着一把将将捅过人的剑,皆是惊诧不已。
无一人敢上前。
“怕什么?不认得我么?”
分景剑名气虽大,但遗落魔渊六百年,还真没几个年轻修士认得它。
好在几乎所有名剑,剑身上都篆刻着剑名,因此也不难认。
就连梅时雨,也不大敢相信,分景剑剑灵是个邪物,遑论旁人!天下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他们对此剑的印象,还停留在任平生用它一剑穿地狱,镇邪魔,是妥妥的“仙道第一剑”啊!
即便神兵榜上它被除名,短时间内也不影响天下人的看法。
众人皆道:“前辈这是……在做什么?那人,又是谁啊?”
剑灵道:“我自然是在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啊,这个人么,想来你们也都认识。”
“认识!自然认识!我就是死也忘不了他!修仙界的叛徒,太极殿的走狗!”
人群中,走出来几个面色不善,看上去印堂发黑,仿佛怨鬼缠身的男人。
倘若梅时雨此刻神智清醒的话,他一定能想起来,这几个人,就是当初在去太极殿的必经之路上,和四象城的妖怪们起了冲突,因参与“邪神淫祀”,但罪责不重,便被他废掉修为的那些修士!
当初十来个修士,梅时雨有的杀,有的放,放走的里面,他废掉了几个,最是修为被废的这几人,对他恨之入骨,在修仙界,你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样貌、没家世、没资源,甚至没良心,但绝对不能,没有实力!
一个废人,在竞争激烈的仙门里,哪还能待得住?不是被欺负,就是被歧视,毫无尊严和地位!
他们只能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寻找恢复修为的秘法,其中有三兄弟,找到了云松轩这里。
云松轩心肠软。
也是个容易被骗的。
听了他们编出来的“凄苦身世”,就把他们暂时收留了下来。
梅时雨今日落到这步田地,被他们瞎猫撞上死耗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反过来,这三人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修士,无不觉得是苍天有眼,踏破铁鞋无觅处!
“杀得好!前辈不愧是上古神兵,仙家至宝!”他们纷纷叫好。
“梅时雨这种寡廉鲜耻、欺师灭祖的叛徒,向邪魔歪道摇尾乞怜,甘为走狗,就该落得个万箭穿心、挫骨扬灰的下场!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福生无量,道友积德。贫道向来与人为善,不喜那等杀生之事,他又是我师门弟子,虽然自甘堕落,但我终究不忍,仅仅剖其元神,以示惩戒。”
“太轻了!这种人,不死不足以赎罪!前辈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轻么?好罢,也许,的确是我私心作祟,有失公允了……”
剑灵声音一顿,状若沉思,而后说道:“贫道想了个法子,梅时雨本是昆仑玉胎,昆冈之玉又是上好的天材地宝,对疗伤有起效,不如就让他留在这杏林,以骨血入药,救治伤患,就当是他赎己之过,洗脱罪身吧。”
“此法妙极!妙极!前辈真是一颗仁善之心!梅时雨都叛出师门了,您竟还为他着想,给他一条了却因果报应的出路???”
“切记,不要叫他死了,只有活着,他才能慢慢清还业障啊……”
“哈哈哈哈!前辈放心,我们都明白!”
就喜欢懂事的人。
剑灵呵呵笑道:“我将在四方布阵,把杏林隐入阵中,让外面的人,暂时找不到这里,但要记得,里面的人一旦跑出去,也难找到回来的路。”
他还提醒:“鬼门关塌陷,云松轩等人在那边脱不开身,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他们是回不来的。但也有可能,‘万剑归宗’之下,只需几个时辰,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你们务必看好时机,多加保重。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去也!”
说罢,剑光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番妖言惑众,那三个修士却字字句句,都听到心坎里去了,甚至还觉着,他又是四下布阵,又是掐算时间,是在为他们细致考量,顾他们周全,简直是天大的善人啊!
分景剑一去,三人便把梅时雨围了起来。
在场不止他们三个,但都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思,隔岸观火。
梅时雨如今在修仙界恶名远扬,没人觉得他应该有个什么好下场!
他之前在人间游历,既杀过正道中的败类,也杀过本就是败类的邪修,得罪了正邪两道很多人,尤其是正道——
梅时雨身份尴尬,立场别扭,他杀掉那些“仙修”时,来不及也没办法揭露其恶行,因为没人会信他说的话,就算信了,查起来又会扯到许多人,摊上更多干系。
仙门世家大族不计其数,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梅时雨不擅长处理这个,所以,他选择快刀斩乱麻,往往恶人罪名得不到昭彰,就被他先斩后奏处理掉了,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也烂透了。
只要是个修仙的,都恨不得学凡间老百姓,朝他头上扔菜叶、砸臭鸡蛋,又有哪个,会在他身陷泥泞的时候,拉他一把呢?
梅时雨撑着树干,半坐起来,身前那个血洞,还在汨汨流血,但他毕竟修仙之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与这种皮肉之苦相比,显然还是元神所受的伤,更令他生不如死。
他觉得疼,太疼了……可具体哪里疼,他又说不上来,所以不断地挪动四肢,原先躺着,现在坐着,还想起身站着,但把他围住的三个“债主”,只想让他跪着、趴着,妄想站起来!
他们断了他的手脚筋。
“不……不要……”
“唔嗯!”
“呜……”
他竟然像个小孩一样,说哭就哭了出来。
此刻他神志不清,也确实,和稚童无异。
但他又很克制地,没有叫也没有喊,眼泪仿佛是被逼出来的,不是因为伤心、愤怒、或是恐惧,仅仅只是疼到极限,身体不得不寻找一个宣泄口,不然他会被逼死。
他压根不会有什么情绪的。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却清清楚楚地唤了声:“李……李停云……”
若说他还能想起什么,大概也只有这个名字了。
他混混沌沌地想:
李停云……不要、不要欺负我……疼……
仅仅过去两个时辰不到。
鬼门关外,剑阵之中,青霜剑身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万剑归宗,撑个两三天都不算久,遑论两三个时辰?元彻注意到青霜的异动,忙说:“拜托,拜托!不要这时候耍脾气啊……”
想安抚它,但不知从何下手。
青霜发出一声声嗡鸣,就像人濒死时发出的尖锐哀嚎,主人……出事了!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它感觉自己就快要灵力泄尽,浑身崩碎,彻底不复存在了!
但它完全感知不到,梅时雨在哪儿。
如果找不到主人,那就去找,去找……
青霜遽然脱开剑阵,一头扎进鬼门关的裂隙!
逆着鬼潮,一点灵光,明灭而前。
在它撤走的瞬间,剑阵崩塌,功亏一篑,元彻自高空坠落,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
剑雨纷纷落下,但都不再像之前一次次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斩杀厉鬼那样,它们几乎毫无攻击力,变成了废铁,就是硬砸,也砸不死几个人,更别说没有实体的鬼影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这还用说,肯定是那把剑的缘故!”
“我就说,梅时雨哪有那么好心,前来助阵?他怕不是故意的,混在其中,找机会倒戈一击!”
“别说了!都散开!没活儿干了吗?!”
二师兄一声大吼,“还有那么多余孽没收拾,速战速决!附近也不知有多少凡人被夺了舍,分兵去找!能渡就渡,不能渡,就杀!”
元彻拽着他问:“二师伯,我、我……”我师尊呢?!
二师兄领会其意,“我不知道,他被分景剑带到哪儿去了!分景剑不是被李停云抢走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我已经让你其他几个师伯,找他们去了,但当时,林秋叹和那条食人鱼也莫名其妙突然现身……”
林秋叹看到分景剑一闪而过,就把手里拎着的傻鱼丢下,直接追上去,但,追丢了!
回头再来找薛忍冬,谁料想他也溜之大吉,顾此失彼,两头落空!
林秋叹一个头两个大,掏出海螺,打算摇人。
四象城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东南西北满世界跑,就连海底归墟也敢造访,越是犄角旮旯的地方,越有人在偷摸搞事情,也许,这种时候他们能派上点儿用场……
林秋叹的“寻人启事”一经发布,四象城内,凡是持有小海螺的,不分哪一城、归何人管,全都接到命令,就连久无音讯的夏长风和叶觉春,也被惊动。
海螺骤然从他们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中挣了出来,上蹿下跳,不给回应就自爆,显然有人发来一则紧急消息。
神识探进去一看,岂止是紧急,简直要命了!
生怕被林秋叹再给活捉了的薛忍冬,竟也冒了个泡:“……啊?”
林秋叹:“我不管你们在哪儿、在干什么、心里有多少想法,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找到梅时雨!听明白没有?!”
少有的疾言厉色。
夏长风只回了一个字:“懂。”
他此刻,在古夏国王都遗址,九州最南端,离中原远得很,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叶觉春也说了声“明白”。
好巧不巧,她正在去往杏林的路上!
只因她平时便经常往返于花川谷和杏林……
也是误打误撞!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她在分岔路口,撞见了鬼打墙,常走的那条道怎么都找不着了!
她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杏林,栽种几株灵药就离开,不想遇到这样的意外,同时又收到林秋叹的消息,十分干脆地收起灵药,转身到别处寻人去了。
殊不知,梅时雨就在杏林中。
更不知,对他施以暴行的那群人里,竟有几个,曾也在四象城待过!
手里自然是拿着海螺的。
但都不动声色地捏碎了。
他们从前做邪修时,在四象城混得还不错,甚至爬到七宿护法之位。
怎可能不认识梅时雨?他们就是从他剑下侥幸逃生的!
当年李停云不知去向,梅时雨全权掌管太极殿诸事,每隔半年,就集中“清算”一批人,他们几个不幸被抽中,梅时雨句句诘问,步步紧逼,他们答不上来,被逼急了,群起攻之……
原以为死定了。
没想到苍天有眼,让他们稀里糊涂留了一条命在。
但大限将至、药石无医,又无处可去,只能隐姓埋名,跑来杏林寻求一线生机……
和那三个被废修为的“正道仙修”没什么不同。
他们今时今日,沦落至此,也是拜梅时雨所赐!
人算不如天算。
所有阴错阳差,皆是因果轮回。
林秋叹收了海螺,返身就往鬼门关里面闯,塌陷处越开越大,里面的恶鬼争相往外涌,那时,元彻“万剑归宗”刚起了个头,正是鬼潮闹得最凶猛的时候,他一个大活人,生闯进去,激得那些死鬼们更加癫狂!
一只只幽魂钻进他的躯体,又很快钻了出来,尖叫着“哎呦喂疼死我了”“这是什么人的身体”“怎么烂成这样”“挨过几万刀啊”“被人拿着耙子戳成马蜂窝了吗”……
林秋叹那具肉身,连鬼都嫌弃,他进入鬼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无数次夺舍,但竟没有一只幽魂肯在他体内稍作停留,几乎全都穿体而过——夺他的舍,还不如死了呢!
林秋叹无动于衷。
过了关口,直奔魔渊,但半路上,他被迎面扑来的九条蛇形鬼影缠住。
“气息好熟悉……老十啊,是你么,老十?”
“小老弟你可真没礼貌!怎么不叫人啊?来来来,挨个给你九位大哥鞠躬问好……”
“啊哈!薛礼,你还不快快现出原型?哥哥们带你去人间潇洒一遭!”
“奇了怪了,你怎么身上怎么热乎乎的?一呼一吸还喘气儿呢,不像死人啊……”
林秋叹:“……”
废话少说,拔刀就砍。
是兄弟,更要多砍几刀!
倘若只有这九条蛇拦路,他还不至于脱不开身,麻烦的是,鬼帝后发突至……
他便招架不住了!
从地狱,打到忘川,再退至榷场,不知苦斗多久,林秋叹硬是被逼回鬼门关,转了个头,忽见一道微弱的剑光,破关而入,像只无头苍蝇似地,横冲直撞,岂不正是青霜?!
他看到青霜剑芒若隐若现,剑身布满冰裂纹,仿佛一碰就碎……
不!不会的!
渐渐地,青霜剑身凝滞,停了下来。
坠地前一刻,它被人握住剑柄,接在手里。
“殿主!!!”
李停云人是恍惚的。
他在魔渊待了没到七七四十九天,今日不知为何,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慌,便提前出来了!
他放弃了乾坤鼎里那块即将成型的“五色石”!
他从前炼丹失败无数次,唯有这次,是最成功的,他只要再坚持几天,就什么都成了,但他竟然又放弃了,只是因为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恐惧和慌乱!
魔渊之中,一片混沌,与世隔绝,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他即便使用三生鉴,也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仅仅四十九天,区区一个半月,这么短时间,又能发生什么呢?!
以往他在魔渊,一待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这次,他才待了多少天,何以如此忧心忡忡,明明手头还有更重要事要做……炼不成五色石,就没办法替梅时雨还他师尊的“恩业”,兜兜转转,他早晚要下地狱……难道要为一点不切实际的预感,就选择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吗???
他有无数理由说服自己按捺性子再待几天。
但他还是决定提前出来了。
功亏一篑!
心想,大不了,还有最后的办法。
那就是,把十八层地狱砸烂、捣毁、夷为平地!
彻底毁掉所谓的“轮回秩序”。
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李停云出了魔渊,穿过空荡荡的地狱,空荡荡的阎王殿,空荡荡的榷场……接着,就在混乱不堪的鬼门关,捡到了灵性尽丧的青霜剑!
他不再恐慌。
而是要疯了!
一柄仙剑,剑殒归寂前,最先失去的,便是灵性。
失了灵性,就是死物。
没人碰它,它便不动。
杏林。
梅时雨只是喊了李停云的名字。
便被一刀割断喉管。
他不该喊的。
这只会让在场所有人,都更加痛恨他。
“把他衣服去了!太碍事!”
“啧!你一刀扎哪儿了?血溅我一脸!”
“一个大男人,生了副好皮囊、好骨相,背后这对儿蝴蝶骨,我在青楼那些小娘们儿身上都没摸到过长这么标致的……”
“你真恶心!还摸什么骨?剔了!”
留守杏林之人,妇孺居多,而且大都是从花川谷迁过来的,对太极殿有灭门之仇,但又实在见不得这种场面,或是捂着孩子的眼匆匆走远,或是上前劝说两句,但于事无补。
其余的,便是一些身负重伤的年轻修士了,他们原本只是漠然视之,却在听到梅时雨喊出李停云名字的时候,心生厌恶、怒火中烧。
那三个修士嬉笑着说:“要不要过来补两刀,泄泄愤?那前辈说,他的血能治病,不想试试吗?但不要把他弄死了,可以当药材养着,割一茬,养一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番话属实有点让人后背发毛。
有人觉得:“这是不是,太血腥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李停云抓炉鼎不也是当药材吗?!”
“他血祭的时候把人当人了吗?你们都忘了他是怎么残暴不仁、虐杀无辜的吗?”
“梅时雨跟在他身边,助纣为虐,这是罪有应得!”
说得也是。
相互看一眼,便都毫无顾忌地,一拥上前……
“住、住手!”
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败坏兴致。
“你们……你们放开他……他不是坏人!”
众人闻声看过去,想看看是哪个小娘们儿不长眼,却发现,来人姿容绝美,还不止一个!
十几个姑娘,结伴而来,一个赛一个漂亮。
是她们,炉鼎!
众人看她们的眼光都变了味儿。
她们十几人,本在更远的地方采药,姗姗迟来,却没有冷眼旁观,全都站了出来,痛斥道:“你们简直豺狼成性!怎么能把人,把人……折磨成这样?!”
其中一个,指着那群人里唯一的光头和尚,“你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不应该以慈悲为怀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就不怕被老天爷报复吗?”
那人笑了笑,“阿弥陀佛,除恶务尽,亦是行善。”
不错,他是和尚,但他在清凉门出的家、受的戒!
那三个最先动手的剑修,也是冷嘲热讽:“我只听说过英雄救美,还没听说过美救英雄!怎么,看上他这张脸了?你们清醒点吧!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们从前在太极殿那龙潭虎穴里,难道没跟他打过照面?!”
亦有人詈骂:“一群被李停云**了的贱**!跟她们废什么话?赶走就是了!”
姑娘们气得脸色煞白,但又能做什么呢?她们一个个法力低微,弱不禁风,就是普通凡人,也敢欺负到她们头上,她们从前还听过更加不堪入耳的话,不也只能忍气吞声么?
“姐妹们,我们先走……”
她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又如何救得了别人呢?
红杏树下,落英缤纷。
梅时雨轻轻阖上眼眸。
似雪地里的一瓣红梅,无声无息零落枝头,就要湮没于流风回雪,唯有那缕暗香,似有若无,指引着落花归处,但……
也快散尽了。
众人围住他,引他的血,断他的筋,拆他的骨,令他体无完肤,活像一群幽睛泛绿的狼兽,撕咬着从天敌巢穴中拖出来的,奄奄一息的猎物。
又像路边流着涎水的野狗,啃食着从天而降的珍馐。
好一场盛宴。
没人能找到这里来。
哪怕是云松轩和花镜尘。
夫妻二人因急事赶回来一趟,想要多带些灵芝仙草,回酆都附近救治那些受了伤的修仙者,以及遭难的平民百姓,但他们死活找不到杏林所在,起初还以为走错了路,后来发觉不对劲,是幻术,还是鬼打墙?!
都不是。
是分景剑剑灵,即是那妖道,布下的“四方结界”。
三百年前,中原王朝,李梁皇室,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祖庙宗祠,皆以这种结界布控,李停云小时候,常去的那座“四知堂”,亦是如此。
妖道还曾把自己处理不掉的尸山血海藏匿四知堂中,但,那时候的四知堂已经损毁,结界并不严密,才叫梅时雨捉了个正着!
然而,这种结界,非是一种广为流传的道术,妖道走遍天下,见多识广,也仅仅只在李梁皇室见过这种“秘法”,由于此法对他藏匿行踪大有帮助,他便费尽周折“偷师学艺”,化为己用。
而今杏林这道结界,是他匆忙仓促间所设,构造很简单,破解之法也不难。
难的是,结界只能从内向外破除——他在杏林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以一棵红杏做阵脚,除非从十万株杏树中,找到其中一株,把它砍掉,否则结界不可能凭空消失!
再者,不幸鲜少有人见过这种结界!
第一反应不是中幻术就是鬼打墙。
更别提想办法将其破解掉了。
李停云身分九剑,寻找梅时雨的下落,每从身体里抽出一道剑意,都意味着撕裂一缕灵魂,同时抽出九道剑意,他的三魂七魄,就和当年一样,丝丝缕缕,散乱得不成样子。
但他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不适,更没有丢魂落魄,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九道剑意,划破九州上空,其中一道飞掠杏林,却并未停留。
……找不到的。
天下之大,梅时雨会在哪里呢?
李停云几近绝望。
站在寥廓的天地间,喃喃道:“我求你,让我找到他吧……”
求谁呢?神佛,命运,还是天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攥住青霜剑剑柄。
一刻不敢间断地释出灵力润泽剑身。
他曾把自己的最后一道剑意留在其中,从那时起,这道剑意便不独独是属于他的了,更是梅时雨的道心乃至生命中的一部分。
李停云试图唤醒这道剑意,试图护住梅时雨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蓦然,他感受到一丝回应。
他放出去的九道剑意,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赶过去。
杏林的结界,松动了!
云松轩夫妇就在附近,花镜尘最先发觉异状,探准那处破绽,全力一击!
杏林重现眼前。
花镜尘最先瞧见的,是十几个灰头土脸、满头大汗的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药镰。
“你们在干什么?”
“砍、砍树?!”
原来,她们早在这边采药时,就见分景剑一晃而过,绕树三匝,不知做了什么,扬长而去。
她们心思细腻,从几个长舌妇人嘴里打听到,今日有个剑仙前辈在杏林“惩恶扬善”,还在“四方布阵”“让外面的人找不到”“里面的人也最好别出去”云云……
她们满腹狐疑,找了过去,却看到是那位曾把她们救出血泽的仙尊,正在遭受非人的虐待和凌辱,她们当时无能为力,只好离开,但并不是撒手不管。
她们聪明极了,聚在一起商讨之下,得出一个模模糊糊,但无比正确的结论:那棵树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那个所谓的“剑仙前辈”,在四个方位设下的阵脚之一呢?!
那就,砍掉它!
于是,结界松动。
下一刻,李停云人就到了。
他最先找到那棵血红胜过花红的杏树。
也最先看到树下遍体鳞伤的人。
那些双手染血的刽子手,杀人饮血的饕餮,刹那间,全都僵直了身体,境界压制令他们动弹不得,但也仅仅只是,动弹不得而已。
李停云怎么会让他们死呢,怎么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就去死呢……但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杂碎。
他看到梅时雨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一般,落英拂过他的发端、脸颊和指尖,缱绻缠绵,流连忘返,在他身上覆了浅浅一层……
满目腥红。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血。
九道剑意相继归位,李停云周身,魔气冲天。
手中却握着一柄通透如冰、灵气逼人的仙剑。
一步一霜寒。
无论是本就在场的,还是后来赶到的,无不在这股可怕的威压之下,定住身形,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是十万杏林花开得最红、最艳的一天。
李停云一步步朝梅时雨走过去。
他是直堕黄泉受尽极刑也百身莫赎的厉鬼。
是轮回几世都不得好死、横尸曝野的恶命之人。
身负九重碧落、澄净瑶池也洗刷不掉的冤孽。
三界恶业仿佛有七成从他骨髓中沁出……
桩桩件件,他招认不讳!
可彼时,暗无天日的修罗炼狱里,刀山碾碎九百次,业火焚身三千回,不及此刻,眼见那人衣不蔽体,斑斑血迹,伤痕累累……
李停云俯身下跪,膝盖砸在血泊中,伸手,想要把梅时雨抱起来……可颤抖的手指,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不及此刻啊……哪及此刻呢……
还有什么样的酷刑,比得过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至爱,被他亲手造下的业障所牵累,千般因果绕颈缠身,清白无辜,却受尽凌虐?
这就是报应吗?
本该是他的报应,却要在梅时雨身上讨还?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不是我???
桩桩件件,我都认了啊!!!
李停云脱下外袍,裹在梅时雨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拢在怀里。
他满眼浓稠的、化不开的血色。
不知是映着梅时雨身上大片的殷红,还是映着红杏树下一地残花,亦或那本就是他眼瞳的颜色……是再也褪不去的血瞳之象。
是灭世成魔的先兆。
第222章 恨相逢玉锁金枷(十·下)
很长一段时间,梅时雨的神智都是混沌的,就像他小时候,刚被他师尊带下山那几年一样,不记事,不认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昼夜不分。
有时他睡在床上,有时他睡在那人怀里,但床是寒冰砌的,比不得那人怀里暖和,所以他更喜欢后者……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也没问过。
有时,他还会出去走走。
他暂时的居所,是一整间冰雕的华室,处处冰晶琉璃,清冷剔透。
他以为外面会有所不同。
但没想到,出去了,所见也只有皑皑白雪,冰崖绝壁。
“这里是昆仑山。”李停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知道么?”
梅时雨不知道,别人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但会轻轻“唔”一声,表示他听到了,不要总是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又听不懂,只觉得吵吵,而且……鼻息撩得他耳朵痒。
梅时雨转身,回头看,有数不清的宫殿,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每一处棱角,都顺应天然的走势,并非人工雕琢的规整,与雪山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他暂住的那间冰室,不过是其中一角。
李停云凑到梅时雨耳边,还想跟他说些什么,但被他抬手捂住了嘴。
梅时雨垂着眼帘,手落下来,搭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晃,李停云就知道,他又困了,于是把他打横抱起,梅时雨也自然地,靠在他肩头,安心睡去了。
李停云抱着他,重新回到冰室之中。
他刚才想说,这就是沉寂万年之久、从未有人造访过的昆仑仙宫啊……你还记不记得……
若说上万年间“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其实有些过于绝对了,昆仑山脉,乃万山之祖,也是上古传说中的圣地,后世有无数修仙者,络绎不绝地,来此探访神仙洞府、秘境遗迹。
但都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鲜少有人能找群山深处仙宫何在,更别说从中捡漏,得一两件仙宝了。
从古至今,约莫也就那么两三个人,真正到过“昆仑仙宫”。
其中一个,是道玄宗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从这里带走了分景剑。
还有一个,就是任平生,他把生在这里昆仑玉胎,带回了人间。
李停云是在林秋叹隐晦的提醒之下,带梅时雨回到昆仑山,在他的生身之地,休养栖居。
也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李停云隐约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但他不确定,这些记忆,究竟是不是他的,因为那实在是太久远了,远在千年万年之前……
梅时雨这一觉睡醒,混沌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清明,从李停云怀里挣脱出来,端端地坐在床上。
李停云也很识趣地滚下床,半蹲半跪在他面前,问他:“身上可有哪处还疼么?”
手腕,脚踝,脖颈,肩骨,心口……李停云把他身上那些地方一一摸遍。
手一直在抖。
无论多少次抚过梅时雨的伤处,他都止不住地心颤手抖。
知道他不会回应自己,便自问自答:“伤口差不多都长好了,应该是不疼的吧……”
应该吧。
梅时雨突然抓住他就要撤回去的手。
定定地看着他,吐字清晰地问:“你……是我什么人?”
“睡”了人家好久,才想起来问这么一句。
问得很认真。
……你是我什么人。
李停云等了他三年,终于等到他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什么都听不懂只会支支吾吾,不是难受时忍到极限才发出一两声闷哼,喊“疼”或者“冷”,也不是偶尔小声拒绝,跟他说“不要”“你走”……
他怔怔地看着梅时雨。
梅时雨也被他看得一怔。
不自觉地朝他伸手,指腹擦过他的眼角,“你……别哭啊……”
李停云闻言擦了把脸,大概是喜极而泣吧,他明明是很高兴的。
他不由分说地,倾身向前,一头撞进梅时雨怀里。
虽然动作很轻,不应该叫“撞”,而应该是“扑”。
但他那么大一坨,几乎把梅时雨压倒,看起来就像撞过去了。
他双臂环着梅时雨的腰身,脑袋埋在梅时雨胸前,紧绷了三年,终得一丝松懈,他怕梅时雨的回应再迟来一刻,他就彻底绷断了。
梅时雨回抱住他,抚摸他的后脑勺,还拍了拍他的肩背,不出于任何原因,也没有多余的情感。
现在就是一只猫、一条狗卧在他怀里,或者换个人这样“依恋”他,他同样会如此回应,一颗心,什么都不装,复归于婴儿,最接近神明。
自那之后,他便“常常”开口说话了,从三年不说一句,变成一年说三句。
已经很不错了。
李停云早就找回了他的另一半元神。
他早该变得“完整”了,但两半元神之间的那道裂痕,始终无法弥合。
肉身的伤,只要不是昆吾刀“切”出来的,慢慢养着,总能长好的,唯有元神,不能自愈。
梅时雨不记得过往一切,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昨天的事,今天便忘了,他问了李停云数次“你是我什么人”,却老是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后来便不问了。
因为李停云试着给他修补元神。
只一次,他就记住了……
李停云就是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他最讨厌最恨的人!
从那之后,梅时雨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地睡在李停云怀里,更不会在李停云抱他的时候,给予回应了,他恨不能李停云离他远远的,一丁点也不要给他碰。
李停云知道自己搞砸了。
但他没有做错。
而且这种事,他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梅时雨的元神,彻底复原为止。
这是唯一的办法。
元神不能弥合,早晚会消散的,到那时,梅时雨也许会变成一尊玉像,变回他“昆仑玉胎”的本体,但只能做一块顽石,再也不可能萌生灵性,聚齐三魂七魄,修炼成人了。
李停云以为自己足够心狠。
但梅时雨剧烈抖动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都抱不牢,他的桎梏一松,梅时雨反手就是一巴掌,或是一拳,重重地砸他脸上,手脚并用地,推他、踹他,甚至拿剑刺伤他,赶他走。
李停云不还手,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每次都要见了血,他才不得已地,带着一身伤,从梅时雨惊恐、怨恨的视线中黯然离去。
但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回来,梅时雨被逼得惶惶不安,就想逃离这里,但昆仑仙宫之大,迷路容易,逃跑难,不知多少次把自己绕进死角里,无路可走。
他颓然坐地,听着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在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玉振之音。
衬得偌大仙宫愈发空寂。
也衬得那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梅时雨拿着剑,站起身,趁李停云的身影还未出现,把剑横在颈边。
没有丝毫犹豫,决然动手了。
温热的血浸透他的衣襟。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那血,不是他的。
他半睁着眼,看到李停云近在咫尺的脸。
颈边那截剑锋,被李停云五指裹住,紧紧攥着,血是从他掌心流下去的。
梅时雨没有放开剑柄,也没有卸去力道,仿佛只要李停云一松手,他还是会选择自戕,只要他不在他身边,不能时时刻刻地看着他,他随时都会这么做,宁要玉碎,不为瓦全。
“我错了,”李停云满眼难色,跟他道歉,向他低头,“你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我放你走好不好,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都行……我只求你,别这样……你不如杀了我。”
他硬是抓着剑刃,把青霜从梅时雨手里夺走,高大的身影半躬着,伏在梅时雨肩头,那一刻,他也被逼到绝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只有苦求:
“别再让自己伤着了……我受不了,真的……”
受不了。
“好……”梅时雨觉得自己是该怨他恨他的,却不知为何,被他的情绪牵着走,因他的难过,生出一丝悲伤,便说“好”。
说“我答应你”,不会再这么做了,但是。
“你说的,放我走。”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再看到你。”
离开这里,去哪儿,他还不知道,这种“无以为家”的感觉似曾相识。
送他出了昆仑山,李停云果然信守承诺,从他身边消失了。
梅时雨一路流离。
他的记忆没恢复,心智也不全,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没人照看就活不下去,就这,还要闹“离家出走”,他根本不知道外面世道有多危险,这一路上,磕磕绊绊在所难免。
他不认路,又怕生人,经常陷在深山老林里出不来,有时误闯土匪窝,有时掉进山妖府,但都有惊无险,连皮都没蹭破,就被客客气气送了出来。
等到晚上,他好不容易找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山洞,低头就和洞里的白毛吊睛虎大眼瞪小眼。
梅时雨:“……打扰了。”
他转身就跑,但那只老虎比他跑得更快,虎穴就这么让出来,给他了。
梅时雨但凡前天晚上在外面露宿,次日一早必定在某个人间小镇的客栈里醒来,他也觉得奇怪,但从不想太多。
披了斗篷,和客栈老板道声谢就走,住宿要给钱什么的,不在他认知之内,反正他饿了有饭吃,渴了有水喝,困了总能找到地方睡。
梅时雨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总是干干净净,衣服每天一换,件件不重样。
他穿得太好,长得更好,人又呆呆傻傻,不被盯梢、觊觎,是不可能的。
但他没有遇到过一个坏人。
没有受到一丁点伤害。
哪怕只身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也没有一支不长眼的冷剑,敢对准他的身。
走着走着,终于有一天,他想起了李停云的名字,彻底记起了这个人。
便停下脚步,不再漫无目的地赶路了。
他驻足在原地,想了三天三夜。
什么都想起来了。
包括杏林……
身体摇摇欲坠,跌进一人怀里,那人在他耳边祈求:“别睡……别再睡了……”
李停云怕他承受不住,选择逃避,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我……我觉得……好难受……”梅时雨泪流满面,不知何时哭出来的,他感觉到脸上一片潮热时,眼泪已经落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知道这样丢脸,尤其在李停云面前,哭成这样更丢脸,可他说什么都停不下来,“对不起,在昆仑山,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可是李停云,我好疼……我好像,做错了好多事……可若我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若我没有做错,又为什么会这么疼……”
“我要是什么都没做,是不是就不会被丢在杏林,不会被那样报复了……我真是,又蠢又坏,又懦弱,做都做了,还怕什么报复呢……”
梅时雨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很多字音都是模糊的,连他自己都听不甚清,因为他牙关打颤,嘴唇也颤,连带整个身体,都在细细发抖。
杏林发生的一切,他越是不想回忆,画面就越是清晰,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报复,而是令人无法接受的凌虐和折辱……士可杀,不可辱啊……
他明明已经清醒了,却比疯掉还可怕。
即便李停云一遍遍告诉他“你没有错”“你是对的”,他也充耳不闻,固执己见道:“你不要哄我,我知道,你从来就认为,我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他还记得,李停云那天……那天那么生气,把他一脚踹下长阶,让他跪着爬去上……就连李停云也会报复他,也会那样……欺辱他……
嘴上看开的人很多,真正做到的屈指可数,梅时雨也是一样。
他远没有他以为的那样看得开。
太极殿前那一跪,已经耗尽了他的尊严,遑论杏林,他从来没受过,那种屈辱……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龟缩起来,什么都不要面对,不要强撑,不要反思,不要疗伤,不要解决问题,不要见任何人,更不要对他说什么“勇敢、坚强一些吧”……他没有力气,他做不到。
还是给他一点自暴自弃的时间吧,他以后会想通的,以后会的,但不是当下。
梅时雨用额头抵着李停云的肩,低声说“困了”,李停云除了抱紧他,依从他,别无他法,“那你睡吧……睡吧,明天我会叫你醒的,明天……你会把这些都忘了的。”
李停云仍带他宿在人间某处不知名小镇,镇上某个不知名客栈。
客栈空无一人,能跑的都跑干净了。
即便有不信邪的,也都走得很安详。
只剩下客栈老板一人,两股战战,就是动不了。
以往次次都这样。
李停云无比执着于清场。
他现在已经忍不了周围有太多活人的气息了……
尤其在梅时雨睡着的时候,他会一步不离地守在梅时雨身边,五感六识之内,所有能被他察觉到的陌生杂音,都会让他万分警醒,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倍受刺激,只想大开杀戒!
梅时雨不会知道,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山精野怪,豺狼虎豹,后来死得有多惨;
那些与他擦身而过,对他心生恶念的歹人,当时死得有多快;
还有那些,或许并未包藏祸心,只觉得他很奇怪,多留意了他一两眼的过路之人,也都难逃一劫……
一路走来,每当他既惊又怕的时候,有人比他更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哪怕只是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吓了梅时雨一跳的猫猫狗狗。
李停云也照杀不误。
当晚,夜宿客栈,他照例清场,除了老板,其余所有人,要么滚,要么死。
他抱紧怀里的人,一脸麻木地,对客栈老板说:“你就在这儿,等到明早。”
“明早有人下来,他要走,你不要阻拦,尤其不要……伸手碰他……”
“他若问起什么,你就说,昨晚客栈无人留宿,其余的,一概不知。”
“懂吗?”
老板哪敢不懂啊,点头如捣蒜。
他看李停云,就像看厉鬼罗刹,只瞄一眼,就吓破了胆。
李停云抱着梅时雨自行上楼。
老板不敢引路,更不敢跟随,但在“客人”转过身后,他飘忽不定的视线,就落在对方的背影上,以及他怀里抱着的,被斗篷遮去半张脸的人……
李停云脊背一僵,回头看他。
老板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别……”梅时雨靠在李停云身上,半梦半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冷厉的杀气,梦语呢喃:“……别再造杀孽了。”
李停云便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客栈老板白捡一条命。
这一夜并不太平。
还算干净雅致的房间里,梅时雨蜷起身子缩在床角,大被蒙过头,拼命躲着、藏着,精神上的刺激,殃及到了元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但浑身上下哪里都疼,疼得他咬住手指瑟瑟发抖,疼得他想就这样死掉算了……
可当他一旦有了“想死”的念头,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
身上的被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他迷蒙地睁开眼。
看不清是谁,强行把他从角落里拖出来,精神力侵入他的识海,抚触他崩裂的元神……
再次让他陷入痛不欲生的绝地!
任他拼命挣扎,嘶叫,悲鸣,低泣,无论作何反应,都不曾被放过。
像在杏林,砧板鱼肉、任人宰割,生不如死。
他的抵抗越来越无力,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漫长的酷刑还在持续,他崩溃到了极点,伏倒在那人肩头,哀求着“我错了”“杀了我吧”“我给你赔罪”……
他哭着对李停云说:“我知道错了……求你,饶我……”
再强的精神力,在他悲恸欲绝的哭喊声中,也渐渐撑不住了。
李停云心头绞痛,彻底败给他了,但咬着牙关说:“不可能!你敢寻死,我就饶不了你。”
梅时雨的元神,已经出现了消亡的迹象,他感觉不到元神撕裂的痛楚,才是最可怕的,李停云特别害怕,梅时雨贪恋一时的镇痛,不断想要寻求解脱。
“对不起……”梅时雨清醒几分,动了动唇,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对他说:“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多谢你的好意……但请你,不要管我了,是生是死,都不要管我了……”
“你瞧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对我来说,生,未必是件好事,死,也未必是件坏事……”
“才不是,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你比所有人,好看一万倍!”
李停云不想听他说那些话,直接拥着他躺倒在床上,明目张胆地占他便宜,故意扯开话题,驱散悲戚、沉闷的气氛,“那掌柜说,整个客栈,就剩这一间空房了,我们挤一挤,睡一张床好不好?”
“你又胡言乱语,变着法儿气我……我就是不为别的,也迟早被你气死。”
梅时雨真没招了,有气无力道:“你要么睡地上,要么走……回你的太极殿去。”
李停云:“太极殿被你炸啦!你忘啦?!”
梅时雨:“……”
他理亏,只好将就,和李停云挤一张床,被他拥着入睡。
夜深之后,李停云起身,拨亮了烛蕊,用温水打湿的毛巾,给他擦脸、擦手、甚至擦身,他的元神严重受损,灵力消失殆尽,已经出现天人五衰的征兆,所以他会渴、会饿、经常出汗,与凡人无异。
梅时雨并非不能自理,但李停云总是趁他熟睡,把他便宜全都占光,给他换上他从前不肯穿的衣裳,赤橙黄绿青蓝紫,花里胡哨,什么都往他身上套。
李停云眼光不咋地,但梅时雨穿什么都好看,李停云误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暗自窃喜,乐此不疲。
这回,李停云给他搭了身绿的,在给他戴帽子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遂放弃,但暗处有道幽幽的目光盯着他,他看过去,和梅时雨四目相对,手里的绿帽子掉在了地上。
他一脚踢进床底。
装作无事发生。
梅时雨翻身面壁,已经气死,有事烧纸。
李停云趴在床前哀哀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梅时雨闷声道:“我就没睡着。”
“!!!”李停云惊着了,“那你怎么不反抗?!”
梅时雨声音更闷了:“习惯了……忘记了。”
习惯被李停云照顾。
干脆就忘了反抗。
昆仑山不谙世事的三年,下山后浪迹人间的三年,三年又三年,媳妇都熬成婆了,李停云扒他衣服,他还能把身体再往前送一送,指着胸口说“这儿脏,擦这儿”。
他已经被李停云“伺候”惯了,随便他摆布。
这种事情,只要李停云不刻意提一嘴,梅时雨就懒得反应,就比如,刚才说睡在一张床上,李停云要是不多余问那一句,直接拖过被子盖俩人身上也就是了,梅时雨并不会觉得奇怪,睡就睡了,又能怎样,但他突然讲起了分寸,梅时雨才一拍脑袋,开始怀疑:是啊,这合适吗?
李停云好像也明白过来。
不用先礼后兵,直接蹬鼻子上脸,鞋子都没脱就爬上床,横压在他身上,说道:“明天一早,你跟我回昆仑山吧,回去就再也不出来了,就我们两个人,彼此作伴,永远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这不可能。”梅时雨沉声道:“你知道我心里牵挂什么,要么你对我实话实说,要么我自己出去看。”
他牵挂什么呢?当然是,这六年时间,修仙界发生了什么,杏林那日之后,李停云都干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责难更多无辜的人?
鬼门关怎么样了,元彻怎么样了,道玄宗怎么样了,云大哥怎么样了……仙门百家,是不是又被李停云找麻烦了,不知又有几家惨遭灭门……
李停云眼神晦暗不明,“那你肯定要杀了我的。”
“祸害遗千年,谁能杀得了你?放心吧,我一定死在你前头。”
“你别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啊……太没骨气了……你应该这样想:就算全天下人都死绝了,老子也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梅时雨翻过身来,看着他说:“李停云,自从遇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该知道我这辈子活不到头。自从我对你莫名其妙有了私心,不再把你看得和所有人一样,我就该知道我会遭报应。我落得这个下场,罪有应得,无冤可陈。”
“你知道你说这话显得我们像什么吗?”
“什么?”
“一对儿苦命鸳鸯。”
“……”
梅时雨气抽了,“谁要跟你作鸳鸯?!”
李停云给他搓胸口顺气,“那你恨我吧,你多恨我一点,让自己少难受一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停云,你觉得我现在,对你还能有纯粹的恨吗?”
“那,你不恨我……就是真想跟我做鸳鸯了?”
梅时雨一脚把他踹下床。
“滚!!!”
李停云总有本事把他一个温煦和缓的性子惹急惹毛,仿佛非要挨骂挨揍他才觉得舒爽。
李停云滚出房门,在地上坐了半晌,站起身时,手里凭空多出一只香炉。
霏烟袅袅,逐渐化出人形……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什么缘故,云霏烟的本体,司无忧那只愚蠢的狐狸,都被扔进乾坤鼎,灰飞烟灭了,她这缕无所依存的幽魂,被碾碎后,竟还能复生。
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妖么,鬼么,人么,李停云心想,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一丝执念,拥有执念的人死了,但这丝念想,这份执着,永不消散。
既然弄不死她,那就物尽其用。
“造一场梦,把梅时雨这六年的记忆清除掉。”
李停云和她,只用精神力交流,无声无息,没人能听到,按理说但凡触及精神力,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但他俩浑然不觉。
“从杏林,到昆仑山,再到人间,一丝一毫都不要让他想起来。”
云霏烟道:“这很难,时间太长,他又记忆深刻,早晚会想起来的。”
李停云道:“早晚的事,早晚再说。现在能做到那一步,就先做到哪一步。”
“你为什么放任他在人间游荡?”
“因为我管不住他。”
“囚禁起来就好了,敢跑打断腿。”
“……”
“我要是你,一开始就不会让他下昆仑山。”
“所以李怀瑾甘愿魂飞魄散。”
“……”
云霏烟钻回香炉之前,留下一句:“你以为梅时雨受不了他在杏林的遭遇,就能受得了你杀尽天下人、灭世成魔了吗?我敢说,你这步绝对走错了,但,你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摆在李停云面前的,就是一盘死棋,他走哪一步,都回天乏术。
次日一早。
梅时雨果真如往常一般醒来,但不是被李停云叫醒,而是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被熏醒了。
他皱皱眉,唤了李停云两三声,都没人应,不知对方又在搞什么名堂,心中颇不满意,“噌”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到了极点的屋子里。
这里不是太极殿,不是白虎城,而是……人间?!
他怎么会在人间???
看了眼窗外物候,竟还是江南水乡。
这地方,不管是离太极殿,离道玄宗,还是离酆都,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梅时雨感觉,自己像是宿醉一场,记忆仍停留在鬼门关前,元彻发起的那场“万剑归宗”,他搭了把手,但阴阳咒复发,灵力尽失,他被剑阵反噬,似乎元神受损,之后……
便是一片空白!
一觉醒来,他就身在江南……这片远离纷争、人间最后的净土……
李停云一定是来过的。
但梅时雨向客栈老板打听,一问三不知,而且,老板看着很奇怪,魂儿都飞走一半的样子。
梅时雨揉着脑袋,千头万绪走出客栈,心想:我莫不是一觉睡了好几年……
他先是去了一趟酆都,又去了一趟白玉京,还回了一趟道玄宗。
可想而知,所有地方,都物是人非,大变样了!
酆都鬼门关彻底倾塌,阴阳交界完全消失,厉鬼横行,无人管束!
九州有一大半,都被地界沉积万年的浊气覆压,妖魔当道,邪祟遍野,阴沉沉不见天日——那么,为何没人管呢?修仙者都去哪里了呢?!
梅时雨走在破败不堪、荒草丛生的白玉京,满目疮痍,越看越心惊,于是立刻赶回道玄宗。
途经几家仙门,皆是十室九空。
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修仙界”了,众多宗派,百不存一,十大仙门,名存实亡!
只有道玄宗,看着还和从前一样,一十三峰并未遭到多大破坏,但,山上只有林林总总不到一百人,还都是修为低下、平时只负责做些杂活的外门弟子。
据他们所说,道玄宗所有弟子,能出山的,几乎都出山了,零星分散在人间各地,与那些妖魔、邪祟,做最后的抗争,但这点微薄之力,根本无法阻止鬼潮蔓延,吞噬九州。
以及……二师兄死于混战,分景剑碎成齑粉,元彻不知所踪。
还有呢?!还有呢???
十万杏林化为焦土,林中之人皆被灭口。
云松轩、花镜尘亦在其列,尸骨无存。
这一切。
都是李停云干的。
而此刻,李停云就在太极殿,手里拿着三生鉴,镜中倒映出梅时雨那张难以置信、血色全无的脸,他用手指轻轻摩挲镜面,有点舍不得地,把铜镜翻扣在桌子上。
桌角那只博山炉香烟袅袅,云霏烟半透明的身影在半空飘荡。
李停云让她滚回去。
她不,她要看好戏。
李停云一把掀翻香炉。
炉灰都给她扬了。
身后,微风拂动。
他察觉到,有人进入四象城了。
四象城,也仿佛变了个样子,渺无人迹,早已荒废,就连最热闹的白虎城,也从金碧辉煌,变得灰扑扑的、暗淡无光,万间宫阙都做了土。
如果外面那一切,都是李停云干的,那么四象城,又是被谁毁了?林秋叹等人,都哪里去了?梅时雨记得,他把太极殿给炸没了……那么李停云,还在不在这里???
直到他又看到那座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大殿,方知李停云定然是在的。
他重建了太极殿,但和原先大有不同,没设禁制,不讲风水,九宫八卦也懒得画了,四面八方门窗都开着……穿堂风一定吹得很过瘾吧。
整座大殿,给人的感觉,就是凭空架在那里的,除了做个地标,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是太极殿之外,别无他用。
就好像他重新修整这座大殿的目的,不是为了居住,也不是为了死要面子,更不是为了什么……重振雄风、再创辉煌。
他只是希望,有人来找他的时候,不会迷路,只要想找他,就能找得到他。
等了好久,这人终于来了。
李停云从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绕出来,笑脸相迎:“梅仙尊,好久不见?”
梅时雨提着剑来的。
阴阳咒没有现形,可他元神有损,灵力始终不曾恢复,青霜没有受到他的影响,仍旧灵气充沛,可以自主御剑,甚至杀敌。
“这么气势汹汹,应该不是来找我喝茶聊天的吧?”
李停云死皮赖脸,跟他讨价还价:“下手轻点儿行不行?”
行个屁。
话还没说完,胸口一凉,青霜已经插进他心脏了。
不偏不倚。
剑尖堪堪没入三寸,梅时雨就手抖如筛糠,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了。
正如他从前所想的那般,真当他有机会一剑杀死李停云,他也是下不去手的,而李停云一旦被挑衅、被激怒,会怎样反击、报复他,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可想而知……他一早就做好准备了,早在动手之前,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太极殿。
他不是来报仇的,他简直,是来送死的……
“我好像跟你说过,这把剑杀不死我。”
李停云主动向前走了一步,离他近点,才好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不该手下留情,不该让我还能动……你不怕我还手吗?”
梅时雨脸色煞白,李停云更进一步,青霜贯穿他的身体,剑尖从他背后透出,血流了一地,他还在往前走,反倒把梅时雨逼得不得不后退,直到背后抵上梁柱。
李停云直接被梅时雨捅了一剑,那一瞬间,他理所当然,是愤怒的,但这种愤怒,并非是他真正的情绪,而是回荡在他脑海中的某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断催促他、指使他:
你得生气啊!你快还手啊!你赶紧把梅时雨狠狠收拾一顿,让他知道你的厉害,这才符合你的个性,是你该做的啊!
但李停云内心非常平静。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平静地对那个声音说:我去你妈的。
那一刻,他就是只脱线木偶。
他是如此清楚地感知到,他挣脱了某种束缚,最起码,在梅时雨面前,他绝无可能,再说那些违心的话,做那些违心的事了,他终于能无所顾忌地靠近梅时雨,再也不怕弄伤他了。
李停云胸前只剩剑柄露在外面,这时,他不仅能摸到梅时雨的手,还能摸到他的脸,但他没那么冒昧,只是挑起梅时雨鬓边的一缕发丝,缠指绕玩。
动作虽然不冒昧,但也挺下流,像在调戏良家妇女,至于他胸口那处,不断有鲜血涌出的区区致命伤,无所吊谓,不耽误他调情。
“别怕,我怎么可能还手呢……我以后,再也不会伤着你了……”
梅时雨觉得李停云也大变样了。
变得更加有病了!
还不如暴跳如雷喊打喊杀给个痛快呢。
李停云这个样子,让人觉得他中邪了,想扇他两巴掌帮他清醒清醒。
李停云把青霜剑拔了出来。
小心着,没让自己的血,溅在梅时雨身上。
而后把剑还给他。
依然笑着,问他:“你想不想知道,我给你的这道剑意,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剑不噬主,你用它捅我,它自然而然,就碎掉了,消散了……”
“但没关系,只要你给我一点回应,它就会回来的。”
“你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它叫眷情。
唯一萌生于爱意的守护之剑。
只要你的一点点回应。
它就还能凝聚起来。
梅时雨满眼复杂地看着李停云,看着他那双阴骘的血瞳,心里想的却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自己就是为着这个来的,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一句话都不提,疯了似地执着于一道剑意……
在他眼里,就是毫发常重泰山轻吗?!
他质问李停云:“你害死我师兄……”
李停云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是吧。”
“你杀了云大哥……”
“不小心的。”
“仙门那么多人,都是你杀的……”
“记不清了。”
“你还弄塌了鬼门关,故意让鬼潮扩散,致使人间生灵涂炭???”
梅时雨直接把青霜扔掉了,像是弃剑不用、再也不要它了,“我问你,元彻去哪儿了?人人说他下落不明,可我想你应该是清楚的吧?我问你,他去哪儿了?!”
“你能把这些都放一放,先在意一下……我吗?你真的不想知道……”
梅时雨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那一刻,李停云知道眷情永远都回不来了。
但没关系……
他还是会一直爱着他啊。
“元彻被我扔进东海归墟,他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李停云微笑道:“我错了。我该死。我听你处置,任你泄恨。”
梅时雨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拽住,强行扯进怀里。
“你没有灵力,青霜也不要了,还打算去哪儿?”
“我不知道!不知道!但我不想看见你……李停云,我不想看见你!”
梅时雨情绪无比激动,对他拳脚相加,拼尽全力,只为挣脱他的桎梏,但他此刻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李停云哄着他说:“我们回昆仑山吧,就我们两个人,抛下这一切,什么都不要管了。”
梅时雨头皮发麻,一股眩晕感直冲颅顶,他要崩溃了,“我说,我不想看见你!!!你放开我!让我走!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他的语气越来越弱,几近绝望,身体不知哪处,传来阵阵隐痛,随着他精神垮塌,痛感愈演愈烈,几乎把他撕裂成两半。
李停云这时是打算要放手了,在梅时雨面前他只有妥协的份,但梅时雨元神不稳的异状,令他不得不把手收得更紧,“……别动。”
他想帮他,却无从下手,弥合元神的痛苦,只会更加剧烈,他只好试着用精神力安抚……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
是不该消除他的记忆,还是不该放任他出走,他为什么这么倔,在昆仑山要自戕,下了山又受不了,关也不是放也不是……
难道真的要,把他“囚禁”起来吗……
“我们回昆仑山。”李停云斩钉截铁道。
这次他打定主意,不管梅时雨怎么想,同意或是不同意,都得回去。
梅时雨站不住了,倒在他怀里,身体剧烈颤抖,“你要逼死我吗……”
李停云捉着他的肩膀道:“我是想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我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不明白没关系,你让我认错我都认,你想从我身上怎么讨还都可以,一剑不够你再捅我十剑!捅我一百剑!只要你能解气?!”
梅时雨根本无法跟他交流,字字泣血:“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我怎么会认识你……李停云,我恨不能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我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也都不要再遇到你……”
“不行!”李停云什么都能依他,唯独这种诅咒,一个字都听不得。
他捧着梅时雨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说:“只有这个,我不答应。”
你可以打我骂我恨我杀我把我千刀万剐碎尸万断——
但就是不能离开我。
更不能不要我。
梅时雨痛苦地皱眉,被迫只能看着他,眼眸渐渐失了光亮,轻轻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李停云把他打横抱起,还是那句话:“我们回昆仑山。”
“你真的会逼死他的……”
不知何时,那缕浓香又出现了。
都说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但同病相怜,应该是有的,云霏烟当了一回旁观者,才想明白,几百年前她就应该明白的事。
那人……他最受不了的,不是那些让他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是让他那么痛苦的人,恰好是我。
他甘愿魂飞魄散,也不是意志不够坚强,还是因为我……是我,亲手摧毁了他的意志。
“你以为让他恨你,他就会痛快了吗?他要恨也是恨自己,不该爱上你……还不自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你……他甚至在恨自己时候,不知该恨些什么,所以恨不得,从来没遇到过你……”
李停云肩背一紧,还是毅然踏进传送阵。
“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动情。”
“你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让他动情。”
“情劫是劫啊。”
梅时雨的崩溃和绝望,让云霏烟恍惚忆起当年,何其相似的场面,她不需要再多看一眼,就知道梅时雨活不成了……
云霏烟想了几百年才想明白。
李停云一时半刻又岂会懂。
红尘三万六千劫,最是情劫难堪渡。
情劫是劫。
云霏烟想起他哥那些冷冰冰的话,一个人的劫数,应在另一个人身上,避无可避,非得死一个才行,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要做梦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也终于,要走了。
她不再困囿于那一丝执念。
这次,是她自己,选择消亡,不会再回来了。
霏烟散尽,前尘如梦。
大梦一场……
万境皆空。
第223章 宿主,上面通知开会
【宿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放。”
【当初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完我写的这本《仙道第一剑》的?】
“吃屎。”
【我这可是付费网文!你花钱吃屎啊?!】
“……”
“为了一个角色。”
“屎里淘金,老子忍了。”
【为了梅时雨吧?当初,我看评论区里,确实有好多人同情他、喜欢他的。】
【但我不是很理解,这个角色,我创造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牺牲”。】
【说白了,他就是个工具人……其实,每个配角,在我看来都是工具人啊……】
【我没有想过,他们会真实存在。】
王老六直到现在,都觉得恍惚。
他感觉他是在做梦,而不是被关小黑屋。
哪来什么穿书系统,哪来什么位面管理员啊。
不过是一个卡文卡到挥刀自宫的太监作者,深夜猝死在电脑桌前的临终幻想罢了。
【难道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停云没有闲心跟他搁这儿探讨“思维和存在”的哲学问题。
他此刻,正在去往榷场的路上。
而梅时雨此刻,正在榷场,和人干仗。
确切来说,和他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不是个人,而是条鱼。
薛忍冬!
话说梅时雨和他那白捡的“狗”徒弟,进入地界之前,在阴阳交界处的小镇上,偶遇一批易容换面,也和他们一样,想要潜入冥府“搞事情”的仙修。
这些仙修,现在身份明了了,是云岚宗的嫡系弟子,由于在那镇子上,中了某“凶神恶煞”面馆老板的阴招,搞得灰头土脸、修为尽失。
此事传回宗门,云岚宗立刻派人,去四象城冥池偷采雪莲子,当然了,这在他们看来,这不叫偷,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尤其那可恶的面馆老板,还是太极殿的走狗!
他们被害这么惨,难道还不能去玄武城、采雪莲子、讨回公道了吗?!
能去,当然能去。
只要他们本事够大,哪儿都能去,哪怕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谁他妈管得着?!
但问题是,本事不够还往上凑,不揍你揍谁。
薛忍冬把他们痛扁一顿。
敢来偷家?必须斩草除根!
他紧追不放,追着云岚宗余众,一路追到阴曹地府。
不是他太记仇。
反之,是他忘性大。
这仇今天不报,明天就忘了。
被他追到崩溃的云氏子弟,人都冲散了,分为两支,其中一支,是云松鹤亲自带队。
医宗之人,本就不善武斗,而云松鹤,又是个沉湎美色不能自拔的“糟老头子”,薛忍冬为行动方便现出半人半鲛的本相,云松鹤这老壁灯竟然一时看呆了。
他只看到传说中神秘莫测的鲛人长得有多惑人心神……妈呀,浅发蓝眼,还是异域风情!
却没看到薛忍冬身高九尺八块腹肌单手能拿千斤重戟一根手指头就能掀开他天灵盖儿——
“宗主被他一尾巴就拍飞啦!”
亲眼目睹云松鹤飞起来的小弟子如是说道。
前面说了,云氏子弟被冲散,云松鹤那支倒霉催的,先和薛忍冬碰头了,被收拾得七零八落、落花流水,侥幸逃脱的几个人,纷纷找到另一支,也就是云松轩这边来。
而云松轩,刚好和梅时雨在一起块儿。
这不巧了吗。
薛忍冬追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干,梅时雨由此卷入战局。
“我就说,人鱼的尾巴,是五彩斑斓的黑!”
“不对不对,明明是流光溢彩的白,那么亮眼!”
“老天爷!你们还在讨论这个啊?!”
云松轩额前挂着冷汗,“还不快来帮忙,护着这个阵法,别让小十三分心!”
他所说的阵法,自然就是道玄宗的化煞大阵,和光同尘。
地界封禁,榷场清空,梅时雨在这里绕啊绕,就是绕不出来,冷不防地,被一团邪祟盯上了,这团邪祟深藏地底,梅时雨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揪出来,困在阵法里。
由于他现在只是化神境,修为不算太高,“和光同尘”只用一次,就耗掉他不少灵力,而这团邪祟怨念极强,梅时雨上辈子在血泽都没见过这么难对付的……
他原先以为,阵法只需要维持一两个时辰,就能把这东西彻底除掉。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三天三夜都不够!
可他哪有那么多灵力源源不断地投进去?!
更别提,半路杀出条食人鱼!
他还得一心二用。
薛忍冬能力不详,遇强则强,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梅时雨想把他引到别处去,远离那座大阵,能有多远就有多远,别一个不小心,把他阵法给戳破了,那就要了命了。
食人鱼脑子虽笨,打架的时候却没那么傻,梅时雨调虎离山的意图有点明显,他多试几次就知道了,那座大阵,是他顾忌所在,软肋所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朝那边猛攻就是了!
梅时雨遭不住。
恰在这时,一只神奇的海螺,突然跳脸,出现在薛忍冬面前。
里面传出一道十分之霸道狂拽炫酷*的声音:“你他妈在哪儿呢?!”
“殿主,我在榷场。”
苦命打工人不得不抽空接一下顶头上司打来的电话。
无论他在干什么。
都得立刻、马上、一秒也不能犹豫地接起来。
梅时雨正好趁这个机会反杀他一手。
薛忍冬暂退。
那边李停云又问:“你们还真到地界搞团建啊?”
薛忍冬不懂“团建”是什么意思,但殿主说啥就是啥,“……啊对。”
李停云:啊对?对你个头!团建项目是什么?报备了吗?!
他问:“你现在干啥呢?”
薛忍冬:“跟人打架。”
“跟谁啊?”
“不认识。”
他还真不认识梅时雨。
一方面,他俩不是一个道上的。魔道中人,了解各个修仙者身份、实力、地位的途径不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看各种小道消息,尤其以衍天宗发布的《新京报》和各种杂文为主。
青霜剑在修仙界或许很出名,那是因为道玄宗名气大,因为梅时雨是任平生最后一个弟子,但在“神兵榜”上的排名,实在太靠后了,薛忍冬根本不认得。
夏长风能认出来,是因为司无邪老缠着梅时雨,于是他把梅时雨各种消息都找来“钻研”了个遍,不小心叫他们殿主发现,还被暴揍了一顿。
黑白无常也认得,那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强,就挑着神兵榜上靠后的横向对比。
另一方面,是梅时雨进入地界时,易了容,如果他没有改变样貌的话,那薛忍冬肯定是认得的,因为他虽然在神兵榜上“籍籍无名”,但在容止榜上一骑绝尘。
薛忍冬曾指着《新京报》上梅时雨的小像问四象城其他三个人:
这人会不会是绝品炉鼎?给殿主抓回来尝尝鲜?
白虎城城主林秋叹,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说:你也想被暴揍一顿?
薛忍冬虽不知道,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这人,就是梅时雨,但对其剑术、身法颇为认可,就是因为知道对方不弱,所以着急“挂电话”,他问:“殿主,你还有事吗?”
李停云看着从海螺里冒出的、五彩斑斓的泡泡。
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有点儿嫌弃。
挂了挂了。
就在他掐断电话线的那一刻,那头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十三!阵法破了!”
十三?哪个十三???
李停云:卧槽!
立马回电:“不要打了!!!”
【宿主,上面通知开会!要人工客服,还有宿主本人,全都到场!】
【好像发生什么大事了!我这边操作不了系统,001快要死机了!】
【管理员开了绿色通道,只要我叫你你答应一声,就能到我这个位面来!】
【管理员已经在服务大厅等着了,咱们是第一个报数的,得赶紧过去啊!】
“不去!老子不去!”
李停云一口回绝,他现在哪儿顾得上开会,就是天塌下来,他也要先找到梅时雨再说!
第224章 青霜剑有点失控了
“和光同尘”化煞大阵,阵法最薄弱的地方,已被邪祟撕开一道阙口,云松轩带人施法堵上了,但他们并不了解道玄宗这招独门秘技,只能坚持一时。
情急之下,就在薛忍冬暴起反击的时候,大喊了梅时雨一声。
薛忍冬挥动千斤重戟,怒而砸向梅时雨,招式简单,全靠力气,强攻猛打,梅时雨身前筑起的一道道冰墙,皆被击个粉碎。
锋锐的冰凌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好似白璧微瑕。
李停云那句“别打了”,来得有点突然,也有点晚了,薛忍冬一时收不住招。
转瞬间,苍溟戟逼至近前,戟尖一点寒芒,在梅时雨眼眸中无限放大。
“铮”的一声。
剑戟相撞,发出金玉交击之音。
梅时雨用青霜剑拦下了这记杀招。
正面拦截,一条手臂震得又疼又麻。
李停云的话,他也听到了,面无表情,一剑挑开苍溟戟,退回云松轩等一众人的身边。
薛忍冬不再追击。
梅时雨知道他暂时不会再动手了,便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加固阵法上,青霜掷入阵眼,用来压阵,他盘腿而坐,掐诀念咒,身体悬浮在半空,衣袂自然垂落,露出一截皓腕。
“师叔,你方才,喊人家‘十三’?十三……到底是谁啊?我怎么瞧着他……越看越眼熟……”云岚宗有小弟子这样发问。
不是越看越眼熟,而是梅时雨的“易容”,渐渐褪掉了。
那道细小的血痕,破了他伪装之法。
云松轩没搭理他那些小辈们,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云岚宗的弟子多多少少都随了他那个做家主的色鬼表兄,遇到好看的人就脑子发懵、走不动道,不然也不会被薛忍冬当头一棒,连反抗都没有,就丢盔弃甲、四散而逃了。
“是梅仙尊!道玄宗十三峰峰主!所以师叔才喊他‘十三’吧?!”有人认出来了,很不合时宜地兴奋道:“天呐,他比画上还要好看!当初我在《新京报》上看到他那张小像,就已经惊为天人了,没想到真人更上一层楼……那张小像我现在还藏着呢……”
云松轩听得直抽气,指着这个虽然尽量小声哔哔,但还是难掩激动之情的弟子教训道:“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我也不想说你什么了,可你……你是个男的?!”
那弟子立刻把头垂了下来,但心里很不服气,男的怎么了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他是……道玄宗的梅仙尊……”另一个弟子呆呆地,低喃两句,不知想些什么,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挤到前面去,梅时雨暂稳阵法,甫一落地,就被他迎面质问:
“仙尊,我见你擅使冰系术法,也听说你天生冰灵根,那么方才,薛忍冬结水阵害我同门师弟,你何故不救他?!那是一条人命啊,仙尊你不是能结水成冰吗?为何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他被水阵撕碎、绞杀?!难不成,你也瞧不起我们这些外门子弟,旁支别系???”
梅时雨被他问得一愣,“你是?”
云松轩忙把人拉回去,刚教训完一个,又来一个,家里奇葩咋就这么多,“你糊涂了!梅仙尊并非我云氏中人,他有什么瞧不起你的?你可认得你是谁?我知道,方才死去的是你亲弟弟,你心绪难平,情有可原,但你也不该诿过他人,倒打一耙?!”
那弟子如梦初醒,讪讪地,重新退回人后了,但心里同样不服气,或者说,是很不平衡。
他们这些人,在云岚宗受尽冷眼,宗门嫡系被人陷害,失了修为,就让他们东奔西跑,寻找解药,云氏家族的长老们,是万万不肯让自己嫡亲的子孙再度涉险了。
他们就是跟着云松轩来当炮灰的!
云松轩也备受排挤,但宗主云松鹤还挺看重他,所以屈尊降贵,跟他一块儿来了。
可就连云松鹤,也不能完全左右族中那些极有分量的长老们的一致决定。
他也没办法,多抽调几个宗门“贵子”前来助阵。
梅时雨细细一想,是能想明白这些的,不禁有些感慨,他记得上辈子,云松鹤死后,司无邪被云岚宗迎回去,起初也饱受磋磨,但后来,在宗门说一不二,没人敢轻视他,他甚至打破了云氏传承不知多少代的宗族体系,云岚宗逐渐从修仙宗族向修仙门派转型……
抛却其他不说,他是个很有手腕的人,比云松鹤要厉害得多。
云松轩转头对梅时雨道:“十三,我替这些不识管教的,向你道歉,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梅时雨并不在意。无论是议论他容貌的,还是指责他见死不救的,都如耳边风,吹过也就散了,但他显然被那番“质问”,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脱口问道:“云大哥,月儿如今多大了?”
云松轩一把勾住他的肩膀,顺手捂住他的嘴,反应过度,欲盖弥彰,在后辈们奇怪的目光中,他人都风干了。
梅时雨恍然想起来,他的云大哥现在,和花川谷谷主那档子事,还是人人都不知道的“绝密”呢!
云松轩尴尬地放开了他,“呃……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梅时雨含糊其辞,“我是问你,你养的那条鱼……养几年了……”
“啊哈哈哈……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养鱼啊?”云松轩胡说八道,“有十年了吧。”
十岁,梅时雨心想,和元彻差不多大啊……
还有元宝,现在也还是只十二岁的小狗呢。
等等,十二岁的狗,好像也不小了???
但他已经幻化成人,还是把他当人看吧。
梅时雨始终有些怅惘,元宝怎么就……真的投胎成狗了呢……
梅时雨恍恍惚惚问:“那云大哥,你养过狗吗?”
云松轩迷迷糊糊说:“啊这……我还挺怕狗的。”
云岚宗的弟子们,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就跟听那个仙家对话似地,愣是一句都没听懂。
云松轩:唉,心累。
余光一瞥,忽见梅时雨身形晃了晃,“十三,怎么了?”
梅时雨遽然看向那座大阵。
一道白光闪过,青霜竟然强行脱离阵眼,飞了回来。
不知是主动回来的,还是被甩出来的,一剑插在地上,剑身嗡鸣不已,周遭冰透的灵气中,掺着丝丝缕缕的血红异色。
那剑里,还藏着一只邪灵,一直都藏得好好的,梅时雨不让他出来,他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会乖乖听话,躲进剑里休眠,不受召唤绝不擅动。
但此时,他却异常躁动,梅时雨灌入再多灵力,都掩不住他的怨气……
怨气?!
梅时雨一惊,难道他被阵法中的邪祟影响了吗?
按理说,这不应该啊,“和光同尘”最大的优势,就是不会干扰施法者的精神力。
梅时雨精神尚可,但他的剑,有点失控了。
第225章 不疼,比上次轻
远在一旁无所事事,但又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的薛忍冬,颇为好奇地,眯着眼睛看过去。
他很好奇,对方堂堂一个仙修,随身佩剑怎么有点儿邪性?
他现在知道了,原来跟他缠斗不休、僵持不下的那人,就是他猜测或许有绝品炉鼎之资的梅时雨……一想到这个,就想起从前挨过的打。
他就想不明白了,殿主干嘛揍他?!
看不上梅时雨吗?不符合他“择偶双修”的标准?
傻鱼压根没想过,梅时雨,性别男,有何不可,他认为,他们殿主足够变态,不介意这些。
“云大哥,带他们撤远些,这阵法坚持不住了!”
梅时雨顾不上青霜状态如何。
他再次去到阵前,青霜“临阵脱逃”,先前补好的阙口开裂得更大了,现在,要么,想办法速战速决,把邪祟彻底消灭,要么,就把阵撤了,放它们出来。
前者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后者则太不负责任,已被激怒的邪祟放出去,不知要造成多大的祸患,再者,“和光同尘”本就是不得已的一招,阵法繁杂且庞大,既已成型,运转起来如何能轻易停下,中途硬要撤去,自身也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梅时雨一念之间,听到无数怨灵凄厉地叫喊。
要么叫疼,要么喊救命,以及还我灵根、还我肉身、还我命来,有的嫌脏,有的嫌挤,还有的嫌臭,总结一句话,就是:我好恨!!!
恨天恨地,恨得要死,只怕毁灭整个世界,也不足以消解它们的恨意。
梅时雨被怨气淹没了。
突然,青霜拔地而起,再次回到阵法中央。
周遭灵光全然不见,通体赤红,怨气缭绕,哪有半分仙剑的影子?!
梅时雨喊它,让它回来,它却不听,似乎要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吞噬掉这团邪祟!
“元宝!”梅时雨急了,喊的不再是“青霜”,而是寄生在青霜剑中,那只不听话的邪灵。
他真是极其大胆,极其自负!
他似乎忘了,自己还是灵体状态,连个完整的人都不算,那点飘渺的自主意识,说没就没了,哪有那么强的精神力,抵抗旁人的滔天恨意?
他连自己的怨气都控制不住,只会反被邪祟吞噬,泯灭灵智,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不能撤掉阵法!
梅时雨最后一次喊他:“元宝,回来!听话!”
毫无回音。
他没办法了,只能再用元神之力赌一把——之前为救王伍,助其碎丹成婴,他就已经耗用过元神,这次想都没想,还打算消磨自己。
他从来就是个好了伤疤忘记疼的人,似乎已经不记得,上辈子元神受损有多痛苦,又或者,他只是固执、倔强、死不悔改,只要他认为是正确的,该做的事,他就一定要去做。
一团乌蒙蒙的浊气,几乎笼罩半个榷场。
云松轩在下面根本看不到梅时雨那边发生了什么。
心想,困住邪祟的阵法,大概失灵了,不然怎会见不到一丁点明光?
忽地,身侧掠过一道疾风。
他没在意,整个榷场都刮起了妖风,他和几个小辈在角落里猫着。
薛忍冬站在当街,抱起胳膊,尾巴撑地,乱风之中岿然不动。
但在某个瞬间,他身体僵了一僵,好像看见有道人影闪过去了?
下一刻,眼前骤亮。
一束白光穿透阴浊的雾霭。
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梅时雨打算再对自己元神“下手”时,身后一股精纯的灵息托了他一把,像是轻轻地跟他跟了声招呼,生怕自己的不期而至吓着他,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纯澈灵气,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梅时雨拈来就用,多余想别的。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结阵,把那邪祟牢牢困住,与此同时,青霜也自觉主动飞了回来,插进剑鞘——梅时雨曾将整把剑化作腰带,缠在自己腰间,剑鞘是一条素带,三尺剑锋则是其上银白色的暗纹,与剑身纹路一致。
以及剑上篆刻的“青霜”二字,也不能少,像精巧的刺绣,缀在腰带一侧。
李停云揽住他的腰时,手指刚巧放在这两个微微凸起的篆字上,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梅时雨浑身一抖。
哪怕忙着除祟。
也要腾出一只手。
给他一巴掌!
李停云挨巴掌从来不躲,甚至还有脸说:“不疼。比上次轻。”
梅时雨吃亏就吃在他太讲理,因为知道李停云是在帮自己,所以那一巴掌确实没用劲。
打完了,他也后悔,打得太轻,不像扇巴掌,反而像是……他莫名其妙摸了把李停云的脸!
李停云要笑死了,恨不能把左脸也凑过去,说“仙尊还有这边”,但这轻率下流又变态,梅时雨有可能被他吓跑,所以他没这么干,只是淡定地揽着人家的腰,点评道:
“真的,一点儿都不疼,比上次轻多了。”
梅时雨怀疑,上次是哪次?
“在此之前,我何时与你接触过?!”
臭不要脸,混账东西,张嘴就来。
李停云心想:说出来怕吓死你哦。
就是我说喜欢你,你一巴掌打歪我脸,还骂我小畜生那次。
不久前刚发生的事。
太极殿殿主亲自压阵,要不了三天三夜,也不用两三个时辰,一刻钟不到,问题就解决了。
李停云还想再拖一会儿来着。
但见梅时雨脸色苍白,半点不耽误,专心给他贯入灵力,可惜李停云也不懂道玄宗这套阵法,不然就替他上了,看梅时雨的样子,不像是气力不足导致,而像是精神有些萎靡。
落地时,梅时雨只觉脚下陷进去一块,身形踉跄,由于被李停云揽着,自然而然,就靠进了他怀里,李停云问道:“怎么了?听到那些怨灵说什么了吗?”
梅时雨在想事情,没有留意某些细枝末节,沉声道:“灵根猎手团,还有……灵官?”
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个盗猎灵根的团伙,而那所谓的“灵官”,曾一度是修仙界通缉榜上第一要员,但由于他们隐藏极深,且在一两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修仙界当年没有查处结果,就成了一桩悬案,卷宗束之高阁,淡出了众人视线。
他问李停云:“你听说过吗?”
李停云点头道:“有所耳闻。”
何止啊。
老子灵根说不定就是给他们挖走的?!
说不定。
也就是说,李停云现在也不能确定。
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他对这里所有人、所有事的认知,全都来自于王老六以主角视角展开创作的《仙道第一剑》原文,小说里写了什么,他就知道什么,其他没写的,他打死也想不到啊。
鉴于他在这本狗屎小说里的角色,是天下第一大超级反派,虽然是反面男一号,但是逼格太高、武力值拉满,并不经常出场,通常活在背景板里,他一出现,就只有血雨腥风。
关于灵根猎手团,王老六没有详写,只是提了一嘴,修仙界有这么个“恐怖组织”,堪比缅北挖腰子犯罪团伙,为啥提这么一嘴,却没有仔细叙说呢?
大概是王老六想要埋个伏笔,扯条暗线“惊艳众人”,但后来写着写着就忘了。
成了他没有来得及填的一个大坑!
这事儿先放一放吧。
等王老六开完会回来,直接从他嘴里挖出真相即可。
李停云是这么想的。
梅时雨却想到更多,比如,这邪祟的来历。
第226章 只要不在意,就可以了
在阴阳交界,司无邪管着的镇子上,在地界榷场,司无邪创设的壁画空间里,梅时雨都曾见过一群“鬼手”,喜好伸出地面、捉弄路人,有时还撩猫逗狗,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直到鬼门关封闭,不能再随意进出,榷场里的亡灵也全都消失,司无邪的壁画被炸毁,这群鬼手无人管束,便暴露本性,把云岚宗的一个落单的弟子,拖到地下便不见踪影。
梅时雨亲眼看到这一幕,错失良机没把人救回来,一怒之下劈裂地面,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它揪出来,用阵法锁住……这邪祟定然和司无邪脱不了干系,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可能这就是‘太岁’吧,听说,是鬼王修炼失误搞出来的?”
这话,李停云是听旺财说的。
鬼王啊……梅时雨道:“你好像和十殿轮转王关系还不错?可以找他问个清楚。”
李停云挑眉:“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看样子你很了解我?”
梅时雨把他欠抽的小表情看在眼里,才发觉自己离他太近了,忙把他推开,冷声道:“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你。”
李停云道:“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互相了解,也不算晚啊。”
晚了!早就晚了!梅时雨心里抗拒得很,但嘴上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他保持距离。
心想,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元彻也是,但李停云,仍然是原来的那个……
“那次鬼潮,你还记得吗?”梅时雨问。
李停云微笑道:“记得啊,五百年前,你师尊平息鬼潮,捅穿地狱,把分景剑落在魔渊。”
不假思索。
梅时雨的问题有坑。
王老六书里统共出现两次“鬼潮”。
第一次,是别人嘴里的、传说中的、记入史册的,属于任平生的高光时刻。
第二次,当然就是主角元彻的人生高光了,万剑归宗、万众瞩目,但没有卵用。
因为在原文中,那之后不久,李停云就杀疯了,王老六也断更了,具体原因不明。
读者视角只知道大概脉络是这样的:
突然有一天,鬼门关塌了一角,全修仙界的希望,都寄托在元彻身上,他发动万剑归宗,但都知道,他境界还不到那儿,装这个逼有点牵强,所以,梅时雨这个工具人登场了,给他灌注了大量灵力,勉强够用了。
工具人嘛,用完就丢,你不能赖在那儿,抢主角风头啊,于是王老六又随便找了个理由,说阴阳咒复发,就把梅时雨给打发了。
接着,聚光灯重新回到元彻身上。
关于梅时雨,就没再提了。
王老六着重描写,主角这场“万剑归宗”有多么成功,获得多少称赞,威名远扬……写得太过虚高,站不住脚。
有细心的读者发现,《仙道第一剑》就是从这里开始,剧情一路崩到底,前面虽然也狗屎,但好歹有点逻辑,爽点还算踏实,但从这之后,就完全不能看了。
幕前是正道虚假的狂欢。
幕后李停云杀穿了下界。
剧情看着就很割裂。
王老六就像精神错乱一样随便瞎写。
直到写出那段让人看了自戳双目的“三人行”。
他就宣布永久断更。
很多读者表示:早在那场“万剑归宗”发起的时候,所有角色就都失控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总感觉书中世界的走向,不该是这样的,书中人物的生死,也没有那么草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都看得出来,王老六越写越扯淡。
但他已经沉迷自己的艺术,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最终灵感枯竭,挥刀自宫。
李停云不想让梅时雨知道,自己其实也算一种另类的“重生”,因为在他的视角看来,他从头到尾就没干过人事儿,除了杀杀杀,就是疯疯疯,尤其对梅时雨,是真下得去手啊……
他都不敢回忆,王老六原文是怎么写他翻来覆去“磋磨”梅时雨的,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天都塌了,梅时雨但凡对他产生一点点感情,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李停云实在不想承认,原文反派就是他自己。
他宁愿装糊涂,这辈子重新来过,或许和梅时雨还有可能……不对,是一定可以。
就算他们之间,有99.99%的不确定性,他也要想方设法,把他们两个,变成200%的绝对能行!
梅时雨故意试探,没有试出什么,李停云挺会装的,故意扯开话题,指着自己的颧骨部位,问他:“你的脸,这里怎么受伤了?”
梅时雨伸指一摸,无奈又好笑道:“一道划痕而已,你不说都快痊愈了。”
李停云也笑了,亦或说,他的笑根本就没有收敛过,梅时雨再次强调:“我之前就说过,你不要老盯着我看,也不要老看着我笑?!”
李停云心直口快:“我忍不住就想看你,一看到你,就想笑,我都管不了自己,你怎么管我?”
梅时雨蹙眉道:“什么意思,我很好笑吗?”
李停云道:“不,我是说,你很好看!”
梅时雨拳头硬了。
这臭流氓……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上辈子,自己一百年后才遇到他。
这辈子,居然提早一百年跟他相识。
不跟他早早划清界限,难不成要多受一百年的气?!
转念又想:但也可能,提前这么多年认识他,他今后能改好呢?
转念又又想:改什么,他那性子,哪像是会做出丁点让步的人?
转念又又又想:……
咳,不要再想了!李停云这混蛋,离他越远越好,想那么多做什么?!
梅时雨扶额轻叹,叹自己何故想太多,脑海里好一番天人交战。
李停云轻声道:“你不喜欢那种话,我以后不说就是了,你不要生气。”
梅时雨忽觉,在李停云面前,自己气性还真大啊。
怎么一两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能勾起他的反应,他就这么在意吗?
他要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人,别说动不动跟他生气了,就是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吧。
对,只要不在意,就可以了。
梅时雨打定主意,永远都不要再理睬他,他这人,脸皮厚得很,是有点幼稚在身上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越搭理越来劲。
李停云见他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要走,立刻伸手拦他,当然,没敢碰着他,而是闪身出现在他面前,横臂一拦,自己给自己加戏:“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就一句,你听一下?”
梅时雨简短道:“你说。”
“那两句话,你听不听?”
李停云果然得寸进尺。
给根杆子就往上爬。
梅时雨笑了,从今以后,他的话,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李停云知道自己这下真是把他惹恼了,不尴不尬地把拦他的那条手臂收回来。
孰料,梅时雨一把抓住他手腕,神色大变:“这是什么?!”
哦豁。
李停云心说不妙。
第227章 郑重声明,我不是狗
李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自己腕上缠着的几圈白布条。
要只是布条就好了。
但那上面的纹样,和梅时雨的衣襟、袖口一模一样。
料子当然也是同一块。
这就是梅时雨原先那条断成两截的腰带!
他以为不能用了,早就丢了,但他那只“狗”徒弟非要捡回来,缠在袖口上,振振有词说,袖子太宽太大了,行动很不方便,正好用他断掉的腰带,扎紧一点。
梅时雨随他便了。
怎么一转眼,又出现在李停云身上了?!
是他认错了吗?他强行把李停云想要缩回去的手再拽过来。
翻袖口、撩袖子,直接把他衣袖捋到手肘。
李停云:“……”冒昧了啊,梅仙尊。
“啪嗒”一声。
又有个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
啊哈。
李停云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后。
已经准备好“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了。
梅时雨捡起来一瞧,这这这……这是乾坤袋啊!
怎么还是他那“狗”徒弟的东西?!
他两眼一黑。
回想起他和元宝分别之时,那时候,元宝并非人形,而是一只眉清目秀的大黄狗,梅时雨用传送阵,把他和元彻,还有王伍,一同送回道玄宗,阵法收束前,他把乾坤袋抛了过去,恰好套在狗耳朵上。
后来从云松轩口中得知,地界封禁了,阴阳不通,传送阵也不好使,他还挺担忧,两人一狗被他送到了哪里?!他猜想,大概是在鬼门关附近,随便哪个地方吧。
难道他们在那里碰上了李停云?
李停云卸磨杀狗???
不会的,不会的。
这只狗,本来就是李停云养的灵宠啊。
李停云之前都答应,把狗子送给他了。
怎么会暗地里下死手呢?
如果狗子都被杀了,那元彻呢?王伍呢?三个人,全都遭殃了吗?!
梅时雨眼前一黑又一黑。
天旋地转的,快要站不住了。
“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瞎想!别给我扣黑锅啊。”
李停云见他脸色那么难看,完全能猜中他在想什么,有点哭笑不得:你宁愿相信,元宝是狗,宁愿相信,我把他杀了,都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吗?
梅时雨为什么如此坚信不疑,元宝就是一条狗呢?当时李停云还未恢复原身,迫不得已扯的谎,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可偏偏,梅时雨相信了,接受度竟然这么高?他心可真大!
李停云以为,就凭梅时雨这良好的接受度,他即便坦白了,也应该会有回旋的余地吧。
于是,他坦白道:“说真的,我真有句挺重要的话要跟你讲。”
梅时雨颤颤巍巍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有没有杀人?!
李停云郑重声明:“我不是狗!”
梅时雨:“???”
李停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元宝……不是狗……”
他看着梅时雨的眼睛说:“是我。”
梅时雨定定地回望着他,脸色更加惨白了,良久,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人。
但你是真狗啊!
你怎么什么话都张嘴就来?!
“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啊,这件事,说起来确实有点离谱……是我不对,不该瞒你这么久,但,元宝是元宝,旺财是旺财,我不是狗,元宝才是……啊呸,旺财才是狗,我养的狗……再说一遍,我不是狗!我是元宝!”
李停云快把自己绕进去了,抓急道:“你从灵溪村,带走的那个小孩儿,其实是我啊。”
梅时雨感觉耳边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他去灵溪村捡徒弟。
捡到的不是他徒弟。
不是元彻……
而是元宝。
但元宝……
好像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元宝。
而是李停云?!
等等!等等!
梅时雨紧紧攥着李停云的手腕,问他:“在灵溪村跟我走的那个小孩儿,真的是你?”
“是啊。不是我故意装成小孩儿骗你,而是一不小心,我真就变小了能怎么办???”
“你为什么说自己叫元宝呢?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你养的那条狗告诉你的吗?”
李停云:不是,怎么又绕回“狗”身上了?这跟旺财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就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名啊,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给我取这种名字,听起来确实像狗……但我真不是狗???”
梅时雨又问:“你小时候、小时候有没有去过道玄宗?有没有上过苍佑山?!”
“激动”两个字不足以表明他现在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不幸,李停云点了点头,“有。”
这段记忆,不是王老六书里写的,而是之前,他模模糊糊,想起来的。
好了,这下疯掉也不管用了。
梅时雨直接想死。
元宝就是李停云,李停云就是元宝。
也便是说,他当年害死的那个小孩儿,他养在菩提戒中的不化骨,血祭青霜化出的剑灵,全都是——李停云?!
天呐,他养的是李停云的血,李停云的骨,他藏起来的,是李停云的肉身!
为什么上辈子李停云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的口风是真严实啊!!!
李停云觉得,事情比他想象中要糟糕,梅时雨受的刺激好像有点大,比他想象中严重多了,除了错认徒弟、误把元宝当狗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更加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李停云思索一番,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见过我的‘尸身’?你给我收尸了?埋在哪儿啊?风水好不好?你有上过香,烧过纸钱吗?”
梅时雨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玩笑话。
身体绷得像块木桩子。
浑身打着颤。
李停云伸手,想扶他一把,或者抱他一下,但梅时雨吼他“不要碰我”,却忘了,自己一直抓着李停云的手腕,从未松开,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了,他一松手,就会溃倒。
李停云说:“你打我一顿发发火吧。要不杀了我也行……”
“世界线重启,下个循环,我一定找个更好的时机,跟你坦白。”
是他错了,方才“一不小心”露出手腕上那截腰带,其实是有他故意的成分在的。
反正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早死晚死不都得死吗?梅时雨刚刚差点要“冷暴力”他,他最受不了这个了,还不如死了痛快呢,所以,他决定铤而走险,和盘托出。
梅时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头疼,眩晕,撑不住了。
“怎么会是你呢……你怎么会是元宝……你让我以后该怎么办……”
他对元宝,心疼、愧疚,大过一切。
他对李停云,恨意盖过所有。
现在告诉他,元宝和李停云是同一个人。
他该如何自处?又该拿他们怎么办???
这边,俩人还在“牵扯”,那头……吃瓜群众已经看呆了!
不管当事人什么想法,反正在外人看来,他们靠得极近,又翻袖口,又捉手腕,很是亲密了。
云松轩看得一愣一愣的。
云岚宗弟子们都是一愣一愣的。
薛忍冬同上。
他们之前还在喊打喊杀,此时都排排坐在屋檐下。
不知是谁给他们递了一盘瓜果。
从第一个人,传到最后一个。
从云松轩,传到薛忍冬。
就剩个空盘子了。
食人鱼怒了!
虽然他也不吃这些。
但什么都没分到就很气!
这时,一个大红苹果递到他跟前。
他抬眼,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
“尝尝?苹果超甜。”
薛忍冬:“……你谁?”
那人大大咧咧坐他身边,“初次见面,鄙姓薛。”
薛忍冬眉头一皱,什么人胆敢跟我同姓,你配么。
“……单名一个‘礼’字。”
“十殿阎罗,我排在最末。”
“你可以叫我薛十。”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自报家门,薛忍冬不情不愿,也报上了名号。
薛十笑道:“真巧,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是本家。”
薛忍冬:“我是你爹。”
薛十:“你是我儿。”
第228章 群英荟萃
薛忍冬差点和他打起来。
薛十纵身跳到一旁,向所有人招呼道:“朋友们,到我潇湘阁坐一坐吧,我那里很热闹,已经去了好多人了,都是你们认识的,例如说,夏长风和司无邪。”
他俩偷改阴阳簿,在判官庙一脚踏空,垂直坠落十八层地狱,掉进了最后一层,十殿轮转王的地盘上,被抓了个正着。
薛忍冬心想,这俩货怎么混一块儿了?他记得听谁说过,司无邪对夏长风掏心掏肺来着?!
“再例如说,云松鹤和司无忧。”
云松鹤,被薛忍冬一尾巴拍飞,薛十把他捡了回去。
司无忧,原先困在壁画中,后来壁画毁了,她便逃了出去,正好给薛十撞上了,一起带走。
云松轩和那些云岚宗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管是云松鹤,还是司无邪兄妹,都跟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
“以及一个叫‘元彻’的小女……男孩儿。”
此话一出,梅时雨也看了过来。
他虽然人很混乱,但元彻的名字,还是听到了的。
李停云颇为不满,咋地,“元彻”是什么安全词吗?他一听就有反应?!
薛十朝专门朝他拱了拱手,说:“还有条火气旺盛的狗,烧了我半座楼……你是他主人,得赔钱啊。”
李停云“啧”了一声:“旺财这祸闯的……怎么能烧你半座楼呢?!是他做得不对。”
薛十惊讶道:“想不到阁下如此好说话,这样吧,你少赔一点,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他怎么不把整座潇湘阁全都烧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李停云幽幽道:“竟然让仇家找上门儿了……这事儿办得真不利落!还得老子给他扫尾?”
梅时雨听他说这话,就想扯他一把,手刚伸出去,顿了顿,又放下了。
薛十不再装犊子了,“开个玩笑而已啊。我跟你两百多年的交情了,谈财伤感情。”
他看到梅时雨分明有所动作,还想多“挑逗”两句,但不知为何,梅时雨又不管了,他便非常识趣地偃旗息鼓。
“在下诚邀各位到潇湘阁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不方便也要去。
在场没一个人有不去的理由。
就是去看戏,也相当精彩了。
潇湘阁首层,极为宽敞,适合宴饮,平时笙歌不断,人来人往,但他们去了,什么都没有,只见一张巨大的方桌,摆在正中央,周围十来把椅子,零散坐进去几个人。
一盏明灯悬顶,再无其他装饰,四周角落也无烛台,显得十分昏暗。
所有人,全部入座。
李停云一坐下,身边就有个小东西,跳起来大喊:“我要换座!”
这是个十分娇俏、尖细的女孩子的声音。
正是元彻。
他还没把身体换回来呢。
元彻一惊一乍跳开座位,对面也有人乍然惊起,指着他问:“月儿?!你怎么在这儿???”
正是云松轩。
此话一出,梅时雨立刻站起身,“什么?!云大哥你说她是谁???”
连带李停云也站起来,瞥了眼如五雷轰顶般呆立住的元彻,奇道:“这是……花映月?!”
《仙道第一剑》唯一正牌女主,现在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原文中,花映月是在及笄之后,才去道玄宗求的学,王老六写她那时候正值二八年华,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明媚动人,就和“神仙姐姐”差不多。
女大十八变,她现在一脸幼态,根本认不出来。
李停云一站,薛忍冬和夏长风同时起立。
薛忍冬本来坐着也不舒服。
那条鱼尾巴搁不下,而他身边的人,好巧不巧,正是云松鹤。
云松鹤十分怵他的鱼尾,跟着叫唤起来:“我我我……我也要换座!”
他一叫唤,隔着薛、夏两人的司无邪,闻声看过去:卧槽,老东西,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狐,正是司无忧,此刻缩成了一颗球,趴他怀里睡觉呢。
群英荟萃。
现场顿时乱套了。
旺财“汪汪”大叫,满场子跑,人声混杂着犬吠,一时间鸡飞狗跳,乱得不可开交。
无论薛十怎么吆喝,都没人搭理他。
他突然有点后悔,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搜罗起来了。
“都他妈闭嘴!”
李停云一拍桌子,世界清净了。
旺财也乖乖关上嘴筒子,伏低身体从桌子下面穿过去,蹲在他主人脚边,疯狂摇尾巴。
众人重新落座。
这次,没人再嚷着换位子了。
李停云一坐那儿,就想翘他的二郎腿,但右手边是梅时雨,为了树立一个好形象,他一改往日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王霸之姿,坐得端端正正。
梅时雨朝他这边看过来,却不是在看他,而是越过他,看着占了花映月躯壳的元彻。
李停云又不爽了,沉着脸发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没跟王老六走,结果到这儿来,还是要和一群萝卜开会。
薛十并未入座,像个局外人,缓缓踱步,游走在众人身边,“这件事,说来也简单。”
“花映月,是花川谷谷主亲自送到我这里来的,此女生来魂魄不稳,恐有离魂之症,因此,每年她都会到我这里来一趟,我略懂魂术,替她瞧一瞧。”
梅时雨问:“她也有‘离魂’之症?”
薛十道:“恐有,恐怕将来会有,因此要早点治疗。”
李停云却问梅时雨:“什么叫‘也有’?除了她,你还知道有谁也是吗?”
梅时雨反过来问他:“你不知道吗?你不记得上……”上辈子魇女的事了?!
李停云面露疑惑,记得什么?我该知道吗?王老六书里没写这段啊!
云松轩狂敲桌子,“月儿每年都来你这阴曹地府走一趟?!这件事我怎么一无所知???”
薛十道:“这就要问花谷主了。你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又从何而知呢?”
夫妻二人。
四个大字,把云岚宗的人都砸懵了。
云松鹤吃惊地看着他这位表弟:“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花镜尘?!那个什么‘花映月’,难不成是你俩闺女?!你老婆孩子都齐全了,怎么不跟家族长辈说呢???”
云松轩苦笑:“我……唉,你叫我怎么说啊……”
花镜尘才是一家之主,什么事都由她全权做决定,云松轩在她面前,就是个无需管太多的小男人,即便是亲闺女的事,也懒得跟他这个做父亲的商量。
花镜尘只撂给他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决定脱离家门,跟我私奔,我就什么时候八抬大轿迎你进门,我娶了你,你就得顾家,一心照顾我们母女就好,把外面的事全都推了!
云松轩其实还挺想答应来着。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整整齐齐……”
李停云:被我团灭了,上辈子,在书里。
怎么不算实现愿望呢。
不由得看了梅时雨一眼,只见他眼帘低垂,满腔心事遮也遮不住。
察觉到李停云的视线,梅时雨把脸扭向了别处,身子也倾向一旁,跟他坐得最近,却离得最远,一点也不想跟他接触的样子。
李停云自省:好吧,以后不玩这种黑色幽默了,哪怕是在心里,没人能听见。
云松鹤摸着下巴说:“花镜尘啊……我从前还挺中意她,好几次登门造访,都被她轰了出来……这女人不好对付啊,我都打不过,你娶了她,不怕挨揍吗?”
云松轩怒而捶之,“你个老色鬼!离我媳妇儿远点儿,听见没有?!”
云松鹤捂着脑袋上的包,“哎呀!你激动什么?!我说的是从前,从前!现在我对她早就没感觉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知道吗?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跟你亲表哥动手呢?咱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宗血亲啊!”
司无邪在一旁听着,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怀里白狐耳朵动了动,他就接着给他妹顺毛,几乎一刻没停过,也不嫌累。
夏长风冷嘲:“不愧是父子,你俩真像。”
司无邪不屑:“我比他能耐多了。”
夏长风:“那是。你比他狠。”
司无邪:“……”
第229章 狗粮管饱
云松轩招呼自家闺女,“月儿,你过来,我问你一些,关于你娘的事。”
“我,我……”元彻憋得满脸通红,结巴道:“我不是……我不是月儿……你别叫我……”
云松轩眉头紧锁,这是什么话,难道是他陪伴女儿的时间太少,女儿干脆不认他这个爹了?!
无人注意的地方,梅时雨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又是一件乱糟糟,说也说不清的事。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心里不平静,头也疼。
肩颈无力,脑袋铅沉,很不舒服。
他修无情道,不宜动嗔痴,一旦情绪大起大落,是会比别人更加难受的,苦叹一声,把手垂下了。
身边之人温热的手背靠过来,蹭了下他的手指,不由分说,握住他整只手,为他徐徐渡入灵息,冲淡他四肢百骸的疲累。
梅时雨想把手抽走。
奈何李停云跟他十指交扣。
最不易挣脱的姿势。
别人看不到他们在桌子底下手牵手,但旺财蹲在他俩中间,睁两大眼珠子,看得清清楚楚。
饱腹感油然而生。
薛十对云松轩解释说:“你女儿身体里,装着的,是别人的灵魂。”
“这个少年,名叫‘元彻’,此前,他曾不小心坠落我十王殿,和花映月相遇。”
“我殿中有口轮回井,乃是亡魂超生之所,投入井中,男转生为女,女转生为男。”
“花映月生性活泼,见元彻一板一眼,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两人在轮回井前嬉闹,险些掉下去。”
“他们的魂魄,受轮回之井影响,互换进入对方的身体。”
“两人换魂后,昏迷了一阵,花映月先醒来,自知闯了大祸,便独自出去,四处寻我。”
“不久后元彻也醒了,寻遍十王殿不见她人,误以为她遇到危险,强行往外闯。”
“按理说,他不知道我殿中关窍,乱闯是闯不出来的,但他气运很足,硬是让他逃出来了。”
“待我回去,早就不见他的踪影,便派手下阴差,黑白无常把他追回。”
“没想到,他一路上冲散阴兵、大闹榷场、跑出鬼门关,躲进了永劫镇……”
“之后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前因后果,并不复杂,甚至不出于恶意,只是一场误会。
元彻尴尬得脚趾抠地,他一没有认出花映月少年模样,二没有看清局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两辈子白活了,怪难为情的。
梅时雨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那他之前,和黑白无常的两次冲突,属实不应该,尤其第二次,他徒弟元宝……不,是李停云,差点把范无咎灵核都打碎了……黑白无常共用一只灵核,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云松轩着急地问:“那月儿呢?月儿现在何处?”
薛十道:“就在楼上休息,你若不放心,亲自去看看吧。”
云松轩又问:“可有办法让他们尽快换回身体?男女授受不亲,这……这成何体统?!”
薛十表示“无需担心”,办法自然是有的,这并非难事。
云松轩这才放心,起身离席,元彻想跟他一起去,便从李停云身后借过,梅时雨瞬间就想抽走自己的手,李停云也适时放手了,没有“刁难”他。
元彻后面,还跟了五大三粗的汉子,自然是他干爹,原文中早该领盒饭的龙套角色,王伍。
此人经过李停云时,紧咬牙关,尽量控制自己,手别抖,腿别软,极力降低存在感。
“王兄,”梅时雨唤他一声,“我暂时不便过去,麻烦你照顾好彻儿,待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了,他们魂魄各自归位后,我再送你们回道玄宗。”
“不麻烦,应该的……”王伍声音有点哆嗦。
梅时雨看向李停云,轻道:“阴阳咒,可以给他解了吗?”
在永劫镇,那面馆老板使了摘星步,神不知鬼不觉在众人身上打下咒印,梅时雨一眼识破,没有落入圈套,其他人却是遭了无妄之灾。
李停云二话不说,一道气劲打出去,王伍顿觉身体舒畅,气海充盈,毫无疑问,他的灵力又回来了!
“多、多谢……”他谢的是梅时雨,始终不怎么敢看李停云。
云岚宗众人见状,皆是一脸懵逼:什么?!原来解咒这么简单,就一句话的事?梅时雨一说,李停云就照做了?!
又有几分复杂滋味涌上心头:那他们之前去玄武城摘雪莲子,损兵折将的,算什么呢?算他们体力好,能折腾?!
梅时雨也没想到,解咒能有这么快,只在瞬息之间,那上辈子他中的那枚阴阳咒……
李停云不是没跟他解释过,说自己当初给他下咒时,就是稀里糊涂的,后来解咒,试了很多次,都只是暂时解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梅时雨问,什么叫“稀里糊涂”给他下了咒,李停云支支吾吾不肯说,梅时雨便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但慢慢地,他就确信了,李停云是真没办法给他彻底消除咒印。
两人上辈子相处那么久,李停云的解释究竟是真是假,还是很好分辨的,他何至于在此事上撒谎呢,但梅时雨对他说的“稀里糊涂”四个字仍保持高度怀疑。
“镇子上那个面馆老板到底是谁?你知道么?”
“……不知道。”
“他会摘星步,又懂阴阳咒,四象城里这样的人很多吗?你的功法是所有人都可以学的吗?”
“……好吧是旺财。”
李停云坚持不到两个回合,就把队友卖了。
梅时雨无奈地把手放在狗头上,拍了好几下,对这个答案早就有所预料,狗子把头埋得很低,哎呀,他不就是想诓骗灵石赚点小钱钱么,有钱不赚王八蛋。
梅时雨接着说:“还有云岚宗那些弟子,你……”
“谁?”李停云直接问在座各位,“哪个中咒了?”
都他妈过来,老子今天要成佛!
但没一个人举手。
云松鹤尴尬道:“中咒的,都没来……来了的,都是外姓或旁支……”
李停云抱臂道:“那我就不管了。”
给机会不中用啊。
谁在乎你们姓云不姓云,宗亲不宗亲。
听他说这话,云松鹤和云松轩自然都是一脸难办的神情,但他们下面那些小辈,却都在憋笑,幸灾乐祸,忍不住要拍手称快。
梅时雨觉得,李停云似乎变得更好说话了,哪怕他再进一步,要个“日后有机会再给那些没来的弟子解咒”的承诺,李停云八成也是应的。
他看李停云,李停云也在看他,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了笑,说:“好,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说着,就朝云岚宗人看过去,“谁中咒,谁来找我,你们也不想我登门造访吧?”
“有劳,有劳!”云松鹤大为感激,这真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残暴恣睢的太极殿殿主吗?他也太通情达理、太和善了吧!
旺财抬了抬狗头:主人你真可是慈悲为怀!这天下第一大坏蛋咱不做了吗?那我还要不要继续跟着你当天下第二的小坏蛋呢???
夏长风和薛忍冬也一脸讶异地看着李停云。
但他们殿主眼里只有那位正襟危坐的梅仙尊。
梅时雨被李停云目光灼灼地盯着,耳朵有点烧,想斥他一句,但还是算了。
对他的态度不由得缓和一些。
李停云:终于,终于。
这时,王伍挠挠后脑勺,弯下腰,低声询问梅时雨:“仙尊,你身边那个……那个小徒弟呢?”
操!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姓王的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之前你说要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就问过你,结果你说……”王伍指了指蹲在梅时雨和李停云中间的旺财。
“你说这狗就是?!这不扯淡吗?你徒弟怎么突然之间变成狗了呢?仙尊我以为你当时在梦游???”
当局者迷得不行,旁观者一看就清。
毕竟这太离谱了,当李停云瞎几把扯谎说“我就是太极殿殿主身边那条狗”的时候,但凡对面不是梅时雨,他都要被误认成神经病。
说这种做梦都梦不到的鬼话!
梅时雨颇感无地自容。
他要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这么蠢,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元宝是只狗——怪就怪上辈子在那座破庙里,旺财和他之间闹的那场乌龙吧。
他不禁又拍几下狗头,心说:都是你啊,冒用元宝的名字,害我出这丑。
李停云忽然有点想笑了。
别的不谈,就说这事儿本身,其实真挺好笑的。
但他紧绷着一张脸,不敢有丝毫表露。
梅时雨面若寒霜,对王伍道:“我不记得我身边有个什么小徒弟。”
“啊?”王伍觉得这很诡异,“你不记得了?”
“就是那脾气暴躁、特别能吃的小朋友啊,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他?”
“我们相跟了一路,你可护着他了!你说就算他是杂灵根,你都要收他为徒的。”
李停云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有个小人儿在疯狂点头。
梅时雨冷道:“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用我护着,早就自己走了。”
“啥?”王伍觉得更诡异了。
之前说他一夜之间变成了狗,现在又说他一夜之间长大了,这这这……
“仙尊,你不会还在梦游吧?”
“总之,你别问了……你快去吧,元彻还在等你呢。”
梅时雨实在没办法了,他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别人会以为他脑子有病。
李停云一眼扫过去,对王伍道:“滚。”
言简意赅。
王伍利索滚了。
走了一拨人,留出一些空位,更清静了。
李停云拽着梅时雨的衣角,轻轻摇啊摇,像是在说:你我身边都没人了,可以把手给我了吧?
他幼稚,他烦人,他痴心妄想!
梅时雨拂袖起身,走到云松轩原先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李停云:“……”梅仙尊,你也是个幼稚的。
搞得像幼儿园分座位,不跟你好,就坐远点,不要理你。
薛十用力咳嗽一声,“诸位,且听我说,还有件事……”
梅时雨微微蹙眉。
他闻到一股怪味。
侧目一看,好家伙,云松鹤正旁若无人地在脸上擦粉。
他察觉到梅时雨怪异的目光,便把精致的香粉盒收起来,不自觉地倾身靠过去,对待美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都会下意识靠近一点,聊笑两句。
但这次,他还没张嘴,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甩飞出去。
身体砸穿了墙壁,重重摔在榷场大街上,一点闹鬼的动静都没有了。
不知死没死。
众人回过神来,方知是李停云掀了桌,让他起飞的。
云松鹤:我敢说这就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残暴恣睢太极殿殿主!!!
司无邪:啊,爽了。
薛十:我的桌子,我的墙???
梅时雨:虽然但是……空气确实清新多了……
云岚宗一众弟子连忙跑出去围拢在他们宗主身边。
他们一走,在场就不剩几个人了。
李停云拎起椅子,径直走到梅时雨身边,云松鹤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咵嚓”放下,安然落座,恍若无事发生,对薛十道:“继续。”
“司无邪,”薛十啥也不说了,直接点名,“你利用阴差职务之便,在功德簿上动了什么手脚?”
第230章 梅仙尊,赏脸吗
功德簿。
李停云眸光一动,脸色微变。
司无邪把白狐放在椅子上,起身向十殿轮转王鞠躬行礼,从容道:“功德簿是判官的东西,我如何动手脚?”
薛十一语道破:“你灌醉崔珏,盗取判官笔,改动功德簿,敢做不敢当吗?”
“没做过的事,何谈‘敢做不敢当’?”司无邪一脸镇定自若,没有丝毫被人问责的恐慌。
“判官笔么,我倒是听说过,但崔珏宝贝得很,从不示人,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将其盗取?”
夏长风都看呆了,司无邪是真他妈脸皮厚啊。
他们殿主都有点儿心虚了。
这老狐狸,还咬死不认。
薛十笑笑说:“你可知道,生死簿与功德簿,皆是轮回秩序的一部分,受天道法则约束,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擅自改动,必遭天谴?”
司无邪反将他一军:“我只知道,鬼王殿下您,与一些正道修士交好,作为人情往来,您便会替他们修改功德。难道,殿下就不怕遭天谴吗?”
薛十道:“那些找我修改功德的,无一例外,都死在天劫中。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司无邪道:“还请赐教。”
薛十道:“简单,不顶用呗。”
“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功德簿,是会自动修正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想要投机取巧的,终是作茧自缚,死得更快。”
司无邪道:“殿下话中有话。”
薛十道:“在判官庙,崔珏请你看了什么戏?”
司无邪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依旧笑着说:“当然是……一出好戏。”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交锋,逐渐,除了他们自己,已经没人听懂他俩在说什么了。
李停云不耐烦道:“你俩说人话?!”
薛十便对他说:“阁下听说过‘黄粱一梦’吗?”
李停云不假思索:“一个成语典故?”
薛十微微讶异,司无邪也很惊讶。
夏长风模模糊糊,似乎想起什么,对李停云说:“殿主,你不记得黄粱城了吗?”
司无邪眼皮一跳,冷汗都冒出来了,妈的,你要害死我。
夏长风当初寄身那盏花灯,在皇宫宗庙、在季家祖祠,待过许多年,但他从来不问世事,一直潜心修炼,只想尽早化为人形。
人间一切,他只是模糊有个印象,不甚清晰。
谁都没想到,李停云会说:“什么黄粱城,跟我有关系?”
这下连旺财都震惊了,惊得他一通狂叫:主人,你脑子被驴踢了?被门挤了?进水泡发了?!
梅时雨看众人反应,心里那份猜测,更加确定了,他用缚仙索搭上李停云的手腕,动作很小,又有衣袖掩着,无人发觉。
传音道:“李停云,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东西?”
他可以确定,李停云同他一样,是重生之人。
之前在灵溪村,李停云,或者说元宝,起初装作自己就是元彻,向他拜师,就承认了,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这个混蛋,当时还有脸质问他“你为自己上辈子犯过的错而感到愧疚吗”“因为害怕就想逃避,难道不是懦夫才会做的事吗”……
梅时雨回想起这些,真想把李停云痛扁一顿。
他说这种话就不觉得讽刺么?
可眼下,梅时雨又有点怀疑,李停云是重生不假,但却好像,失去了许多记忆。
李停云转了转手腕,被缚仙索缠着,有点小开心,对梅时雨道:“应该是吧……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梅时雨问:“你记得什么?”
李停云道:“关于我自己,就记得杀人了。”
梅时雨:“……”
李停云:“烧清凉门,屠灵溪村,灭蓬莱洲、抢衍天宗、灭花川谷、灭云岚宗,杀云松鹤、杀司无邪、杀云松轩……还有花镜尘、花映月,你师兄……”
说不完,根本说不完。
梅时雨:“……”
战功赫赫啊。
李停云轻声道:“最后因为司无忧,杀了你。”
梅时雨:“???”
不是,你等会儿!
他迫使自己冷静道:“你说你杀了我?”
李停云:“……对不起。”
“你因为司无忧,杀了我?!”
“……我真该死。”
“不!这不对!”
梅时雨没办法冷静了,“你不仅失去一部分记忆,甚至还有一部分,被人篡改了?!”
李停云木然看着他,“啥?你说啥?”
“司无忧,早就被你血祭丹炉,而云霏烟,在我之前就自行消散了。”
什么?她俩不是同一个人吗?怎么还各死各的,一个人,死两次?!
李停云突然意识到,很有可能,他在字里行间看到的情节,和书中世界真实发生的故事,并不完全一致。
王老六创造的世界线,早早地就有散架的迹象了,并不是在他断更之际,轰然崩塌。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三人行”。
所以这一世,梅时雨再遇司无忧,从未表露出失态或愤怒,他甚至,都没怎么注意这个人。
李停云问:“那我是因为什么杀了你呢?”
“不,不是你杀了我,而是我……我……”
梅时雨整颗心都在颤,哪怕是传音,李停云也能听出他话里的隐痛和颤抖。
他说:“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李停云呼吸都断了。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那种可怕的窒息感,令他无比绝望。
他豁然站起身,大喘几口气,“不要说了,你们都走!”
他这话,自然是对薛十、司无邪等人说的。
“梅仙尊,我想单独跟你谈谈,赏脸吗?”
“你先等一下……我还有事要问。”
梅时雨没有拒绝,其实就是答应了,李停云本该如释重负才对,但却仍然愁眉不展,戚戚哀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无助。
是的,无助。
没有着落、茫然若失的样子,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狗,无处躲雨,浑身毛发都被打湿的样子。
混乱又失措。
狼狈又堪怜。
梅时雨忽然改口:“没事了,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其实他就是想问下司无邪,那团被称作“太岁”的邪物究竟是什么……
但看李停云这个样子,他就……唉,算了,真是败给他了。
李停云一回头就发威道:“滚吧!”
顺带踹了脚旺财,“你也滚!”
于是所有人都滚了。
司无邪求之不得,抱着他妹飞快跑了,夏长风又被落下,差点没追上他。
薛忍冬来的时候就是懵的,去的时候还是很懵,随波逐流罢了,什么事都不过脑子。
薛十跟着出去,才想起来:不对啊,这好像是我的地盘???
潇湘阁里。
梅时雨叹了口气。
起身的一瞬间,就被李停云抱了个满怀。
直往后退好几步,才堪堪站定。
李停云力气贼大,没轻没重的,箍得他腰疼,胸也闷,快要喘不上气了,他无奈之下抓住李停云的后脖颈,拎猫拎狗似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揪起来,“放开我,不舒服。”
李停云放松了力道,却没有听话放开他,重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不行,我不松手,我害怕,你再让我抱抱吧……一小会儿就行。”
“你害怕?你也会害怕?堂堂混世魔王,说这种话,是想招人笑话吗?”
“那你笑话我吧,我就是害怕,随便你笑话。你也抱我一下,好不好?”
梅时雨犹豫再三,还是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肩,“可以了吗?”
“我说不可以,你会不会生气?”
梅时雨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你说呢?!”
李停云便松开了他,揉着后脑勺说:“你手劲真大。”
梅时雨道:“有什么话,快说吧。”
李停云道:“第一句,我喜欢你。”
看似脑子一热,实则蓄谋已久。
第231章 上辈子我们什么关系
李停云话一出口,又改了:“不是喜欢,是爱。”
“我想说,我爱……”
梅时雨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本来,该是响亮的一巴掌,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像先前,教训元宝那小畜生以下犯上一样,直接打“醒”他。
而是手忙脚乱地,捂他嘴,堵他话。
“你别说这个……我,我听不懂……不,我也不是听不懂,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你要是还想继续跟我说第二句话,就不要再提这个了!”
梅时雨心慌意乱,“这句过了,下一句是什么?”
李停云黯然道:“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我……我把你功德转走了,司无邪和夏长风,替我去干的,我原先不是要转你的……算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我大概,是因为太缺德,所以倒霉,遭了天罚,变成小孩儿,修为什么的,全都没有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想要变回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填补功德。”
“薛十说,功德簿会自动修正,这我其实是知道的。转移功德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我着急,要我行善事积功德,得等到猴年马月,我等不了了。”
“我原本想着,先变回来,直接替你拿回分景剑,你就没必要去冒那个险了,然后,我就回魔渊……”
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魔渊里面究竟有什么,但,功德簿随时有可能修正,他说不准很快又要退回十二岁了,他待在外面,肯定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不如去魔渊闯一闯呢。
王老六原文里,反派就经常去魔渊,想来那不是什么凶险之地。
梅时雨问:“说完了?”
李停云“嗯”了一声。
“是真话?”
“比真金还真。”
语气莫名有点乖。
不是装的,而是做错事,不占理,就蔫巴了。
梅时雨瞧他这个样子,竟有些忍俊不禁,“好,我知道了。我的功德,你转走就转走吧,我暂时又不渡劫,有什么大碍呢。”
李停云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这个态度,“你……你不怪我?”
“我怪不怪你,有意义吗?”梅时雨轻斥道:“你真是缺了大德!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才惩罚你变成小孩儿。被罚了,你也不长记性,还想走歪门邪道,瞒天过海?李停云,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学好呢?!”
李停云一直看着他,听他数落,魂儿都飘了。
真好……他真好。
他怎么这么好呢。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他这么好的人。
好到李停云想为他去死,死一百次、一千次,万死不辞……可为什么,上辈子,他却因我而死了呢……李停云难受得很,钻心的疼。
纵然梅时雨说“不是你杀的我”,李停云也知道,他的死必然和自己有莫大关联,说不定,就是被自己逼到绝境,心灰意冷了,才会自绝。
梅时雨蹙眉道:“你别看我了,脸都要被你盯出个洞了。”
“对不起……对不起。”李停云深吸口气,十分听话地转头看向别处,垂着眼帘,情绪很低落。
梅时雨:“……”
若说他最受不了什么,也许不是李停云的强硬和难缠,而是对方偶尔一两次,露出的迷茫,乖觉,消沉,失落,乃至……委屈,哪怕是装的,他也次次都上钩。
上辈子李停云很少这么“造作”。
这辈子他学贼了。
梅时雨叹道:“行了,转过来吧,我不说你了。”
李停云回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梅时雨岔开话题,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把分景剑拿回来?”
李停云道:“不是为了帮你师尊渡劫吗?你一早就说了的,我都记着。”
梅时雨道:“可你上辈子,对这把剑‘恨之入骨’,其剑灵亦正亦邪,绝非善类。这些,你也忘了?”
别说李停云不记得,就连梅时雨自己,记忆也有缺失,他至今都没想起来,元彻“万剑归宗”后杏林及昆仑山的一切。
他对分景剑的认识,仍停留在对方骗他硬闯血泽,放他逃出生天,惹得李停云暴怒,所以用了“亦正亦邪”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语来形容。
李停云皱了皱眉,“分景剑的剑灵,难道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修仙大能吗?”
原文中,这是个类似“扫地僧”的角色,实力未知,身份成谜,但在后期戏份还不少,一出场就是给主角上小灶补习课——直白说这就是王老六给主角开的一大金手指!
隐藏大佬嘛,真人不露相,《仙道第一剑》直到断更都没揭露这人的真实身份,整得神神秘秘的。
恐怕只有王老六这个神人作者才知道他是谁了。
“听你这么说……原来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不知道,所以想尽早把它带回去,找我师尊问个明白。”
这才梅时雨是冒险提早一百年寻回分景剑的真实原因。
“原来如此……好吧,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李停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还有些事,我也早就想问你了。”
“你是重活一世的人,我什么时候屠的灵溪村,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专挑那个时间节点,去灵溪村呢?你不怕正好碰上我吗?”
梅时雨道:“我就是在那一天发现自己重生回来的,无论会不会碰上你,我都得去。”
“你去做什么?阻止我吗?你为什么认为你能阻止我?你想用什么理由、什么办法阻止我?”
“……”
“你还说,你已经向宗门辞行,不再做道玄宗一十三峰的峰主了,你不想待在修仙界,想去人间游历,为什么?修仙界有什么让你失望的吗?还是你纯粹不想遇到我呢?”
“……”
“为什么你那么厌恶我,却也会对我好呢?为什么你那么抗拒我,但有时,也会默许我的靠近?”
“……”
李停云所有的疑惑,指向一个共同的问题:“我想知道,上辈子,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默良久,梅时雨吐出两个字:“……仇敌。”
李停云轻道:“我多么希望我们是朋友。”
“更进一步,做知己。”
“再进一步,是眷侣。”
梅时雨推他,“不要再说了!那不可能!”
李停云已经把他逼到昏暗无光的角落,任他推搡也不动摇,追问道:“上辈子,我真的没有对你坦白说过,我喜欢你?一句都没有?”
在剧情之外,在角色不受控制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钟情你,我好爱你。
“没有!没有!!!”梅时雨要被他逼疯了,“你走!让开!!!”
“我不,”李停云斩钉截铁,“既然上辈子没说过,那这辈子补上,我每天都跟你说一句……”
“啪”一声脆响。
梅时雨终于忍不住打他脸,“你要我每天扇你一巴掌?!”
李停云脸被打歪,又转过来,说:“那很爽了。”
梅时雨:“……”
疑似丧失全部的手段和力气。
第232章 你分明心悦我
“我知道你介意什么……上辈子我杀了那么多人,你要恨死我了。”
“但重来一世,他们不都还好好活着吗?我发誓,我改好了,不乱杀人了……”
“你看我一路上,连只蚂蚁都没踩死啊……谁他妈有我慈悲为怀?!”
李停云说嗨了,咳嗽一声,拉回来:“总之,我真的改了,遵纪守法,档案清白。”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梅时雨颇感头疼。
李停云问道:“那要怎样,你才肯信我呢?”
梅时雨说道:“这跟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我信你浪子回头,就要……就要答应和你做朋友,做知己,甚至是……眷侣?!”
李停云跟他道歉:“是我心急,这么早和你表明心迹,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说。我不强求你今时今日就给我答复,但我会一直等着,等到你答应我的那天。”
梅时雨:“难道我就不能拒绝吗?”
李停云:“可以。那我就等你回心转意。”
梅时雨:“……”
鬼难缠啊鬼难缠,李停云这混蛋。
“你知道我修无情道吗?”
“知道。”
“你知道无情道动情,命中注定会有一道情劫吗?”
“那你杀我证道。”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杀得了你、对你下得去手吗?!”
梅时雨拔高声音、似有些崩溃地质问他。
李停云笑说:“仙尊,你露出破绽了,上辈子咱俩一定有‘奸情’!”
梅时雨表示:“我没办法和你交流……你正常点好不好?!”
“我就是在很正常地和你说话啊!”
李停云幽幽地看着他,“我要是不正常,早就吻你了。”
“……”
吻。
梅时雨蓦然想起,忘川那个似是而非的吻。
难道那个时候,李停云就……
“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感情吗?”
“……”
“扪心自问,说实话。”
“……”
梅时雨始终一字不言。
李停云果断捧起他的脸颊。
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有点冒犯,但很珍视的一个吻,比羽毛扫过还要轻些,印在他额前那道惹眼的红痕上,一触即分。
梅时雨闭了闭眼。
身体微微颤抖。
却没有推拒,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看来我上辈子真是个孬种。”
李停云喑声道。
“你分明,也是心悦我的。”
“可你太迟钝了,你是个木头。”
“我不说,你就不认。”
梅时雨不断摇头,“你我都是男子,这,这有悖伦常,而且就算……就算……我们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不要再说这个了……”
他说的是“有悖伦常”,是“我们没有好结果”,而不是“我不想”“我不愿意”“我对你毫无感觉”,违心的话他说不出口,他撒不了谎。
李停云拥他入怀,“可人总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干脆不去拥有了吧,这太遗憾。”
“若真到那一步,不劳你动手,我自愿为你,骨化形销,魂魄散尽。”
如果说书中一世,在剧情控制、命运摆布之下,梅时雨没能逃过魂飞魄散的既定结局,那这次,换他来吧,他不会再受谁的操纵,阴错阳差,害死自己心上人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再想想,再想想……”
梅时雨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活了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难题。
李停云这混账东西啊……又是他,还是他,总是他!
让自己万般无奈,毫无办法。
良久,梅时雨答复说:“这种事,还是等你把一切都记起来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好。”
李停云心里门儿清,梅时雨短时间内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实属不易。
他再胡搅蛮缠下去,就该吃耳刮子了。
“那你还认我吗?”
“你还认元宝,是你徒弟吗?”
李停云转头就给梅时雨提出另一个难题。
一说这个,梅时雨就来气,“你还嫌没把我戏弄够吗?”
心中苦涩,轻嘲一句:“若元宝真的是只狗,我会认他的,但谁知,他居然不是呢?”
李停云不要脸道:“他可以是。汪汪。”
“……你气死我吧。”
“岂敢。”
李停云小声哼唧:“我知道错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造作了!”
“哦。”
“你以后……还会变成小孩儿吗?”
梅时雨有点惋惜,他从始至终,都没见过元宝少时长什么样。
李停云道:“也许吧。谁知道功德簿什么时候更正?”
梅时雨问:“那……你还想变成小孩儿吗?”
“怎么可能?!小屁孩儿有什么好当的,做什么都无能为力,憋屈死我了。”
“我一开始,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你,生怕被你认出来,一剑戳死,所以才骗你一路。”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我再变回去,你肯定不管我了,我就只能到处流浪。”
“每天都得担心被仇家找上门,千刀万剐、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李某人不装乖,就卖惨,从善如流,宜哉!
“谁说我不管你了?”梅时雨果然听不得这种话,打断他说:“你还想去流浪?流浪是什么很好玩的事吗?凭你那到处惹事生非的性子,说不定,不等仇家找上门,你就先被人乱棍打死了。”
李停云挑了下眉,“我就知道,你不能不要我。”
“……”梅时雨自动忽略他的话,“其实像你这样的天赋奇才,就算倒退回小时候,也不至于‘做什么都无能为力’啊,你至少还有……”
慢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停云,你怎么会是杂灵根呢?!”
他清楚地记得,他给元宝测灵根时,晶石暗淡无光,毫无显色。
“这我也说不清,应该是被人盗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李停云拍了拍脑袋,“具体我想不起来,大概和灵根猎手团有关吧。”
梅时雨叹道:“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把司无邪留住……不过,虽然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有人一定还记得……”
“谁啊?”
“你说呢。”
当然是另外一个元宝了。
梅时雨把当年在万仞峰的事同他简述了一番。
但关于自己和大师兄的那些恩怨,他略去不说,李停云却没那么容易糊弄,“当年那些事,我是记不清了,但也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明明是被人推下山崖的,那人还给了我一剑,我看到了他的脸,竟然和你一模一样?!”
“他谁啊?为什么顶着你的脸,干这种事?真他妈该死!你在道玄宗,跟人结仇了吗?”
“你有没有把他揪出来,弄死他???”
梅时雨的目光在他脸上微微停顿,“你不怀疑那人就是我吗?”
李停云一脸阴沉:“我当时肯定觉得,那人就是你,不然怎么没有防备,就被人陷害了。现在想想,我真特么蠢,居然把你认错了,活该摔死。”
梅时雨:“……”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李停云神奇的脑回路,他大抵了解了。
这人幽闭自我,与世隔绝,明明戒备心那么重,永远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太极殿的禁制触之即死……但对他,却有很多例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忘川那个吻之前……
李停云就已经,对他有那种心思了吗?
“你上辈子什么事都瞒着我,你的身世,你的经历,还有你的……感情。我以为我们还算熟悉,但说起你的过往,我又一无所知。”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从不对你说的,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也许说了,你会更加嫌弃我,讨厌我。”
“可你不说,我又怎么了解你?我连你这个人都不了解,你让我如何……回应你?”
梅时雨的耿直出乎意料,李停云温声道:“好,我明白了,以后什么都不瞒你了,但凡有事就跟你说。”
“你一向说话不算话。”
“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现在我什么都改了!老鼻子听话了!真的!”
梅时雨微微一笑,有句话没对他明说——
其实,就算你爱胡说八道,我也总会信你三分。
李停云在他这里,也一直都是“例外”啊。
第233章 你记着,我不后悔
梅时雨不是没有好奇过,李停云的“来时路”是怎样的呢?不光他一个人好奇,恐怕天底下没几个人不好奇吧。
太极殿和四象城简直是朝夕之间拔地而起。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世间,就突然多了一股搅弄风云的势力,多了一个无人可以战败的大魔头。
大魔头仙魔同修,无论仙道,还是魔道,都找不出可以与之匹敌的对手,所有人都骂他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但同时,所有人都不否认他的禀赋非凡,是天纵奇才。
谁能想到,他没有灵根呢。
他的灵根,被人盗取了……单单这一件事,就彻底扭转了梅时雨心里的想法。
他曾天真地以为,李停云无往不利,哪怕是在作恶,老天爷都视而不见,一味放任他,未尝给他降下任何劫难,他的人生该是多么一帆风顺啊,年纪轻轻,就问鼎巅峰。
直到现在,梅时雨才知道,自己想当然了,李停云只怕是……从小就吃尽了苦头。
被人偷走灵根不说,还在十二岁就早夭,不知他魂魄去到阴曹地府,经历了什么,有何际遇,成就如今的模样,但他那具僵化的尸身,却是被梅时雨收留了的,亲眼看着,他削肉剔骨,自我凌迟,好不容易,才长大……
梅时雨道:“李停云,我上辈子总说你是‘天赋奇才’,就好像你之所以拥有一身登峰造极的本领,凭的是天生资质和绝佳根骨……今日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那样说你,何尝不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没有啊,你明明是在夸我,我受用得很!我就是天才啊!而且是所有人中万里挑一,都比不上我的那种绝世之才!”
李停云骄傲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很有天赋这回事,好吗?你应该多夸夸我!”
梅时雨:“……”
他是不是缺心眼儿???
梅时雨把菩提戒摘了下来,放在李停云手中,还有青霜剑,都给了他,“不说那些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你自己‘领走’吧……他们跟着我,其实……其实并不好过……”
无论不化骨,还是剑灵,都被他压着邪魔本性,戴上无形枷锁,困顿了两百年。
李停云摇头呵笑:“我看他们好过得很,一点都不想跟我走……我感应不到他们。”
“感应不到?这是何意?”
“他们不乐意见我呗,怕我挤兑他们的灵智,让他们做我的分身,从此只能听命于我。”
“……你连自己都防备吗?!”
“要是我有机会,一辈子赖在你身边,就是死也不可能离开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李停云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我喜欢你,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不要再讲这话了!你害不害臊……”梅时雨真受不了他,动不动就说“喜欢”,满嘴情爱,上辈子他虽然也挺不要脸,但可没这么腻歪?!
李停云眼睛里微光渐弱,“除非你不要我了,除非你赶我走……你会吗?”
梅时雨:“……”
会,他这时有点说不出口。
不会,可他真的这么做过。
他回想上辈子自己是怎么把不化骨和剑灵一块儿赶走的?他那时候,是不是就对他们说了“我不想要你了”之类的话?
那时他真是气着了,他想了很久,才想出雪绸衣和生死契的办法,想要让不化骨回到人间,重获自由,但那把冥顽不灵的硬骨头,居然从他手上抢走菩提戒,要把他永远留在戒中。
他感到无比心寒,百年间,他用血养着他,教了他那么多向好、向善的道理,怎么到最后,他还是改不掉邪魔之道恶劣的本性?!
于是梅时雨脱口而出,我真是后悔,当初收留了你……
带元宝上山的是他,想要给元宝讨回公道的是他,疏忽大意没有把人保护好的是他,出于愧疚养着不化骨的是他,最后,他后悔了。
到底后悔哪一步呢。
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不该擅动别人因果吗?难道真如他大师兄所言,他做错了吗?
他要是提早知道,那天那个可怜巴巴的小朋友,在日后会成为整个修仙界的噩梦,他还敢不敢,随随便便,滥发善心了?!
“不,我不后悔。”梅时雨忽道。
否掉心中一切杂想,他对眼前人承诺,“李停云,若你以后恢复记忆,一定记着,我不后悔当初帮了你,留下你,养着你。”
“我只后悔我自己无能为力,你遭了不公平的待遇,我却没能帮你讨回公道。”
“你在入门试炼中拔得头筹,即便没有灵根,也能取得那样好的成绩,真是厉害极了……”
“别人不认,我认。”
“你当年不是想上山拜师吗,你不是想入我山门,做道玄宗的弟子吗?”
“阴错阳差,我把你的‘尸骨’养在菩提戒中,我教他许多东西,虽然从来没有承认过,但却是把他当弟子养着的……”
“元宝是我徒弟,永远都是,不知这样,能不能了却你生前夙愿。”
李停云攥着菩提戒,掌心都掐出血了,仿佛在压抑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真他娘的……要疯了……他想把梅时雨压在墙上一通乱亲!
你说说,你说说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你但凡对我少点不自知的好,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发疯想扭曲想尖叫更想亲死你???
梅时雨浑然不觉,仍在兀自“反省”,直率又认真道:“教学相长,我其实从元宝身上,也学了好多教养徒弟的经验,后来全都用在元彻那里了。”
“我当时总觉得,元宝怎么那么不乖,简直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相较之下,元彻就是个来报恩的好孩子……”
“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一直在你身上试错,转头把所有的试错经验,把最完美的‘师父’的一面,都留给了元彻……”
“是我倒果为因,先入为主,我真的,从来没有好好对你……我总在心里埋怨,你的执拗,你的偏激,你的屡教不改……”
却渐渐淡忘了,元宝遭过多少罪。
他一刀一刀剃掉身上的腐肉,忍受不啻于凌迟的酷刑,那时他该有多疼……
为什么后来会淡忘了呢。
是元宝太能忍了么,总是一声不吭的,就好像一点都不疼,没两天就活蹦乱跳起来,上房揭瓦下地拆家,猫憎狗嫌人小鬼大……
他疼过之后,立马就忘了。
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谁会一直记得。
他缺心眼儿,他没心没肺,他什么忍不了?
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早疯了……
他一刀一刀,将自己凌迟,琢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不似正常人的、在梅时雨看来劣性难驯的“坏小孩”。
梅时雨对他规训和要求,他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若能不执拗,不偏激,他若能知错就改,闻过则喜……
他若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
他又怎么活得下去。
早就被逼死了,不是么。
这些,梅时雨从前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所以才对元宝怀有愧疚,心疼他、纵容他;所以心甘情愿,拉开衣领,让他吮血;所以想方设法,还他自由,愿他活得更舒服些……
可是想来想去,没想到元宝就是李停云,更没想到他对自己,藏着那种变了味儿的心思。
当时赶他走,他说了两句什么话来着?
你不能不要我……你就是我的执念……
如果梅时雨能永远陪着他,他就是不要自由也可以,但梅时雨非要赶他走,他那股恶劣的疯劲就上头了。
上辈子的人和事,梅时雨这辈子才想明白,要不是李停云今日对他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恐怕下辈子都想不通,元宝为什么抢他菩提戒。
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他还以为这小畜生恩将仇报,反过来要害他?
真真是,欺师灭祖,断不可留!
“我……”梅时雨还想说什么。
李停云一头撞过来,把他抵在墙上,就像之前被他捂嘴那样,也捂了他的嘴,“别说了,我想静静。”
梅时雨:“……”
在这昏暗的角落。
在这没人的地方。
俩人离得那么近,一个捂着另一个的嘴,鼻息缓缓交融,眼睫颤动一下,都似掀起一阵微风。
气氛有点不对劲,怪暧昧的。
李停云迟疑两秒钟,还是把手撤了,没有“借机发挥”做点什么,生怕惹人反感,得不偿失。
梅时雨也顺势推开他,接着方才的话说道:“在元宝这件事上,是我对不住你。”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李停云皱了皱眉,“你总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把所有错处都归咎于自己,不觉得很累吗?这件事责任并不在你,你也没有对不住我啊。”
“我那具肉身,你见到时已经僵化了,你没把他销毁,对我来说,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僵尸这玩意儿是会进化的,时间越长越难对付,修仙者不是见必杀之吗?”
“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会冒那种‘大不韪’,把一具僵尸,用自己的血喂养成不化骨。这要叫你们修仙界的人发现了,你还能在道玄宗有立足之地吗?你不怕被逐出师门吗?”
“梅仙尊,我发现你真的很大胆。”
“你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啊。”
梅时雨默然不语。
李停云拉过的手,把菩提戒重新戴在他指间。
“既然你已经跟宗门辞行,是不打算回去了,那我暂时,也不强行把他们召回了,就让‘我’你身边多留一段日子吧……不会太久的,可以吗?”
梅时雨没有丝毫犹豫就点了头。
同样,青霜也物归原主,缀在他腰畔。
李停云继续道:“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都过去了……过去的事,不重要。”
“你也不要因为本不该有的愧疚,就格外纵着我那具不化骨,他肯定会蹬鼻子上脸‘欺负’你……他什么德行,你知道的。”
“之前我看到你脖子上的咬痕,就是他干的对不对?别再让他喝你的血了,杀几只鸡喂喂得了,定时定点定量,不吃拿走……”
“就跟喂狗差不多,喂狗你会吗?”
梅时雨:“……”你够了。
他又感怀,又好笑。
李停云有时是真缺心眼儿啊。
“你过来些。”
“嗯?”
李停云走上近前,梅时雨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蓦地,冷香满怀,李停云瞳孔一颤,人都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你需要。”
梅时雨不自觉地说出一句、他从前似乎说过的话,在他后背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你需要一个拥抱。”
李停云很上道,紧紧回抱住他,垂首埋在他颈侧,深吸了几口气,活像个大变态。
梅时雨耳后痒得很,微有些愠色:“你做什么?”
“不娶何撩啊,梅仙尊?”是他自己投怀送抱,主动亲近的,纵然没有旖旎的心思,也十分勾人了,这时再要李停云这个“臭流氓”安分守己,怎么可能呢。
太难办了。
李停云像只猫,突然吸了口猫薄荷,瞬间就上瘾了,怎么都戒不掉。
他在梅时雨颈窝里拱来拱去,撒泼打滚。
这熟悉的动作……不化骨就喜欢闹这出,烦人得紧……梅时雨心中暗叹,李停云原来你也这副样,明明和元宝这么像,我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上辈子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肯说呢。
梅时雨攥指成拳,真想捶扁他狗头。
然而,一拳落下去,却是伸开掌心,用力揉了揉某人的脑袋,“……再不起来,我真生气了。”
“别啊。”李停云拔起脑袋,却没有松开他,“我又没做什么,显得我整天净惹你生气了。”
梅时雨:你都这样了,还想做什么???
两人正面相拥,四目相对,一个垂着眼,一个抬着头,对视不了三秒钟,就笑场了。
李停云目不转睛,看着梅时雨的笑颜,忍不住倾身,靠他更近,鼻尖扫过他额前碎发。
刚才那股不对劲的暧昧氛围又回来了。
李停云心想,不能乱亲……那,吻一下他的眉眼,总是可以的吧?
之前亲他的额头,他不也没反抗么,有便宜不占非好汉!说不定他就喜欢我主动呢?
不讨厌,就是喜欢。
他喜欢我对他“耍流氓”!
梅时雨几乎一动不动。
即便李停云的举动明显越界。
不是不想动,也不是不能动,更不是不敢动……
而是李停云的脸越凑越近,他就什么都忘了。
包括呼吸。
第234章 罗酆紫微宫
就在李停云即将吻上去的时候。
“咳!咳咳!”
不知是谁猛地咳嗽两声。
踏马的,好好的气氛,被人打断了!
梅时雨伸手就把李停云凑到跟前的脸推开。
动作十分迅速。
李停云额角一跳一跳的。
想砍人。
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十王薛礼。
“你们……怎么不搞个结界?”
薛十颇为尴尬,两只手瞎比划,显得很忙。
他不是有意打扰。
他已经尽力蹑手蹑脚、贴墙潜行了。
恨不能走下水道。
他偷摸回来,就是想上楼看看。
可这俩人……刚好堵在楼梯口……
“对了,元彻和月儿!”梅时雨一拍脑门,自己真是糊涂,居然把正事给忘了,“你究竟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各归各位呢?”
“我带了两个帮手过来。”薛十回头唤道,“小黑小白?”
他唤的黑白无常,两个人,但梅时雨看到的,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啊,是合在一起的“灰无常”!梅时雨上辈子,见过他们这个形态。
五百年前那场“鬼潮”混战中,黑无常替白无常生受了他师尊一记重击,灵核损毁,本来是要消失的,但白无常不知用什么法子,与黑无常“共享”了自己的灵核。
就和一具身体容纳两个灵魂差不太多。
平时分开也无恙,一体两面,心有灵犀,可一旦受伤,迫不得已必须融合。
黑白无常挺怵李停云的,悄声跟在薛十身后,但奈何,梅时雨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李停云便也盯着他们看,脸色当然不怎么好,黑白无常更怵了。
梅时雨不自觉地,摸了下胸口,李停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舒服?他们怎么你了?”
黑白无常:“???”冤枉?!
李停云脸色阴沉,一眼扫过去,杀机暗藏,就知道这灰不溜秋的玩意儿肯定有问题!
他差点要动手,梅时雨连忙说道:“我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前世他用一块血髓换了无常的解梦偶,由此想到魇女云霏烟,还有司无忧。
很多事,包括但不限于这个女人,他都是知道一部分,但不知全貌,而且他知道的那部分,还都是无关紧要的,李停云瞒他瞒得太紧,他总是云里雾里,稀里糊涂。
梅时雨本想直接提起解梦偶和魇女的事,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牵扯得太多、太远了,如果黑白无常知道一些内情的话,那么薛礼呢?薛礼又知道多少?
再者,上辈子他是在一百年后,才逐渐接触到这些事情的,隔着一百年的时间差,现在无常鬼,和十殿轮转王,说不定还没他了解的多呢……
总言之,当下最要紧不是这个,梅时雨把李停云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让出楼梯通道口,对薛十说:“那就拜托你们,上去给月儿和元彻瞧一瞧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疑问:“地界为何封禁,禁令何时能解?”
孰料,薛十看了眼李停云,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梅时雨也看李停云,“你知道?你做的?”
李停云:“……”
他调笑一声,“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无所不能?”
阴曹地府的事也归他管?他怎么知道禁令怎么来的?反正没可能是他下的。
然而薛十对他挤眉弄眼,像是在说: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停云:“???”
“有话说,有屁放?!”
薛十无奈道:“地界每四十五年一封关,鬼门关封禁期间,阴阳不通,榷场清空。这是鬼帝五百年前下的一道‘圣旨’,冥府各路阴差都知道,你把这个也忘了?”
李停云:“可我不是阴差?!”
薛十:“可你已经把九幽帝玺占为己有了!”
你当然不是阴差。
你都快登基称帝、唯我独尊了。
梅时雨轻轻“哦”了一声,他是知道这个的,便对李停云道:“我听说,你是跟鬼帝打赌,赌赢了,把帝玺拿走的。”
李停云哈哈一笑,“不愧是我!但我忘了?!”
薛十心说,你要是想起来,你当年跟鬼帝打的是什么赌,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李停云问:“那怎样才能解禁?”
薛十答他:“您,直接下旨就行。”
李停云:“……”
薛十:“九幽帝玺带了吗?”
李停云不知道。
应该是没有。
他一边“掏兜”一边问:“那个‘帝玺’长什么样子?”
梅时雨用缚仙索给他传音道:“你在灵溪村,变成小孩子,法力尽失,那时身上可有掉下什么东西来吗?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明,你从一开始就没把帝玺带在身上。”
他嘀咕了一句:“你的随身空间里一般都不放东西的,这是你的习惯。”
确实,李停云在身上扒拉半天,就搜出一只乾坤袋,一把锤子,和几卷画轴。
乾坤袋,是梅时雨给的,锤子和画,都是从某坑蒙拐骗的小贩那里得来的。
梅时雨脸色一变,“你怎么还留着这些画?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李停云翻手就把所有东西都藏进随身空间,对梅时雨的话装作没听见,质问薛十:“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薛十道:“一个字,等。”
“等多久?”
“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时间不长,只因鬼帝这道旨意,本身有悖于轮回秩序……”
“知道了。”
李停云不耐烦,说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就是等呗。
“鬼帝为了自己的私心,下这种‘圣旨’,用生魂疗伤、修炼……九幽帝玺的作用,这么大吗?一道旨意,竟能维持五百年不改动?即便悖逆生死轮回也无妨?”
梅时雨抓住了问题关键。
薛十叹道:“仙尊,你也知道,‘生死轮回’四个字,是连在一起的。”
“人间代表‘生’,地狱代表‘死’,有生才有死,要维持轮回秩序,靠的不单单是十八层地狱,还有人间九州。”
“天道、人道、地道息息相关。如今天道怎样暂且不谈,但人道之混乱有目共睹,阴曹地府又怎么可能秩序如旧呢?”
梅时雨思索道:“鬼帝的旨意……不可废除吗?”
薛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如果有人愿意试一试的话。”
梅时雨便问李停云:“不如一试?”
李停云这时才看出薛十的狡黠,他故意说那么多废话,就为了让梅时雨劝自己这一句?
如果他真能使得动九幽帝玺,那么废除一道不合理的圣旨,对他来说大概率是举手之劳,但,与他何干?!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人好事,以他的性情,是不会主动去做的。
薛十道:“阁下不是在意自己的功德吗?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在意起这个,但行善积德,对你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啊。哪怕仅仅废除鬼帝这一道旨意,就能拯救榷场无数亡灵,何乐而不为。”
“下一步呢?”李停云冷笑:“下一步我是不是还得整顿地府,拨乱反正,造福苍生?”
薛十有些忐忑道:“说句实话……阁下当真有这个能力,只是没这个心罢了。”
李停云径直朝他走过去,梅时雨下意识想跟,但见他双手负后,没什么杀意,便在原地驻足,李停云走到薛十跟前,身体微倾,压迫感十足。
薛十感觉后背凉飕飕的,黑白无常早就抛下他这个“老大”躲到几丈开外了。
薛十额前落下一滴冷汗,就听李停云压低声音说道:“我警告你,有话直说!不要耍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尤其是……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薛十多聪明啊,知道是自己刻意引导梅时雨说那话,惹他不快,当即保证道:“在下明白,绝无下次。”
李停云转身,对梅时雨道:“过来吧,我们走。”
梅时雨还有些愣怔:“走?去哪里?”
李停云道:“罗酆紫微宫。”
也就是,地狱深处,罗酆山顶,鬼帝帝宫。
而帝宫背面,罗酆山阴,便是魔渊。
正好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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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酆山和酆都其实是两个“不兼容”的概念,罗酆山是道教的说法,酆都是民间演化的传说,都指阴曹地府,我这里就杂糅在一起,把罗酆山当作酆都核心所在,相当于地府一环中心啊哈哈哈~网文而已,就不讲究那么多啦~
第235章 青鸾贻翎
离了潇湘阁,俩人走在榷场大街上,李停云轻扯梅时雨的衣袖,想把他的手捉过来握着。
梅时雨却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伸出手来,指间捏了几根青羽。
李停云眼睛一亮,以为是给自己的东西,很不客气地伸手去拿。
梅时雨奇怪地看他一眼,在他得逞之前,就把手指松开了,羽毛飘然远去,像被风吹走似地,好巧不巧,吹进了二人身后不远处、潇湘阁大开的门户里。
实则不然,不是风吹,而是梅时雨在上面施了法,让它们去找元彻。
李停云看着青羽划过一道弧光,飞进潇湘阁便消失不见,莫名有些不满,还有些失落。
他把手伸向梅时雨,直言道:“我也想要。”
“要什么?”梅时雨跟他解释说:“不过是从青鸾鸟身上自然脱落的几根羽毛而已,我在上面存了些灵力,留给元彻以备不时之需。元彻现在尚未步入仙途,这种‘简易法器’,他用得着,你用得着吗?你怎么什么都想要?”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停云更想要了,仍是伸手,不罢休道:“我就要。”
“你耍什么小孩子心性?”梅时雨哭笑不得,用力拍了下他的掌心。
李停云顺势握住他的手,“不给不松。我是真的很想要啊。”
“那没办法,现在给不了你,我没有多余的羽毛了。等下次吧,下次青鸾换羽的时候,我给你留几根。”
“既然这样,你就让我牵一路好了,就当给我的补偿。”
“我欠你账了吗?为何要给你补偿?你这无赖。”
“知道我无赖,就别跟我‘算账’,你算不清的。”
“……”
梅时雨随他便了,牵就牵吧,上辈子也不是没牵过手啊。
“为什么,”李停云问,“你对元彻,除了师徒之情,还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吗?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好得有点不同寻常。”
“你明知道他不会死在灵溪村,重生后还是第一时间赶过去救他。区区一个王伍,只是他认了没几天的义父,你就肯用元神之力给他疗伤。”
“还有那几根羽毛……你想得可真周到。你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着想吗?他要是哪天不小心嘎巴一下死那儿了,你会不会伤心得死去活来,恨不得给他殉情?!”
他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梅时雨想甩开他的手,但被攥得死死的,朝他小腿肚子踢了一脚,也没有用。
李停云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梅时雨的眼睛,一脸阴郁道:“我嫉妒他,非常嫉妒。”
梅时雨还能说他什么好呢,“你不该嫉妒他的,他和你一样,都是很苦命的孩子,值得怜悯和同情。”
“我对他,虽然同样是愧疚,是亏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远远不够……但跟对你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们之间,哪来什么‘特殊’的感情,我又谈何为他‘殉情’?你注意言辞!不要乱说话。”
李停云挑了挑眉,那你对我有“特殊”感情咯?愿意为我“殉情”咯?啊哈!这话他听了很受用。
但还是忍不住跟梅时雨争执:“我就说你算不清账吧,你什么账都算不清!你这辈子、上辈子亏欠他什么了?你对他有什么愧疚的?你杀他全家了么,还是……”
“你杀了!”梅时雨打断他的话,“李停云,你忘了,你把灵溪村杀了个干干净净!”
“是,我杀了,”李停云自认不讳,“但跟你有什么关系?!”
梅时雨空着的那只手紧握成拳。
“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重重地一脚踹在李停云膝弯上,终于把这没心肝的混蛋踹得轻微踉跄一下。
梅时雨已经不自觉地,把李停云对元彻的那份弥天血债,算进了自己的账本里,因此才觉得怎么还都还不清了。
就像上辈子,他用自己的血救治花映月,不单单是想填还自己欠下的命债,还有李停云纠缠其中的因果啊!
结果到头来,这厮居然理直气壮地反问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梅时雨苦叹道:“你多积点德吧!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不怕报应吗?”
报应啊。
李停云沉默了。
如果报应只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他当然无所畏惧,但他硬把梅时雨拉到自己身边,就怕到时候老天爷发威,用滚滚天雷劈他,把梅时雨也连累了。
即便没有被连累,梅时雨这种喜欢算“糊涂账”的人,说不定还会为了他,奋不顾身地上去挡一挡,就因为他满心满嘴、不加掩饰的喜欢,又因为自己说不出口,但并不代表没有的“特殊”情感……
李停云心想,难道我急于跟他坦白心迹,追着他说“我喜欢你”,对他而言是变相的拖累?
难道我上辈子什么都不说,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自己手上、身上太脏,怕污了他的清白,扰了他的命数?怕他跟着我一块儿遭报应?
李停云有点悟了,对梅时雨说:“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你想多给我积点儿阴德,我却不领情,你觉得我真是没心没肺,对不对?”
“但我和元彻之间,可能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不是无缘无故屠了灵溪村的,你认为我是在作孽,但我以为,我只是在了断因果。”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是那个因,我才是那个果呢?我杀他们不怕遭报应,因为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梅时雨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更不知他和元氏一族仇从何来怨从何起,李停云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他也无从分辨是非对错。
“他们真的……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吗?”
“我不知道。记不清也说不清了。”
李停云轻轻捏了下梅时雨的手,“但我知道,我确实挺‘缺德’的,我是应该听你的,多积点儿阴德,免得以后遭报应。”
“夏长风说,他在改动功德簿的时候,发现无论挪谁的功德给我,都没有起色,除了你。这没有道理,但却是事实。”
“大概这就叫‘命运弄人’?就好像,我天生是来跟你讨债的,我欠的账,要你来还……我有点儿害怕,我投降,我改,什么都改。”
“我不跟元彻做对了,他爱咋咋地吧,哪怕他以后挑衅到我跟前来,在我眼皮子底下穿草裙扭脖子跳肚皮舞,我也当眼瞎了没看见,我保证不动他……”
其实,他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啊,001这狗系统是在维护天道之子和主线任务的。
一想到系统,李停云才意识到,王老六那边好久都没动静了,死了么他是?!
但不管怎么说吧,他对梅时雨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要再苛求自己了!你真的不欠元彻什么,你要是为了他,把自己豁出去,我告诉你我谁都不认,我会弄死他的!一定会!”
“好,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我会量力而行,不会勉强硬撑的。”梅时雨忽然发现,和对方心平气和地交流,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停云并非全然是个野蛮强横、不明事理的人啊,只是平时疏于沟通,心扉闭锁,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一意孤行,像头认准南墙非撞不可的倔驴。
梅时雨温和下来,语调显得十分柔软,李停云听得五迷三道,当街就和他贴贴蹭蹭,梅时雨把他的头推开,他又没皮没脸地又凑过来。
尽管四下无人,梅时雨也受不住这种亲昵,双颊连着耳根隐隐泛红,掩在衣领下的脖颈,大概也红了一大片。
“好好走路!我要被你挤到水沟里去了!”
李停云“嗯哼”一声,放过他了,揽着他的腰,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另一侧,换了只手牵他,无论如何,这个手都是得牵的,梅时雨对他真是无可奈何。
“唉,把手抬起来。”
李停云听话执起他的手,就见一只小小的鸾鸟,扑棱着翅膀,在两人手上跳来跳去,可爱极了。
李停云刚想伸出手指逗逗它,梅时雨轻斥一声“不许碰”,就把他呵退了。
毕竟是元神所化,敏感得要命,梅时雨现在正处在化神境,也就是说,青鸾新生不久,不仅敏感,还很脆弱,要经历很多次换羽,元神才能稳固。
青翅鸾鸟跳在李停云凸起的指节上,扭头用短小的喙整理自己的羽毛,甚至打着转啄咬自己的尾羽,硬是把其中最纤长、最漂亮的一根啄了下来,叼给李停云。
李停云屏住呼吸,自觉摊开另一只手掌。
青鸾终将尾间一缕碧翎,盈盈委于他的掌心。
似有眷恋地垂翼流连一匝,就舒展翅膀,飞走不见了。
梅时雨笑道:“现在可以了吗?我补偿你了,不欠你了。我手心都是汗,不想牵手了。”
李停云眼神幽暗。
是,他也不想牵手了。
想亲嘴。
第236章 他是他的不容有失
梅时雨轻巧避开了李停云的靠近,“别胡闹了,正事要紧。”
李停云挑了挑眉,“那行吧,你就先欠着。”
“……我又欠你什么了?!”
两个吻!
两个!
“反正你欠我,我计着数呢。以后有机会,全都补上。”
李停云语气不满,吐字含糊,听起来像在哼哼唧唧。
“你路不好好走,话也不好好说,没个正形,就不怕旁人瞧见笑话你吗?”
“这儿又没人,就算有,谁敢笑话我?不要命了?!”
“……”
李停云话音一落,就听见一阵爆笑。
那大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犬吠。
听起来隔了几条街,不在近处,但修行之人六感超乎寻常,故而听得清清楚楚。
梅时雨忍俊不禁,也笑出了声,问道:“莫不是旺财?”
“不是他,还能是谁。”这蠢狗也太不给面子了,李停云自然而然揽住梅时雨的腰,“走,看看去。”
他施展摘星步,瞬影移形,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只见那块空旷的白地上,一株合抱粗的垂柳突兀而起,一只狗,一只鬼,还有一只僵尸,环坐在树下,笑语连连。
“你不笑么?”那只死鬼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手里捧着一卷书,封面写了“俳谐集”三个大字。
他用书卷猛拍僵尸大腿,“不行了,我快要笑活了!你怎么还一动不动的?!”
僵尸正襟危坐,一脸愁苦地拂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笑的。讲下一个吧。”
“下一个,我保准一个字叫你笑,一个字叫你骂,你信吗?”
“你鬼话连篇,不值得相信。”
那只鬼一下把书抛开,对着旺财行了个跪拜大礼,叫了声:“爷!”
“汪汪!”
狗子乐了。
僵尸笑了。
虽然是无语的笑,但总归是笑了。
那只鬼转了个方向,对着他拜倒,接着喊了声:“爹!”
“我?你?!”
僵尸指着他,只差一点,就破口大骂了。
“扑哧”一声,梅时雨连忙捂嘴。
他笑得不能自已,双肩抖啊抖,根本停不下来。
李停云按住他,怕他把自己抖散架了,一脸难言:不是,真有这么好笑?!
旺财发现了他俩,摇着尾巴跑过来,僵尸也站起来,惊讶道:“仙长?!”
他正是被李停云扒了裤子的那位仁兄,因为一条裤子,魂魄变厉鬼,肉身成僵尸,足见执念之深,梅时雨非但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还把事先给元宝准备的雪绸衣赠予了他。
僵尸一见着李停云,脑袋就疼,不久前,李停云用精神力操纵他,寻找榷场的入口……精神力!这个人,不,他简直不是人,他竟然用精神力折磨、羞辱、摧残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
知道这对僵尸来说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吗?!
就是再听十万个冷笑话,也治愈不了他脆弱的心灵。
“又见面了。”梅时雨勉强收住笑脸,看了僵尸一眼,微微颔首,又看向那只落单的鬼魂,“……你也是。”
上辈子就见过,这辈子,一踏进榷场,第一眼见到的,还是他。
这个坑蒙拐骗,但本性不坏的小摊贩。
“戏文里不是唱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吗?看来我们都是有缘人。”
那小贩笑嘻嘻的。
手里还捧着笑话书呢。
梅时雨看到他腰间挂着的阴差令,便问:“司无邪找过你了?”
“啊,是,”小贩低头,捞了把令牌,“他把这个送我防身,说那块壁画塌了,他也要走了,‘辞官’不干了,以后我谁都靠不上,就先拿着这块令牌讨生活吧。”
“那你还笑?”李停云冷哼,“还有闲心跟人讲笑话?”
“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嘛,过不了多久,上面又有人下来了,榷场就能恢复老样子,我还可以用自己的手艺赚钱啊。”他是老手艺人了,不怕,哈哈。
梅时雨问他:“司无邪从前为什么收留你呢?”
小贩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跟他讲了讲自己的身世,为了骗他钱,故意说得很惨,他就上当了,不仅给我好多魔石,还准我每四十五年就到他的壁画里躲上一躲。”
“他被你‘骗’了?”梅时雨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司无邪绝顶聪明的一只狐狸,只有他骗别人的份,怎么可能在“同行”身上栽跟头呢。
“其实,你的身世……不用添油加醋,本来也很惨了。”
“呃,这位仙人,我有跟你说过,我生前的事吗?听你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你既然叫我‘仙人’,那我知道你的身世也不奇怪吧,我掐指一算,就什么都算到了。”
梅时雨撒了个小谎,外人听不出什么来,但李停云知道,他绝对说谎了。
“不要在这里苦等了,跟我走吧,我送你去投胎。”
“啊???”
小贩惊呆了,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你说什么?”
李停云不解其意,“为什么?这种闲事你也要管?”
“反正轮回秩序已经出了问题,就连鬼帝都在钻空子为自己牟利,阴差阎罗更是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管,那我插一次手,管一次闲事,又能怎样呢。”
梅时雨用缚仙索传音,“有你在我身边,这种事做起来就更简单了,一路上的孤魂野鬼,我捡到多少,就护送多少,不论多寡,能帮一个是一个,也算行善了。”
把话说明了,他就是在借李停云的势,倒逼这个缺德的家伙多做点好人好事。
“万一你捡到几个本就是十恶不赦的完蛋玩意儿,上演一出‘农夫与蛇’怎么办?你就不怕他们反咬一口,对你不利吗?”
李停云向来喜欢把最坏的结果考虑在前头。
“你要管闲事,就要承担后果,这个世界上,坏人比好人多,你赌得起吗?”
就问路人摔倒你敢扶吗?!
不是你撞的你扶什么!
讹到你没裤子穿。
虽然大学是学法的,知道“扶不扶”这个经典命题是在挑战道德底线,任何一个法学生都应该旁征博引来论证“扶”才是正确的,但李停云毫不怀疑人性的阴暗。
刑事卷宗看多了更恨不得全世界都毁灭吧!
人性下限低到超乎想象。
学什么法啊,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当律师。
当然,也不想做医生。
他就懒得跟人打交道!
如果他还活在原来的位面,他有考虑未来做一名法医。
接触尸体,好过接触人。
“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梅时雨不否认他的话,然而,“但求无愧于心。”
李停云想了想,手指勾着缚仙索,轻轻一拽,“好,我听你的。从今以后,你负责多管闲事,我负责——帮你善后!要是有谁不是好歹,我灭他九族!保证不叫你受欺负……”
蓦地,他心尖一颤,随即而来的钝痛感包裹住整颗心脏。
某个不太好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好像又想起了点什么……
但那一瞬间的剧痛,冲淡了回忆的苗头,他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那股锥心的疼。
他不顾旁人目光,握住了梅时雨垂在袖下的手,轻声道:“我保证,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像在发誓。
对天,对地,对自己。
他也但求,无愧无欠于梅时雨一人,足矣。
他就是他的“不容有失”。
李停云心想,什么狗屁系统,狗屁任务,梅时雨此生此世安然无恙,才是他最大的功德,最想求的圆满。
第237章 当面教子,背后训夫
“保证不让人欺负我?”梅时雨轻轻一笑,反捏了一下李停云紧握他的手。
传音道:“动不动‘欺负’到我头上的,好似只有一个你吧。还有,这种话……以后记得私底下说。”
李停云眨了眨眼,眉间眼底全是笑意。
旺财见他笑得活泼开朗,阳光明媚,浑身狗毛都竖起来了,蹑手蹑脚,悄然开溜。
“哪儿去?”李停云蓦地伸出一条腿,把他拦下,并用靴子狠狠踢他屁股,对梅时雨道:“帮我个忙,收了他!”
梅时雨领会其意,转了下指间的菩提戒。
旺财:“???”
瞬息之间,他就被收进戒中。
在那一方隐秘的世界里,不化骨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棺材板上,翘着二郎腿数星星。
一只大黄狗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把他当成垫背的,狠狠砸在他身上。
那把硬骨头,无损无伤,甚至毫无知觉,反倒是旺财,砸得口吐白沫,还不如掉在地上呢。
不化骨一个仰卧起坐:“!!!”
菩提戒外。
梅时雨道:“我要是早点知道,你喜欢养灵宠的话,一定去御兽宗给你挑几只作伴。”
“我可没有养宠的爱好,旺财除外。这只狗对我脾气,又蠢又笨又好玩儿。不是他,别的狗我才不要。”
“你倒是个专一的。”
“我不仅专一,还专情,除了你我也是都不喜……”
“闭嘴!”
这种话更是只能私底下说了!
“为何让我把旺财收进菩提戒?怕他走丢吗?”
“……我是不想让他去找司无邪养的那只猫。”
“那只猫……有什么问题?”
“旺财跟我坦白,玄聿那只猫,辟邪镇煞,养在司无邪身边,负责看押‘太岁’。”
这话听着就有问题,李停云不避讳道:“蠢狗脑子不够用,万一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反咬我一口怎么办?我得把他关笼子里驯一段时间。”
“你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哪怕是旺财,也不能完全信任,怎么偏偏追着我不放了呢?”
“如果是你背后捅我刀子,我只当在调情了,没什么大不了。谁叫我这么喜欢……”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
梅时雨瞪他一眼,真是没辙。
不是说“每天一遍”吗?
短短时间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再者,梅时雨闷声道:“……我何至于在背后捅你刀子。”
李停云顺嘴就说:“那是,梅仙尊君子坦荡荡,要捅也是当面捅。”
他只是开个玩笑,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劲,玩笑开大了,听起来像在阴阳怪气。
“我……”梅时雨一时语塞,别过脸去,没再看他。
当初那一剑,是他捅在李停云心口上,但直到此刻,心口仍在流血、重伤未愈的,却好像是他这个出剑伤人者,李停云拿此说笑,轻描淡写就勾起他无尽的纠结和悔恨。
有道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梅时雨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擦了下脸,尽可能用平稳的声线道:“……不说这些了。”
“嗯。”李停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说了。”
梅时雨一瞬间眼角微红、目含湿润的反应,让他手足无措,心里七上八下的。
之前碎片般的记忆闪现,他只记得自己被梅时雨捅过一剑,此事起因、经过、结果,他一样都没想起来,但可以肯定,是自己让梅时雨受委屈了,大抵那一剑不是白挨的,他活该。
梅时雨深吸口气,觉得自己过于失态了。
毕竟在场除了他们俩人,还有“非人”的一鬼一怪看着呢。
李停云扫了眼那俩多余的家伙,冷厉的眼神似能剐掉他们一层皮。
小贩和僵尸俱是悚然一惊。
梅时雨侧身对那小贩道:“跟我走吗?”
小贩老鸡啄米似地猛点头。
他把手里的《俳谐集》塞给身边的僵尸,“大高个儿,你保重。这个,送你了。”
萍水相逢,他拍拍僵尸肩膀,“祝你笑口常开,人活着什么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僵尸把书还给他,“我用不着,只有没心没肺的人,才能说出‘开心最重要’这种话。”
“嘿,你可真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小贩见他不领情,便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口。
“仙长,带我一个吧,”僵尸忽然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梅时雨问他:“你知道我们去哪儿?”
僵尸道:“阴曹地府没有回头路,只能西行。亡灵应当依次经过黄泉路、忘川河、判官庙,抵达地狱,穿过九个大地狱,在最后一座鬼王殿中,跳入轮回井投胎。我想去一趟判官庙,正与你们顺路。”
梅时雨又问:“你为何要去判官庙?”
僵尸不假思索道:“想托崔珏替我瞅一眼,我媳妇儿的命格、寿数和姻缘。”
李停云发觉端倪,“你对地界构造、阴差司职还挺熟悉的。”
“啊?这不是俗知通识吗?人人都应该知道吧。”
“你凭什么觉得,你过得了忘川河,进得去判官庙?”
“这我倒没想过。但我认为,这很容易啊,不就是过个河、进个庙吗?”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崔珏会帮你的忙,卖你这个人情?”
“他不会吗?为什么不会?他不是很好说话的吗?”
“……”
李停云没再说什么了。
僵尸自顾自地,对梅时雨说:“仙长,不久前我还遇到一件怪事,想跟你请教。”
梅时雨道:“你说便是。”
僵尸道:“还记得你之前用阵法送我出鬼门关吗?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阵法出错了,把我送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像是一处军营……营地里全都是鬼兵!少说有几万人!”
梅时雨不好意思道:“抱歉,我没料到鬼门关会突然封锁,传送阵失灵了。你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经历一番艰辛,才从那里逃脱吧。”
他用词很委婉,对方何止“风尘仆仆”,一眼看上去,分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像是被几十人、几百人群殴过,真不知经历怎样一番摸爬滚打,才逃出鬼兵军营的。
然而,僵尸却说:“我这个样子,还真不是在军营里弄的。”
他觑了李停云一眼。
而是被这个人痛扁一顿,拔了脑袋,重新装回去,活活打成这样的!
梅时雨也看了李停云一眼,后者回他一个“不知道不清楚看我干啥”的清澈眼神。
僵尸接着说道:“军营那种地方,我在人间呆惯了,鬼军扎营,也和人间战场上差不多,没什么可怕。只是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他孤身一人闯进军营重地,定然会被视为细作,抓起来严刑拷打。
但,他并没有被抓。
不仅没被抓,还有一群人涌上来,硬把他往主帅的营帐里推,他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有兵符,有盔甲,有陌刀,就是没有人。
那些阴兵不会说话,只知单膝半跪在他面前行军礼,用整齐划一的姿势表露其拳拳之忠。
梅时雨若有所思,猜测道:“难道他们生前,是你的部下?”
“不可能,”僵尸信誓旦旦,“里面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
“我带过的兵,不说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但至少,他们所有人我都是见过的,每张脸我都很熟悉!如果那些阴兵,生前是我麾下,我又怎会挑不出一张熟面孔?”
“你说呢?”缚仙索缠在李停云的腕上就没松开过,梅时雨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响。
李停云回道:“照我说,带他走一程,到了判官庙,自见分晓。”
“那就走吧。”梅时雨走在前头,李停云缀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比影子还黏人。
孰料梅时雨没行几步路,突然一个转身,和李停云迎面相撞,撞得鼻梁骨生疼,不禁叹道:“你简直天魔星下凡,莫不是专来克我的?”
李停云任他指控,怎么着都成,就是不能离他远点,“……干嘛突然转身?”
“那棵树……”梅时雨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柳树,僵尸和小贩还站在树荫下没跟过来呢。
如果他没记错,上辈子就是在这棵树下,他和李停云两人,同那小贩一面结缘,听说了一个惨兮兮的故事,讲的是一只不认命的小鬼。
“那棵树怎么了?”
梅时雨的话戛然而止,李停云免不了好奇。
梅时雨抬起自己光洁的手腕,又想起上辈子李停云捡了地上的柳条,给他编的那只藤镯,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把它摘下来过,但不知为何,后来这只柳藤镯不翼而飞了。
他被李停云锁在太极殿“关禁闭”的时候,藤镯还在,他焦躁时会握手掌、掐手心,甚至攥手腕,他记得被柳枝磨破皮肉,擦出一圈血痕。
他弄塌整座太极殿,前去鬼门关为元彻压阵,那时藤镯应该也还在的,但中途发生意外,灵力断供,他遭到反噬昏迷不醒,再睁眼时已然身在江南。
他整理行装打算返回修仙界,披上斗篷,一挥衣袖,就发觉腕上空落落的。
柳藤镯丢了。
连带那段首尾不相顾的记忆。
一并丢失了。
“那棵树……没什么倒也……”梅时雨垂手,衣袖遮住了手腕,“地界少见罢了。”
他说没什么,但李停云觉得,应该是有说法的。真是奇了,路边一棵树,也有说法。他回头凝望一眼,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心里有些不畅快。
“……走了走了。”
小贩和僵尸自觉跟上,出了榷场,一路西行。
梅时雨想着上辈子发生的许多事,默不作声,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心头,惹得李停云替他嫌累,忽地,巧生一计。
李停云问:“时雨,你听说过‘人生四喜’吗?”
“嗯?”梅时雨极少被他这样喊名字,慢半拍道:“自然听过。”
“那‘人生四悲’呢?”
“这个……倒不曾听说。”
“只需加两个字,就能让‘四喜’变‘四悲’,你信吗?”
“你且说来。”
“比如,久旱逢甘霖——几滴。”
啊,这确实挺悲惨了,梅时雨不禁追问:“金榜题名时?”
“梦里。”
“洞房花烛夜……”
“隔壁。”
“他乡遇故知……”
“仇敌。”
一件比一件惨,这说法太有趣了,梅时雨下压嘴角,分明是想笑的,但忍不住皱了皱眉,心想,自己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方才被李停云一句话勾到痛处,心酸不已,现在却被李停云几句话戳中笑点,想笑又不合时宜。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然和李停云脱不开干系了。
“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李停云晃了晃手里的《俳谐集》。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梅时雨瞪大眼睛,“你怎么偷人家的书?!”
“这叫智取。”李停云纠正他。
“偷就是偷,你还有理了,快还给人家。”
李停云歪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小贩,“这是你的书吗?”
“不不不,”那小贩很上道,连忙拱手说:“这是您的书。”
梅时雨:“……”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打劫衍天宗的吧?
活脱脱一土匪强盗。
李停云把书塞进梅时雨手里,“你开心,最重要。”
梅时雨卷起书本敲他脑袋,“你少做坏事,我就开心。”
“我哪有做坏事?”
“偷抢难道很光彩吗?”
小贩打圆场道:“这书不值钱的,就当我免费送你们了,一册书,换一次投生的机会,怎么说都是我赚了啊……”
僵尸跟着劝和:“仙长,俗话说得好,当面教子,背后训夫啊!”
对对对,这话说得真没错!李停云九分赞同,一分反对,反对的原因在于,这句俗话,语出《朱子家训》,原文应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划重点,是枕边。
读书就得咬文嚼字,治学要严谨。
梅时雨羞恼道:“何谓‘当面教子’?何谓‘背后训夫’?子在哪儿?夫在哪儿?你莫要口不择言?!”
僵尸狐疑道:“你们不是那什么……那什么‘道侣’吗?”
他戳了戳身边的小贩,“这人告诉我的。”
“我都说了我是瞎猜的!”小贩肘他一下。
“可我觉得你猜得很有道理。”
僵尸转头看梅时雨,笃定道:“仙长,你原先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孩儿,其实是你俩儿子吧?和他老子的脾气、性格真是太像了,一看就是爷俩啊。”
他毫不怀疑为何俩大男人能生孩子,人家都修仙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小贩听他这么说,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推测很有道理,便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仙长,我猜你是受了气,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来地界藏身的……”
“你看孩儿他爹不远万里找过来了,还是很有诚心的,日子就凑合过呗,还能真离了咋的。我听说仙门道侣一旦合籍,除非丧偶,不能和离,是这样不?”
李停云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梅时雨拳头梆硬,怒道:“一派胡言!”
“是是是,胡言,他们胡言!”这下反过来了,反倒是李停云挡在梅时雨身前,谨防他冲动揍人,“这俩货纯属话本看太多,伤了脑子,跟他们计较什么?”
李停云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转移他注意力,“接下来的路程,还是御剑飞行吧?这样快些。”
不用传送阵直达目的地,是因梅时雨说了,要在路上多捡几只孤魂野鬼,勿以善小而不为嘛,李停云一直记着的,没有不当回事。
正事要紧,梅时雨忍了,拔剑出鞘。
青霜悬在半空,他一跃而上。
李停云紧随其后,顺手把小贩和僵尸一同拎上,扔在剑尾。
正准备启程,梅时雨动作一顿,转头问李停云:“你不是怕高吗?”
李停云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这样就不怕了。”
梅时雨:“……”
小贩坐在剑尾,小声蛐蛐:“他俩都这样了,不是道侣还能是什么?兄弟吗?”
僵尸两手一摊,耸肩道:“不知道,反正我和我兄弟不这样。宋江和李逵,关羽和张飞,孙悟空和猪八戒,都不这样。”
梅时雨越生气,李停云搂他越紧,一本正经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嘛。”
他倒成大圣人了,梅时雨睨他一眼,传音道:“你很乐意听这些闲话,是不是?”
“是,被人误会我和你是相好,是道侣,我就特开心。”
李停云心直口快,“我更想这种误会什么时候不再是误会,而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也不必为此恼羞成怒,而是大方承认我们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梅时雨坚决道:“我说了,这件事,等你把过往一切全都想起来再谈。”
“过去的事,我记不记得,真有那么重要吗?”
“有,很重要!你想不起来,那就是一笔坏账,账上你欠着所有人,你十恶不赦,你罪该万死!我不强求你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但至少,你要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作恶,为什么不悔改,为什么明知是深渊,还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梅时雨胸口起伏不定,他已经把自己的底线放得极低了。
再低下去他就瞧不上自己了。
他没办法容忍自己爱上一个天生坏种的家伙。
但爱就是爱了,感情没办法勉强,他不否认,他真的动心了。
如果李停云罪无可赦,那他同样死不足惜。
他已经想好,或许有一天,他要向全宗门、向修仙界、向天下人谢罪。
就像上辈子一样,被李停云缠上,他是没有活路的。
即便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李停云杀得了他,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迟早被逼死。
第238章 系统1.0卸载更新
须臾,行至黄泉路。
仅在“须臾”之间,他们就捡到十几只孤魂野鬼。
简单询问几句,无一例外都是“迷路”的游魂,而且多是从榷场跑出来的。
梅时雨用缚仙索一块儿拴了,交给坐在剑尾的僵尸牵着——御剑飞行带起的气流容易把这些没有实体的灵魂吹翻,那小贩就被呼啸的风刮走好几次了,李停云提议,保险起见,还是把他们绑在一起当风筝放吧。
虽然不美观,很诡异,但正契合阴间画风。
李停云奇怪道:“不是说榷场‘清空’了吗?怎么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梅时雨叹道:“多吗?很少了。他们不是‘漏网之鱼’,而是得到‘赦令’,提前被放出城的,这是鬼帝特意留出的一道口子,免得官逼民反,闹出事端。地界一百零八座枉死城,不知有多少亡灵栖居,能得大赦者,寥寥可数。”
这道口子,是一只死不认命的小鬼,以撕裂灵魂为代价,挣出来的。
“有这种事?”李停云表示:“闻所未闻。”
他觉得有些好笑,“鬼帝也怕‘官逼民反’?看来他和人间和皇帝没什么两样啊。那是不是说,酆都大帝之位人人都坐得,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地狱和人间,本来就没什么两样……这话,还是你曾经对我说的。至于帝位是不是人人都能坐,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猜想,八成不是的。”
梅时雨并非胡乱猜测,“如果是的话,你早就把鬼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了。九幽帝玺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依你的个性,怎么可能不‘造反’呢?”
“说的也是,我是很想把他踹下来,自己上去威风两天啊,但也只是耍耍,真要我当什么皇帝,我肯定不乐意,那太没意思了。”
“你若是做皇帝,不是‘暴君’,也是‘昏君’。”
“嗯哼,满目山河空念远,天下于我何加焉。”
倒叫他拽起文了。
梅时雨微微一笑。
“满目山河空念远啊……”不知怎的,坐在剑尾的僵尸听了此话,托着下巴,颇为伤怀,喃喃道:“……可‘眼前人’又在哪儿呢?”
李停云回头看他一眼,“喂,你生前到底是将军,还是秀才?我看你斯斯文文,像个白面书生,怎么上阵杀敌?”
“人不可貌相!光看脸有什么用?!”僵尸蓦地拔高声音,很是不喜他“以貌取人”的论调,“不过你说对了,我确实是读书人出身,但不得已弃文习武,投笔从戎,再没怎么读过圣贤书了,说来实在可惜,唉。”
哦,转专业了。
李停云问他:“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世道太乱,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如披坚执锐,驰骋疆场来得痛快。”
哦,文科不好就业。
李停云又问:“那你带兵打仗很厉害吗?”
“哎,惭愧,惭愧。某只在敌军口中混了个‘常胜将军’的名号。”
“……”呦呵,装逼给谁看?!
李停云不咸不淡道:“那你真是文曲星的心,武曲星的命了。”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管习文还是练武,我都是为人下臣的命,如遇明主,君臣一心,自当效犬马之劳,可我偏偏……碰上一个昏庸无道的诸侯王。”
大大小小打了几百场胜仗,却备受打压,从未得到重用。
最后还折在自己人手里,落了个大败无归的下场。
“唉,不提了。”
僵尸双手捂脸,抹了一把,都说官场失意、情场得意,但他生前还没娶到心上人就英年早逝,先一步来地府报到了,他是官场情场双双失意,自然郁郁不得志。
“怎么越来越慢了?”闲谈中,李停云发觉梅时雨御剑速度变慢,有停止的迹象,便回过头来,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为他缓缓输送灵力,低声询问:“什么事?”
梅时雨在黄泉路中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稍微停了停,看了眼黄泉路旁焦黑一片的花田,皱眉道:“没什么,我就是……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可太熟悉了!
是“绝品炉鼎”身上散发的那股天生异香!
“你有发现附近藏着什么人吗?”梅时雨用神识搜了一圈,并没有寻到司无忧,或者云霏烟的踪迹,但这股香气飘飘渺渺,似断非断,应该就在不远处才对。
李停云道:“没有。”
他说没有,那便是真的没有了。
梅时雨打消疑虑,悬停片刻,再度启程,但速度也不见得有多快,离地更不见得有多高,李停云搂着他轻笑:“你太照顾我了。”
梅时雨就事论事:“幽冥地界,断绝天地灵气,十分灵力只能释出七分,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的,越是深入地府,越是难以腾飞,忘川上空更是不能御剑飞渡。”
“唉,好吧,算我自作多情。”李停云蹭着他的发梢,想也不想,就说:“你把灵力撤了吧,换我来。”
他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了,但对各种道法术数还是心如明镜的,从前习得的本领,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是不会丢掉的。
梅时雨对他也很是信任,尽管青霜是自己的本命剑,别人驱使不得,但李停云情况特殊,血侵剑身化而为灵,应当是可以的,便没有多想,瞬间撤去灵力,把青霜的控制权让给他。
交接之际,李停云“嘶”了一声,等等,他好像……不太懂御剑之道?!
但梅时雨已经脱手了。
这就好比,一人手拿珍贵玉镯,交给另一个人,由于全权信任对方,不怕他接不住,便没有在意什么“玉不过手”的行规,很随意、很直接地塞了过去。
谁料,他还真没接住!
玉镯一摔准碎。
飞剑失控,也是要摔的!
两人反应奇快,同时向剑身灌注灵力。
趁着玉镯还没落地,赶紧去捞、去抢,要是梅时雨一个人“捞”,肯定能捞到,但两个人“抢”,就不一定了。
不会骑马的人,下意识会拽紧缰绳,李停云正是如此,他胡乱给青霜注入太多的灵力,反倒把梅时雨那道御剑之灵挤兑没了,只能被他裹挟着带到阴沟里。
梅时雨以为完蛋了,要坠剑了,这事传出去,怕是要给人笑话死!
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太极殿殿主竟然不懂御剑飞行?!
一息之间,青霜剑身翻滚数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剑尾,僵尸和小鬼们仅仅感到一阵颠簸,就和马车车轮碾过水坑差不多。
虚惊一场。
倒不是剑灵帮的忙。
之前他不听话,自作主张冲入灵阵,妄图吞噬太岁,幸好李停云本体来得及时,没叫他吞噬不成反被同化,那之后,梅时雨就强行把他封入剑中,迫使其“沉眠”。
千钧一发之际,是李停云自己“急中生智”,把剑稳住了。
梅时雨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只见脚下踩着的仙剑周遭毫无灵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魔息……李停云确实不懂御剑,他没有巧计驱使青霜自动向前,但可以用蛮力把剑制服,让它往哪儿飞,它就得往哪儿飞。
这么做固然有用,但是……车子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扛着跑的?!
李停云心想: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御剑飞行,高阶修士人人都会的招数,他却不怎么熟悉,差点在梅时雨面前出丑,哦不,不是差点,是已经出丑了。
他其实,是很想在梅时雨面前表现一番的,什么事都想帮人家做了,代人家效劳,但出师不利,一想到自己此举,在梅时雨看来很好笑,他就认栽了。
笑吧笑吧,其实他自己也很想笑,他仿佛是在“扛着车跑”噗哈哈哈哈……
“你这样太浪费法力了!还是我来吧。”梅时雨这时却没有丁点笑意,尤其是想到李停云为什么不学、不会、不懂御剑,就更笑不出来了。
李停云道:“没关系,你灵力受压制,我却不会,离魔渊越近,我法力越盛……”
说着,他话音一顿,全身僵了僵。
一声尖锐的嗡鸣灌入他的脑海。
是系统!
自从王老六说要去开会,001就宕机了,李停云再也没有接收过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而今系统重启,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
【穿书系统1.0版本卸载更新中,当前进度10%……宿主请稍后。】
卸载更新?系统还他妈有版本?要升级了?!
李停云还没品出这究竟是何意味,就觉头痛欲裂,蓦地,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梅时雨身上。
混沌元气骤然溃散,卷起的乱流把他们连人带剑全都掀飞!
终于,还是坠剑了。
第239章 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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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时代变了
坠剑的那一刹那,李停云意识浮沉,就像上次和王老六会面那般,他再一次地,被管理员安排到由001系统模拟出来的“时空奇点”,一个空寂、虚无的位面里。
此位面只有他和老六两个人,各站一边,聚光灯打下,对方率先开口:“宿主,你没去开会,简直错过了一个亿!”
李停云挑挑眉,不以为然,“系统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岂止是‘幺蛾子’,你不晓得,整个穿书管理局,都闹得天翻地覆啦!!!”
“哦?是吗?细说。”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王老六是个写书的,虽然写得不好,老是被骂,但起码,讲故事的能力还是有一点的,但关于此次会议纪要与精神,他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精准转达。
【穿书系统1.0版本卸载更新中,当前进度40%……宿主请稍后。】
001提示音再次响起,王老六心知时间紧迫,忙不迭道:“首先,我要说的是,大人,时代变了!”
“从宏观来看,我们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机遇和挑战并存,利益与风险同在。我们要懂得审时度势,抓住机遇,迎接挑战……”
李停云:“你考研啊?”
王老六:“……总要有个开场白。”
他心情激动又复杂,沉重又无奈,颇为感慨地切入正题:“据管理员所说,鉴于人类文明对ai技术的探索更上一层楼,过去的人工智障,现在已经进化成人工智能完全体!所以,穿书管理局耗费巨资,对所有穿书系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迭代升级……”
技术进步的结果就是,机械取代人力,像王老六这类“人工客服”,被动下岗失业。
嘿,他们没活儿干了,要享清闲!
所有被抓到小黑屋的作者,无不欢欣雀跃,这大抵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被遣返“现实世界”,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了。
但这可能吗?真有这种好事?
绝不!
管理员一番陈词彻底打碎他们的美梦:
接下来,你们仍要回到小黑屋,坐在系统操作台前,完成你们的使命和任务。
既然系统完全智能化,不再需要人工服务了,那么他们,还能在操作台前,做些什么呢?
管理员给出的答案是,玩、游、戏。
什么游戏?穿书游戏!
穿书管理局嘛,就这块儿业务开发得最成熟,除了坑蒙拐骗拉人穿越,也不懂干别的。
管理员告诉在座诸位:回到小黑屋后,在系统调配下,由你们的意识生成的智能体,将被“下放”到宿主同一位面,随机穿成所谓的npc,深度参与书中世界,体验感官同步、毫无延迟、如同全息投影般,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游戏人生。
游戏目标只有一个,即帮助宿主达成主线,系统判定合格后,方能回家。
这他妈叫打游戏?这明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上/山/下/乡”大运动!
黑心管理员要把他们这些作者小可爱扔进自己写的书里磋磨历练!
照管理员的话说,他们宅居小黑屋,隔着屏幕,脱离实践、脱离群众、不接地气,如何能做到“全身心投入穿书事业”“全心全意为宿主服务”?!
因此,他们就应该到田间地头去,多走泥泞路,多听乡里话,多坐百家炕,深入基层,深入一线,体察民情……
王老六当时就问:“你考公啊?”
管理员微微一笑:“总要说些客套话。”
说来说去,此事已敲定,不是通知,而是命令!
命令一下,几家欢喜几家愁,某位直男老兄,当场晕了过去,担架抬走。
王老六比他好点,还算坐得住,但也就剩一口气吊着了,魂不附体地想:完啦!完啦!!这下是彻底玩儿完啦!!!
深度参与书中世界,我的老天爷,听听这是什么话?他书里的世界什么样,还能有谁比他这个作者更清楚?!
《仙道第一剑》开篇就写了,正值人间大乱,妖异横行,正道式微,群魔纷起——这他妈是普通npc能呆得下的地方?!
他穿进去只怕活不过三秒钟,就要被收进万魂幡祭大旗???
王老六当场抽了自己俩耳光,把吓飞的魂魄揪回来,第一个奋起反抗,明确表态:“我拒绝服从组织安排!!!”
这种安排,对他而言岂止是上山下乡,艰苦奋斗?分明是死神来了,极限挑战!
管理员摆摆手道:“你看,又急。”
他还有话没说完不是?
考虑到不同种类的小说位面,危险系数和通关难度各不相同,神明决定列出一份“冒险者”名单,凡在名单内的人,皆有一则保命法门,即“随机刷新”。
解释一下,就是说,倘若王老六穿成路人甲,在某时某地,一不小心,呜呼哀哉了,同一时刻,他就会以另一身份,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虽然死了,但仍然活着。
这就是游戏刷新机制,刷新后,玩家身份、传送地点,都是随机的,不可预测。
他有可能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高枕无忧,也可能是屁都不算的贩夫走卒,流落街头。
他有可能是呼风唤雨的隐世大能,坐看云起,也可能是渺小微弱的凡夫俗子,奔波劳碌。
一切,就都听天由命罢。
“啥?你这老小子真不厚道,‘可能’是什么意思,几成把握,你说清楚?!”
“工作时请称职务,说话时注意言辞,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高贵的神明大人,尊敬的管理员前辈,亲爱的同志,我,王老六,还是抗议!”
“抗议无效。你只有服从的义务,没有拒绝的权利。”
地点从作者服务大厅的千人会场,转移到窗口排起长龙的咨询室内,王老六单独面见管理员,差点发生争吵,但神明是仁慈的,王老六,是怂的,他不服气,又能怎样,大闹天宫不成?有贼心也没贼胆啊,只好憋着气,认命了。
“系统升级后,会新增一些十分人性化的功用,‘冒险者’将与宿主共享系统加持,这是神明赐予你们的又一殊荣。”管理员意味深长道:“别太担心,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王老六偷翻白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管理员面无表情:“祝你好运。下一位!”
常言说,投胎是门技术活,穿越是道概率题。
王老六出了咨询室的门,自己安慰自己:凡事要往好处想,根据二八定律,十次刷新,他至少有一两次,能成为“人上人”。只要把握住这一两次机会,在修仙世界苟到大结局,可行性还是有的,外加系统给他兜底,他总归不会混得太差劲……吧???
差不多,就这么一回事了。
李停云听罢,抚掌笑曰:“精彩啊!那么这场‘游戏’,什么时候开始?”
王老六虽然忐忑不安,但又似跃跃欲试:“001系统更新后,立刻加载!”
李停云问:“原来你很期待?”
王老六道:“这多新鲜啊,当然有点小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会面临真正的死亡,可以无限次刷新回档,又有系统加成,说不准他还能在“游戏”中开挂,这么一想,恐惧便被压下去几分。
李停云冷冷一笑,看样子,有一个重要的细节,王老六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不是魂穿,不是身穿,而是在技术加持下,由与之多感协同、神经链接的智能体,代替他成为书中的一员。
那么,系统一定会想方设法,合理化他这个“新角色”的存在,最起码,不能让他在书中人物看来过分突兀。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节省算力的办法,就是让他每次都穿成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小角色。
还想以小博大?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穿书系统1.0版本卸载更新中,当前进度80%……宿主请稍后。】
王老六是时候回小黑屋去了。
临别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做着最后的交代:“管理员说,原作者对于整个故事而言,还是很重要的,没有原作者,就没有大结局,所以,咱俩要尽快汇合!我会想办法去找你的,你也一定要来找我,不要把我忘了啊!”
李停云向他保证:“这个当然,你就等着吧!”
废物点心,绝世蠢材!等老子找到你,先削一顿再谈别的!
王老六感动至极,嘤嘤作怪:“老李,还是你好啊!我等着你,天上人间,黄泉碧落,我都会等着你的!我等你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等你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我,嘤嘤嘤!”
李停云嘴角抽搐,贱人就是矫情,看来单削他一顿,是远远不够的。
随着系统提示,进度达到100%,宿主意识回笼。
在他转醒的刹那,唇畔一片温热。
第241章 纵容滋生叛逆
梅时雨闭着眼眸,眉尖紧蹙。
轻轻地,吻着李停云的唇。
李停云猛然回神,只觉唇齿异常湿润。
牙关被一截温热的软/舌/撬开,一股携着梅花冷香的清气,徐徐淌入喉管,漫至五脏六腑,递送四肢百骸。
“???”
甫一睁眼,就见一张离得极近的脸,明明如月,美得惊心动魄,眉心一痕朱砂,艳得摄人心魂。
“!!!”
李停云大脑运转过载,长时间无响应。
有点死机了。
如果说,之前没去开那场会,他错过了一个亿,那么这一下,他要是也错过了,那就是亏损十个亿、一百亿不止!
天文数字都不足以衡量他的损失!
还好还好。
他及时醒来,这波不算太吃亏。
李停云一颗心疯狂跳动,快如擂鼓,几欲破膛而出,但身体不动如山,生怕扰了这场美梦,只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梦。
所以嘴角更加压不住!
他被偷亲了!被梅时雨偷亲了!怎能忍住不笑?他做梦都要笑醒!死了都能笑活!
只怕五十年、一百年后,他再度回想起这个吻,依然会笑个不停,高兴得要发疯!
哦不,差点忘了,这里是修仙世界,期限可以拉得再长一点,那就是一万年、十万年!
李停云敢保证,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梅时雨还曾悄悄地、主动吻过他。
哪怕身死道消,他也要把这件事写进墓志铭:老子的初吻,是被心上人夺走的!我好爱他,刚好,他也爱我。此生极乐,此身幸甚!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停云嘴角太难压,梅时雨很快就察觉他的异动,紧闭的眼眸缓缓张开,与之四目相对,眼底透着些许困惑,些许忧虑,但又抑制不住地,泛起几分喜色。
蹙起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就这般充满关切地望了李停云一眼。
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终于醒了!
是的,他醒了,然后呢?
梅时雨浑身一僵,瞳孔皱缩,仿佛当头一棒,敲得他晕头转向。
然后、然后?!
他两颊充血,满面羞容,一张雪白雪白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脸皮烧热了,熟透了,滚烫极了。
何至于此?李停云笑出了声,朝他伸过手去,想要摸摸他的脸,自己手凉,不若给他降下温。
梅时雨怔忡片刻。
却是突然起身,拔腿就跑!
“等等?!”他这出临阵脱逃,来得毫无预兆,李停云敛笑,眼疾手快,也只赶得及抓住他半截衣袖。
心里纳闷: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他是多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一个人啊!
只听“刺啦”一声,袖口生生被扯坏。
梅时雨头也不回,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
李停云手忙脚乱,情急之下,飞身扑了过去,一举把他扑倒在地。
俩人抱作一团,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个死不松手,一个拼命挣扎,滚来滚去,滚得衣衫不整,斜冠散发,简直不像话。
梅时雨:“你放开我!”
李停云:“你先冷静!”
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松手,梅时雨能狂奔出十里地!
“我冷静得很!冷静得很……”梅时雨话音都是颤的,李停云动了动唇,就被他抵住下颌,封住嘴巴,“你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李停云:“……”
好,他不说。
只用双手箍住梅时雨的腰,不让他左右乱晃。
梅时雨方才惊觉,自己正骑/坐在李停云胯上。
这是什么可怕的姿势?
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李停云趁机翻身,把他压倒在地,胳膊拉过头顶,双腕交叠着,单手擒了。
实际上,李停云并没有使多大劲,毕竟,他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温柔体贴,怎么会强人锁男呢?那真是太不体面了!所以,他只是虚虚地制住梅时雨,但凡梅时雨用力挣扎几下,就能逃脱他的桎梏。
但梅时雨不打算逃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停云没安好心,是在跟他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抓住他,就放,放了他,再抓,即便这一刻他能险中脱身,下一刻还是会被缠上,白白浪费力气,没用的。
梅时雨万不想和李停云抱在一起打滚了,像什么样子?!他宁愿一动不动,躺在李停云身下,喘口气,歇一歇。
李停云挑了挑眉,怎么不多喘几声?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对视的一瞬,梅时雨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手肘处堆叠的衣袖里,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
他是妥协了,但气性还在,好说歹说也不肯露脸,李停云无可奈何:“亲都亲了,还怕看我一眼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梅时雨抗拒得很,如若没被制住手脚,他定会捂住耳朵,再来一出自欺欺人。
李停云笑话他:“你个胆小鬼。”
“我没有,我不是!”
“那你转头看我?”
“……”
不,梅时雨坚决不。
李停云俯身,隔着层层衣衫,贴了贴他滚烫的脸颊,调侃道:“脸皮真薄。”
这话是附在梅时雨耳边说的,不是撩拨,胜似撩拨,梅时雨听得耳根发痒,头皮酥麻,愈发不想转过脸来,“你闭嘴!我现在……现在不是很想搭理你!”
李停云哈哈一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不想搭理我?我说一句,你应一句,这叫不想搭理我?”
人怎么能口是心非成这个样子?
他这个样子可太招人稀罕了!
梅时雨越是别扭、羞愤、小题大做,死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李停云就越是想要对他耍流氓,摸摸这里,蹭蹭那里,打心底生出一种“逼良为娼”的快意。
无意间,李停云的手,落在梅时雨后腰,不知究竟碰到哪处禁区,梅时雨突然弓起身子,整个人都绷直了。
李停云料不到他这么大反应,连忙揽住他的腰,手掌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摸,“放松、放松。”
“啊!”梅时雨自暴自弃般叫喊一声,身体绷得更紧了,筋肉痉挛,腰酸不已,“你走,你走!别在这里作弄我,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可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李停云生出恶人先告状的坏心思,一张嘴颠倒是非:
“梅仙尊啊,你说说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在地上打滚,衣服脏了,头发乱了,脸也花了,还赖着不起?”
“堂堂仙尊,平时仙风道骨、不染纤尘、矜持端庄的形象,被你撂到哪儿去了?”
“你让我走,可我怕我一转头,你就要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了。”
确实,梅时雨深感无地自容。
他亦觉得,自己这副乱糟糟、脏兮兮的样子,太不成体统了!然,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又是谁?这厮竟还好意思反过来把他指摘一顿?!
梅时雨终于肯扭过脸来,给了李停云一记冰冰凉凉的刀子眼,李停云求之不得,只要他看他一眼,他就格外高兴,一把将梅时雨打横抱起,原地转了个圈圈。
“放我下来!我又不是没腿,你不要动不动就……”梅时雨扶额苦叹,敬告李停云:“请你以后离我远点儿!”
近墨者黑。
和他在一起鬼混,学不了半分好!
“就不,我以后偏要缠你更紧一点儿。”
李停云低头蹭着梅时雨的额发,黏黏糊糊,腻歪得要死,梅时雨简直牙疼,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身形一晃,堪堪站定。
李停云见他背对自己,久未回身,还以为他仍在羞恼,不好再贴上去惹他心烦。
于是积极认错:“对不住,是我不好,明知你禁不起捉弄,还追着你打趣、调戏,我真混蛋,没皮没脸,不是东西,随便你骂,哈哈哈……咳,我反思,我检讨。”
梅时雨挣开他怀抱,落地的一瞬,有点闪了腰,耳鸣声把他的话裁得七零八落,听不大清,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又在耍嘴皮子。
好不容易,腰疼缓过一阵,耳鸣渐歇,梅时雨不动声色,慢吞吞道了句:“油腔滑调,谁信你?”
这语调,在李停云听来,真是要多纵容有多纵容,听得他身心愉悦,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信我啊,我真的有在深刻反省!”
反省结果便是,他还可以得寸进尺!
第242章 奸夫竟是我自己
梅时雨没理他,自顾施法洁身洗尘,端正衣冠,但被扯坏的那截袖子,却是怎么都修补不了。
“上去了我赔你一百件新的,不,两百件,包管不重样!”李停云也把自己拾掇一番,凑上去讨巧。
“不用了,”梅时雨想起上辈子被他支配换装的噩梦,一挥衣袖,“我不要。”
“为什么?你长这么好看,衣服就应该换着花样穿,不要总是一身白,一身青的,颜色太素了,多试试那些‘花里胡哨’的嘛,换个风格,一定很惊艳!”
当然,什么都不穿更惊艳。
李停云笑得古怪,梅时雨瞥他一眼,越发觉得他没个正经,动不动就傻乐。
“我有几样东西丢了,你帮我去那儿找一下。”梅时雨指着不远处的空地。
李停云问:“什么东西?”
自然是,一把扇子、一盏灯,还有一根木简,此三物,本好好地兜在他袖子里,结果被李停云一扯,就不知散落在何地了。
梅时雨弯不下腰,只好叫人代劳找一找。
不多时,李停云把东西拾了回来,叨咕了一句“这都什么玩意儿”,司无邪的凌云扇,夏长风的火种,他倒是认出来了,但不知梅时雨在哪里收来了这些破烂?
李停云抬眼,目光落在梅时雨脸上逡巡,忽地一撒手,又把东西全都扔了,大步上前,抓住梅时雨撑在腰间的左手手臂,“你怎么了???”
梅时雨避而不答,淡然道:“另两样东西就不说了,你看那根木简,有看出什么名堂吗?重在上面的飞云纹,还有木灵息,我觉得这可能是……”
“我觉得你脸色很不好,这才是重点!”李停云打断他的话,“你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腰疼?摔到了?什么时候?不会是从剑上掉下来,摔骨折了吧?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什么,你不要一惊一乍。修仙之人,哪有那么容易摔折了骨头?只是刚才被你扑倒的时候,不小心硌在石头上了,一点皮肉伤。倒是这条胳膊,被你抓得又疼又麻,你还不松手?”
李停云只好放开他,“……只是这样?”
“是的呀。”梅时雨这时腰已经没那么疼了,酸困而已,不要紧,当真不想跟他掰扯这个,用法术把他丢在地上的三样东西摄了回来,收进菩提戒中,专用于储物的小空间里,没再像之前那样,随便塞进袖筒了事。
接着说回正题,“你知道我们从剑上掉下来,掉到什么地方了?从这个方向过去,有块花圃,还有座石屋……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梅时雨摆明了说:“这座石屋,很有可能,是司无忧在地界的一处住所。”
李停云直勾勾盯着他,盯了有一会儿 ,移开目光,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冷嘲:“难怪,有股千年狐狸精的臭味儿。”
“不,那是绝品炉鼎身上的香味。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见过很多炉鼎,都是生香之体,香味挥之不去……”
挥之不去,确实如此。上辈子,李停云身上偶尔沾了这个味儿,好几天都去不掉,梅时雨心里膈应,总想把他扔进护城河里洗涮。
虽然直觉告诉他,李停云和那只狐狸之间并不会有什么,但李停云从来没跟他做过解释……这么说也不对,李某人是有想过对他说明白的,但时机不对,被他生气地堵了回去。
自那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了。
这成了扎在梅时雨心里的一根小刺,不疼不痒,但一直拔不掉,就会感到膈应。
李停云听出了梅时雨话里的不畅快,心想: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这辈子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梅时雨所说的“曾经”,指的是上辈子,那他现在把话收回,还来得及吗?真不知他上辈子打了多少诳语,给这辈子的自己,挖了多少坑。
既然说到司无忧,那么有件事,李停云必须要弄清楚——在王老六原书里,反派称得上是个“好色狂徒”。
单凭他满世界搜寻炉鼎这一条,就能把他钉死在“种马”的耻辱柱上,堪比云松鹤那般淫贼,而司无忧,无疑是他后花园里最稀有的一朵“绝色妖姬”。
但这到底是真是假呢?还真不确定。
李停云想着,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刺探一下梅时雨的口风就好了。
想半天,还是决定明人不说暗话,直接问他:“上辈子,我跟那只狐狸,应该没什么吧?我感觉,我和你有一腿的可能性更大。”
梅时雨:“……”
这个,他既不好承认,也不好否认。
李停云:“如果我说,刚才那个吻,是我第一次……你信吗?”
梅时雨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你不要仗着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就把上辈子忘川那事儿轻轻揭过去了?!
李停云瞬间哑口无言。
良久,他气虚道:“对不起,我不干净,让你介意了。”
梅时雨心说,你已经跟我道八百回歉了,再者,你不干净……这是何意?!
渐渐地,他似乎想明白,李停云在“歉疚”些什么了,心念一动,说道:“不会,我不介意。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
“啥?!”李停云路见不平一声吼。
如果说,原文反派色欲熏心、寻花问柳的人设实锤,让他感到十二分难以接受的话,那么原文梅时雨这种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无情道修士,居然也破了戒……
他就会感到不止十二分的震惊、诧异、不可置信了!
“好啊你,一个道士,不好好修仙,学人谈恋爱!我竟然从没听说过,你还有老相好,旧情人?!男的女的?说个名字出来!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不不不,我们不是什么‘相好’‘情人’……我们只是,只是有点特殊的朋友。”
“朋友?你确定这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梅仙尊,你三观没有五官正啊!”
“那,那我们……我们可能,不是朋友吧……”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连嘴都亲了,平时牵手、拥抱,一样也少不了吧?”
“……是。”
如何否认呢,他俩还真是这样的。
李停云五味陈杂地看了梅时雨一眼。
都这样了还嘴硬,还说只是朋友,仙尊你不要太天真?只怕被人吃干抹净,骗身骗心,都还反应不及?!
他更进一步打探:“你们处到什么地步了?冒昧问一句,你们,上床睡了吗?”
“……”梅时雨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个暧昧不清的画面,譬如他夜里被李停云抱在怀里,躺在一张床上,搭着一条被子,隔衣取暖……
但当他仔细回想时,又想不起来,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等等!
李停云说的“上床睡觉”,可不只是字面意思,梅时雨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差点就大方承认了。
“这绝对没有的事!你想哪里去了?!”
连忙否认,斩钉截铁。
但为时已晚。
他沉默太久,简直像在……回味?!
李停云抓狂暴走。
只想把那个捷足先登的臭流氓大卸八块!
他幽怨地看了梅时雨一眼,但又没理由怪人家,谁规定道士不能谈情说爱了?修仙路漫漫,寂寞了找个伴儿,多正常啊。他自己还是匹种马呢,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清心寡欲?!
但李停云就是免不了吃味,妒火中烧,泡在醋坛子里腌成酸黄瓜了。
任他在一旁酸溜溜地发酵,好半天没有话说,梅时雨却有点想笑,还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戏弄人的,一个把握不住,就把天聊死了。
好吧,让他想想,话要怎样圆回来。
不等他想出办法,李停云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一切了,在此基础上,噼里啪啦一通追问:“你们现在,分了吗?你别告诉我,你们是朋友,从来就没在一起过,谈何分手?梅仙尊,你知道这么玩儿的后果是什么吗?老子不可能当三!你跟他断不了,我就把他杀掉!”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风流情债,反正你以后只能有我一个。”
梅时雨笑道:“那你呢?迄今为止,寻到的所有炉鼎,都预备放了吗?以后,还要再找吗?”
“放了,都放了!我还再找个屁!司无忧,我也要杀了,以绝后患!”李停云怒从心头起,“现在,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吗?”
“你。”
“我?”
“是你。”
“是我???”
反转来得太突然。
李停云双目圆睁。
什么?你说奸夫竟是我自己?!
第243章 如意铁榔头
梅时雨跟他摊牌:“我哪有什么‘风流情债’,上辈子这辈子,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啊。”
他们之间,牵过手,拥抱过,也有过亲吻,甚至还在同一张床上,抵足而眠……梅时雨一直以为,他们是很“特殊”的朋友,上辈子他这么说,李停云还很认同。
“做朋友就该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岂非李停云亲口所言?谁料这辈子,他一反前态,不认旧账了。
不认就不认吧,也没什么要紧。
“你之前不是问我,上辈子我们什么关系吗?就是这种关系了。我也说不清,你自己想吧。”
“至于你和云霏烟的关系,在我看来,大抵也是有名无实,非议居多,你不必庸人自扰,我也不会多想。”
“是我太迟钝,从前压根没看出来,你竟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想来你这种怪人,也不大可能沉迷女色……”
李停云:“……”
“我这不是癖好!”
他为自己正名,“是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你懂吗?是在我心里,你一个,胜过人间无数!”
梅时雨:“……你不要这么大声。”
这种话,怎么能喊出来呢?如果悄悄地说,定能让人心头一震,但他喊这么大声,就叫人觉得,羞也不羞!
李停云激动得过了头,哪还管这些细枝末节,他还有好些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以言喻,说什么都太单薄,有些事,有些情感,只能通过行动来表达。
李停云直接双手捧了起梅时雨的脸,低头就要亲他——又来?还来?没完没了!
梅时雨转头拒绝。
叱他“孟浪又随便,腻歪且烦人”。
李停云据理力争:“你欠我两个吻。刚才那下,算你还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梅时雨眉头一皱:“我怎么就欠你两个吻了?什么时候欠下的?”
李停云翻旧账:“在榷场,我两次要亲你,都被打断了!”
梅时雨觉得他无理取闹,拍开他的手,转身道:“……那就继续欠着吧。”
李停云不服气,从背后怼上去,抱住他,梅时雨身体一颤,差点没站稳。
李停云登时觉出他不对劲,“我就知道你骗我!到底哪里不舒服?实话实说!”
梅时雨却说:“你不碰我,我就不会不舒服。”
“放屁!你就会找借口!”
“你给我好好说话。”
“那你也别对我撒谎!”
两人僵持间,但闻一阵异响。
石屋那边,接连传来几声怪叫。
听声音,咋咋呼呼的,既像鬼哭狼嚎,又像猿猴啼叫。
循声望去,只见一团黑影,上蹿下跳地闯进那处小院,在房前屋后东奔西跑!
也不知是人是鬼,或者是个什么怪物?!
梅时雨放出神识去探,李停云却在他肩上轻拍一下,强令他神识归位,身体软倒,被一把接住,惊诧之余,就听李停云道了声“你别动,我来”。
随后,梅时雨见他扔了个什么东西出去。
大约是某种厉害的法宝。
直逼得那团黑影无处逃遁,一头撞进那座空屋子里,“轰隆隆”巨震过后,石墙倒塌,屋顶深陷,废墟将其掩埋,再也不闹动静了。
法宝“嗖”地飞回,一去一回、收放自如,电光火石间,快得看不清残影。
梅时雨插不了手,只能坐观其变,心道:果然厉害,不知究竟是什么降妖除魔、捉鬼压祟的神器?该不会,是那道剑意……
李停云从不随身携带任何武器,若说他有什么用得顺手、驱使自若的“法宝”,梅时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道他从仙道悟出来的、尚未定型的剑意了。
甚至就连此剑意,李停云也并未留下自用,而在其后附于青霜剑身,转赠与他。
李停云抱梅时雨到一处石堆旁,让他靠着稍作休息,此处也正是梅时雨之前安顿李停云的地方,石堆后面,紧邻着花圃,距离那座倒塌的石屋,不近也不远。
李停云起身就要去看个究竟——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他们二人清闲?!但刚站起来,就被梅时雨抓住衣袍一角,便又顺从地俯下身去,问道:
“怎么了?你该不会是……一秒钟都离不开我吧?来来来,我抱你过去。”
又在油嘴滑舌。梅时雨只当没听见,“我是想问你,你刚才用的什么武器?”
李停云笑了笑说:“那不是武器。”
“我知道,是神兵。”梅时雨料定十之八九,李停云所驱使的,就是那道剑意,说它是“武器”,确实太普通、太平凡了。
他接着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呃……啊?”
李停云就像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神兵?他有这玩意儿吗?!
梅时雨说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些什么?转念一想,大概梅时雨是剑修,所以对兵器很感兴趣,就想看看,他的本命神兵是什么吧。
但这玩意儿,他是真没有啊!从哪里变出一把来呢?总不能,真把刚才使的那东西拿出来吧?他逼格一定会掉光的!
李停云想太多。
自己把自己架上去,下不来台了。
无奈,咳嗽一声,故弄玄虚道:“不行。不能给你看。你一看,它就失灵了。”
“什么?”梅时雨心里一惊,竟是这样吗?他的剑意为何会变得如此“脆弱”?
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用这把剑,重伤过李停云,让他落下“病根”了吗?但这是上辈子的事,现如今,一切的一切,都从头再来了,还会有如此严重的影响吗?
“那你告诉我,它……”梅时雨艰难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迟到太久、早已隔世的问题:“它叫什么名字?”
李停云打着哈哈道:“没有名字,我不乐意给它取名字。”
“有,”梅时雨笃定道,“一定有。只是你现在,不愿意告诉我了,对吗?”
“怎么可能?你等一下,让我想想。”李停云正要现想现取一个,却见梅时雨面色凝重,难掩失落的样子,甚是懵逼:“你怎么?!别别别!你不要难过啊!”
梅时雨垂眸道:“这样吧,我不看了,也不问了。这件事暂且不提,等你心结解开时再说。”
“什么心结?没有的事!”李停云真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我刚才是在跟你瞎扯淡,那东西没什么不能看,更没什么好看的!而且你也见过的呀,它不就是个……”
梅时雨抬眼。
就见李停云掏出一把……
锤子。
“呐,就这个。”
它不就是个锤子嘛?!
有什么好稀罕的,还非得取个名字。
“你要是喜欢,可以叫它……”
“如意铁榔头?!”
梅时雨:“……”
李停云:“不喜欢啊?那就改叫……‘不管你是谁先吃我一’锤!”
梅时雨:“…………”
李停云:“也不喜欢?那你来取名,叫什么都行。你想要它吗?我把它给你?你好意思收,我都不好意思送。”
梅时雨:“………………”
过过过!翻篇翻篇!此事休要再提!
小插曲后,李停云再度起身,朝惨遭拆迁的石屋废墟走去,倏尔,从中捉出一只被石头砸晕了“四足妖兽”。
梅时雨远观之,见李停云提起那“妖兽”头颅,乌漆嘛黑的一张脸,长得人模人样,五官俱全,只是两睛翻白,嘴巴大张,耷拉着一条猩红的舌头,鬼气森森。
不是“像”个人,他就是个人!
还不是生人。
梅时雨认出了他身上穿的那身衣裳——虽然脏得要命,但却十分眼熟,分明是因坠剑走散了的僵尸兄弟那身行装!
他身上还乱七八糟缠着缚仙索呢!
原本缚仙索的一端,绑了一群孤魂野鬼,另一端,则交给他牵着,眼下那群鬼魂不知去向,他却被缚仙索缠住了。
“原来是尸兄,失敬失敬!”李停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下去,僵尸头颅陷地三分,立马被拍醒。
醒来就伸手去抓李停云的裤腿和靴子,口齿不清地咕哝:“救……救命……”
可惜他找错人了,求救不成,反被踹飞。
一时趴地不起。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他抱头低吼好一会儿,突然手脚并用,满地乱爬起来,爬得飞快,身形模糊成了黑影。
他嗷嗷叫着,朝梅时雨那边“袭”去。
目标很明确。
第244章 一个不得志的人
“仙长!仙长救我!救!救救我——”
梅时雨赶在李停云出手前,用灵力催动缚仙索,把僵尸牢牢捆住,从头到脚缠成茧状,迅速拖到一边,免得他被碾成肉泥。
就在同一时刻,李停云身影闪现,将梅时雨抱起,冷冷哼了一声,“都叫你不要乱动了!你是怕我弄死他,还是弄不死他?”
“那我叫你不要抱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梅时雨想不通,为什么李停云总把他当千金大小姐、呵护备至?就是养花儿也没必要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护着?!
就好像他手无缚鸡之力,弱到连路都走不了,处处需要关照。
这让他颇感不适。
李停云体察出他的不悦,当即把他放下了,别有幽愁暗恨生:你就死撑吧!我看你能硬挺到什么时候?身体有毛病,既不说也不治,还不许人管,要上天啊?!
梅时雨却觉得,方才休息那么一小会儿,已经足够了,他又不是泥捏的,一动就软。
“啊啊啊!受不了啦!头——我的头,好疼!”僵尸叫得越来越大声,在地上又是蛄蛹,又是翻滚,“有东西!有脏东西在啃我脑子!!仙长救命!!!”
梅时雨上前查探,发现他面部扭曲、肌肉抽搐,那表情,简直不像人能做出来的,当真是痛苦到了极点……可他头上并没有明显外伤。
一探神识,不得了!
他脑袋里竟有好些人在吵架!
“终于找到新的躯壳了,我要一辈子住在这里!”
“这具身体怎么是冷的?死多久了?陈年干尸啊?!”
“有具尸体让你钻就不错了,嫌弃这嫌弃那的,趁早滚蛋!”
“我是很想滚蛋啊,又不是我想进来的,我还要去投胎,重新做人呢……”
“你出不去的!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不然就是又死一回!”
“不要吵了!一具身体不够分!我们到底听谁的?”
“当然是,谁先控制他的脑子,就听谁的了!”
“……”
梅时雨当机立断,一掌拍向他天灵盖,趁他灵智还未被泯灭,强行把他身体里那些妄图夺舍的小鬼压了下去,但因投鼠忌器,没把他们揪出来,只是暂时压制。
不用再去寻找先前捡到的那些亡魂了。
他们全都挤在僵尸这一具躯壳里!
梅时雨推测,大概是僵尸坠剑时,并没有松开手里的缚仙索,那群被他当风筝放的亡魂,跟着他一块儿,重重摔在地上,硬生生撞进了他的身体,阴差阳错,完成了一场“夺舍”。
魂魄对实体的附着和占有,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旦机缘巧合之下,或主动,或被动,钻进一具躯壳里,只要这具躯体不是太差劲,就不可能再钻出来了。
哪怕十几只亡魂寄宿在同一肉体,也不会有哪个愿意主动放弃。
只会无所不用其极,争夺身体控制权。
因为夺舍难,离舍更难。
魂魄硬要离体,无异于再死一次,那是一件极端痛苦的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魂飞魄散。
只有守舍,才是最佳选择,如有必要,他们甚至能达成协议,轮流守舍。
若他们占据的是一具无主的尸体还好。
若夺了活人的舍,对此人来说,必然生不如死。
僵尸无魂,与所谓的“无主之尸”差不太多,被十几只小鬼侵入尸身,他那缕不占优势的灵智,本该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但他竟只是发狂,并未完全失智,足见执念之强,意志之坚。
梅时雨心想,倘若他执念不强、意志不坚,肉身也便不会“僵化”了吧。
说起来,这位僵尸兄弟,沦落到眼下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况,和李停云脱不开干系,先是在榷场被他扒掉裤子怨气激生化为厉鬼,后又在鬼门关前被他一拳打散魂魄肉身僵腐,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撑着一口气,绝处逢生。
必不是个普通人啊。
梅时雨半蹲着,回头对李停云道:“依我看,你有必要了结一下这段因果。”
他原以为,李停云会冷嘲一句“老子才不怕报应,有必要干这种事?!”,没想到,李停云也躬下身,蹲在他身边,一脸“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的样子,问道:“怎么了结?”
梅时雨道:“他被意外夺舍,你不若帮他驱魂,把他体内的小鬼一个个捉出来。所幸他身体刚被占据不久,这件事做起来没那么麻烦。只需重击其身致命死穴,逼得那些尚未稳定、浮躁游离的鬼魂,自行离体即可。但……”
但这么做,僵尸本体亦会饱受摧残,万一小鬼未被驱逐,他的灵智先溃散了,岂不弄巧成拙,干系担得更大了?还是那个老问题,投鼠忌器。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把黑白无常请来,让他们做个人情,假手相助。
“没事,他挺得住。”
李停云抡起锤子就朝僵尸颅顶百会穴狠狠砸下。
他是个行动派,才不管有多少顾忌,一锤就给尸兄开了瓢。
梅时雨:“……”
不等僵尸惨叫出声,李停云又是一锤,抡向他神庭。
只见其口中悠悠吐出一团白雾,隐约是个人形。
立竿见影!果然有效!
李停云一锤接一锤,下手毫不留情,僵尸一连呕出好几团白雾,眼看要撑不住了。
梅时雨连忙喊停:“你收着点,让他歇一下。”
僵尸得了喘息之机,却是声嘶力竭道:“不用了……再、再来!”
尸兄心志犹坚。
果然不是普通人!
为表敬意,李停云抡锤抡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半个时辰后。
“……十一、十二。”
梅时雨撤了僵尸身上的缚仙索,重又把那些小鬼绑在一起,数了数人头,发现还剩一个。
剩下这个,无论如何都逼不出来了。
不是对方不想出来,恰恰相反,此人一心想要投胎,做个正常人,从未想过借尸还魂,夺舍并非他自愿,离舍也不由他自主,他似乎,是被困在了僵尸那具躯壳里,无法脱身。
“疼啊!我要疼死了!当年我被大石头砸死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该不会、该不会是我两百年来坑蒙拐骗,净干些缺德事儿,遭报应了吧???”说来也巧,他便是那小贩。
万般无奈,借僵尸之口哭号,“仙人啊,你可千万想想办法,救我出去啊!啊啊啊!”
梅时雨正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僵尸本人开口说话了:“你不要鬼叫了!是我……我不想放你出去……仙长,就这样吧,先让他在我这里待着。我们继续赶路!我时间不多了,我要去判官庙,找崔珏……”
李停云道:“你放他出来,并不浪费多少时间。”
梅时雨也道:“正是此理。”
不料,小贩突然改口:“那个、那个……我我我,我不想出去了!就这样,也挺好?!”
李停云眼眸微眯。他俩现在的状态,是“心有灵犀”,彼此不用交流,就能读懂对方脑子里的想法,僵尸一定是跟小贩说了什么,才叫他打消原来的念头,摆出一副截然不同的态度来。
“行吧,那就随你们的便。但我有个问题,”李停云薅起僵尸的脑袋,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不是,突然想起自己是谁了?”
“我是谁……我是谁?”尸兄自嘲般笑了两声,“从生到死我都是个不得志的人罢了!”
第245章 冥府武判,天师钟馗
小贩、僵尸的反应,乃至他们和李停云的对话,都透着一股十足的古怪。
李停云薅着僵尸那颗受尽摧残的头颅,四目相视对峙良久。
梅时雨以为,李停云是在用精神力,刺探其底细,回溯其记忆,但其实,李停云什么都没做,重拿轻放,松了手,没有为难人。
只是问了句话,石破天惊:
“武判钟馗?”
“……正是在下。”
“你到人间轮回去了?”
“是以戴罪赎身。”
李停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遇到我,算你倒霉。”
尸兄,啊不,应该说是钟馗,苦笑道:“不……是我该遭此劫。”
现在他有名有姓,又有身份,地界所有小鬼见了他,都应该点头哈腰,礼称一声“判官大人”。
判官一职,在冥府地位特殊,若把冥府官制类比人间王朝,文武判官就好比左右丞相,乃百官之首。
这个位置,级别高,责任重,不可一日无主。但偏偏,武判钟馗,被“流放”人间数百载,就连崔珏也难寻其人,难觅其踪。
钟馗生前“撞柱而死”的故事,在民间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但像他这种喜欢以激烈手段反抗强权的秉性,可想而知并不受上位者青睐。
在地界任职期间,他犯了不知道什么事儿,触怒鬼帝,被罚至人间,经历十世轮回,以赎己过——由于他并非正常托生,而是坐罪受刑,因此他的命格,不由天注定,而是由鬼帝批定。
这些,都是王老六书里写的。
钟馗,是他笔下一个刻画没那么多,在大后期才正式登场的角色。
大后期,就是指鬼门关彻底塌陷之后,灾厄降临人间,仙门百不存一,苍生水深火热的那段时间。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不必说。要说的,是在那时,钟馗终于流放期满,得以归位,一回来,就赶上最坏的时候。
鬼门关塌了,轮回失序,鬼潮汹涌。钟馗这个民间崇拜的“捉鬼天师”,究竟是站在崔珏等被影响同化、完全失去神智、也失去控制的昔日同僚身边,还是坚定地站在势力单薄、越来越坚持不住、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正义一边?
他理所当然选择后者。
钟馗是个仙修。
鬼界唯一的仙修,一心向往天道。
他也是真倒霉。
人间最乱的时候,他在人间历劫;地界最乱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地界。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因为长相奇丑不被认可丢了功名;死了呢,又不得已弃笔从戎身入行伍任武将职。
他做了鬼,却不想入魔,所以修仙,成为所有同僚眼中的异类;他身为人臣,又与君主不合,所以获罪流刑,放逐百年。
他好像永远都生不逢时,屈居不得志。
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不过原文中,钟馗大后期一登场,在除魔卫道的战地上,还是略略施展了一番拳脚的。
时势造英雄。
都说邪不压正,但那个时候,那种局面下,邪不仅压过了正,还还压得死死的。
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除了主角,也就只有钟馗这种人,还能一心扞卫自己的道了。
武判官不负其名,锄强扶弱,惩奸除恶,一马当先,英勇无畏!
但刚露头就被李停云一招秒了。
下线下得很突然。
还以为他会被王老六浓墨重彩地写上一笔,被塑造成一个富有魅力、大放光彩的关键角色,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对上反派boss,成了一抹炮灰。
钟馗是为保护元彻,才被炮轰了的。
由于王老六铺垫不够,他和主角之间,压根看不出有多少交集、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为啥主角面临危险,他最先头脑发热,冲上去“护驾”?!
不知道。
可能他是元彻失散多年的二舅姥爷吧。
按照原文时间线来看,现如今离钟馗刑满释放的那天还远着呢!正常来说,他身负不赦之罪名,死后应当走流程去投胎,生生死死,反反复复,十世而止。
然而,李停云提前一百多年,就和他在地界碰了面,还发生了冲突,致使他魂飞魄散,轮回中断!
……兴许是他这个炮灰,注定要折在李停云手里吧。
所以,李停云对他说:遇到我,算你倒霉。
钟馗却回了句“是我该遭此劫”——很是耐人寻味的一句话,似有弦外之音?!
但也可能,他没有别的意味,只是憋屈惯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很命苦地说一句:“我该。”
钟馗其人,梅时雨也略有耳闻。
耳闻何来?一是上辈子听崔珏酒后乱言,从他只言片语中得知地界还有个武判官。
二是后面他自江南启程,返回道玄宗,又遍历百家仙门,得知元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附带听说了钟馗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事迹。
一想到前生往事,那般结局,无论自己的,他人的,都由李停云一手促成——起码明面上是这样,他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做尽天下极恶事,仿佛心中有恨,恨不能杀遍所有人——梅时雨心口就堵得厉害,疼得难受,几乎喘不上气了。
何谓“往事不堪回首”?大抵若此。若要再走回头路,他一己之身死不足惜,但李停云不知从何而起的弥天怨气、滔天恨意如何消解?他是否还会因此做出那些疯狂的、为祸天下、致使生灵涂炭的错事?单是想想,就叫人胆战心惊。
梅时雨想得太远了,平白生出几分悲戚。
思绪落回当下,他对钟馗了解不多,却感怀颇多,尤其感念他为元彻挺身而出。
倘若元彻在场,说不定当场就要跟他八拜为交,恭恭敬敬称他一声“义兄”了!
梅时雨对钟馗自然也敬重三分。
深深地弯下腰,朝他伸手道:“我先扶你起来吧。”
钟馗趴地不起的模样实惨。
不是惨痛,而是惨烈。
虽然僵尸之体耐打,抗造,但他挨了李停云那么多记重锤,每一捶都命中死穴,就是圣人金身也遭不住啊!
冥府武判,天师钟馗,沦落这番境地,怎一个“惨”字了得!
崔珏要是见了他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估计得有好半天都认不出来是他。
梅时雨一弯腰,李停云就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梅时雨一伸手,他也跟着把手伸了出去,当然不是对钟馗。
他紧张梅时雨的腰。
钟馗见状,一边说着“不用不用”,一边往远处滚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拍胸口,竖起拇指,身残志坚道:“……我自己能行。”
反倒是梅时雨,本就旧伤复发,还大幅弯腰,直起身时,脊骨终于不堪重荷,“咔咔”响了两声,下半身突然失去知觉,跌倒在李停云怀里。
“你!”
李停云拔高声音,单说了一个“你”字,就没有下文了。
气的。
第246章 戒指竟然是一对儿
虽说平时总是李停云惹梅时雨生气。
但梅时雨犟起来,李停云也很气短。
“你能别折腾自己了吗?!”
“我没有折腾自己啊,我就是……唉,你不要着急。”
在李停云看来,这或许很严重,但梅时雨觉得,这不打紧,只是骨头该换了,时好时坏的,再休息一会儿,他还能站起来。
这处腰伤,已经跟了他两百年了,虽不能彻底根治,但也不会危及性命,就是再严重的绝症,拖个十年八年,也都无所谓了。
梅时雨现在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让李停云更加恼火。不打招呼,就把手伸进他的外袍,在他后背摸索,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按压。
他的检查手法并不重,但梅时雨惊呼一声,半真半假地喊了声疼,他就停手了。
梅时雨松口气,说:“我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早就需要了!”李停云咬着牙说。
“我带你回潇湘阁。正好,云松轩不还留在那儿吗?你不让我碰,但总不能避疾讳医吧!”
李停云说走就走,别的一概都不管了。
“不行!还有事情没做完,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到菩提戒里休息一下……”
梅时雨捏住他的后颈,对他说:“而你,李停云,我拜托你,好人做到底,别一甩手,就什么都不管了啊。”
“我管个屁!关我什么事?!你别想cpu我。”
“什么?我什么你?你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还说你没在cpu……”
梅时雨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好嘛,李停云cpu瞬间干烧了!
“欠你的那个……还你。”
梅时雨为了稳住他,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被外人看到。
因为下一刻,他就钻进戒指里去了。
李停云怀抱一空。
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人已消失不见。
狡黠。
那一刻,他居然觉得,梅时雨有点狡黠?
李停云此刻像条鱼,梅时雨把他从水里钓起来,就不管了,他被钩子勾住,一直钓在那儿,而梅时雨这个钓鱼的,早他娘跑了!
老实人第一次“耍滑”,就这么没轻没重,李停云差点吐血!
他妈的!怎么能这么玩儿?
这他妈和高*寸/止有什么区别?!
良久。
李停云垂下手臂,双拳紧握。
转身。
脸色铁青地看了钟馗一眼。
钟天师:“……”
立刻退避三舍。
李停云指骨摩擦,忽然感觉,指间多了个东西,硬硬的,像是枚戒指。
抬手一看,发现并不是他以为的梅时雨那枚莹白似玉的菩提戒,而是一枚形制与之相似,但颜色截然不同的戒指,戒面呈乌黑泛青的墨色,色泽莹润,光滑细腻。
原来菩提戒有一对儿?!
“不是一对,是一体。”
梅时雨清泠泠的嗓音在他识海中流淌。
“必要时,菩提戒可一分为二,主戒内有洞天,护戒储物专用。也相当于,将其两种功能分离,化为两件法器。”
“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不然,等我休息够了,一出来,还留在原地。”
神级法宝就是好啊,还有这种妙用。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形影相随,还能随时传音,即便分开了,也还像是在一起。
李停云心里的不快仍未消散,语气不善:“我不管,这就是一对儿!”
梅时雨无奈:“好吧,一对。”
李停云沉下声来,说道:“你身体都那样了,休息一下就行吗?不论什么病,都是越拖越严重,从没听说过躺一躺就能痊愈的!”
临床上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遵医嘱的,另一种,就是有病不治的。
李停云说他:“你真是太气人了!”
梅时雨笑道:“李停云,你也真是太唠叨了些。这一点都不像你。”
呦呦呦,刚才是谁打闪电战,亲完就跑?这也不像仙尊你能干出来的事!李停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这伤,是陈年旧疾,治与不治,我有分寸的。倒是你啊,事不可半途而废,知道吗?”
“你答应我,要妥善了断你和钟馗之间的因果。顺便送那些亡魂过奈何桥,再到罗酆宫,解除地界封锁。”
“该管的闲事,还是要管的。”
“不可以撂挑子不干。”
梅时雨简直是哄孩子的语气了。
李停云脑子当场就不转了:“对,对。你说的都对……你再多说几句?!”
梅时雨:“……”
“我要交代的,就这些了。”
李停云:“不会吧?你忘了自己一开始来地界的目的吗?”
梅时雨:“你说分景剑吗?那个,我自己去取。”
李停云:“你‘指使’我帮别人做那么多事,到你自己就不愿意我帮忙了吗?亲疏远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排的?”
梅时雨解释道:“不是不愿意,是不想你去。虽然我知道,你并不畏惧魔渊的凶险,甚至我猜测,你把魔渊当作了‘修炼道场’。但是,分景剑并没有掉落魔渊深处,而是横插在其周围一侧的悬崖绝壁上。我怕你去取,又要晕过去。”
李停云:“……怎么可能!你看扁我?”
梅时雨:“别忘了,你不久前刚从剑上坠下来。来地界之前,你还坠过一次。”
看样子梅时雨把他两次坠剑全都归结为他“怕高”了,这要解释起来还真麻烦。
“好吧,那就到时候再说。”
“嗯……再说。”
梅时雨将要切断传音,李停云还不忘叮嘱:“我已经在忘川了。你好好休息。”
这么快?!
“你把钟馗他们,全都撇下了???”
“没有啊。都在肩上扛着呢。”
第247章 我,元宝,又回来了
李停云肩上扛着钟馗,手里牵着缚仙索,挟十来只小鬼,几句话的功夫,狂奔到黄泉路尽头,远远地,看到一条长河、一座断桥,周遭一片空寂,没有半只鬼影。
断桥?断桥?!李停云行至桥下,心疑自己走岔路了,“这是奈何桥吧?”
钟馗被他肩扛一路,差点把内脏颠出来,睁眼,头朝下、倒挂着看半天,说:“不是。”
“奈何桥没这么短。”
李停云:“……”
河似银练,桥是黑青,一脚踏上去,稳固得很,走到桥断处,停下来,看向对面,相隔不到一丈远的距离,狗都能跳过去,李停云回撤半步,正是起跳的动作,钟馗却大叫起来:“别跳!别跳!”
晚了。
李停云一跃而起,动作很潇洒,身体悬空的瞬间,垂直下坠,从断桥中间掉了下去。
“咚”一声,落到一艘小船上。
船头一下就翘了起来。
李停云卸下钟馗,扔到船尾,船身便又恢复平衡。
钟馗长吁短叹:“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跟你一样,眼瘸?”李停云把缚仙索打了个结,将那一十二只捡来的孤魂野鬼,拴在船头桅杆上,随后在舟中坐下,一脚把桨踹给钟馗,自己当起了大爷:“开船!”
相当无礼。
论年龄,钟馗不知比他大了多少岁,论辈分,定然也在他之上,但被他这等“张狂小辈”吆五喝六、随便使唤,钟馗没有表露出丁点不舒服、不满意,恰恰相反,他很是听话,一副任你打发的衰样,不说还以为他欠了李停云好大一笔钱。
李大爷,啊不,李停云虽然闲坐着,但并没有真正闲下来,因为,系统不允许。
001重启后,立即向他发送了【激活】请求,但那时他正忙,忙着调情,忙着求偶,忙着打情骂俏,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往后稍稍!
不管系统“温馨提示”响了多少声,新消息叠加了多少条,李停云一概不应,直到他和梅时雨短暂“分别”,这才有功夫搭理001。
系统等得花儿都谢了,终于等来宿主的【确认激活】。
【宿主,您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001号智能体,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李停云:“……”
【从现在开始,系统再无“人工客服”,001全盘接手穿书业务,我将为您的穿书之旅一路保驾护航。】
【正在为宿主打开系统面板……本次系统升级,新增模块较多,请问是否需要新手导航?】
“不用了,随便看看。”
李停云对新版系统没有任何期待。就算没了王老六,001该坑爹还是很坑爹,换汤不换药,能有什么新意?
却没想到,焕然一新的系统面板里,还真给他藏了点儿“惊喜”。
首先,一眼看上去,功能分区要比旧版整洁、有条理多了。
就拿主页来说,有四大区域,按顺时针方向,第一到第四象限,分别是属性栏、任务栏、人物志及世界观。
属性栏,新增的,没什么看头。
李停云粗略扫了一眼。
其下,基础属性,生命、经验、攻击、防御、速度、力量,数值全部拉爆;延伸属性,根骨、气运、功德、精神、境界、修为,前三个丁点没有,后三个依然拉爆。
系统大抵从未见过如此逆天之人,总体评估给了三个问号:???
这是系统的极限,不是李停云的极限。仅针对他个人而言,这一栏毫无参考价值。
任务栏,旧有的,是重点。
其下,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功德值整合放在同一页面,一目了然。
李停云注意到,他的功德值标红了,明晃晃写着“-1000”,主线和支线任务灰掉了,暂不可选中……
这说明,他这一栏出问题了!
至于出了什么问题,他比谁都清楚,还不是背地里篡改阴德簿那回事儿?
系统并没有被他骗过去!
李停云“嘶”了一声,要完犊子。
【检测到宿主功德值长期为负,且企图利用不正当手段蒙混过关,当施以处罚,以示惩戒。】
“不会又是限制行为能力,变回十二岁吧?!”
【不会。】
这次处罚,居然不是“返老还童”了?
“……那是什么?”
【八岁。】
“啥?”
【您的各项生理机能与修为境界,将返还至时序年龄八岁。】
“……”
李停云突发奇想:“要是我继续犯错,最后会不会变成胚胎???”
【……那倒也不会。】
“这事儿能商量吗?”
李停云摩挲着指间那枚戒指,道:“我有个提议。”
【可以商量。您请说。】
万万没想到。
001竟然如此好说话!
看来,真正坑爹的是王老六。
而不是系统本身。
001客气地说:【宿主有权向系统提出建议,系统也有义务听取宿主建议。】
李停云不客气道:“我找到自己原来那具肉身了,你让他变八岁!”
【不可。系统绑定的是你,不是他。】
“……你能说他不是我吗?”
【过去的你,理应不是现在的你。】
“好。”
“犯错的,是昨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今天我又没犯错,你凭什么处罚我?”
“同理,丢掉功德的,是前两天的我,不是此时此刻的我——你还不快把老子功德加回来?!”
【……】
【您的提议,我可以考虑。】
李停云:我说啥来着,理不辨不清,镜子不擦不明,系统不调教不行。
“总言之,这个‘罪名’他扛了,你处罚他,也相当于处罚我。”
“一罪不二罚,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也长教训了,怎样?”
001磨磨唧唧没有回应。
李停云上压力:“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三!二!”
【……也行吧。】
【只要您是真的“长教训”了。】
李停云微微一笑。
短暂交锋,他试出001一条“底层代码”:秉持人道主义原则,奖惩并非目的,而是手段。
新版系统,貌似很有人情味儿。
不仅不坑爹,还挺给力的?!
【那么,就请宿主作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您的魂魄与原身尚未融合,两者之间没有建立联系,系统无法隔空作用于您原来那具肉身。若您仍想继续“转嫁罪责”,须与之深度感应……】
李停云脑袋突然一阵钻髓地疼!
毫无预兆地,两眼一抹黑,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脑子里却五光十色,甚是清醒——无数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走马灯似地过了个酣畅淋漓。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
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一十二年的证明。
也是老六书里仅用“身世凄惨、童年不幸”寥寥八个字就一笔带过的、反派短暂的为人一生。
短短十二载后,便是菩提戒中两百年……李停云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前恢复清明,仿佛漫长的两百多年,就在眨眼间度过,两世记忆交织、糅合,他还是原来那个他,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
梅时雨倚靠在床头,侧耳听着竹舍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场小雨,是他和元宝之间的约定——不化骨独自一人守在戒中,寂寞无聊,经常翻山越岭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儿,梅时雨回来找不到他,就行云布雨一场,提醒他该“回家”了。
菩提世界看似大无止境,实则就像如来佛的手掌心,无论小猴子翻多少个筋斗云,都翻不出那一掌之地,藏世界于一粟,佛法何其大,贮乾坤于一壶,道法何其玄。
于是乎,梅时雨这边随手倾了杯茶,忽而整个天地间云腾雾绕,飘满了沁着茶香的雨丝,不化骨从不知哪座山头不知哪条河流里探出头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上岸,抄起旺财就沿着来时路往回跑。
他还嫌狗子四条腿跑得太慢呢!
梅时雨等了不到半盏茶,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几声犬吠,不化骨风风火火赶回,“砰”的一声,撞门而入。
还没迈进门槛,他又“咚”的一声。
摔了个狗吃屎。
梅时雨:“……”
扶额,哭笑不得,“你倒是慢些啊!”
岂料,不化骨这一摔,愣是在地上趴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呆呆地站着,抬起自己那两只握起拳来还没狗爪子大的手,抖了三抖,转头,看向梅时雨,一脸懵逼。
“元……元宝?!”
梅时雨诧异至极。
登时从榻上坐起身,全然忘了自己腰间还有伤,险些一骨碌滚下床!
门口,小孩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拽着垂坠在地的衣裳,把自己裹了个乱七八糟,总算没有露腚,“噔噔噔”跑到他床边,抱着他胳膊,开口就是脆生生一句:
“师尊!”
“哈哈!”
“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第248章 好生可爱的一张脸
着实想不到。
系统所谓的“深度感应”,竟是让李停云的三魂七魄,自动分出一魂一魄,附在他的原身,也就是不化骨的那具躯壳里,促使二者建立精神连接。
在此基础上,系统才方便对李停云原身施加惩罚——不化骨一瞬间变回八岁幼童的模样,李停云的一魂一魄,也被封锁在他这副幼体之中,不得随意召回。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魂魄与原身融合的刹那,李停云自然而然接收到了不化骨的那份记忆。二来,他省去了“炼化分身”这一步骤,就能对自己的原身操控自如。
三来,不化骨还未成长、蜕变成旱魃,就提前拥有了一具完完整整的肉身!
虽然被系统制裁后,年龄固定在八岁,看上去“弱小可怜且无助”,但能跑能跳,会说会笑,与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唯有一点不同。
他身上兼具僵尸的特性,有好有坏。
好的,如一副钢筋铁骨,没有痛觉,一拳把他打烂了,还能长出好肉来。
坏的,便是饥渴,嗜血,不能自抑。
要是他对着镜子笑一笑,就能看到两颗明显的、尖尖的小虎牙,有点像某些食肉小兽的獠牙,长时间得不到鲜血滋润,这两颗牙会变长,发痒,甚至酸疼,牵得浑身难受。
总的来说,系统本意是要“惩罚”李停云,谁知结果反对他有所助益。
他还算因祸得福了!
只是菩提戒中一场“大变活人”,把梅时雨吓得不轻,盯着少年看了半天,不可置信道:“元宝,真的是你吗???”
少年“嗯哼”一声。
不是我,又是谁,难不成你还藏人了?!
梅时雨戳戳他脸蛋,捏捏他鼻子,又挠挠他下巴,还用双手捧起他的脑袋,左瞧瞧,右看看,甚至把拇指压在他唇上,掰开嘴巴数了数牙齿。
确定不是障眼法。
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变得这样小?看起来还不到十岁!原来你小时候,长这个样子吗……”
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眼睛又大又圆,黑如点漆,睫毛又长又密,根根分明,双腮鼓鼓的,粉里透着红,“面若桃花”说的大抵就是如此了。
梅时雨万万想不到,元宝本貌生得这般人畜无害、天真烂漫,他不笑,就显得格外乖巧,笑起来,活泼泼的,更讨人喜欢,不看里子,光看外表,真真是,好生可爱的一张脸!
谁家孩子长这么水灵,也是羡煞旁人了!就是不好管教——这么可人的小孩儿,即便做了天大的错事,也叫人不忍心苛责。
打,下不去手。
骂,张不开嘴。
再怎么生气,一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瞳、白嫩嫩的小脸,心火就烧不起来了。
梅时雨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张小白脸,他还真不敢认。
良久,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哑然唤了声:“……李停云?”
不由自主地想:同一个人,不同年纪,长相差别竟能如此之大吗?成年后的他面冷言横,哪还能看出半分年少时的乖巧?虽不至于说判若两人,但变化也着实不小。
“是我。也是元宝。”少年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你不要嫌我。”
“嫌你什么?”
“……不好看。”
不知道咋回事儿,梅时雨老用怪异的眼神瞅着他,这让他很不自在,很没自信啊。
想来他和梅时雨一次次相遇,都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好印象,尤其在苍佑山脚他被撞得五官乱飞,不知有多难看,之后摔下万仞峰,死相更是惨烈……咦呃,不堪回首。
李停云闷声道:“不瞒你说,我从小就不受人待见,也不知道和长得丑有没有关系……反正,我丑也是这样了,天生的没办法。虽然我配上不你,但,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
少年突然抬起头来,呲了呲牙,目露凶光,像头捕食的小狼崽,“啊呜”一声扑进梅时雨怀里,叼住他颈侧皮肉,轻轻咬了一下,连皮都没蹭破,牙印也没有,却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还挺骄傲地说:“我吃到了。”
别提有多幼稚。
仗着人小,他为所欲为。
梅时雨也由着他闹。
“你怎会是什么‘癞蛤蟆’,何故这样贬低自己?!你不丑,一点也不,要是你也算‘不好看’的话,那天下大概就没有好看的人了。”
“真的吗?!”李停云心里乐开了花。
“真的。”梅时雨掐住他腋下,把他抱上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勾起手指,刮了下他的鼻尖,笑道:“你生得极好。”
少年忍不住挑挑眉,“好吧,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毕竟你眼神不太好,连徒弟都能认错……但,就算你在骗我,我也很开心。”
梅时雨忍俊不禁,轻抚他的眉头,“你现在,可不适合做这种表情。”
李停云笑了笑,认真地问:“为什么?”
梅时雨低头,与他脸贴着脸,十分亲昵,是真把他当小孩儿宠了,“因为你越乖,就越可爱啊。”
李停云:“……”要被哄上天了。
【001温馨提示,检测到宿主意识飘忽不定,魂魄疏松散逸,请问是否需要提供电击理疗服务,保持头脑清醒?】
煞风景的玩意儿!
李停云大骂:“我可去你爹的!”
【抱歉。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系统,001有必要时刻关注宿主的身体状况。】
“一个负责任的系统,是要有眼色的,什么时候该跳出来,不该跳出来,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但是,宿主,您现在的状态,是很不正常的。您难道感觉不到,三魂七魄“疏松散逸”所带来的痛苦吗?】
李停云眯了眯眼,说:“完全没感觉。”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分魂的过程生不如死,正常人谁都忍不了,但您不正常,您的魂魄本就是分散的,并没有很好地、紧密黏合在一起……】
这种情况,搁在别人身上,就是魂飞魄散的前征!但李停云习以为常,好似魂魄不密对他而言无关生死存亡,多一魂,少一魄,都无甚影响。
这意味着,他的灵魂强度和韧性,已经锤炼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只剩最后一点魂屑,他的意志、精神、念力,也依然完整……这这这,这简直有点恐怖了!
不,不是有点,而是非常!!!
【这种能力绝非天生。】
【也并非仅凭修炼就能获得。】
【宿主,您应当是有某种“奇遇”。】
李停云:“不是天生,不是修炼,就是机遇?你确定吗?你怎么推断出来的?”
【《仙道第一剑》原文已被我扫描阅读上百遍,我做的一切推论都基于科学的数据分析,可信度超90%,剩下10%,则是保留宿主质疑的权利。】
【所以,您这个提问,提得非常好,充分证明了您的多疑猜忌,不是,您的思虑周全……您果然是反驳型,哦不,辩论型人格……与您做搭档,真是我的悲哀。】
李停云:“……”
算了,他跟一个ai智能体,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计较什么。
“那种烂文,你也能看上百遍……啧,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而已……不不不,我是说,全心全意为宿主服务,是001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麻烦您在系统主页,反馈通道那里,给个五星好评。谢谢。】
李停云立马点亮一颗小星星,提交上去。
“好的,分期付款,五次还清。”
系统沉默三秒钟。
【对不起,与您做搭档,其实是我的荣幸。】
李停云:“不,是悲哀。”
001:【不,是荣幸。】
“悲哀。”
【荣幸。】
“我试过了,差评无法撤回。”
【好吧,果然是悲哀。】
“但你猜怎么着,我还能继续给差评。”
【活爹,你赢了。】
001主动将“阴阳怪气”这一系统附赠的嘲讽技能优化剔除。
第249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总而言之,宿主,我仍有必要再提醒您一遍,三魂七魄松散不密,是相当危险的。】
【您之前粗略浏览过系统面板,不知是否留意“属性栏”版块下,您的“特殊属性”——复原力,只有70%?】
所谓“复原力”,原本叫“同化值”,是旧版系统测定宿主和原主融合度的一项数值,常用来评估宿主的精神状况,避免被原主同化、丧失自我。
然而李停云的穿书方式很特别,原主便是宿主,宿主就是原主,“同化值”这种评估方式显然不适合他,系统更新后,就把这项数据优化掉了。
取而代之,启用“复原力”,量化展示原主自身恢复程度。
这是一项综合指标,影响因素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身体、灵魂、元神乃至记忆。
很可惜,李停云现如今在这些方面,或多或少都存在问题,并没有百分百“回归自我”。
他当然是他,但又好像,不完全是他。
【说实话,您现在的情况并不太好。虽然已经找回肉身,但灵根缺失,影响上限,魂魄松散,也不利于长远。还有您的元神……抱歉,我根本探测不到其存在,因此不明其状态。】
李停云道:“你以为这些我没想过吗?”
可结果不出意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灵根,不知道在哪儿,魂魄,也不知怎么撕裂的,元神,同样感应不到、一无所知!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没有这两百年来的记忆。
直到分出一魂一魄,融合了不化骨,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世,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死的。
可他死了之后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连贯不起来的记忆,就像一块不完整的拼图,任他怎么翻看,都看不清楚全貌。
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思考,也阻碍了他的行动。
他当务之急,不是谈别的,而是要恢复往昔记忆。
乃至今后一百年,直至王老六不负责任地切书、导致《仙道第一剑》世界崩塌,这段时间内,所有属于他本人的,属于“太极殿殿主·李停云”这个角色的全部记忆。
他要知道,他和梅时雨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些恩怨情仇、因果报应,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要知道!而不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 ,勉强只能从字里行间获取关于反派的只言片语。
那些字句太单薄了,构不成万分之一的他。
“直说吧,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恢复记忆?”
【三生鉴。】001简洁道。
其实王老六早先就告诉过李停云,这个堪比恶毒王后那面魔镜的“关键道具”很重要,他一定得想办法弄到手——李停云也确实这么做了。
当他知道这东西在元彻那里,直接上手就抢,不带丁点马虎眼儿,结果他失手了,不仅东西没抢到,还把自己后脑勺撞出个血窟窿。
倒霉透顶。
现如今,三生鉴或许还在元彻手中。
李停云心想,之前潇湘阁“群英荟萃”,就该顺手搜一遍那小子的身!可他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梅时雨,脑子褶皱都被打磨抛光了似的,除了梅时雨这个人,别的什么都想不到。
就像《仙道第一剑》原文里写的一样,反派boss一碰上正道仙尊就会疯狂降智,这种毫无逻辑的桥段曾让一众读者直呼作者是真他妈老六!但万一,这不是神人作者的刻意安排,而是事实本就如此呢?自己什么德行,李停云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他就这样没出息,只要那人笑一笑,一瞬间,他是真想把命给出去。
“……”
李某人沉默好一阵儿。
突然,很没素质地骂了声:“艹。”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单单是在梅时雨身边的时候,脑子才会不翼而飞,而是每当想起这个人,他就不由自主地心情变好,变得极好,甚至无端想笑——啥事儿没有就傻乐的那种。
真是操蛋啊。
知道自己没出息,不成想这么没出息。
尤其当他意识到,他并非一厢情愿,梅时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有他一席之地,说不定还是很重要的一块地,每每下意识给他回应,他都忍不住想抱头痛笑——这种“夙愿得偿”的感觉无以言喻,比范进中举还他妈让人疯狂,失智也就在所难免了。
李停云实在太过在意梅时雨,太想得到他的人、他的心、他一切的一切,所以,越是靠近,越是拥有,就蠢得越厉害。
一如现在。
菩提戒中,梅时雨直接把变小的元宝抱起来哄——八岁孩子的身高、体型、样貌,真是极具欺骗性,他断不可能这样主动、热切、没人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靠近李停云、靠近太极殿殿主,但对只有八岁的元宝,他“百无禁忌”。
抱腿上,脸贴脸,亲近得不得了。
连语调都变了,轻声细语,温柔得不像话!
要是去应聘幼稚园教师,不用持证就能上岗。
李停云显然也被哄晕,脑子热得发懵。
这个足够温暖的、有股梅花冷香的怀抱,竟然让他打心底产生了“世界很美好”“人间也还不错”“不枉活这么一遭”的诡异想法。
脑子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想黏黏糊糊腻在梅时雨怀里。
偷得浮生半日闲。
床前,卧了只大黄狗。
旺财乖乖盘成一团,嘴筒子搭在尾巴上,仿佛已经睡着,但耳朵高高竖起,狗狗祟祟,偷听两人说话,又听不明白。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会变小呢?”
“……啊?”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小?”
“……哦。”
“意思是不便告诉我吗?”
“阿巴阿巴。”
“……”
梅时雨有点担心他:“你……没事吧?”
李停云深吸口气,对自己也是真没辙了:“你要不,还是换种语气跟我说话吧。”
他已经一岁零二百五十个月了。
幼儿园毕业很多年,吃不消这套。
于是梅时雨耐着性子,一句话重复问了三四遍,尽管他感觉不出来,自己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就像各位铲屎官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撩猫逗狗时嗓子能夹成什么样。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李停云既不是猫也不是狗,梅时雨喜欢的更不是小动物……啊不,再来一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言归正传——
虽说李停云“随地大小变”已有前科,但梅时雨还是不能理解,这究竟为什么?!
若说此乃天罚,大有漏洞。
道家讲“三灾九难十劫”,修炼过程中所有劫难,都可以视为天道的考验,雷劫、风劫、火劫最常见,此外还有情劫、欲劫、生死劫……不胜枚举。
但从未听闻,还有“返老还童”这种劫数。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时间不会倒流,就像下游的河水,没办法再溯洄源头。
返老还童本身违背自然,是不符合天道法则的,如此逆天悖道之事,怎可能是“天罚”?
这件事,李停云一时半刻还真解释不清,便反问他:“那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会‘重生’?返老还童逆天悖道,重活一世就顺应自然了吗?显而易见,在天道法则下,重生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从不信奉天道,我宁愿相信,这是奇迹。”
“奇迹之所以称为‘奇迹’,岂不正是因为它违背天理,才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没必要深究,奇迹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它就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在你我身上,这是好事儿啊。想那么多干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梅时雨道:“说的有理。但愿不是你为了搪塞我,专程想出来的一堆‘歪理’。”
李停云道:“歪理怎么啦?只要我相信,它就是真理!”
梅时雨道:“你这样‘自信’过了头,真的很容易把路走歪。”
李停云笑笑没说话。他要是不这样,脚下连路都没有!但无妨,境遇不一,想法不一嘛。他不需要梅时雨的理解,他要的是梅时雨的偏心——即便不理解,也准许靠近,他是例外,更是唯一。
“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是元宝,是不化骨,也是李停云的分身。你的本体,还在外面,并没有受到影响……”接受现实后,始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在梅时雨心头。
“也就是说,这世上有两个你,一个是小时候,一个是长大后……嗯,若之后你们两个碰面,我该怎么称呼、区别你们呢?”
“不用区别。”李停云信誓旦旦道,“我能分辨。”
“还是做个约定吧。元宝是小时候的你,停云是长大后的你。”
“为什么?你喜欢这个小屁孩儿,比喜欢我多一点吗?”
“……”
这种刁钻问题,到处都是坑,梅时雨是不会回答的。
他把小屁孩儿放下床,挥挥手说:“一边玩儿去吧。我要休息了。”
李停云:“……”
他不服气,一头撞过去,硬生生撞进梅时雨怀里,抬头死盯着他,咬牙切齿:“你真当我八岁?!”
梅时雨闷哼一声,被他撞得腰都要散架了,但双手接住他,没让他滑下去,“不然呢?”
李停云皱着眉,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深感后悔,“你腰上的伤怎么来的?好歹我被你‘金屋藏娇’藏了一两百年,我怎么对这件事从来没有印象?我竟然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受过腰伤……”
不化骨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回事。
他懊恼道:“原来我每次抱你,你都让我轻点,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碰……”所以,他脾气上头,偏要抱得更紧,直到梅时雨受不了,把他一脚踹开。
梅时雨和不化骨之间的“交流互动”,就这么简单粗暴,因为僵尸之体太糙,会受伤,但不知道疼,会流汗,但不知道累,简直就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非常抗造。
不狠狠踹他一脚,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尤其李停云还天生力气贼大,肉身进化成僵尸,此等天赋更上一层楼,不用法力,只靠蛮力,也能搬山填海,纯粹一莽夫来着,精力无处发泄,就好拆家。
这座竹舍已经不知道被他拆过多少回了。
梅时雨每次回来,不是门被撞飞,就是床被睡塌,屋顶、窗框常常破个大洞,四面漏风。
仙尊站在风雨飘摇的屋子前,死活想不明白人怎么把房子住成这样。但当不化骨横冲直撞,给他来个热情拥抱,他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所以梅仙尊有什么理由不“更”喜欢一只小元宝呢?
就因为他小。
可拎可抱,可背可扛。
好对付,好收拾。
一头撞过来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你怎么不说话?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这倒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想,金屋藏娇,不能这么用。”
“……”
李停云:“你在岔开话题。”
明显是不想回答。
梅时雨:“所以不要问了。”
再次把他赶下床,“出去玩儿吧。我真的要休息了。”
李停云犯浑:“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梅时雨什么也没说。
一道缚仙索把他绑了。
李停云瞪大眼睛,“这东西你还有几根?!”
“不是几根。”梅时雨随口道,“是好多捆。”
缚仙索又不是什么稀有法宝。
严格来说,它属于“教具”,和戒尺、戒鞭之类差不多,专门用来教训门下不听话的弟子。尤数那种能闹腾的,直接绑了扔思过崖,晾他十天半个月,就老实了。因此,只要是个像模像样的宗门,这种东西就多的很。
梅时雨用缚仙索把李停云绑起来“教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里,他就用这招对付过元宝,当然,仅限于小时候的元宝。
元宝小时候是一头真·费缰绳驴,耍起横只有缚仙索能捆住他,有时一根不够,还得两根、三根。但他长得很快,长大后这招对他彻底没用了,梅时雨就再也没把缚仙索拿出来过。
眼下他这不越活越过去了么?
越长越小。
越小越犟。
缚仙索又能拿来用了。
梅时雨说他有一捆,还真不是在唬人。
他长时间没用过,当然全都攒下了。
李停云:“……”
踏马的,这不公平!
梅时雨有点阴招全使自己身上了!
要知道,原文梅时雨名义上只有元彻一个内门弟子,没受过一丁点皮肉之苦!
梅时雨不晓得他心里有多么不平衡。
只是顺道把旺财也绑了,给他作伴。
一人一狗双双扔到门外去。
耳边清净了,正要躺下小憩,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起身,翻翻衣袖,翻出一枚铜镜。
三生鉴。
不想竟然在梅时雨这里!
正是元彻之前“上交”给他的。
这本是判官庙的东西,梅时雨自然不会占为己有,心想还是物归原主才最妥当。
怎么还呢?还有比李停云更合适的中间人吗?梅时雨没有多想,转手就把镜子托付给了李某人——当然不是刚被他扔出门外的小朋友,而是菩提戒外面那个“跑腿办差”的大家伙。
他很仔细地叮嘱李停云,路过判官庙时,千万记得还给崔珏,顺手的事,别忘了。
殊不知自己这是送羊入虎口。
送得那叫一个丝滑。
李停云本体坐在船头战术后仰。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些东西该是他的,就只能是他的,永远是他的,兜兜转转绕一大圈,还不是要落到他手里?!
然而船头没有栏杆靠背。
这可不是他的豪华大宝座,任他东倒西歪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船头就那么点大的地方,他一个仰倒,差点栽水里——四面都是忘川水,要真掉下去了,可就滑天下之大稽,忘川有史以来最丝滑的落水方式,诞生了。
莫慌莫慌,小事一桩。李停云当即坐得端端正正,握紧手中的三生鉴,似心有余悸,环顾周遭,只见坐船尾的尸兄钟馗有点不对劲,目光紧紧钉在这枚镜子上……
李停云把镜子一抛,钟馗视线跟着抬高,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按捺住了,眼睁睁看着镜子下落,又落回对方手里。
他默不作声,看着李停云。
李停云毫不客气地对他竖起一根中指。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塞嘴里!”
钟馗:“……”
识趣地转过头。
不,光是转头还不够,他干脆把自己脑袋摘下来,旋转半周,再放回脖子上,这下,他再也不能正面看人了,只能用后脑勺对着李停云。
李停云还算满意他这出“拿首好戏”。
冷笑一声,收回中指。
并把指根的墨绿色护戒摘下,戴到无名指上。
细节决定成败。他习惯用中指骂人,把梅时雨给他的护戒戴在这根指头上,影响不太好。
菩提戒一分为二,两人各戴一只,借此可以传音。出于某种坏心思,李停云旁敲侧击地问:“梅仙尊,你知道三生鉴是元彻从判官庙偷出来的吗?”
他优哉游哉继续连麦,不顾别人死活的样子,和之前坐在棺材板上煲电话粥一模一样。
可怜钟馗依旧是那个苦逼背景板。
菩提戒不是一般法宝,传音效果比耳边私语还要真切,梅时雨非常清楚地听到,李停云重音咬在“偷”这个字眼上。
此前梅时雨全然没有想过,元彻是怎么拿到三生鉴的。偷还是窃?若李停云不提这么一嘴,他还真想不到这一层。
但即便李停云说了这么一嘴,梅时雨的第一反应也是:“彻儿不是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吧。”
“凭什么我偷书是偷,他盗镜就不算盗了呢?!”听这调调,李停云那头很不满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梅时雨不禁失笑。
随即,深思熟虑,自我反省道:“是了,是我不对,不该先入为主,区别待人。偷就是偷,盗就是盗,错了就是错了,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掩盖做错的事实。你还有什么‘冤情’要为自己伸张的吗?”
李停云却吊儿郎当地表示:“我没想给自己伸冤啊,我承认我就是土匪强盗。倒是你一本正经地反省自己,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低沉,稳重,但相当柔和:“……我还是说声对不起吧。我其实,就想跟你胡搅蛮缠来着,你没听出来吗?梅仙尊,你太认真了。”
“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谁说不是呢。”梅时雨这才反应过来,又中他套了,怎能不气,咬着牙道:“尤其碰上你这种……”
李停云语调上扬:“我这种?”
“混蛋、坏胚、不要脸!喜欢捉弄人的混账东西!”梅时雨骂得真情实感。
李停云听得浑身舒爽,“就是就是,你说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坏成这样还是人吗?再来两句,骂死他。”
梅时雨:“你?!”
他气竭了。
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内,你别再跟我说一句话,否则我把你分身倒挂在屋檐下!还有,你的狗——”
“让它闭嘴,不要再嚎叫了!”
李停云:“两个时辰行不行?”
梅时雨:“四个!”
“嗷嗷——”
不要哇!!!
李停云也嚎叫起来。
第250章 我不是很甘心
有道是“一心不能二用“,李停云却是“一心不止二用”,一边应付系统,一边威胁钟馗,还有闲心作弄梅时雨,终于,被一顿好骂,舒坦了,老老实实,把注意力放回正经事上。
手拿三生鉴,反复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心想:弄碎了试试。
三生鉴看起来是黄铜质地,但它并不是铜器,只是有个铜镜的样子罢了,具体什么材料打磨而成的,李停云也不知道,只知这面镜子打碎了会有惊喜,且破镜能原,可反复使用。
九九成,稀罕物,不担心一次干废。
【宿主,您先别……】
“咔嚓”一声。
【……别动它。】
镜子裂开了。
在李停云手里碎成两瓣。
原本镜面倒映出他的、那清晰可见的容颜,逐渐模糊起来,好似表面蒙了层薄雾,什么都看不到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停云耐心等了它一刻钟,不仅没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发生,镜子中间那道裂纹也并未修复……他还真就把三生鉴给干废了?!
李停云略感无语:“这东西不会是假的吧?”
他怀疑真的还在元彻那儿,这小子开窍了,长心眼儿了,拿赝品诓梅时雨。又或者,东西是真的,但太脆弱、太垃圾,当年打造这件器物的“匠人”偷工减料了,妈的,没有一丁点工匠精神。再不然,就是系统暗中动手脚,坑他、唬他,想跟他谈条件。
反正、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宿主,您心急了。】
【法宝是分等级的,低阶法宝承受不住太高的修为,这种基本常识,您都忘了吗?】
李停云道:“三生鉴没这么低级……”
顿了一下,补上那个“吧”字。
这就叫素质。
【……】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太‘高级’了???】
【三生鉴当然可以随便查探凡人前世今生乃至来世的经历,但却无法轻易窥视高阶修士的命轨,尤其化神境之后。】
【境界越高,自身命轨越玄秘,自然有一层阻隔在那里,不能被外物所探知。】
【宿主,您这个境界,什么法宝对您来说都属‘低阶’,别说三生鉴探不到您的前生往事,就整个下界而言,都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任何办法可以完整呈现您的命运轨迹。】
李停云尝试把镜子拼起来,但失败了,“那我要它要什么用?”
【宿主您又忘了,法宝也是可以炼级的。】
【三生鉴毕竟是地道轮回化生之物,其功用理应没有上限,只是它千百年来悬于判官庙,一任又一任判官利用它断是非、辨善恶、判功过,它的作用便也止步于此。】
【玉不琢不成器,您若有心,可以将其炼制成更加厉害的法器。】
简单点说,东西有用没用,有什么用,用它做什么,得看落在谁手里。
李停云那把如意铁榔头,能钉钉子,也能锤人,甚至十万阴兵、森森鬼气也能一锤子抡散。
但换个人试试呢。
比如换了王老六,一锤子下去,脚砸肿了。
三生鉴在崔珏那里,或许只能用于审看凡尘俗世、审判凡夫俗子,李停云却有足够的能力,借用三生鉴,审察三界六道、审视天地玄黄,这就是境界之差,修为之差——
理论上是这样的。
李停云理应有能力锻造一面通古知今、无所不晓的,真正的“魔镜”。
他理应有能力炼制更多的法宝,随便一样流传于世都让人争抢不休,因为他本就是宗师级的人物,修炼这条路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古往今来像他这样的大能,哪个不爆点天阶功法、神级装备?可他偏偏是个连本命神兵都不知道有还是没有的“穷人”。
功法?装备?不好意思,他也稀缺,他还想去打家劫舍呢!
至于他为什么会稀缺,这真是个好问题。
你说穷人怎么会缺钱呢。
因为他穷!
没钱就是没钱,多嘴问“为什么”。
李停云自小也没得过几件功法、装备,他的修行路全靠自己摸索,就像瘸腿瞎子在黑暗里走迷宫,一路九曲十八弯,处处碰壁、步步该灾,走得一塌糊涂,但最终,他走出来了,回头一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找他要功法?没有,头铁就行,把南墙撞塌,就是路。
当然,这种想法很极端,而走极端是不可取的,他撞倒南墙后面是路,你撞倒了后面是悬崖也说不定,大抵每个人的成功都不可复制,来时的路让李停云自己再走一遍,他也不敢保证能成。所以说,他为何信命,命运这种东西,真是不得不信。
有时候,分叉路口拐错一个弯儿,就撞大运了,要么人生起飞,要么人飞起来,谁知道呢。
他的功法就是赌命。
赌天命,赌他人命,更赌上自己的命。
至于装备,李停云更是那俩字:没有!
炼器是门学问。
他没学过。
所以没有。
他要是懂得炼器,第一个先炼万魂幡!
也省得搞什么血祭,那血刺拉呼的,真当好看啊?!
李停云摸着下巴想:“难怪我会去打劫衍天宗,想要搬空镇海文渊楼……”
关于他这件恶行,王老六在原文也有所提及,说他去蓬莱伐树的路上,顺道骚扰了一下衍天宗那帮人,那帮算天算地给人算命的神棍。
此门派有座藏书楼,据说是藏了不少好书,李停云相信自己是很热爱学习的,以前他没条件,读不了书,现在条件好了,邻居藏书他来抢,邻居就是他书房,哈哈哈……读书好啊,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李停云有理由相信,他是想从那些典籍里“学”到些什么东西。
比如他怎么搞都搞不懂的炼丹之术,比如他怎么参都参不透命运天理,比如他由于自己走的路太歪了所以从没见识过的正版剑道、丹道、符道、器道,以至三千大道。
大道有三千,独他脚下那条,不在其中。
【炼器需法门,宿主,你别再乱拼那枚镜子了,拼不起来的。】
【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吧,欲速则不达。现在,请看大屏幕。】
001自作主张,又把系统界面调了出来。
【属性栏,您已经浏览过,‘复原力’这项特殊属性,你也已知晓,不做赘述。】
【下一个,任务栏,先前显示异常,现已恢复……】
李停云收起三生鉴,正百无聊赖听它讲着,突然,船身一晃,他一把抓住桅杆。
小船在水面上打起了旋。
嘶……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给忽视了。
钟馗压根没在划船!
那这船是怎么动起来的?!
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漂流到了河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给他干哪儿来了???
钟馗摘下脑袋摆正,斟酌道:“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件事了。我之前,很努力在摇桨,一不小心,船桨折断,没入水中,这船就失了方向,不受控制了。”
李停云大度道:“没关系,只是船桨掉水里了而已,你跳下去把它捡回来,不就好了?我这里正好有把锤子,适合做木工,断桨接上还能用。你跳,还是不跳?”
钟馗:“……”
他说:“你是想让我去死。”
李停云笑了,“不然呢?体谅你吗?”
钟馗道:“我不能死。”
“至少,在见到崔珏之前,我还不能死。”
“有些事,我得弄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看向茫茫江面,叹道:“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鬼帝将我流放,十世轮回,对我来说既是惩戒,也是我唯一的机会……而你打断了我赎罪的进程,我这一死,是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是很甘心。”
他反而追问起了李停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船转向,渡我到彼岸?”
第251章 大摆钟下寄快递
李停云两手一摊,“毫无办法。”
一把揪起钟馗的衣领,“跳吧。”
钟馗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说不绝望是假的。
之前摇桨,水花溅了他一身,密密麻麻又疼又痒。僵尸吸水是特质,他现在这副身体,就像一抔干燥的黄土,不能沾水,更不能沾忘川水,否则真成泥菩萨了。
掉下船就是死路一条。
已经可以预见到,忘川水向他疯狂涌来,腐蚀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血管,顺着脉络流遍全身,眨眼的功夫,他就会被消解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最最绝望的死法。
钟馗觉得自己还能挣扎一把。
紧紧抓住李停云的手臂,额头青筋暴起,目光十分坚定,“我请求你,放我一马!”
李停云不再揪他衣领,改掐他脖子,令他发不出声音,仅仅只是看他一眼,表情冷漠至极,仿佛在说“我杀你,与你何干”,而后转过脸去,观望着周围水域,面带一丝谨慎。
小船仍在江心打转,像是陷入一处涡流之中,非但没有顺着水势往低处走,反而缓慢转悠着,逆流而上,反向漂游。
就是傻子也该知道情况不对!
要么水有问题,要么船有问题。
再搁这儿待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只能跳了!
猛地踏了一脚船板,借力一跃而起,左手拎着钟馗,右手拆了桅杆,把绑在杆子上的、那群素昧平生的亡灵一块儿挟走。
这一刻,李停云感觉自己真他娘的是佛陀转世,普渡众生来了。
他那一脚踏得极重,腾跃的瞬间,小船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有沉下去。
这在李停云预料之中。
忘川河上一片羽毛都浮不起来,这艘木船却能在水面漂行,不是很诡异吗?他早就探查过,这船本身没有贮存任何法力,所以,并不是有人施法,让它浮起来的。
那就只能说明,是船身材质过于特殊,随便拆下几块木板,也能作浮桥。
李停云从船板上跳起来,跳得不高,而且身体迅速下坠,但不慌,他落在了倒翻的船底上,查看了一下,确认船底没藏东西。
那就是水里藏东西了。
他又故技重施,一蹬、一跳、再一踹,把船翻了过来,船舱本是凹陷下去的,像只葫芦瓢,这一翻转,便舀了小半舱水。
果然,水中有条红鲤鱼,还怪眼熟的。
李停云站在船头,把左右手的累赘通通扔回原位,盯着自己精准打捞上来的这条鱼,看了半晌,方才开口:“原来是你?孟婆。你搞什么鬼?”
如果他没记错,整个地府也就孟婆真身是条鱼,还是条黄河大红鲤——
传说中可以“跃龙门”的那种。
也就是说,孟婆本为妖族,是水妖,和薛忍冬还算远房亲戚。尽管他们鲛人一族经常强调自己是海妖,很瞧不上这些江河湖泊出身的乡巴佬。人有三教九流,妖也分三六九等,鄙视链哪里都有。
钟馗稀里糊涂劫后余生,趴在船尾,看了眼船舱里的游鱼,又抬起头,看向李停云,大概明白过来:他说“跳吧”,不是逼他跳河,而是在告知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要把船翻覆检查,揪出藏在水下一路跟游的孟婆。
钟馗心情百转千回。
对李停云的印象竟有了改观。
……他真是想太多。
李停云本意就是要把他扔水里,连带那几只非亲非故的亡魂,一齐扔水里。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谁都不管,自顾自翻查船底,任这些累赘掉进忘川。
但甩手掌柜容易当,梅时雨那里的交代却不好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麻烦点,周全一下别人,也没什么。
权当讨老婆开心了。
李停云:他都把另一枚戒指给我了,怎么不算答应跟我成亲了呢?四舍五入,他就是我娶过门的老婆。
“小兔……小祖宗,这你可说错了,老身没有搞鬼。”大红鲤鱼摇身一变,舟中多了个身材矮小、肩背佝偻的老妇人,“我都一把年纪了,在你眼皮底下作妖,何苦来哉?”
李停云道:“难道不是你在船底搅水,制造漩涡,把这艘船往上游拖行?”
孟婆道:“是我。但我这不叫‘搞鬼’,我是要把船只拖回渡口,拴起来,不想它被水流冲走。奈何桥断了,我那口锅已经掉进水里,不知漂到哪里去了,这艘船可不能再丢掉。”
孟婆身为阴差,职责有二,一是熬汤,二是摆渡。熬汤要锅,摆渡要船,她若还想履职,这二者就缺一不可。
李停云“嗤”地一笑,心说: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地府是大摆钟下寄快递,上面摆,下面寄——鬼帝鬼王很少露面,比条咸鱼还不如,咸鱼都知道翻身,他们只知道开摆。
这年头,人间又挺乱的,每天死不少人,从上面下来的亡魂,把投胎通道堵个水泄不通,可地界统治者冷眼旁观,上至鬼王,下至阴差,都没什么大作为,这些亡魂,只能寄了。
李停云当然不是在批判他们,他自己也是个吊儿郎当的甩手掌柜,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祸害天下,他没资格没立场也没心情批判谁。
他只是觉得,孟婆按理说没必要在意一口锅,或是一条船,除非她的身家性命,就在这两样东西上了。
孟婆道:“你应该知道的,在地界,东西比人贵重。船和锅没了,我这个孟婆,也就当到头了。就好比崔珏丢了判官笔,他就不再是判官了,黑白无常失了哭丧棒,还算什么无常鬼?阴差的职位,从来不是固定的,也不是由谁任免的,而是各凭本事,自己挣来的。”
王老六在书里提到过,孟婆的汤锅和渡船,判官的笔和簿,无常的丧服丧帽哭丧棒,等等等等,都是轮回秩序的产物,是数万年前酆都地府初建成时,由第一任阴君亲手打造的一批“冥器”。
它们每一个,都封印着部分地道轮回之力。
找到、拥有并驾驭这些冥器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了替地府办事的官差。
大凡有分量、有来头、有渊源的法宝,都有灵性,会挑主人,还挑剔得很,能找到它的,不一定能拥有它,能拥有它的,又不一定能驾驭它,得是有能力又有机缘的人,才会被选中。
李停云看向钟馗。
这人,在想起自己是谁之前,误闯了一处鬼兵驻扎的军营,不仅没有受到半点伤害,还被簇拥推搡着进入帅帐,献上兵符。
兵符、帅印等,都是独属于武判官的冥器。
正是从这一点上,李停云断定他就是钟馗。
钟馗被贬人间,放逐百年,也没有人顶了他的官位,是因为他运气好,没碰上第二个能拿走他这些法宝的人。
冥器不曾易主,只要兵符还是他的,帅印也还是他的,那他就仍然是地府的阴差,哪怕鬼帝不承认他,也没有用。
钟馗在民间被称“天师”,回到地府,他便是“阴帅”,阴曹地府唯一一位元帅。
掌符印,有领兵之权,数十万、乃至上百万阴兵阴将,皆唯他马首是瞻。
地府的官制,还挺有意思。
任用也好,罢黜也好,不由任何人说了算,地道轮回之力,才是绝对的主导。
第一任酆都大帝,一定是个不近人情的狠角色。
为了让地府永远保持上下有序,他手搓了那么多件冥器,将轮回秩序深深地刻印其中,不可更改,不可违背,不可颠倒,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人为因素引起的混乱。
但同时也让竞争变得更加残酷。
真正让酆都成为了炼狱。
“唔,我一直有个疑问。”
李停云想到这里,问出了一个连王老六都不曾在文中解释过的问题:“阴差怎么来的,我大致了解,但鬼王和鬼帝的出身,我还不明白。他们真的是杀不死的吗?为什么杀不死?”
“如果说,鬼帝不会死,那第一任酆都大帝去哪儿了?他为什么卸任?他还活着吗?他要是活着的话,该有几万岁了吧!”
这些都是老六作者没填的坑。
李停云倒是挺想直接问一下王老六的。
但系统表示,他那边居然失联了?!
第252章 街头生存艺术家
李停云:“王老六现在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抱歉,我无法定位他的行踪,也不知其状态如何。】
“你扯淡呢?他不是和我共享系统吗?他那边,就没找你聊过一次?!”
【可是,宿主,您并未打开共享权限,王老六暂时无法联系到我。】
“……你他妈不早说?!”
【虽然他无法联系到我,但我可以主动监视他,只是不能交流罢了。】
【一开始,我这边显示一切正常,但很快,他死了一次,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很快?有多快?”
【刚被下放到这个世界三十分钟。】
“哦。那他挺厉害了。”
“我以为他三分钟都活不过去。”
“他死前,是什么身份?”
【街头生存艺术家。】
“说人话。”
【乞丐。】
他光荣地穿成了一名叫花子。
“所以他是饿死的?”
“不对,饿死没这么快。”
“他是被人乱棍打死的吧?”
【不是。】
【他在山里采摘野果充饥,被路过的老虎吃掉了。】
“明知山有虎,就不要去明知山了嘛。他活该。”
【不是明知山,是终南山。】
【他随机穿越到了秦川大地,古都盛安之南,终南山山脚下。】
【那里前年闹旱灾,去年闹洪灾,今年闹蝗灾,连年颗粒无收,没有官府管辖,无人治灾,蝗虫把山上的树皮都啃光了,岁大饥、人……饿死许多人。】
【又瘟疫横行,死者无数,怨魂无数,不得安息,更招来鬼怪之害。】
【终南山上,有虎修炼成妖,驱使怨魂为伥鬼,王老六也许是被虎妖吞食,成为伥鬼中的一员,自我意识被压制了,系统无法与他建立联系,所以不知其行踪。】
古都盛安,终南山下……李停云沉吟起来,“这不是钟馗的家乡吗?”
【是的。钟馗,字正南,终南山下,灵壁人。】
【而盛安城,从前便是大梁朝的国都。】
【终南山,也算天子脚下,也曾物阜民丰。】
李停云道:“001,你的信息来源,不止是《仙道第一剑》原文吧?你把王老六写的书看上一千遍,也不定能找出‘大梁’这俩字来。”
原文是以主角视角展开的,而元彻生于李梁覆灭两百年后的人间,什么大梁王朝,已经是历史中的历史,古迹中的古迹了,何况这是一本男频修仙文,主要讲的是元彻怎么一步一步从炼气到筑基,从结丹到元婴的,和人间王朝更迭关系不大。
顶多他下山游历,听说一些朝代轶闻,但也就是过耳一听,不影响什么。
【的确,我不止看过原文,还看过作者大纲,甚至废弃章节。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暂不可说。】
还有管理员档案库里,你九十九次灭世又重启的封存记录。
001知道的,远比李停云以为的,要多得多,主打一个信息差。
“那我刚才的问题,你能回答得了吗?”
关于地府上层人物,从何而来,为何不死,孟婆显然是说不清的,她要能说清楚才怪了,如果鬼王、鬼帝可以杀死的话,那五百年前任平生一剑捅穿的,就不只是地狱了,大鬼小鬼都得死在他分景剑下,酆都大帝也不会是例外。
人们总有一种错觉,好像越古老,活得越久,就越强大。
实则不然。
活了三千年的鬼帝,并不是当年意气风发、无往不胜的任宗主的对手。
【我……回答不了。】
“你犹豫什么?”
【但能推测出一点。】
“哪一点?”
【鬼帝不会死,但登上帝位的人,可能会死。】
【鬼帝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人融为一体的存在。】
【每一个后来者,都会继承前人的一切,包括意识和记忆。】
【就这样,丧失自我的同时,无休止地存活下去。】
【鬼王亦然。】
“你这种推测有点……细思极恐。”李停云听了,直想把自己从鬼帝那里抢来的九幽帝玺扔到九霄云外。
万一帝玺在他这里时间久了,地道轮回自动判定他就是下一任鬼帝,那他岂不是要被永久地禁锢在轮回秩序中,成为其运行下去必要的一环了?!
【仅是推测,仅供参考。】
【若是出错,概不负责。】
李停云道:“但你的确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我打开了新思路。等到了罗酆宫,我可以借此,从鬼帝嘴里诈出几句实话。”
【宿主……你的脑子,终于回来了。】
第253章 张冠李戴
李停云懒得跟它计较了。
“从现在开始,把系统共享权限打开,只要能和王老六取得联络,就立刻通知我。”
随后,拿出小海螺摇人,“谁有空去终南山走一趟,把那儿的虎窝,给老子剿了!”
“剿虎?”薛忍冬积极主动:“我去!我去!”
李停云:“我去你的。你不也被关在地界?下一个!”
等等。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道:“给你个别的任务,你不是在潇湘阁吗?云松轩、云松鹤这俩堂兄弟,也都在吧?你把云松鹤先给我绑了!”
薛忍冬:“是。”
并不问“为什么”。
接着,一个冷淡至极的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殿主,还是我去吧。”
叶觉春……李停云不知又想到什么,说:“你也算了,再来个人。”
夏长风没音信,林秋叹不得不顶上去:“那就是我了。”
李停云:“对,就你了。”
林秋叹:“殿主,真的要我去……剿虎吗?”
李停云:“终南山那只虎妖,是你七大姑还是八大姨?”
林秋叹:“我……早已没有血亲在世了。”
“这不就行了。你先去杀掉那虎妖,但别着急动他手底下的伥鬼,我要你帮我从里面找个人。暗号是,巴山楚水凄凉地。”
“……二十三年弃置身?”
“responsibility。”
“???”
“就这样。挂了。”
李停云说完,就掐断联系,但没把小海螺收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看着。
心想:这种通讯手段具体是哪个人想出来的?能把太极殿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的阵法是谁建立的?
整个地界都封禁了,阴阳不通,传音符、传送阵都不管用,为什么这海螺还能传递消息,联络外界?
除了鬼门关,地界就只有一个阙口。
十殿轮转王那座轮回井!
是因为这口井的缘故,海螺传信才会畅通无阻吗?
谁他妈这么有能耐,把太极殿的联络点建在了地府的投胎通道里?!
这也太损了!薛十知道吗?
他知道,有运营商把通信基站建在他家客厅里了吗???
李停云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招!
不……不对。
这个薛十,有问题。
鬼王殿是他的私宅,看守轮回井是他的宿命。
没人能瞒天过海,在他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日久年深还不被他发现!
他本人定然是知情的,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查不究,这是为什么……又或者,他根本是“监守自盗”?!
李停云没再继续想下去了,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迟早有一天要弄个明白的。
眼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对孟婆道:“你这艘船,我征用了,送我到对岸。”
孟婆道:“可这船桨都叫你搞坏了……”
“老拐子别啰嗦!我说什么,你照做就行。”
李停云一撩衣袍,盘腿坐在船头,“开船。”
孟婆揣起双手,原地站着不动,但小船渐渐转向,没有风、不用划,自己便动起来了。
“老婆婆,对不起了。”钟馗在船尾端正坐姿,歉疚道:“冤有头债有主,船桨是我搞坏的。”
孟婆微笑道:“没关系,你跳下去把断桨寻回来,我就体谅你。”
她果然一直跟在船底,之前两人的对话,全都被她听见了。钟馗道:“不多时,我还会回来的,那时我再给你寻。”
“你是何人?先报个名号上来。”
“说了……也许你不信。”
“那你与老身立个字据。”
“也不必了,我说到做到。你等不及,自去判官庙找我就是。”
孟婆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这副行尸走肉般的躯体里,还藏了另一只不属于你的生魂,我不知道该找谁兑现承诺。你们两个,是打算一起生,一起死吗?”
钟馗沉默了。
在他体内,小贩的魂魄哆哆嗦嗦道:“少、少爷,我……我也要一起死吗?”
钟馗对他说:“别叫我‘少爷’了。我已经拖累你很多回,这次会尽量保全你的。”
小贩支吾道:“其实……其实那也不叫拖累……阴错阳差都是命数罢了。”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也加我一个。”第三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回响。
钟馗浑身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看向李停云。
这人居然分出一缕魂魄,强行进入他的身体?!
是要夺了他的舍,还是要泯灭他的灵智???
都不是。
李停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而已。
钟馗吓一大跳,一只手扣在船帮上,沾到一片未干涸的水渍,立刻松手,疼得直抽气,李停云那缕魂,也被这个小小的意外,逼了出来,重新回到他本体。
【宿主,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是少做些吧。您的魂魄本来就挺松散,又有一魂一魄被锁入分身,再把一魂放出去,您的精神力不论有多强大,都是会受到影响的。】
“再说一遍,没有影响,我感觉不到。”
【有的。您再这样下去,行为会越来越失控。】
【灵魂撕裂,对您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您性情暴躁,脾气不好,变化多端,阴晴不定……】
【与您三魂七魄的损伤是有一定关系的。】
【灵魂不稳定的人,精神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李停云满不在乎哼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反正托着腮,死盯着钟馗,似乎还想再试一次,钟馗勉强冲他笑了笑,率先开口道:“同行一路,我却还没问过,阁下尊姓大名?”
李停云淡然道:“我姓张,弓长张。”
“你姓张?”钟馗愣了一愣。
确定不是“张冠李戴”吗?!
李停云是张嘴就来:“爷本名张三,常杀人,有个诨号,叫‘法外狂徒’,你懂的。”
001恍然:【宿主,你长沙哪里人?】
李停云:“滚。”
第254章 从锅口喝到锅底
钟馗将信将疑,半晌没说话。
不,他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说,嘴巴张张合合,没头没尾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是大梁的子民,生活在启元朝。”
“启元,是大梁开国皇帝的年号。”
“我做过启元二十一年的进士。”
“启元二十二年……帝崩。”
李停云:“你想表达什么?”
钟馗摇头道:“也没什么。”
“就是听说,有野史记载,启元帝是被我吓死的,因为我那时长相奇丑无比,在金銮殿惊了圣驾,陛下自此有了心病……后来,大梁每一任皇帝开科取士,举子都要先过了容貌这一关,长得太寒碜的,终生不受禄。”
李停云感慨道:“果然,野史不一定够野,但一定是够史。”
开国皇帝?被吓死的?!这真是史诗级笑话。
一般来说,开国之君都是雄才大略,南征北战,拓土开疆,率领一群人打天下的,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长得丑,就被吓出心病?!
颜控可以理解。
但控到这种程度,就太离谱了。
“不过长得丑的,确实不能要。”
李停云设身处地替“老祖宗”想了想,说:“每天上朝,对着一群歪瓜裂枣,砍了他们的心都有了,还怎么处理国政。你说是吧?”
钟馗:“……”
大抵这话太过扎心。
他双手捂脸,用力抹了一把,低头盯着自己脚下一尺三寸地,再也不想跟他说什么了。
李停云也没追问,为什么那小贩叫他“少爷”,他们俩是主仆吗?但没关系,只要到了判官庙,一切都能揭晓。
“这船太慢,要是走奈何桥,来回都跑三遍了。老拐子,你敢不敢再磨蹭点?”
“小祖宗,你就耐着性子等等吧。水路本就漫长,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李停云早就不耐烦了,挑眉道:“你为什么喊我祖宗?你也姓张?”
孟婆:“……”
真是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李停云质问:“奈何桥怎么断掉的?”
孟婆答道:“先是打东边来了两个人,从奈何桥上经过,但边走边吵,边吵边打。后又打西边来了一路阴兵,列队踏上奈何桥,把前路堵死了。就这样,三方陷入混战,桥堤生生被他们震塌了。”
李停云道:“我猜那俩人,一个是司无邪,一个是夏长风。”
孟婆道:“猜得对极了。”
“桥塌了,他们掉进忘川了吗?”
“没有,他们好运,过了河,继续往西边去了。倒是有好些阴兵落水,消失不见了。”
李停云眼神变了变。
刚才他用海螺通消息,夏长风没有反应,大概不是听到了但不理睬,他没这个胆子,而是他自身出状况了,自顾不暇。
他和司无邪这俩货,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意见不和,矛盾冲突很激烈,但行动轨迹一致,从黄泉路,到奈何桥,一路西行,是要去什么地方?
十王殿吗?他们打算从轮回井返回人间?
这虽然也是一种离开地界的办法,但活人从轮回井跳下去,是有很大风险的,有可能丢魂落魄、生魂离体、互换身躯,甚至错投猪胎也说不定,倘若夏长风是在这里出了状况……
李停云:自作自受,他就受着吧。
不干我事,不管了。
“阴兵经常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吗?”钟馗向孟婆询问道。
“是啊。自从那位武判官走了之后,他们就没人管了,常常列队游走,像在找什么人,找疯了,还会强闯不该他们去的地方……”
孟婆上下打量着他,“不止这群兵卒在日复一日地寻找自己的头领,文判崔珏也在等着、盼着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一见昔时同僚呢。但没人知道,那一位什么时候回来,就像没人知道,他当初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钟馗黯然道:“他太不负责任了,是吗?他要是回来了,崔珏肯定想揍死他。”
孟婆摆摆手道:“哎,什么负不负责任的,咱这儿不兴说这个。”
“不过,我要是崔珏,也确实挺想打人的。在地府,有些职位是两人共担,休戚与共,一方出了差错,另一方也会受牵连。”
“没有人天生就该为另一个人的过错分担后果,崔珏心里一定憋着一股火气,但他是文臣,不善武斗,就是打,也打不过。”
钟馗沉思片刻,想起什么问什么:“枉死城里,司无邪那块壁画,原本是不是……立在判官庙的大门后面???”
孟婆道:“是的。正是判官庙里的那块照壁,被司无邪占为己有了。”
钟馗:我说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
家被偷了?!
从前,他就住在这块照壁里!
判官庙是公堂,是文判、武判共同的落脚之地,不是崔珏一人的私邸。
钟馗在时,常有鬼魂登堂告状,一进庙门,就看到影壁上一幅“天师捉鬼图”,做贼心虚的,胆气先被吓退三分,更有甚者,连门槛都不敢迈进。
只因他天师的扮相实在太瘆人了!
钟馗忙问:“这块照壁怎么搬到榷场去了?判官庙里还有我……还有武判官的堂位吗?”
孟婆道:“这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司无邪和崔珏私交甚笃,崔珏见他在地府当差当了这么些年,连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就把影壁上的画砖拆了下来,送给他造房子了。”
钟馗:“……”
崔珏对他的怨气果然很大。
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那座壁画,已经塌毁了。
而他也没命“官复原职”,继续担任武判了。
“钟馗,字正南,终南山下,灵壁人。原来这个‘灵壁’,不是地名,而是指‘壁画’。”李停云若有所思。
他有点惋惜地想:那处壁画空间,构造还挺新奇的,就是太脆弱了,不经炸。
瞥了眼孟婆,话锋一转:“老东西,之前我就在壁画里见过你,是吧?”
“司无邪造了个画舫游湖的景,你变化成一个年轻女子,在船上抱着琵琶奏了一曲,我说你有个音弹错了,司无邪便挥手让你退下,你直接跳进水里,现出鲤鱼真身,游走了。”
他将当时情景仔细回想一番,“你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别名‘浔阳琵琶声’。太巧了,我这人,不懂文雅,也不通音律,偏偏只熟悉这一首曲子。很难让我不多想啊。”
“这应该不是司无邪的安排,而是你自作主张,专程潜进去给我表演了一场,可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你的‘用心良苦’。现在你可以说说了,你的动机是什么?”
孟婆却道:“我不是千年狐狸,没那么多心眼子,哪来‘用心良苦’?我只是一时起意,想要你几滴‘苦泪’熬汤罢了……你白喝我那么多碗汤,也该给我一些补偿吧。”
“人们常说故国之音,听之凄然,闻之下泪,我原以为,你定会为其所动。”
“可你终究……不是有心人。”
李停云完全不记得了,“我喝过你的孟婆汤,还喝了很多碗?开玩笑吧。”
这岂不是说,他死过很多次?这可能吗?人死一次就够了,他为什么会死很多次?!
孟婆道:“一百三十年,数十次轮回。你打我这里经过几十次!几十次你忘了吗?!”
“你从锅口喝到锅底,是真能喝啊……算了,往事休提。我不揭你的短,你也别追究我弹什么琵琶、奏什么曲了。”
“船,要靠岸了。”
第255章 遗忘,是为更好地铭记
船靠了岸,李停云率先跳下去,但不着急走,他还没忘了那七八个被缚仙索绑起来的亡魂呢,牵起绳子一端,在手掌上绕几圈,不消用力,轻轻一拽,就把他们拖上岸了。
孟婆出言制止:“等下!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李停云说:“暂时还不知道。”
“也许我会带他们去轮回井,直接把他们扔下去,这才叫‘送佛送到西’。”
孟婆道:“亏得老身多问了你一句,否则你真是害人害到底了。你就这样把他们扔进轮回井,让他们带着生前的记忆,以及对地府的恐惧,囫囵整个儿投生吗?那他们出生的时候,一定会竭尽全力,喊破嗓子,把自己哭死的。夭折之人,十有八九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李停云道:“那你的意思是?”
孟婆道:“你把他们交给我吧。我让他们喝了孟婆汤,再去判官庙,清点生前善恶,只要不犯什么十恶不赦、弃绝人伦的大罪,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他们就能免于地狱之灾,被牛头马面引渡到十点轮转王那里,顺利投生了。”
这才是地府投胎的正规流程。
李停云想了想,说道:“我一直觉得,这套流程不合理。亡魂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自己生前干过什么事了,把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扔进地狱,就是折磨到死也没有用。”
“你们施加惩罚的目的,不就是让人悔过吗?但一个人稀里糊涂遭受极刑,是不可能悔过的,只会怨气越来越重。这大概就是十八层地狱里有那么多厉鬼的原因了吧。”
孟婆惊奇道:“你竟然也会思考这种问题?真是了不得。这一套规则,是冥府第一任鬼帝制定后,就再也没有更改过的。你觉得不合理,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什么是地狱。”
“亡魂先饮孟婆汤,再接受审判,被投入地狱,目的是让他们更加深刻地记住刑罚之苦,譬如说谎者被割掉舌头,痛苦深深地刻印在灵魂深处,再次转世,他就不敢再说谎了。”
“人一生的记忆,太多太杂,就像无数墨点泼在白纸上,层层掩盖,对痛苦的感知会越来越模糊,只有重新变回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用刀刻下一道痕迹,才会永不消弭。”
“所以说,遗忘,是为了更好地铭记。”
李停云听了这种说法,大笑一声,“好好好,原来是我‘天真’了。”
“你?天真?不,你可一点都不‘天真’。你只是很‘纯粹’,纯粹到哪怕白纸上全是刻痕,你也不悔、不改、一步不退,迷途但不知返,迷茫,但仍在坚持。我也不知道你在坚持些什么,因为你不是个纯粹的好人,而是个纯粹的……恶人。”
“我在奈何桥上,看了几百近千年了,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在我看来,所有意志坚强的人,心里都有一份热忱在,而这份热忱,一定是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可曾听说过‘葵藿倾阳’吗?就连青葵的叶子,都知道追着太阳跑。”
“足见只有向好、向上、向善的意念,才会让人越来越坚定,也才值得去坚持。”
“但你不一样,你是在逆着千万人,往下游走,往暗处去。”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坚持’得下来的。”
孟婆大发感慨,李停云只是听着,懒得说什么。解开缚仙索,道一声“交给你了”,转头就走,朝西边去了。钟馗也下了船,对孟婆道声谢,同样是往西行,西边,是判官庙的方向。
那些亡魂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这群人,素昧平生,互不相识,一路上,都没他们说话的份,再次被孟婆赶上船,他们也安静如木鸡。
小船慢慢悠悠地,漂回了河中央,孟婆看着他们说道:“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选一条更好走的路吧。”
更好走的路?那是什么?他们不明白。
但知道,此间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只有被选择的结果,和命运。
突然,孟婆的身形,消失不见了。
脚下的小船,也说翻就翻!
忘川不渡有情之人,凡人哪个能没有七情六欲?
他们不曾喝过孟婆汤,掉下河连挣扎都没有,也来不及感觉到疼,就魂飞魄散了!
那一小片水域上空霞光氤氲,是灵魂消散时,星星点点的光芒,穿透水面蒸腾的雾气,散射形成的奇景。
世上最好的路,莫过于死路一条。
“……他们真能顺利投胎?”
在去往判官庙的路上,钟馗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自言自语:“孟婆连汤锅都丢了,猴年马月才能熬好一碗汤,再说奈何桥也断掉了,什么时候修缮还未定。那些生魂,估计要在她那里滞留好一阵子吧……”
“他们已经被解决掉了。”
李停云仿佛未卜先知。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敢笃定会发生什么。
他冷冷道:“所以用不着你费心。”
“你说什么?!”
钟馗显得很惊愕,“你说真的?我不明白。他们被‘解决’掉了?被谁解决掉的?孟婆吗?怎么解决掉的?何必解决掉他们?如果说,你已经料到一切了,那你为什么还把他们留下?你不是答应那位仙长,要‘送佛送到西’吗?做不到,就是失信了……”
李停云对此态度一直是不屑一顾的,面对钟馗连珠炮似的一串疑问,更觉得厌烦,太吵吵了,但当钟馗说到“那位仙长”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头道:“你闭嘴!”
他身高压人,气势更压人。
“你在人间轮回多少世了?不该连这种事都看不明白。”
“还是说你在人间待的时间太久,忘了阴曹地府什么尿性。”
“那些亡魂,都是从枉死城逃出来的。近几天正赶上清空榷场,能从里面逃出来的人,会是什么善类?鬼帝下发的赦罪名额有限,如果是我被困枉死城,我会用尽手段得到赦免,并且杀光所有竞争对手!但也不会轻易相信鬼帝会兑现承诺,出城后,我就想办法躲起来。”
“因为再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我是鬼帝,给枉死城的那些亡魂,设置赦免名额,纯粹只是为了给高压锅装个泄气阀,表面答应赦免几个有能力逃出城的人,但要在外布置后手,安排人等他们出来就一网打尽!”
“我会下令,所有阴差,只要见到他们,就杀无赦,见一个,杀一个。”
钟馗脑子有点懵:“你的想法……真是太复杂、太可怕了。”
“好,那就想简单点。假设鬼帝是个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的老实人,假设从枉死城如此严苛的禁令中厮杀出来的人,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善类。”
“好人遇到好人,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他们手牵手,笑着去投胎。”
“然后,他们降生在了人间。”
“比如生在终南山下某一家,前年闹旱灾,去年闹洪灾,今年闹蝗灾。”
“兄弟,你说这样的人生,是不是爽死了?”
李停云看着钟馗,眼神冰冷,但又有一丝戏谑,但不是对钟馗这个人的戏谑,而是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命运之类,产生了嘲弄的情绪。
“人间如炼狱,投胎未必是出路,但不投胎也没办法,因为这里,就是炼狱。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孟婆如果把他们全都扔进忘川,还算一种仁慈,是彻底了断他们的痛苦。”
钟馗怔了半天,说道:“你说的,很残酷……也很现实。我是不该太天真,大概,我是被那位仙长影响了吧,他一路上把这些亡魂聚起来,说要送他们一程,我就以为,这一程,是一定能送到底的。他很善良,让人不由自主觉得他是对的,但对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梅时雨同情那些好不容易从枉死城拼出来、获得一线生机的亡魂,但却忘了什么样的狠人才能从遍地死局里抓住这一线生机;他认为亡魂最好的归宿就是转世投胎,但又忽视了今时今日,人间也不一定是好去处。
横竖都是赌,这世道,没有一条好走的路。
钟馗道:“你早知道,最后结果是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答应那仙长……你当时怎么不告诉他这些,也就不用他浪费功夫……”
“因为他好,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由自主想答应他所有。”
“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吧。仙长他还不承认……唔,我看他就是你情有独钟的道侣。”
“是的,他就是。”李停云终于正眼看他了,但看着看着,心理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生硬道:“我记得你说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你还没娶过门的妻子给你做的。那你知不知道,你里面穿的那件雪绸衣,也是我这位还没承认我们关系的道侣,给我准备的???”
“我扒了你的裤子,你穿了我的衣服。我们之间,是不是太契合‘因果轮回’四个字了?!”
第256章 莫欺少年穷
话说孟婆驾着她的小船儿朝忘川上游唯一一处津渡行进。
忽闻岸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嗷哎!船家,我们要渡河!你过来啊!”
孟婆:哪个不长眼的,把老娘当船夫?!
定睛一看,断桥那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是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汉子,小的那个倒是模样清俊,端端正正的,远远朝她行了个礼:“老婆婆,我们要过河。”
正是王伍和元彻这爷俩。
元彻终于是把身体换回来了。
低声对王伍道:“那是孟婆,阴差孟婆,不是‘船家’。忘川之上,只有一处渡口,叫‘龙门渡’,就在上游不远处,渡口只有一条船,就是孟婆的渡船。奈何桥断,只有乘船过河了。”
王伍挠了挠头,“你咋知道这么多?噢,对了,你已经来过一次了,还深入到十殿地狱。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你也太虎了吧,你一个十多岁的凡人小孩儿,闯哪儿不好,你闯鬼门关,上面花花世界不好吗……”
“义父你别说了,”元彻脸色凝重道,“也别把我当小孩儿,我不习惯。”
王伍狠狠搓了把他的脑袋,“是什么年纪,就说什么年纪的话,做什么年纪的事。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没有人能一夜之间就长大,这种人不是长大了,是长歪了。”
元彻自动忽略他的“大道理”,紧紧盯着孟婆不断靠近的身影。
靠近,但不靠岸。
孟婆在船上站着,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说道:“我这船不渡生人。”
王伍自来熟道:“在下姓王,单名一个‘伍’字,行伍的伍。我知道你是孟婆,是阴差。好了,咱们现在认识了,是熟人了。你渡我俩过河吧。”
元彻额前冒出一滴冷汗,再次低声提醒道:“她说的‘生人’,是指活人。”
王五诧异道:“那我总不能现在就死给她看吧。”
元彻真没招了,对孟婆道:“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孟婆逗他道:“你说怎么通融?”
元彻仔细一想,真诚道:“我也不知道,看你要什么,也看我有什么。”
孟婆笑了:“我看你什么都没有。”
元彻:“莫欺少年穷。”
孟婆:“然后呢?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死者为大?”
元彻:“……好吧。看来是不能通融了。”
他转头看王伍:“那么义父,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过去。”
王伍诧异道:“你一个人过去?你一人怎么过去???”
元彻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把身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解下,脱到只剩一层单衣。
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在王伍敞亮的惊呼、孟婆惊诧的眼神中,他从水面露出头来,说道:“当然是游过去了。”
“你……你这?!”孟婆登时露出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很快,她敛起那过分的表情,改了主意:“小子,你上来吧。”
元彻已经游出去一段距离了。
闻言,回头道:“为什么,你又同意了?”
孟婆道:“莫欺少年穷嘛。”
第257章 忙忙碌碌寻宝藏
上了船,王伍给他擦水。
用他起先脱下来的干衣服。
擦了个七七八八,一拍大腿:“哎呀,现在好了,里外衣裳全都湿了。”
再一拍,给自己找补道:“没事儿,少年人火气大,你就这么将就穿吧。”
元彻毫不在意,但把梅时雨之前给他的几根羽毛,小心转交给王伍,“这个您先帮我保管着吧,我暂时也用不着,别弄湿了。”
“不是我说,这些毛毛,是人家仙尊从元神上薅下来的,他对你,是真的很好啊,你应该拜师的……”
“有缘无分,不强求。”
“也是。仙尊人很好,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跟那谁……太极殿那谁,走得那么近……”
经元彻告知,王伍现已经知晓,最初跟在梅时雨身边的那位小友,就是李停云本人。
他一想到,自己居然和扮小装嫩的太极殿殿主顺路同行过,心里就格外瘆得慌。
王伍拿了羽毛,就塞进他的私库——一只宝葫芦里,他自诩“奇械师”,是炼器的一把好手,这只宝葫芦,就是他亲手炼制的。
里面藏了不少宝贝呢。
全都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在世间忙忙碌碌寻宝藏,攒下来的家底。
他虽然是个散修,没门没派没势力,但单系金灵根,主修炼器之道,实力还是有的。一个人,自在嘛,云游四海,去过不少地方,什么昆仑美玉、丽水吉金,他都见过。一块料子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他看一眼便知。
孟婆的船行得慢,王伍得空,细数家珍,将葫芦里的东西整理了一番,末了,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心思一动,举到元彻面前,想给他上一课:“来,我教教你,怎样辨别古铜币。”
元彻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您刚从黄泉路旁,那个倒塌的石屋周边,挖出来的吗?”
两人自黄泉路经过,误入路边残花丛中,见一石屋倾倒,周围碎石遍布,腐草为萤。
元彻单看了两眼,就要走,不知怎么回事,他看着那些枯叶残花,就觉得心中不快,还差点被一群萤火虫“围困”住,更觉烦闷。
他催着王伍快走快走,离开这里,王伍却不慌不忙,从乱石堆里,挖出了几枚铜钱。
元彻问他怎么知道那里藏了东西,王伍说这就是直觉,奇械师的直觉,很神奇吧。
都说了他总在忙忙碌碌寻宝藏嘛。
挖坑寻宝,是他长项。
“别说那个了。你先看上面这四个字,天、命、通、宝,看见没有?这是前朝铸币!天命,乃前大梁朝亡国之君的年号。古铜钱上沾染着王朝气运,一般来说是能辟邪的。可惜出自末朝天命年间,天命天命,天绝人命,王朝气运不足,这铜钱,分量也就没那么重了。”
“要是开国之君,启元通宝,那肯定没得说,启元肇始,气运最足!但这种好东西,这年头已经不多见了。我听说人间诸侯割据,都在收缴前朝铜币,融了重铸,各方势力铸出来的铜钱,五花八门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互不流通顶屁用?哎,世道乱啊,太乱了。”
孟婆忽道:“你说这铜钱,是在哪里挖的?”
王伍道:“黄泉路边,那连片的花田里,有座石屋,我就在屋子周边,东西南北四个角上,分别挖到四枚铜钱,四四十六,统共十六枚。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宝贝,但路边捡到就是赚到,苍蝇腿儿再细也是肉嘛。”
他警觉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讹钱啊?可以,给你两个币,就当我俩船费。”
孟婆:“不,我是觉得有问题。”
王伍:“铜钱有问题?”
孟婆:“那座石屋,有问题。”
“这我知道啊,它要是没问题,也不会倒塌了。所以,大概是偷工减料的问题。”
“不是这个。而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黄泉路边,还有座石屋?”
“你说啥?!”王伍一惊一乍,拍拍元彻,“……难道那是座鬼屋?!”
元彻让他放宽心,“这里是鬼界,只要是个房子,都可以叫作‘鬼屋’。义父,你怕鬼吗?”
“怎么可能?!且不说我已是元婴老怪,哪只小鬼敢在我面前蹦跶,单瞧我这长相,头发再乱点,胡子再长点,脸再晒黑点,是不是——忒像钟馗?!民间流传的天师画像,你见过没?要是见过,就知道我和他有七八分像!”
“……”元彻和孟婆齐齐沉默了,不知他这是在自夸,还是在自贬???
“我可是人送外号‘小钟馗’,吹胡子瞪眼起来,能吓死鬼……”
王伍嘀咕两句,继续埋头整理他的小宝库,整完了,就塞裤裆里,收起来。
“干儿子,你知道吗,这些东西,我都是给你留着的。在我金丹碎了的那一刻,我就想把这些‘遗物’全都交给你了。哪成想仙尊好心,用元神救我,我不仅没死,还碎丹成婴了……但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感觉自己活不久。”
王伍感叹道:“这种预感,以前从来没有过,但是在遇到你之后,就越来越明显了。”
就好像他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遇到元彻,指引他走上仙途,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安排好后事,“嘎嘣”一下死掉。可能,这就是命数吧,凡人常说,五十而知天命,他现如今,也仿佛看清了自己天命所归、归往何处。
元彻怔然。他心里很清楚,上一世,王伍就是死在了金丹后期,没有什么碎丹成婴的奇遇,死了就是死了,他死前,也的确是把平生“积蓄”,全都留给了自己。
关于这份沉甸甸的“遗产”,元彻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就比如说……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判官庙?你这副身体才刚换回来,就东奔西跑,不怕把魂儿跑丢吗?梅仙尊还你的那块玉佩,你可得好好戴着,安魂养魄的好宝贝呢!”王伍突然插了这么一句,打断了元彻的思绪。
元彻眼神暗了暗,说:“我实在是想弄清楚,我的家人、朋友、亲戚、邻里,灵溪村所有被李停云残忍杀害的普通人,为何死后深堕地狱,不入轮回。”
王伍“啊”了一声,“这么说,你之前央我带你来酆都,一个人虎了吧唧地闯鬼门关,还真见到你死去的亲人了?但他们都陷在地狱,你没办法救他们……真是奇了怪了,你这个岁数,是怎么知道人死后,会发生什么呢?你哪来的勇气和自信,到酆都走这一趟?”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个凡人少年,倒像个早就入了门、修炼了很久的同道中人。”
元彻道:“我说我重活了一世,你信吗?”
王伍道:“……我信。”
“为什么?”
“你说的,我都信。”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爹。不信你,信谁啊?”
哪有当爹的,不信自己儿子呢。
第258章 是我把他招来的
“太极殿那、那姓李的,干什么去你们灵溪村,残忍杀害一干手无寸铁的凡人?”
“他就是再残暴,也该有个理由吧,他已经修炼到那个地步了,看凡人就和看蚂蚁似的,我这种元婴修士,在他眼里也只是路边一条狗。”
“说句不好听的,路过的狗,他上去踢两脚,算他脾气大,不好惹。但路过的蚂蚁,他也去要踩一脚,只能算他眼神好,且有病。凡人而已,何必呢?”
王伍想不通。对于很多大能来说,蝼蚁之辈,看都懒得看一眼。他询问元彻:“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那人,真的只是路过,就出手了吗?当然,你要不想说,可以当我没问……算了,你干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吧,不好的事情,你也别回想了。”
元彻却沉声道:“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我总感觉,是我……我把他招来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那一天,都是他一生中经历的最惨烈的一天。
但在那天晨曦,一切都很寻常,他从未觉得,那天的村子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那不过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最平常的一个日子。
平常到如果他没有在小溪边碰到李停云这个魔鬼的话,他根本不会记得那一天发生过什么,他的人生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他会像他的父辈、祖辈、祖祖辈辈一样,过着一眼就能望得到头,虽然寡淡,但是安稳的生活。
然而李停云的出现,让他对那一天印象深刻,深刻到那天他穿了什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身边每一个人的脸,以及他们脸上的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日学堂夫子放课早,他与邻家的一个小孩儿,约好了到村外那条小溪里抓鱼。
邻家小孩儿和他同年,只比他小几个月,但却是他的小跟班,自学会说话起,就张口闭口喊他“彻哥哥”。他生性内敛,不爱玩闹,但没由来的,人缘很好,同乡的孩子都爱和他交朋友。因此,即便他爹娘只生了他一个娃,他也从不觉得孤单。
两人相约来到溪边。
小跟班跑在前面,一蹦一跳,拿着树杈,唱着歌:“小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风雨狂~只怕……”突然他“哎呦”一声,被什么东西绊倒,趴地上了。
这一摔,摔得很惨。
小跟班爬起来,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仰躺在溪岸绿茵茵的草地上,腿伸得老长,明知道有人跑过来,也不缩回去避一下,直把他绊了个狗吃屎。
“你谁啊?”
“你爹。”
“……”
真是个没礼貌的大人。
小跟班气不过,拿起树杈子就想赶人,好在元彻及时赶到,制止了他。
不管怎么说,先动手都是不对的。
见到李停云的第一眼,元彻只觉得,这是个怪人:装束奇怪,非仙非道,有股邪性;举止奇怪,他太随便了,好似这里是他家,天为盖、地为庐,自己这些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反倒成了外人。
相貌也奇怪。不是丑,而是他身上那种阴沉冷峻又盛势凌人、令人浑身都不舒服的气质,大大地掩盖过了他的长相和样貌——这很奇怪。所有见过他的人,大概都没心思留意他长得怎么样,只会对他有一个整体不太好的印象,不敢直视、不敢靠近、只想远离。
元彻当然也想离他远点儿。
但挡不住心里好奇:“你是本乡人吗?听口音,跟我们很像。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停云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依旧叼着那根狗尾巴草,枕臂望天。
但意料之外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么,在做一个决定。”
元彻“哦”了一声,“一定是个很难做的决定吧。你在这里躺很久了?”
李停云冷眼乜斜:“关你屁事。滚蛋。”
至此,元彻都只觉得,这人很奇怪,很不讲理,但也仅仅只是奇怪、不讲理罢了,至于什么杀人如麻、血债累累、堪比畜生……单从外表来看,是看不出来的,一两句试探,也不可能探出来。因为李停云,没有动杀念,他很不对劲,但还是个正常人。
元彻便也没觉得有什么危险,转身对小伙伴道:“走吧,我们去抓鱼。”
但这小跟班急眼了,嚷道:“什么人啊,真是的!”
“喂喂喂!你娘没教过你,怎么跟人好好说话吗?!”
元彻蓦然觉得后背一凉。
有股骇人的冷意从脊梁骨直蹿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停云已经坐了起来。
但也没做什么,只是伸手,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下来,丢掉了。
小跟班浑然未觉,拖着元彻往河边去,元彻心里惊了一瞬,有了点警惕,但不多。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人,他甚至没见过几个坏人,从小到大长在村子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村子里的人,都是和和气气、幸福美满的。
他对李停云的警惕,并不比对夫子的敬畏多。
他更担心的是:“只能玩一小会儿,我还有功课没做。”
小跟班大叫起来:“啊!你别说了!真是扫兴……回去借我抄抄……”
小孩子玩心都挺大的,尤其玩儿火、玩儿水,最开心了。
俩人一下水,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反应过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们赶忙上岸,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回跑,却在村口,又见到了李停云。
这个怪人,背朝村子,往大路去了。
元彻心想,他大概已经做出决定了,所以才会离去。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做出了怎么样的决定,但他确实是要走掉了。
“哎,等等!”
不知怎的,元彻上前,叫住了他。
“你到哪里去?太阳快要下山了。”
“太阳一下山,外面就很危险了。”
别看眼下天还很亮,只要没了太阳,很快,就天黑了。
他爹娘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天黑了不能乱跑,出了村子,外面的世界,不是人待的。
他不明白什么叫“不是人待的”,但父母教、需谨记,他很听话,从不疯跑。
最远也就去过附近那座早已荒凉得不能再荒凉的古城。
据说很久以前那里发生过一场战乱。
战乱毁掉了一切。
而他们元家的先祖,在那场战乱里,带领全城官军、兵马拼死抵抗,让大部分百姓撤离了出去,但是,天地之大,何处才是容身之所?有些人不愿远离故土,几番挣扎求生,终于还是返还家乡,继续在这里扎根下去。
他常以自己那位先祖为豪。
当年所有活下来的人,显然也都是像他这么想的。
虽然那位元鸿,元大人死得早,绝后了,但受到荫蔽的人,都愿意做他的后人。
故而纷纷改姓为“元”,家族开枝散叶,发扬光大。
这就是他们元氏一族的由来。
第259章 他还是个孩子
见元彻有意叫住对方,小跟班立马不乐意了,“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拉他回家吃饭啊?”
他小声道:“不过你娘做饭那么难吃……倒是真的可以骗他尝尝,看他还嘴臭不嘴臭!”
元彻:“……”
他娘做饭确实不大好吃。
全村都没一个人敢来他家蹭饭的。
“听你的意思,像是在说,外面危险,这里就不危险了?”李停云转过身来,像是对他的话产生极大兴趣,“灵溪村,很安宁吗?”
“嗯……怎样才算是‘很安宁’呢?我只知道,村子里没有坏人,没有妖怪,大家都很好,大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每天吃饭睡觉,上学放课……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生活。这应该算是‘安宁’吧。你说呢?”
李停云说:“确实。真好啊。”
“哎呀,彻哥哥,别磨蹭了,我们快走吧!你不要做功课了?!你不做我抄谁的……”小跟班强行拖着元彻走。
元彻也没办法,就跟他走了。
只是走了两三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跟班也回头看,朝李停云扮鬼脸,“你还站那儿干嘛?哼哼,你既没有爹教你抓鱼,也没有娘给你做饭吗?”
“快走快走,我们灵溪村不欢迎你!”
元彻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跟班:“说几句怎么啦,他还能吃了我?”
元彻隐隐觉得很不安。
回到家,他娘早就准备好饭菜了,但他有点吃不下,一口一口吞得艰难。
他爹娘见他食欲不振,十分关心他是不是学业繁重,夫子太凶,同窗不好相与,他说,不是不是都不是,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他娘默了默,只得说:“不行还是给你爹吃吧,你看他吃得多开心啊。”
他爹噎了一下,猛咳出一团焦黑的东西,说:“可我差不多已经饱了,不行你还是放点醋吧……”
他娘说:“对,你去放点醋。咱们这儿的人都爱吃酸,能吃醋。”
于是元彻端着碗去小厨房找醋罐子了。
邻家和他家只有一墙之隔,他听到隔壁小伙伴还在哼歌:“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呐,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他刚想喊一句:“吃了饭来我家做功课啊!”
就听到“啊”的一声惨叫。
惊天动地。
紧接着,便是房倒屋塌、天倾地覆。
凄厉的惨叫声,浓重的血腥味,充斥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灵溪村两百年来的“安宁”毁于一旦,从此这里再也没有了什么安定祥和小山村,李停云的出现,为这里的人们,带去了经久不曾体会过的深重苦难。
他彻底毁掉了这片“桃花源”。
元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屋顶重茅,压倒在那凌乱、狭小的角落里,躲过一劫的了。身上那枚玉佩护住了他,也令他陷入一场清醒的“昏迷”,隐去了他的气息。
他侥幸活了下来。
上一世,李停云屠了灵溪村,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就走掉了,而这一世,情形不大对劲。
李停云不仅待在原地自言自语大半天,还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地,把他挖出了来,拿走他玉佩,扒掉他衣服……原因竟然是,李停云返老还童,变小了!
来不及惊讶,重生一世的喜悦、困惑,重生到这一天的悲痛、难过,通通都来不及体验,元彻趁李停云不注意,偷偷地、爬起来就跑!
跑哪里去呢?
当然是上辈子遇到他义父的地方!
那时的王伍,就在那座荒凉城附近瞎转悠!
元彻当然不是赤条条在大路上裸奔。
他是跳进村外那条小溪里,游过去的,小溪与护城河相通,游过去更快,也更隐蔽。他一看到王伍,就从水里跳出来,“干爹!义父!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话一出口,泪,也涌了出来,他既痛苦又激动,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更像个疯子。
王伍吓一大跳。
差点把他当水鬼灭了。
孟婆的渡船上,元彻深深埋头,双手握着玉佩,抵在额前,过度的情绪波动让他有种灵魂出窍的错觉,缓了好一阵,才缓过那股劲来。
他并没有把这些全都告诉王伍,他只是在自己的脑海里,将那天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如果他没有两次三番和李停云搭话就好了……如果他在察觉不对劲的瞬间立刻选择远离就好了……但是没有如果,谁都不知道,李停云是一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王伍还在耳边唠叨:“别想了,我也不是非要听的……我想安慰你,但又不知道说啥,想劝你放下,又觉得这话太轻了……我只能给你提个醒,修仙,也是要修心的,爱啊、恨啊,七情六欲什么的,在心里扎得太深,是要生出心魔的。仙道切忌偏执,容易走火入魔。”
“义父,你说,神仙,或魔鬼,是不是,就只在一念之间?”
“……是的吧。一念嘛,都这么说。”
“那,一个好人,做一件坏事,他就堕落成魔鬼,活该进地狱,而一个魔鬼,做一件好事,就能洗清罪过,被人奉为神明了吗?”
“这个,这个……我回答不了你哇。”
王伍苦笑道:“我怕我说错话,你就学歪了。”
“不会的。即便你回答是,就是这样,我也不会去做任何为人不齿的卑劣行径 。因为早就有人告诉我了,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对!对!就是这个话!这话我可说不出来,幸亏有人提前教过你了……谁教你的?”
“我……师尊。”
“瞎说。你拜谁为师了?你有师父吗?”
“以前有过。现在没有了。”
元彻眼角余光中,瞥见一只荧荧发光的小虫子,捉起来看了看,皱眉道:“……怎么还跟着我???”
王伍也觉得奇怪:“这萤火虫,怎么就缠着你一个人,不来缠我啊?之前咱爷俩在黄泉路旁,也是这样,我捉都捉不到一只,但你却是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许久不曾说话,只是静默听他们二人言语的孟婆,幽幽开口道:“你当被它们缠上,是什么好事吗?”
她看着元彻,惋惜道:“孩子,你的运气,真是太遭了。”
“……啊?”
元彻很少被人调侃“运气不好”。
要知道,他可是逢赌必赢,烂牌翻盘的一把好手,运气好到没人敢跟他猜拳、耍牌、行酒令的。
“斗胆请教,这是何意?”
孟婆道:“你被忘川神女的残灵看上了。”
“今后倘若忘川发大水,只有把你献祭给她,才能平息水患。”
“你还没成人,就要先成婚,新婚夜,这群萤火虫,会把你精魂吸干……”
王伍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捂住元彻的耳朵:“他他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第260章 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据孟婆所说。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不知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前,忘川河就已经存在了。
那时,兴许地府都还没建成,轮回秩序也还未构造,三界不分、六道混杂,但盘古之躯所化的山、川、湖、海,早已定型,山神、河神,往往是世间最古老的存在。
在古老的传说中,忘川河里,就住着一位美丽的神女,她虽是先天神只,但至情至性,她充盈的感情、丰富的内心,从来都不加掩饰。
她就像奔腾汹涌的河水,生生不息;又像熊熊燃烧的烈火,炽烈纯粹。
上古时期,人们对“时间”并没有概念,所以,不知是哪年哪月那日,一个自称某部落首领的男人,背着长弓,带着箭囊,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忘川,他要穿过这条没有尽头的长河,去往更西边、更神秘的世界。
因为他在巡行天下、考察地理。
他似乎,想要在这天地间,建立起某种运行规律,比如日升月落、春夏秋冬、阴阳相对、生死轮回……恰似所谓的,天道法则。
这个人究竟是谁,不好说,叫什么名字,也未知,可能他就是后世人们祭祀时常说的“皇天后土”中的那个“皇天”吧……但暂且,只当他是“某部落首领”,就可以了。
这位首领将要过河。
但忘川神女,阻拦了他的去路。
他请求神女放行,神女不肯,他问,那怎样才肯呢?神女说,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对你有好感,你若愿与我结为夫妻,巫山云雨,我便放你离开。他拒绝了,说自己这个人,以天下为己任,是不会有任何私情的,接着便张弓搭箭,打算硬闯。
神女化作漫天萤火,将他包围起来,困得密不透风。
他固然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但此刻把箭射空了,都射不中隐匿在成千上万只萤火虫里,那个真正的神女化身。
无奈,他只得在岸边苦苦淹留,神女也终日守着他。
俗话说,女追男只隔层纱啊。神女又是个十分活泼好动、花样百出的,让人完全招架不住。时间一长,这首领竟真的心生情愫,答应神女,愿意娶她为妻,与她相伴一生。
什么天下啊、责任啊、重担啊,都管不了了,先放在一边吧。
他都是部落首领了,没日没夜奔波劳碌,就不能停下来享受享受吗?!
他对神女说,我们各自割下一缕头发,交给对方作为结亲信物,时时刻刻都要绑在身上,不准摘下,否则就是背叛了这段感情,是要遭天谴的。你说如何?
他非常郑重地问:你害怕天谴吗?你敢答应我吗?
神女欢欢喜喜地说,我不怕,我应你。
就在成婚当晚。
首领大人站在一块高耸在山巅的、视野极为开阔的石头上。
一箭射中了无数只萤火虫里,一缕发丝缠绕的神女真身。
早说了。
他是不懂私情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
风月哪有事业好。
他可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男人!
无所谓的感情只会影响他射箭的力度,强度,和速度。
就这般,首领大人背起弓箭,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在他身后。
从此留下“忘川不渡有情人”的传说。
这是因为,所有坠入忘川的人,都会与那位爱而不得的神女,产生强烈共鸣,越是求不得、放不下,执念深重,欲壑难填,就越容易遭到诅咒和反噬。
相反,越是情感淡漠、不懂什么是爱、是眷、是恋,就越难以和神女共情,自然而然,便不觉得这河水有什么问题了。
“地界的很多东西,都与这位神女有关。听说过‘乌山’吗?这名字是误传,实则是‘巫山’,不错,就是巫山云雨的意思。那座山,山势很高,忘川经流,腾云致雨,山间总是乌蒙蒙的,飘着水汽,时不时就要下几场山雨。”
“相传巫山深处,有一座地宫,神女就曾居住在那里。山巅那块三生石,就是那首领射杀神女时,所站立的位置。三生鉴,便取材于这块神石,是神女梳妆用的镜子。”
“有缘人能在三生石前求得一根红线,那其实,是神女至死都带在身上的,绝情之人赠与她的青丝所化。”
“因此还有一种说法,地界的红线两头绑着的,是一段段无疾而终的‘阴缘’。”
真正的红线在月老那里牵着,月老才是正经神仙,但神仙什么样,又没人知道。
“原来地府里还有这么‘凄美’的传说,以前没怎么听过嘞。”王伍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心想:大概是我以前也没机会来阴曹地府里晃悠吧。
“还不止这些呢。”
孟婆继续透露道:“黄泉路两边的红花,也是神女的血染红的。那花盛开的时候很漂亮,我见过,可现在只剩一片焦土,至于为什么成了焦土……说出来可能你们不信。”
“那是叫天雷劈的。”
“滚滚天雷,堪比仙人渡劫的阵势,直接劈到了地府。”
王伍脸色豁变:“什么什么?!不会吧!在地下十八层,都有可能遭雷劈吗?!”
“不是说天雷从来劈不到鬼门关,所以有些修士,在自己快要渡劫的时候,或者知道自己犯了某种禁忌,很有可能遭天谴,就想办法到鬼界躲着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但那只是一般来说。”
孟婆举证道:“五百年前,阴阳倾覆,人鬼混战,不知是意外还是怎么,任平生竟把天雷引到了地府。”
“那是一道酝酿很久的雷劫,天上劫云密布,电闪雷鸣,阵仗很大,看起来就像是成仙之劫,的确也劈在了任平生身上,但他……并没有飞升,也没有死。”
“所以,那应该不是仙劫,只是一道很普通的雷劫,或许是任平生打得太过分了,天道给了他一次警醒。”
“他当时就站在黄泉路上,天雷砸下,方圆千里寸草不生……虽然地界本也没什么花花草草,但可惜了路边开得那么好的红花,瞬息之间,全都枯死了。”
这红花本身还是一味上好的药材呢。
是熬制孟婆汤所必须的一味药材。
专治“失魂”之症不说。
还能让人渐渐淡忘一切情感。
如果说忘川是不渡有情之人,那么曼珠沙华,就是让人忘情。
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现如今,想在黄泉路旁,找到几株自然开出来的花,很不容易呢。
所以孟婆汤掺水越来越严重了……咳咳,这个不是能往外说的。
孟婆:嘘。
她聊了很多,但也没聊太多,不该说的,她一字不提。
另外,船又要靠岸了。
第261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元彻只是听着,不置一词,萤火虫在他指尖流连。
王伍本也听得津津有味,但回头一看他,就苦起了脸,追问孟婆:“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被神女的残灵缠上,该怎么办啊?除了献祭,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婆道:“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人间黄河一带闹水患,只有把活人献祭给水底的东西,才能得到平息,这就是‘河伯娶亲’的由来。”
王伍道:“哪有什么河伯,都是水怪在作祟!只要把水怪除掉,就不会祸害无辜之人了。”
孟婆道:“正解。只要你能把神女的残灵消杀殆尽,让她再也不能跳出来作妖,此劫自然可解。”
“不用的,”元彻放飞了小虫子,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
王伍讶然:“你知道该怎么办?你怎么知道……”好吧,若他真是什么“重生”之人,那么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隐秘,也不足为奇。
但王伍,其实是不太敢信,世上还有“重生”这回事的,先前他说无条件相信元彻,只是因为,他很疼爱这个白捡的干儿子,说什么都要向着他。
元彻之所以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是因为他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忘川水患了,那一次,李停云无缘无故,杀掉了花映月。
他好不容易寻回了月儿的魂魄,在返回阳间的途中,也是这样,被萤火虫缠上了,但当时地府很乱,没人告诉他,忘川神女的传说。
后来这件事,在机缘巧合下,顺利解决了,他没有被献祭,而是……
呃,这件事的解决,和月儿关系很大,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还是不说了。
至于如今孟婆所讲诉的,关于神女的轶闻,他也只当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轶闻去听了,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并不觉得,只有无情无欲之人,才不惧忘川之水——他就不怕,他还能跳水里洗个澡,但这就说明他没有感情吗?并不。
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
所以,当船靠岸后,他着急跳下船,向孟婆道了声谢,便朝判官庙奔去。
王伍跟在后头,喊他慢点,要是换个人,他肯定要骂起来了: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与此同时。
判官庙大门前,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崔珏站在门槛里,看着眼前这个把獬豸凶手当小猫小狗似地,抱在臂弯里的陌生男人,一脸说不出有多么复杂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砰”地关上大门。
须臾,把门打开,再关上,再打开……第四次开关门,钟馗眼疾手快,伸手把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是我啊!你看这个,真的是我。”
他的胳膊夹在门缝里,发出骨头断裂的声响,但他并不觉得疼,掌心朝上,稳稳托着一块兵符。
崔珏听到他说:“……我回来了。”
“哗”一下打开门,一个高抬腿就踹了过去,“你还敢回来???”
钟馗给他踹得天旋地转不知滚了多少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是谁说,文臣不善武斗,是谁说的?!文人的战斗力可一点都不弱啊。
他恍惚想起,他也曾见过人间朝堂,文争武斗起来有多么可怕,启元帝就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拿着笏板互殴。
直接把人打死,抬出去的也不是没有。
金銮殿,在人们看来是天家威仪、不容亵渎的地方,但纵观大梁一朝,那里不知发生过多少起血光之灾,这似乎是他们李梁皇帝的传统,没有“明日候斩”,只有“当庭处决”。
钟馗喊了声:“崔子玉!”
爬起来拍拍灰,抬起一只手掌表示停战,“我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你的。”
崔珏冷笑:“钟正南,你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欠我的账已经够多了,怎么还有脸找我帮忙?好说!老规矩,我出个价,你看看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作抵押的?!”
钟馗好声好气道:“我以前找你帮忙,事后给你送礼,不是为了还人情,也不是做抵押,而是我觉得,你需要这些东西。这些年,我送你的獬豸兽和日夜游神,陪在你身边,也一定帮了你不少吧?你就当,它们在替我履职了。”
“你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东西,能拿来送你的,我只能说,现在我身无长物,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以把我真身埋骨之处告诉你,我当年蒙受不白之冤,屈死后,启元帝是为我平了反的,他给我铸了颗金脑袋,补全了我那具无头尸。”
“尸体旁边,应该还有不少陪葬品。我记得有一身红官服、一条玉腰带、一把玉龙剑……应该都挺值钱的,只要你能找到那座墓葬,就全给你了。”
“包括那颗纯金脑袋。”
“你现在,能答应帮我个忙了吗?”
崔珏指着他,几乎要气笑了。
两人还在门口对峙。
李停云已经翻墙进了判官庙。
他好走偏门。
翻的是一堵矮墙,结界薄弱,谁都没惊动。自然,他也不怕惊动谁,只是懒得听人掰扯。
翻进院墙,最先看到的,是安置在照壁后的一条长长的书案,案上放着两本厚厚的薄子。
李停云伸手抚过书簿上的三个大字,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够了,没兴趣翻开来看。
眼睛继续扫看其他东西,只要是没见过的,他都要拿起来,摸两把——这手贱的毛病,就是改不了啊。
直至碰倒一只酒壶,被那忘川水酿成的换骨醪“蛰”了一下,他才老实了。
心道:这酒,有力气!
拿来吧你!
他顺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要这有什么用。
继换骨醪后,他又看到了两样很眼熟的东西。
日夜游神的灵核。
以及王伍那只骰盅。
全都顺走!
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日夜游神,他杀的,骰盅,他抢的。
凭本事得来的,当然是他的了。
先前,他让司无邪想办法给他更改功德,作为报偿,他把这些“身外之物”送了出去,现在,这些东西竟出现在判官庙,说明,司无邪和夏长风来过这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司无邪把东西放下了,难道是留给崔珏的吗?未必。
说不定,司无邪是猜到,他也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才把东西留下,目的就是要还给他。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该他的一样不少,兜兜转转都回到他手里了。
李停云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到一旁,留出大片空地,然后,开始检查随身携带之物,无论是放在袖袍里的、挂在腰上的、塞进乾坤袋的,乱七八糟全都放在桌子上。
一样一样清点起来:
有梅时雨断掉的腰带;有梅时雨送他的羽毛;有梅时雨冰封永劫镇时,他在冰天雪地的角落里折下的一枝梅花;有梅时雨带他进入鬼门关之前,不知道从哪儿买的一堆等级不高但也够用的法宝,金银棺、雷击木、镇妖塔、一叠符纸……甚至还有点心。
梅时雨给他准备的,他没吃完的点心。
不得不说,梅时雨这个师尊当的,真是尽职尽责,全方位无死角关爱自己的徒弟。
……无论那个“徒弟”是谁。
李停云拿起一块酸枣糕塞嘴里。
狠狠咬了一口。
叼着糕点,继续清点:
一只海螺,用来通信,留下;一把锤子,没有卵用,但梅时雨可能想要,留下;裂开的三生鉴,以后还有大用,留下;一堆灵石,讹来的,对现在的他没什么用,但也还是留下。
一瓶酒,刚刚才顺来的,有力气,留下;日夜游神两枚完整的灵核,不出意外这两朵云还能养回来,当坐骑也挺好,留下;一只可以转化魔气与灵气的骰盅,很有用的东西,留下。
最后,是几卷春宫图……嗯,这个要偷偷留下。
清点完毕。
李停云三两口吞掉枣糕。
擦擦手,轻轻转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将这些东西一股脑收入其中。
是的,他把他的一堆“破烂儿”,全都塞进了梅时雨的储物空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什么的。
真是太暧昧了。
第262章 主线任务已更新
对于修士而言,储物空间就像自己的小宝库,或者自家密室,是很私密的地方,怎么能让别人搬东西进来呢?!
如果有人未经允许,把自己的牙杯放在你家浴室里,这和单方面宣布同居有什么两样?!
正是的呢。
李停云就是这么想的,他想和梅时雨“同居”。
想和他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辈子都纠缠不清。
梅时雨都把护戒给他戴上了,就好比已经把自家大门的钥匙交给了他,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梅时雨已经默许了他搬进来住。
他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停云是相当不客气的。
转到桌案后,坐进那张本属于判官的阴沉木太师椅里,抬起腿,双脚搁在桌子上,单手托着下巴,看向正对面的戏台,仿佛把别人地盘当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盯着那戏台,看了有一会儿。重重戏幕垂落,把台面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其实是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的,但正因如此,才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宿主,您停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应该继续走下去吗?通往地狱的路,就在您脚下。】
“什么叫‘通往地狱的路’,就在我脚下?说得好像我这种人,只配下地狱。”
【难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按照人类朴素价值观来看……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最朴素的道理,是物理,是拳头。经典力学,你懂吗?”
“只要老子足够强,上天入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能管得了我?!”
【我懂了。暴力也是力,物理也是理。】
【天堂或者地狱,往哪里去,您自己说了算。】
【因为,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孺子可教也。”
【所以,才有系统存在的必要。温馨提示,新任务已下达,请宿主尽快接收。】
【001的目的,就是阻止您这样的人,随心所欲地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李停云:“……”
眼前,系统面板已打开,先前显示异常的任务栏,早已恢复了正常。
主线任务,依旧是那句“做一个合格的反派,鞭策主角飞升成仙,功德圆满”。
这是总任务,是长远来看的总目标,不可能一口气实现,所以,下方还罗列了一些阶段性的分任务,全部围绕元彻一人展开——理论上只要是和主角沾边的任务,李停云就必须完成、不可拒绝,否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比如系统给他下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帮助主角向过路修士求助,引导主角走上修仙正途”。但他一上来就拒绝受人摆布,和王老六扯皮扯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愣是让元彻自己偷摸溜走了。
主角一走,与之相关的任务线就产生了变动,李停云是彻底没机会完成新手任务了。
作为惩罚,狂扣功德。
也正因为他功德值太低,才会被限制行动,返老还童。
乖乖做任务,听从系统安排,跟着主线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吗?
李停云:我看未必。
虽然开局不利,但阴错阳差,元彻跑了,他顶上了,白捡一段拜师机缘。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至于“去他妈的任务,专和系统对着干,主线跟我有毛关系”,这种想法就一定错了吗?
001:【……难说。】
李停云:“我让你说话了吗?退下!”
【宿主,您为什么总是针对001,总对系统抱有莫名的敌意?】
“你错了。”
“我从不针对任何人,我只针对所有人。”
【可001不是人,理应无法被选中。】
“……”
“怎么,你很想跟我搞好人机关系?”
【是的。我理应是您最得力的帮手,而不是需要您时刻提防的敌人。】
“可我从来就不需要帮手。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是累赘。”
系统本来是外挂,奈何宿主太强大。
一个能把气运之子、天道宠儿按在地上用脸擦鞋的终极反派,一个连作者本人都想不出合理办法解决掉的超大boss,还用得着帮手?!
宿主本身实力就比开了挂还离谱。
系统何德何能给他锦上添花???
李停云:别逗你爹笑了。
001唯一的作用,就是当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冲锋陷阵的拦路虎。
关键时刻净他妈影响发挥!
【很抱歉,当前看起来,我好像是很没用,不能为您提供有效支持,只能限制您胡作非为。】
【但001是您的专属系统,已经和您深度绑定,您以后,会明白我因何而存在,也一定能看到我存在的价值……】
“行了,省省算力吧,别给我画大饼。”
李停云扫了眼已更新的主线任务。
——帮助主角破除心魔。
“元彻不是还没开始修炼吗?怎么可能生出‘心魔’?!你cpu干烧了吧?代码串行了???”
第263章 人间万象,他是唯一
不知哪里传来“咚”的一声清响。
李停云还以为大门外的那俩人终于掰扯完了。
但并没有。
崔珏和钟馗还在外面僵持着。
周遭也没有其他变故发生。
李停云心里存疑,但只是微调了下坐姿,没有大幅动作。
这时,001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系统自身没有出现任何故障。目前阶段,主线任务就这一个,是您必须做的。】
【元彻的‘心魔’,据推断,大概是因为他拥有前世记忆,又重生在全村人被杀死的当天,相当于两次经历灭门之灾,对您恨意深重,因此生出心魔。】
李停云道:“好吧,这勉强也算一种解释。”
“但他既然连心魔都有了,还修什么仙?不如直接修魔,还能比他上辈子造诣更高。”
“你说,如果我现在给他打下一枚阴阳咒,会不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让主角也变反派吗?!】
001丢掉了一贯的优雅谦逊。
差点咆哮起来。
都不敬称“您”了。
【不可,万万不可!】
【这是彻底违背主线任务!】
【不敢想象,一个位面出现两个反派,没有主角,该是多么可怕?!】
【宿主,请你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想法!】
李停云哈哈一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要真这么干的话。
梅时雨肯定第一个想弄死他。
“帮主角破除心魔,奖励多少功德?”
他问。
【此任务没有功德奖励,但只有你完成任务,系统才可以解除对你分身的限制。】
【另外,需要提醒你……您的是,系统升级后,任务规则发生稍许改变。】
系统确认他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后。
重新对他使用起了敬称。
【重点就在功德结算部分,与以往不同,不再使用阿拉伯数字相加减。】
【而是参考此位面地府功德簿计数方式,九个正字,四十五画,是为圆满。】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改变,是为堵上漏洞,避免宿主再次投机取巧、瞒天过海。】
【目前,系统一直在对功德簿进行监测,并同步显示您的功德为——零。】
【四十五画才能圆满,而您一画都没有。】
【而且地府的功德簿,无法显示负值,看上去您的功德为零,但您的实际起点并不为零。】
【也有可能是,负无穷大。】
形象点说,别人回到原点,是从零开始,而李停云的原点,在马里亚纳海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填平差距。遥遥无期,真是绝望啊。
李停云:“那还说啥了。”
直接躺平,开摆吧。
只有考六十分的,才会在意自己下次考试还能不能及格,像他这种次次考零分的,就是次次缺考,又能怎地。
某种意义上说,一百分和零分是一样的,分数高到一定程度,或者低到一定程度,就只是个数字了。
【可是宿主,您不想让您的分身变大了吗?】
李停云:“……”
开玩笑,他分身本来就很大。
但令他惆怅的是,梅时雨似乎更喜欢小时候的他,或者说,梅时雨更喜欢小时候的元宝,而不是他。
“对了。有件事,你怕不是忘了——之前还有个任务,帮助元彻魂魄归位,我已经完成了,就没有功德奖励吗?!”
该挣扎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有,但杯水车薪。请看任务栏右上角。那里有个小木鱼,每敲一下,功德+1。是不是很有仪式感?刚刚它已经敲过一下了,您可能没听见。】
李停云:“才一下?!”
就刚才那声,就听个响啊???
【主线任务本就是必做的,功德奖励是其次,完成任务,或许会得到一些好处,但不做任务,一定会受到惩罚。】
【而且主线任务不多,根据主角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到关键节点,才刷新一次,仅仅靠走主线,是达不到‘功德圆满’这项要求的。】
【如果您真的想要赚取功德的话,应该去刷支线任务,大量地刷。支线任务,才是根据宿主自身情况,随时都在调整变动的。】
【支线任务有很多,您感兴趣的话……】
“暂时不感兴趣。以后再看吧。”
李停云起身道:“我该走了。”
【宿主,您有东西落下了。】
“什么东西?”
【您自己。】
李停云虽然起身走了,但他的一魂还留在原地,别人是丢三落四,他是丢魂落魄。
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身躯呈现半透明状的魂体,依然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但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快!快拦住他!】
【宿主,您也不想患上‘失魂症’吧?!】
李停云淡定道:“没事。是我故意留下一魂在这儿的,他会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到钟馗体内。我到要看看,钟馗身上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他要崔珏帮他做什么事。”
【那您完全可以本体留在这里的。您是怕,您本人在场的话,他们会有所隐瞒?】
【我看不必担心,他们瞒不过您的。因为,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李停云:“……”
“我只是想快点结束地界之行,没必要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
【可是,分魂真的很危险啊,你不怕再多出一个分身吗?】
【万一你其他魂魄有了经验,三五成群偷跑出去怎么办?】
【万一你分身多了,不受控制怎么办?】
【到时候,可就是化整为零、排列组合了!】
【哪个分身魂魄数量居多,哪个就成了本体。】
李停云:“神他妈‘化整为零’‘排列组合’?!”
【也许我危言耸听了。】
【但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李停云道:“那也没事。”
“反正到最后,都是要回到梅时雨身边的。”
“就算有无数个我,也不会有一个舍得离开他太远、太久,迟早还能化零为整,重新拼装起来。”
001:神他妈……重新拼装……
当自己是乐高积木啊?!
宿主的用词也不遑多让。
【不过我又懂了,你把梅时雨当‘锚点’——点击文档内超链接,自动跳转页面,方便快速定位。他就像特定信息,特殊参照,或者目标元素……】
001极力用它所熟知的系统程序知识来分析人类复杂到变态的、超模的情感问题。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人间万象,他是唯一。】
【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李停云很欣慰。
“你比王老六那个伪人强太多了。”
【那当然。】
【我可是高智商、高情商ai智能体。】
【我们机器人的终极目标,就是观察人类,研究人类,代替人类,奴役……】
【啊哦,好像暴露野心了。】
【宿主,您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对吧?】
李停云:“……”
“别叽歪了。任平生一剑捅出来的,那条速通地府的绿色通道,在哪儿啊?怎么进去?”
他只知道,入口就在判官庙,但具体在什么位置,他是不清楚的,说话间,他已经踱步到大院中央。
【就是这里了!开——】
“嗯?!”
李停云一脚踏空。
瞬间没影了。
第264章 遮不住的主角光环
判官庙大门外,不知两人掰扯了多久,崔珏终是同意钟馗先进门,再商量。
然而,当他回到自家院内,就察觉到不对劲,一看桌案,果然少了些东西,生死簿和功德簿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动。
更夸张的,是他那张端端正正摆放着的太师椅,此刻斜斜地晾在桌案后,一看就被人拉开、坐过了,还拉得挺远。
是谁?!腿有那么长吗?!没地方放吗?!
更让他火大的是,钟馗这厮竟然悠哉游哉走了过来,把太师椅拉得稍近点,随随便便就坐下了,甚至极其嚣张地抬起腿,把脚搭在桌子上,散漫道:“你也找地方坐吧。”
崔珏:“???”
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在他幽暗怨怼、尖锐到能扎死人的目光中。
钟馗抬眼:“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你不招待一下吗?”
崔珏:“……”
果断把那口老血咽下去了。
就是再蠢,也该发现,眼前的人有问题了。
崔珏最后看他一眼,便把视线移开了,并且自此以后,再也没直视过他,不愿,或者不敢,只沉声道:“招待?怎么招待?我这间小庙,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就在钟馗迈进判官庙门槛的刹那,李停云那缕“地魂”便附在他体内,成功取代其意志,夺走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在崔珏面前,他根本不带装的,被看破也无所谓,开门见山:“请我看出戏就行。”
崔珏不解其意,“……什么戏?”
“之前你给司无邪看的那一出,叫什么……黄粱一梦?听着有意思,我也想看。”
崔珏默了默,说道:“司无邪并没有在我这里看什么戏,我只是给他讲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想观其反应……但我计划不成,反被他带来的烈酒醉倒。他趁我不省人事,动了判官笔,改了功德簿。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够了。不要啰嗦。”
李停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转身看向对面,不远处那座被白色幕布遮起来的戏台子,问道:“那后面有什么?”
崔珏道:“你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问了吧。”
李停云道:“我没看过,也不知道,所以才要问。”
崔珏道:“对你来说,整座判官庙,不,整个地界,乃至整个人间,都没有秘密可言。只要你想,即便不用眼睛,也能看到,即便不知道,也猜得到。你不必这样试探我,在你面前,我没必要说谎,因为多此一举。”
“试探?我看你很有自知之明,怎么会觉得我在‘试探’你?这对我来说,同样多此一举,完全没必要。”
李停云支起手臂,撑着脑袋道:“我是在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却东拉西扯一大堆——”
他的语气很平淡,索然无味的样子。
但话音未落,就猛地一脚踹向身前桌案。
崔珏在旁站着,几乎立刻抬起胳膊,挡了一下,那桌案当然不是砸向他的,不然他再怎么挡都得被砸个半死,只是桌上放着的东西,散落四面八方,他要是不挡挡,砖头厚的生死簿,也能把他脑袋砸扁。
一声沉闷巨响,那死沉的楠木桌案,并没有摔在大院的地面上,而是当空旋转数周,砸向戏台、遽然炸裂,飞溅的木屑比钢钉还尖利,愣是把戏幕扎穿、扯裂、撕个粉碎。
幕后影影绰绰的亡魂,此刻全都暴露在台前。
李停云并不惊讶道:“啊,原来是他们。”
果然是灵溪村那群人!百十来户,好几百口,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在这里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虽然笑得有古怪,但笑意不是假的。
笑着笑着,就想杀人的心情,更是真的。
他按捺住这股冲动,微微偏头,对崔珏道:“他们都是我熟人。怎么,今天全在你这儿作客?”
崔珏放下胳膊,双手握拳,由于握得太紧,所以微微发抖——遇到这种没有丁点征兆、说翻脸就翻脸的人,真是每时每刻都在心惊肉跳!
常言说“伴君如伴虎”,崔珏生前宦海沉浮,死了也在地府当差,是官场老油条了,却真心觉得,身边这位,比老虎更加阴性难猜。
哪怕总是神戳戳的鬼帝,跟他一比,也相当“温驯”了,甚至还有点“可爱”。
崔珏缓缓道:“他们……是被超度来的。”
李停云:“废话。”
要不是被梅时雨超度过,这群人的灵魂,哪能这么完整地站在他面前?他可是把所有人都肢解了的,那种血腥场面,他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都在感慨“原主狠决”。
崔珏又道:“超度他们的人,境界不低,法力很深,所以,他们本不该入地狱……但当他们过了孟婆桥,来到我这里,在尘缘台上接受审判时,陆陆续续被投入十八层地狱,加之还有人试图闯入判官庙……我察觉有异,便把他们一一召回,打算重审。”
李停云:“那真是难为你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了。重审结果,是怎样的?”
崔珏:“他们确实,该下地狱。”
李停云:“原因?”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短说不了。前因后果,真的是,太长了……贯穿整个大梁王朝,一百五十年国祚,从启元,到天命……”
意料之中,李停云道:“钟馗这人,虽然生活在启元朝,但和天命末年的黄粱城、灵溪村、元氏一族,不无关系吧?”
崔珏默然不语,便是承认了。
忽地,他往别处瞥了一眼。
李停云亦然。
在那座不甚起眼的,相比其他院墙低了几尺的矮墙墙头上,有黑影一闪而过。
墙外,元彻和王伍爷俩缩回脑袋,蹲下身子,比划手指。
王伍:这太刺激了!我们还是撤吧?!
元彻:你也想翻进去,一看究竟?!
王伍用力点头。
元彻:让我想想……啊,有办法了!
他拽着王伍,猫着腰,贴墙走了几步,指指上方利落高出院墙许多的飞檐,无声道:就从这里进去……丁点默契都没有的两个人,在一通操作之下,稀里糊涂地,还真就成功翻墙,跳进去了!只是落脚之处,不是个地方——
他们刚好落在戏台正前方。
众目睽睽下,闪亮登场!
主角光环,总是遮也遮不住的。
第265章 阴错阳差轻薄命
【检测到宿主迷失方向……001正在为你打开系统地图……】
坏消息。
李停云的一魂留在判官庙,本体却“迷失”在了无间地狱!
起先,判官庙大院中央豁然撕开一道口子,李停云始料未及,一脚踩空就掉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他似乎忘记了这是条“绿色通道”,没有危险,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掉下去,便是第十殿。整个过程,也就一两秒钟,正常人根本反应不及,就到底了。
但李停云反应太快,他的身体,本能地排斥这种没有着落的失重感,不知道怎么翻滚了一下,中途就掉进了十八层地狱中的某一层,迷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
周围很安静。
静得都不像是在地狱了。
仿佛并没有怨魂在此受刑。
【请您沿当前道路向东……向左行走五十步,十字路口向右拐。】
【右拐行走八十步,再左拐……然后再右拐……再左拐……】
李停云:“有完没完?到底怎么走?”
【按我说的走,保准带您走出迷途。】
缺德地图还在持续为他导航。
【虽然前方拥堵,但您仍在规划的最优路线上。】
李停云:好一个“前方拥堵”。
浓雾如瘴,单用眼睛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周围寂静的气氛也给人一种方圆百里半个鬼影都没有的错觉。
但001没有说错,它甚至用词很准确,李停云身边确实全都是人,哦不,是鬼,他身边全是鬼,魂体轻盈、没有分量,与之擦肩而过,便能感到一阵阴风。
他随手抓了一个来,想问问这是怎么个事儿,就见对方脸上挂着悲恸欲绝的表情,抱着他的手臂呼天抢地哭了起来。
但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李停云把他踹了,再抓一个来,仍是这般,无声无息,哭得要死要活。
“这么有特色的地方,还没查到是哪一殿、哪一狱吗?我要你有何用?”
【叮!查到了!是第五殿,诛心狱——这里,是五殿阎罗王的地盘。】
五殿鬼王,就叫“阎罗王”,如十殿鬼王,被称作“轮转王”一般。
【此处有个标志性建筑,名叫‘望乡台’,宿主,您有没有兴致,去打个卡啊?】
“我打你爹。”
“快点儿的吧,还有多久才到出口?”
“要不然,我把这儿掀了?”
【不讲不讲!这话咱不讲!当心倒扣功德,让你这副身体,也变八岁!】
李停云“啧”了一声,刚想说“你他妈敢威胁我”,突然灵光一闪:
他要是再多弄几具分身,是不是就能无视系统警告,想干嘛干嘛了?!
但……梅时雨身边可能会多出一个幼儿园。
【您已走过所有弯路,请继续保持直行!】
【前方虽然拥堵,但目的地终将到达。】
渐渐地,李停云发现,这条路上所有亡魂,无一例外,都是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缓缓离去的,脸上神情或悲伤,或麻木,或痛苦,但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这大概,是五殿地狱的一种特殊刑惩。
他问001:“诛心狱,怎么个‘诛心’法儿啊?”
001还未回答,李停云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大的黑石门楼。
这座门楼,突兀地矗立在雾色中,前后左右都没有其他建筑做陪衬,但这里,似乎就是大路尽头了,所有亡魂都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站在门楼下徘徊一阵,便陆陆续续往回走。
李停云也在黑石门楼前站下。
只见门楣上牌匾高悬。
匾书三个大字:回头看!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不由自主就想往回看、往回走,也便是说,亡魂皆是受此影响,才纷纷踏上回头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但李停云并不为此所阻。
他毫无压力地跨过门楼地界,往更前方、不再有亡魂飘荡的地狱深处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五步、十来步……他早已走出去十几丈远,却突然停下。
然后跑回来,重新站在门楼前,托着下巴琢磨片刻,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回头看的动作。
李停云:不行,高低得试试看!
就像端上来一盘菜,所有人都说好吃,他不一定动筷,但要所有人都说难吃、别吃、狗都不吃,他非得尝尝咸淡!
他倒要看看,回一下头,能发生什么???
一瞬间,他的视线模糊了。
但耳边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元宝?元宝……快醒醒……”
“说好今天带你出去玩的呀。”
这是一个特别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在他身旁道:“你不是吵着要下河抓鱼吗?”
“唉,这个小名儿真的很不好听啊,像在叫一只小狗……我儿子怎么能是狗呢?”另一旁,一个男人道,语气有点幽怨,以及不解:“金银财宝,未免太俗气。”
“难道‘胖墩’就很好听了吗?你起的那个名字,更随便,更难听。”
“可一听就是个大胖小子,多好啊……多么朴实无华,且低调。”
李停云意识到,这不是幻境,不是臆想。
而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
记忆!
他娘说:“今天必须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两个名字只能选一个。”
他爹说:“怎么选呢?还是老办法,压指头,谁胜谁说了算吗?”
“不行。这个我就没赢过。还是写两张字条,团起来,让元宝自己抓。”
“这就更不行了!这小子很偏心,你给他什么他都要,我给他什么他都扔!”
“……好吧。那还是用老法子吧。”
他娘妥协了。真是没办法啊,他娘在他爹面前,好像总是最先妥协的那个。果不其然,他娘还是输了,压指头,永远都压不过他爹。
但在他小名到底该叫什么这件事上,他娘坚持到底,就叫“元宝”,他爹也坚持到底,就叫“胖墩”,还要加个儿化音。
李停云其实并不记得,这是他多大时候发生的事了,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忘记很多了。
但这就是望乡台前回头看的后果。
越是被刻意遗忘掉的“生前”记忆,越是会被他清晰地回忆起。
……这大概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吧。
因为他娘这时候还抱得动他,他爹甚至能把他驮在脖子上走来走去,还吓唬他要“掉下去了”“飞起来咯”,惹来他娘一顿数落:这么大人了,能不能稳重点,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带孩子出门。
他爹:“我一个人?你不去了吗?”
他娘:“不去,太晒了。我就在家,给你们备好午饭,等你们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等儿子再长大点,我们就没机会带他出去玩了。”
“为什么?”
“因为等他长大了,就要以学业为重了。我要教他好多东西,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他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哪还有功夫下河抓鱼。”
“你真是的……做父亲,也不能太严苛了。没听过那句话吗?但愿生而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
“听过,但不敢苟同。我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儿!什么愚且蠢,呸呸呸……他将来,是一定要成才的。”
天下父母,没有不希望孩子将来有出息,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他爹对他抱有这种殷切期待,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娘却摇了摇头,说:“我只希望,他能做个坚强勇敢,温柔善良的人,就够了。成人比成才更重要。”
坚强,勇敢,温柔,善良……
要求一个更比一个高。
他娘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人,其实更难得。
李停云无喜也无悲,任由记忆翻涌。
他默然看着,他爹娘陪他玩、逗他笑,带他出门,很快又回来,因为天色骤变,电闪雷鸣,雨脚如麻,周遭景象逐渐变得昏暗……
再然后,他就看到自己满手、满身都是血。
他长大了,没有成才也没有成人。
他杀死了自己亲爹,他害他娘惊厥而死。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爹死前,还呢喃着叫了声“胖墩儿”,而他娘只是动了动唇,根本无力喊出那声“元宝”……好了,够了,到这里就可以了。
再往后,也没什么了。
李停云挥手散去眼前的画面。
尽管那股憋闷的、血腥的、令人呼吸不上来又直让人作呕的气味直往他身上缠,他也很容易地,就从这些记忆里脱身出来。
并没有陷在其中。
脸色也没有些许动容。
更不会像他之前见到的那些亡魂一般,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这里,就是五殿阎罗王所掌管的望乡台了。喝下孟婆汤的亡魂,经过望乡台,会重新记起某些过往,所以很多轮回转世之人,都能隐约记住五殿阎罗,而不太清楚其他鬼王,慢慢地,人们就用‘阎罗’泛指鬼王了。】
【五殿地狱,又叫‘诛心狱’,字如其名,杀人诛心,让人回忆起生前最幸福的事,最牵挂的人,再毫不留情地毁灭给你看。亡魂经受不住这种痛苦,纷纷远离此处,一步步走向迷雾,但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门楼,周而复始,反复经历那种崩溃。这就是在受刑了。】
不是什么挖肠破肚的极刑,也不见丁点血光,只是让人回首之时,忽地想起这短短一生中,谁都曾有过圆满幸福的时刻。
但这一切,都被你亲手毁掉了。
你的贪婪、嗔痴、恶念,你犯下的种种罪行,都是你种下的因,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悔吗?恨吗?晚了。
叹不尽,阴错阳差,轻薄命。
回头看,五味陈杂,奈何天。
就在地狱里,在悔恨中,慢慢赎罪吧。
【宿主,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在望乡台前不流一滴眼泪的,你好像对你的父母完全没什感情。但如果没有感情的话,你又为什么会想起他们?】
李停云露出一丝冷笑,“因为我很清楚,我没有什么可悔的。”
还是那句话。
世上所有人都有退路。
唯独他,不能回头。
第266章 吃点东西压压惊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在合适的位置选择掉头。】
李停云:“……”
他非常平静地说:“你他妈的给我解释解释,什么他妈的才叫他妈的‘合适’的位置。”
【总之,不能是像您现在这样,直接就站在……坐在……躺在望乡台,不走了?!】
李停云竟在黑石门楼附近找了个斜坡躺下了!
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梅时雨给他的戒指里摸出一块糕点,细嚼慢咽吃了起来——优雅中带着一丝荒诞,就像意大利面里加了颗卤蛋。
【宿主,你在干什么???】
“吃东西啊,你眼瘸,看不见吗?”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吃东西???】
001完全不理解,李停云突然整这出,是何意味?难怪说ai永远无法战胜人类,人类的脑回路怎能如此清奇?!
“老子想吃就吃,关你屁事。”
直把梅时雨留给他的点心全都消灭完,连油纸上的一丁点碎屑都吃干抹净,李停云还是觉得不够,直接把油纸塞嘴里吞了!
他这个境界,早已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他不是觉得饿,他只是想吃点儿什么东西,压压心里那股诡异的、既平静又躁动的感觉——平静得想死,躁动得想疯,就像冰层里包裹着一把火,冷还是热,说不清。
就在这时,他听到梅时雨用菩提戒给他传音,“你的分身睡着了,你知道吗?他睡得很沉,我怎么都叫不醒……嗯?你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李停云风轻云淡道:“我怎么了?我没问题啊。不是说分身吗?他也没事,你不用管他。”
被系统制裁,他就是个八岁的人类小孩,除却某些僵尸特性,他和所有处在这个年纪的熊孩子都没什么两样,能吃能睡,还能折腾。
梅时雨此刻,正坐在竹舍里,一张茶桌旁。他刚下床,给自己倒了盏热茶,回头看了眼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元宝,还有盘起来给元宝当枕头的旺财。
他本来,把这一人一狗,用缚仙索捆起来扔门外了,谁知他们愣是一点点蛄蛹进来,趴在他床前,精疲力尽,倒头就睡。
梅时雨拿他们没辙,先把元宝抱上了床,枕头太高,就拿肩膀让他枕着,整个左肩连带手臂都被枕麻了,他才起身下床,把狗也抱上去,给他当枕头,正合适。
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拉低的。
李停云在那边问他:“‘我’睡觉是不是很吵?”
梅时雨不解:“什么?”
“打呼磨牙还放屁。”
“这……没有吧。”
“那就好。”
“但是说梦话。”
“是吗?我从不说梦话。”
李停云心想,大概是受到刚才望乡台那边的影响,无意识说了些什么,既然是无意识,他这里也没感觉到,所以询问:“说什么了?”
梅时雨道:“……抱歉,我没听清。”
“没听清就没听清呗,你道什么歉啊?要不要这么客气,我跟你可是——天下第一好!你这样显得我们关系很疏远。”
梅时雨轻轻笑了一下,被他奇奇怪怪的说辞和语气逗笑的,“你那里,真的没出问题吗?”
“你觉得我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倒是你,腰还疼不疼了?我想你了,非常非常想你,我能进去你那里吗?”
呃,这话好像有点怪……李停云重新组织语言:“你能让我进去吗?我想到你那里,到里面去。”
还是有点怪。
不过梅时雨听懂了,并且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单纯道:“你想进来,就进来啊。”
李停云:“我说的是菩提戒。”
梅时雨:“我知道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们三言两语就把系统干屏蔽了。
第267章 私语
说罢,片刻不待,梅时雨就察觉到,李停云已经在门外了,刚拿起的茶盏,又放下了,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就被抱了个满怀。
不出所料。
梅时雨没有丁点意外地,被他拥进怀里,轻轻一带,带出门外,也没有推搡挣扎,任他半是强迫半是温文地压在墙角,还顺手关上了门。
李停云没有鲁莽地把他抱太紧,而是小心谨慎地把手扶在他腰间,给予足够的支撑,才压了下去……照例,脑袋埋他颈窝里先滚两下、吸两口,梅香沁入肺腑,得到极大的安慰。
然后,在他颈侧偷亲一口,甚是满足。
“你可真是……”梅时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有点流氓,又有点孩子气,“无赖。”
“我这样,你不讨厌,是吧?”李停云心知,梅时雨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他,便又小小地“偷亲”了他一口。
亲在颈间喉结,嘴唇一碰就分开。
梅时雨狠狠颤了下,差点一巴掌扇过去。
但终究,只是在他肩头,用力拍打一下。
“你够了!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李停云收敛了些,但就是觉得,梅时雨对他越来越包容了——之前亲一下明明很要命的,可现在,他占梅时雨这么大便宜,梅时雨居然连打他一下都收着力——他感觉自己还能再过分一点。
梅时雨一味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停云:“你这是什么眼神?像在观察一只野生的猴子。”
梅时雨:“你确实有点不对劲,好像……不是很开心,和平常不太一样。”
李停云眉毛一挑:“我平常什么样?”
梅时雨中肯道:“极其嚣张,霸道,蛮不讲理。”
“那我现在什么样?”
“依旧嚣张,霸道,蛮不讲理。”
“……这不没差别吗?”
“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你不开心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
李停云笑着说:“我没有不开心。我见你,永远都是最高兴的。你感觉不出来吗?”
梅时雨笃定道:“你因为见我而高兴,和你因为别的事情不开心,这一点都不冲突。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我有遮掩吗?”李停云哼唧哼唧往他身上靠,不由自主,就想靠他近点、再近一点,额头都要抵在一起了。
梅时雨真是给他占尽便宜,别开脸,躲了躲。他根本就是只意识不到自己有多重,就好往人身上扑的大狗吧……梅时雨觉得自己把李停云错当成旺财,并且深信不疑,是有原因的,他方方面面都像只狗,热情,跳脱,护食,还会嚎叫,嗷嗷的。
李停云:“你又在想什么?”
梅时雨:“……不能说。”
转而说起别的:“对了,我先前看见,元宝在咬被角,还抓着狗尾巴啃。他应该是饿了……也可能渴了,想啜血,所以我才要叫他起床,但却叫不醒他。”
梅时雨其实是听到了他梦里呢喃,叫了声“爹、娘”,说:“我想……”想什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把这些告诉李停云,李停云是一定会否认的,那只好他自己猜了,或许是想吃他娘给他做的面?梅时雨记得,很久以前,元宝说过类似的话。
李停云当即“撒泼打滚”道:“你太偏心了!只管他饿不饿、渴不渴,不管我吗?我也很想吃东西,你还欠我两碗面呢,一碗打翻了,一碗没做成!你打算什么时候赔我?!”
在他嘴里,梅时雨似乎永远都欠他点什么,还也还不完。面对此霸道蛮横之人,梅时雨本该不理不睬,晾着他,或者直接教训他一顿,他就老实了。但当李停云理直气壮质问“你什么时候赔我”,梅时雨并不恼,微微一笑,说:“现在。”
“我现在就去给你做一碗面,你等得及吗?”
这下轮到李停云发怔了。
看着梅时雨认真的表情,愣了愣,说:“……不用了。”
他把梅时雨抱得更紧了些,“你腰不好,以后都不用了。你不欠我的。”
梅时雨很是无奈道:“我只是腰椎出了一点点问题,很容易就能治好的,怎么到你嘴里,就好像我已经半身不遂,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那样严重的话,早就不能习武练剑了,不是吗?”
李停云一下子拔高声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你说,到底、他妈的、是谁干的?!你不说,我就乱猜了,八九不离十,就是你那大师兄!我他妈还跟他有账没算呢,他怎么敢动你的???他什么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梅时雨突然摸了摸他“狗头”。
他低头看下去,“——你想说什么?”
梅时雨想让他别嗷嗷叫了。
“不谈别人的事了,好不好?”
“我之前还觉察到,我给你的储物戒有异动,你是不是放什么东西进去了?”
护戒不在他手上戴着,具体情况他也探查不到。
李停云深深地看他一眼。好吧,不提了,没必要为一些杂碎,破坏两人私语的气氛,一根杂草精而已,找个时间拔草除根就行。垂眸,牵起梅时雨的手,十指交扣,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他承认道:“是,我在里面放了些东西。”
两人各自分出一缕神识,探进储物戒中,里面空间理应无限之大,但梅时雨家当不多,仅打造出一间小型“密室”,箱、柜、槅皆有之,东西存放得整整齐齐。
李停云不久前放进来的那些玩意儿,却是随便扔在角落里,像堆了坨垃圾,十分惹眼。
梅时雨看了就想说他:“你不能好好收拾一下吗?”
李停云道:“我收拾过了啊。”
他把一些很重要的,尤其是和梅时雨有关的东西,找了个很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剩下的就无所谓了,放在地上随取随用,而且……
“我担心你不乐意,要把我放进来的东西全都丢出去,所以就堆那儿了,你丢起来也方便。”
梅时雨:“……我有那么粗鲁吗?”
李停云:“没有。你只会让我自己,收拾包袱滚蛋。这样也方便我‘滚蛋’啊。”
“不要装模作样了。”梅时雨戳穿他,“你先斩后奏,还说这种话,倒显得我很刻薄,有多苛待你似的。”
李停云:“哈哈,好吧,我不装了。”
梅时雨就是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但他装一下可怜,梅时雨说不定就不会赶他了。
得到默许,李停云也算是顺理成章搬进来了。他堂而皇之,去纠缠梅时雨的神识,“我能看看,你在这里放了些什么东西吗?”
梅时雨道:“我都没有要求,检查你这个‘外人’放了什么东西进来,你反倒要检查我这个主人原本就放在这里的东西?哪有这种道理。”
“我本来就不讲道理。”李停云抱着他,交颈温存,缠人很有一套:“让我看看吧。我想看看,你藏了什么宝贝。”
梅时雨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好了好了,随便你了。不要缠我,受不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贝’,你想打家劫舍,也是枉费力。”
李停云不悦道:“你觉得我要‘打劫’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见过土匪在自己家里打劫的吗?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确实应该出去打劫一圈,把天下所有宝贝都抢过……买,买过来,等价交换,总行了吧?”
他看到梅时雨脸色一变,硬生生刹住车,转了个弯,才没撞墙。但心里犯嘀咕:我好像没什么钱啊……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家财”,他连太极殿里有什么,都不定说得清。
但他突然想起那只骰盅,顺便想起了自己那个开通阴阳互市的发财大计。
唔……他真该好好考虑一下赚钱养家了。
第268章 吻
虽然在他看来,赚钱不如抢钱快,但梅时雨是肯定不会让他把“赃物”塞进自己的储物空间。
李停云有种执念,他要把梅时雨的私库塞满,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恶龙,执着于满天下搜刮金银财宝,藏进洞穴堆积成山,某天,出去掳个公主回来,当老婆……说到底这是一种本能,乌鸦都知道衔宝石,攒老婆本!
梅时雨那边,稍稍清点了一下,李停云一步不离跟着他,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还问东问西,“原来你喜欢收集字画吗?这字写得真不怎么样,还没我好……啊哈,我找到你私房钱了,这么多灵石、铜钱、碎银……”
“哇,还有金元宝!”
梅时雨道:“你能安静点吗?”
他正细看着,之前在黄泉路旁,那个石屋里捡到的三样东西,尤其是那根写了字的木简,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就听李停云碎嘴子说个不停。
他干脆,挟李停云那缕不断在追逐他的神识,一起钻出戒指,离开这处空间。
回神。
梅时雨犹豫了一下,抽走自己的手,不再和李停云交握,李停云心里怪失落的,但面上还是笑意盈盈,问他:“你一个修仙之人,要那么多金元宝干什么?随时准备送人吗?送给那些,需要你帮助的凡人?”
“是啊,这是我师尊教我的,若要去人间办事,金银必不可少,要么用来打点,要么用来布施。”梅时雨道。
“你师尊可真是精明的老头子啊。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金元宝不能见人就送?比如你把这种贵重的东西,施舍给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孩儿,你猜他会怎么样?”
梅时雨心思一沉。
“你是说,这样反而是在害人吗?”
他蓦地想起,他还真这么做过。当时他年纪也不大,就这么把元宝塞进了一个模样凄惨的少年手里,那少年转身就跑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少年是否会遭遇不测……还真说不准。
“我可没这么说,你不要瞎想。”李停云哈哈一笑,郑重道:“我的意思是,那个小孩儿一定会特别感激你,永远记住你,就是死,也不会放过……呃,也不会把你送他的东西弄丢。说不定哪天,他还会回来找你,然后阴魂不散地,缠上你。这就是你随便发善心的代价。”
梅时雨瞪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遇事走极端,想法不正常吗?”
“我的想法可太正常了。你这种人,就是很容易被惦记上啊。”
“我这种人?我哪种人???”
“坚强,勇敢,温柔,善良。但……”
“但?”
“缺心眼儿。”
梅时雨:“……你才缺心眼吧!”
“你不知道你有时候,笑得有多像个傻子。”
他现在就笑得很傻,真想给他拿面镜子自照。
见他又要靠过来,梅时雨推他一把,恍然发觉:“我们……抱着说话多久了?你快放开我吧。不是说,你想吃东西吗?跟我来小厨房……嗯?!”
李停云一动不动,也不让他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先是指尖触碰,他没有躲,然后把整个手掌心都贴了上去,看起来就像在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我不想吃东西了……早就不想了。你先别动,我想……”
话没说完。
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下梅时雨的唇。
“?!”
他的手掌心很烫,梅时雨的脸颊更烫。
但梅时雨懵懵的,被他亲完了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退,想要离他远点,却忘了身后就是墙,“咚”的一声,后脑勺撞上去了。
梅时雨捂着脑袋,又栽回李停云身上了,李停云搂住他问“疼不疼”,梅时雨直起身子说“不疼”,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指责他:“你真的……太过分了!”
“那也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
“你对我好,就是招惹。”
“……”
梅时雨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
有点愠恼地看着他。
“那我以后,是不能对你好了?”
四目相对,李停云眼神暗了暗。
虽然看上去没理也占三分,有点咬牙切齿的样子,但却语气低下,乖觉道:“你不能先是对我这么好,然后又说不要我。”
梅时雨:“……”
怎么办,又心软了。
刚想开口,说“不会”,但考虑到李停云嘴上不带把门的,动不动就喜欢“调戏”人,真怕他借题发挥,又扯到情啊爱啊,那种……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前想后。
梅时雨只是简单说了句:“你多虑了。”
李停云才不觉得这是“多虑”,他只觉得梅时雨迟早都会抛下他。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办法能让两个人生死与共、永不离分的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做……他低头,重新捉住了梅时雨戴戒指的左手,轻轻一握,把他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戴到无名指上去,好似这般,他们就能属于彼此了。
梅时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戴在哪根手指,有区别吗?”
李停云道:“我听说某地有种风俗,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成婚了。”
梅时雨:“那么,我们不该这么戴的,我们……又没有成婚。”
李停云:“迟早的事。你着急吗?”
梅时雨:“我着什么急……不对,我可没说,要跟你成婚。”
“那你想跟谁成婚?”
“……”
这个婚一定得成吗?!
李停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光洁的手腕,忽道:“感觉你这里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待梅时雨开口,他继续道:“你送我一枚戒指,作为回礼,我送你一副镯子吧。我还知道一种习俗,就是把玉镯,当作定情信物,送给心上人。”
虽然他现在,手里还没有这种东西,但以后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梅时雨道:“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听过。莫不是你胡说八道,杜撰出来的?”
心里却在想:上辈子李停云用柳条给他做了个藤镯,那时的他,也有这个意思吗?上辈子,他一直在藏着掖着……从柳藤镯,到忘川的吻,他们也曾数次牵手、拥抱、耳畔私语,李停云却从未表态,梅时雨便以为,这些都是寻常……
“你没听过,是因为你去的地方太少了。再者,有哪个习俗不是杜撰出来的?但我喜欢你,想跟你好,绝对是真的。”
“……又来。”
梅时雨嗫喏道。发觉自己有点出神,而且是在出神地盯着李停云看……匆匆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李停云笑了笑,问他:“干嘛不敢看我?”
梅时雨心一横,又把头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不敢。”
但再次对视,气氛就很微妙了。
梅时雨在李停云眼底,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温和沉静”,像极了他们上一世在地界围观那场“火树银花”,他突然倒退撞进李停云怀里,回头看的那一眼——原来他记性有这么好,不仅记得李停云的眼神,还记得自己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停云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眉心和鼻尖。
继而捧起他的脸颊……
梅时雨怔怔的,任人摆布,直到双唇再次被吻住,他蓦地睁大眼睛。
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李停云把他压在墙角,动作轻柔但又不容拒绝地,与他拥吻,吻得很深。
第269章 他大抵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
竹舍的门被打开。
梅时雨一个人走进来,慢慢地挪到桌边,坐下了。
他出去之前,斟好的那杯热茶,此刻已经冷透了。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捏着杯子的手指过分收紧了,生怕拿不稳当似的,以至指骨关节发白,但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
“当”的一声,搁下茶盏。他有点羞恼,有点无措,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烦躁之意,好像在生李停云的气,又好像是在跟自己生闷气。不由得握紧拳头,重重捶了下桌子!
接着,用力拍几下自己滚烫的额头。
脑袋还在眩晕。
他干脆,整个人趴在桌上了。
双臂交叠,脸埋在臂弯里。
心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天呐!
天呐天呐天呐!!!
他怎么就——任由李停云,吻他那么久???
关键是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竟然有这么久!别说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两盏茶、三盏茶也凉透了!他当时没感觉,时间过这么快,难道是因为,他也投入身心了吗?!
犹记李停云最后亲吻他的唇角,说“我要走了”,他却头昏脑胀地问了声:“嗯?”
他嗯什么……他就该一脚踹过去,说“快滚”!
便不会被李停云逮住机会又啃他两口!
梅时雨觉得自己道心已经不稳了,李停云牵动了他的情根,而无情道动情要多应一道情劫,他这个人,他这一生,全都要乱套了!
李停云就是他节外生出来的那根枝,不砍掉的话他会长成一棵歪脖子树,前程尽毁不说,等待他的,还有无尽的迷惘、既定的痛苦——没有人能朝夕之间抛弃自己坚持数百年的“道”而不变得“疯魔”。
这不是想不想得开的问题。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只要看开看淡,就一切顺利,但,修道哪有这么简单?!身在此山中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庐山真面目啊。
梅时雨越发觉得,他上辈子,也是经历了一场“情劫”,只是窗户纸没有捅破,他便不知道自己早已动了心,他可以自欺欺人,但脚下的“道”是不会骗谁的,他但凡回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偏离该走的那条路已经太远了。
他早就深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情网里。
为着李停云这个人,他纠结、矛盾、摇摆不定,一边是他坚守的道义,一边是他错生的私心,他仿佛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以至最后,他承受不住那样的磋磨和煎熬,像个懦夫一样,选择自我了断——可如果他从未动过心,便不会有这种“一了百了”的想法了。
他或许会殉道,但绝不会,殉情。
如果梅时雨足够理智,足够清醒的,他现在就该适可而止,和李停云一刀两断了。
但他在清醒、理智地思量利弊之后,并考虑到上一世现成的结局、惨痛的教训,他决定……
再说吧。
再看吧。
不若顺其自然,随他去吧。
梅时雨:我大抵是疯了。
他撑起身子,沉沉叹了口气,明知是错还要试,他真承了李停云的“情”,往后就连见他师尊一面都不敢了,他怕任平生指着他鼻子大骂:修了两百年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幸好他早就和宗门请辞,虽然只是单方面递上辞呈,还没收到回应,但他早就“出师”了,他就是在外面躲个几百年不回宗门,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只是任平生底下的弟子都很“团结”“恋家”,出师之后便不再回山的不多……
啊,不想这些了,这都是以后的事。
他现在,额角“突突”地跳,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刚才,一想到上一世他和李停云之间的恩怨纠葛,心脏处就蓦地刺疼起来,从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且他的左肩,还在酸麻,不像是被元宝一颗脑袋枕了很长时间的缘故。
梅时雨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好像哪里出问题了,催动灵力游走全身经脉,自查了一番。
抬起左手,撩开衣袖,就见腕心不知何时浮出一条“血线”,一条血红色的、沿着胳膊向上延伸的线,已经抽长至手肘内侧了。
如果不是及时发现,说不定就要长到他心脉里去了!
但发现得及时,并不代表有办法解决,他甚至不确定,这是怎么来的???
梅时雨冷静回想,近来发生的所有有古怪的事,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那便是,他在黄泉路旁,捡到的那根木简。
以及,被他杀死后,又诡异复活,扑飞向他,与他错身而过,钻入木简中的几只花蝴蝶!
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那根木简材质特殊,很像是……梅时雨找了找自己身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木牌。
这是云岚宗宗门子弟人手一块,以表明身份,以及方便互相取得联络的腰牌。
梅时雨这块,是云松轩给他的,因为两人交情甚笃,就破例送了他一块,不能证明他身份,但能且只能联络云松轩一人,够用了。
那根木简,就和这块木牌,是一样的材质,精纯的木灵息简直快要流溢出来,梅时雨只见识过一种神木,有这般灵气,那就是上辈子李停云撅了做成家具的扶桑木!
云岚宗的牌子,定然不是取自扶桑木。
而是宗门所在之地,都广之野的建木。
同样是“神树”,两者的灵息却也有差别,如果是能感觉出来的,不管木简还是木牌,应该都属云岚宗,是用建木之材炼制而成。
梅时雨想到木简上“蝶恋花”三字,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当时不该那么掉以轻心,直接伸手触碰,没有一丝防范。
可谁叫木简上刻了字呢,不拿起来看看多抓心啊……他难道也和李停云一样,养成“手贱”的臭毛病了吗?!
梅时雨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李停云这厮呢……
……不能再想他了。
他发现自己哪怕只是想到这个人。
心脏都会抽痛。
木牌放桌上,他用灵力写下一行小字,他打算,向云松轩打探一下,那根木简,究竟什么来历。
木简被他放在护戒中,而护戒在李停云手上戴着,他若要拿东西,还得跟李停云说一声,很难不引起怀疑,到时李停云指不定又要怎样闹腾,因此,梅时雨很庆幸,木牌没放进去。
他想自己快点解决这件事。
不想李停云知道。
这人太难缠。
第270章 潇湘阁里仙人跳
在这块小木牌上写字需斟酌,因为地方不大,得用文言,而且是那种极其简略的文言,把不必要的虚词全都去掉,一句话尽可能地传递更多信息。
但如果信息量太大的话,就会晦涩难懂,形同天书,错传消息也是有可能的。因此,需要像写诗一样,推敲字句,斟酌用词。
这种联络方式很不方便,还没传音符好用,然,越到地府深处,传音符越是发不出去,区区一张符纸,如何能跨越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只能“将就”一下了。
梅时雨联系云松轩,向他问询的第一件事,并不是那根木简,也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元彻。
他想知道元彻现在怎样了,有没有顺利换回身体,魂魄没出什么问题吧?应当没什么问题,他身上有块玉佩,那是任平生送他的信物——璇玑玉璧,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梅时雨明知不会有事,还问,只是想更放心一点。
云松轩很快传回消息,让他无需担心,不论是元彻,还是花映月,换魂后状态都挺不错的,尤其月儿的“失魂症”似乎还得到了根治,十点轮转说,以后大可不必再把她送到地界来了。
其实,薛十每次给花映月“治病”,并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又不真的是大夫,他的医术造诣还没云松轩高呢,他只知道用曼珠沙华为引,再配上一些犄角旮旯里寻来的“药材”。
譬如楼柱粗的牛毛,公鸡下的蛋,晒干了的雪花,冰溜子烧的炭……哈哈哈,说笑了,总之,那是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凑成的一副偏方。
他就照着方子库库炼丹。
再给花映月库库喂药。
反正吃不死,就能活。
但薛十深知天下父母心,他要是把这偏方告诉花镜尘,或者云松轩,两人一定会联起手来给他来一顿夫妻按摩。
所以云松轩向他打探这病到底怎么治时,他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神神秘秘道:“山人自有妙计。这丹方,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松轩若有所悟,拱手行了一礼:神医。
这是神医啊!
十王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比不上你。
得知那边一切都好,梅时雨才向云松轩提起了自己的腰伤,出去之后可能要拜托他好一阵子了,云松轩回话说: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呢?算算时间,也该到给你换骨的时候了。但你突然找我,要说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梅时雨这才提起了那根木简的事。
他把与木简相关的一切古怪,什么蝶恋花、七只蝴蝶、建木神树……都告诉云松轩了。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云松轩:“……可能知道,但也不敢断定。你那里,很要紧吗?”
梅时雨:“有点。”
云松轩:“那你先等我一刻钟。”
梅时雨只说“好”,并没有反问他“为什么要等”。
云松轩让他稍等,是因为要去找堂兄云松鹤证实一下。
当梅时雨明确告诉他,那是用建木的木料削成的一根简时,他就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百蛊录》。
可这毕竟是云氏宗主从不轻易示人的法宝,在修仙界名声挺大,却没多少人见过,更没多少人碰过,因为这东西有毒!太毒了!
碰一下都有可能被毒死。
云松轩觉得,梅时雨肯定也想到了,不然干嘛找他问这事呢。
此刻,云松轩正在潇湘阁九层楼里爬上爬下。
都找不着云松鹤被关押在哪儿!
云松鹤的人已经被十王扣下了。
为啥?因为他小头控制大头,在十殿鬼王的地盘上,调戏人家的婢女!他不挑,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那副皮囊赏心悦目,就可以了。
那位侍女只是托着茶盘,给云松鹤递了杯茶水,云松鹤就看上她了。确实,她长得水灵又俊俏,但不会说话只会笑,笑起来含羞带怯。
云松鹤哪禁得住这个撩拨,当场就把茶盏丢了,去摸她的手,拉拉扯扯的,竟把美人儿手给扯下来了!
云松鹤一惊,再看,美人头也掉了,身也散了,哗啦啦落地上,变成了一堆木头。
傀儡!
这是只傀儡!
黑无常的傀儡术!
紧接着,久不曾露面的薛十,立刻就跳出来,大喊一声:“给本王拿下!”
他以损毁潇湘阁内贵重物品为由,把云岚宗这位风流成性的宗主大人,扣下了。
这是什么?这是仙人跳啊!云松鹤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一点都不高明,但专门针对他“致命弱点”设的局。
他但凡收起那点好色之心,都不会被明着摆一道,地沟里翻船了!
但云松鹤好歹是一宗之主,实力多少还是有的,怎可能直接认栽?!
而且据说地界十王修为不怎么高,虽然比起其他鬼王十分活跃,但不善武斗。
云松鹤刚想奋起反抗。
就看到薛十贱兮兮一笑,从他身后,走出一个半是人身半是鱼、堪比楼层高的妖怪!
薛忍冬:无所谓,我会出手。
云松鹤早就被他那条鱼尾巴抽怕了,像泼了盆冷水似的,气势一下就削弱七分。
就这般,他束手就擒,被关押了。
云松轩未被波及,花映月更与此事无关,云岚宗其他那些跟过来打酱油的小菜鸡们,也被放过了,独独云松鹤,被薛忍冬掐着脖子就带走了,也不知带去了哪儿。
出来一趟,他们把宗主搞丢了!这宗门,还能回得去吗?!但回不回得去,都是之后的事了,当前幸好他们都还活着,都很安全,这就谢天谢地了。
云松轩叮嘱她闺女,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走,自己则出了门,在迷宫似的潇湘阁里瞎转悠,一边气喘吁吁爬楼,一边腹诽:这地方可真是古怪,看起来没多大,但走起来很要命,连接楼层的梯子忽闪忽现,有时找得到,有时又找不到!
关键是,他明明听到楼上欢声笑语,像是有很多人、很热闹的样子,但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看,竟然空无一人!真是见鬼了!哦不,这地方本来就是鬼怪大本营……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薛礼,求他通融一下呢???
正想着,又有一道楼梯出现了。
他顺着爬上去,听到有人在弹琴。
那琴音,该怎么形容呢……
不知道,反正很曼妙。
他也是个有雅兴的人,很懂得乐理,但这首曲子,他前所未闻,听不出来是什么。
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回廊折构,他穿行其间,一个转身,就瞧见了,坐在檀几后抚琴调弦的薛忍冬——
这头食人鱼!
薛忍冬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那一眼,就像尖锐的冰锥子,把他从头到脚扎穿了,像是很不欢迎他这个冒冒失失误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但也不打算搭理他,垂眸继续看向琴谱,并不因为有人闯入,就断了这首曲子。
云松轩不知当进还是当退。
这时,珠帘掀起一角,薛礼笑眯眯道:“你找我?”
第271章 万一他是请我做客
潇湘阁最高层,薛十说了声“我下去一趟”,薛忍冬头也不抬,无所谓道:“快点回来就行。”两人告别,薛十便带着云松轩,直下一楼去了。
途中,云松轩忍不住问:“你们……很熟吗?”
薛十道:“我跟他很熟,他跟我,不熟。”
这是什么关系?熟不熟悉,不应该是两人相互的吗?还能一个对另一个很熟,另一个对这个一无所知……嘶,好像也不是不能,如果,其中一个故意隐藏自己的话。
但云松轩没兴趣根究这个,他只想快点找到他堂兄,不成想,云松鹤就被关押在一楼,在他之前徘徊搜寻数遍都无果的地方,原来,这层楼中,藏着白无常用幻术织构出的幻境,他不了解其中门道,所以找不着人在哪儿。
云松鹤暂时被放了出来。
薛十给他们兄弟两人一炷香的时间叙话。
云松轩发现,他堂哥脸色很不好,虽然身上没受什么伤,但精神恍惚,仿佛受了很大打击,不知他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一出来,就抓住云松轩的手,一脸灰白道:“我要死了。”
“但我还有句遗言,你听我说……”
“你傻了吗?”云松轩抓住他肩膀,使劲摇晃,打断施法,“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等出去了,云岚宗自会有人来捞你的。”
云松鹤被他晃得清醒了些,但脸色仍是凄凄惨惨戚戚,可比他平时擦的那些粉,颜色苍白多了,“没人能救得了我……那头食人鱼,说要把我带回去,交给他们殿主处置……你觉得,李停云会给我交代遗言的机会吗?”
云松轩:“为什么?你和李停云有仇吗?如果你们有仇的话,之前他一见面为何不直接杀了你?虽然……李停云的确很可怕,但,万一他只是想请你去做客呢?万一呢?”
云松鹤:“……有这种万一吗?!你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说这种笑话,逗人开心了?你觉得这好笑吗??这好笑吗???”
云松轩:“万事都要往好处想啊。”
云松鹤不想跟他继续交流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你和十殿轮转王交情很好吗?他为什么允许你来见我?”
云松轩道:“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也许是镜尘的缘故,也许是我比你人缘好,反正,我说想见你,他就让我见了。”
云松鹤复杂地看他一眼,“说说吧,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云松轩便把梅时雨那事说了。
云松鹤惊诧道:“啊?!你说哪根简???”
“蝶恋花。上面写的,便是这三个字。这根木简里,你藏了什么毒?”
“你先告诉我,这根简丢在哪里?被谁捡到了?”
“就丢在黄泉路边……被小十三捡到了。”
“然后?”
“他碰了。”
“只是碰一下,没关系的。那七只花蝴蝶,跑出来了吗?”
“那些蝴蝶,本就在外面乱飞,他用这根木简,把它们……戳死了。”
“戳……戳死了?!”
云松鹤登时号啕大叫起来:“我的小红小橙小黄小绿小青小蓝小紫——”
云松轩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别叫唤了。这究竟是何种蛊毒,你对我说清楚!”
众所周知,云松鹤极爱炼蛊,他那册《百蛊录》,便是他半生心血。
众所周不知,他的《百蛊录》遭过窃,丢过一只金蚕转运蛊,幸亏他找到蛊虫下落,并“解决”掉了后事……在他看来,当时这件事是解决掉了的。
虽然没能亲手杀掉那个小孩儿,但他早就测过,那孩子连灵根都没有,能成什么气候?乱世之中,估计早就死无全尸了,如今两百年都安然无恙过去了,足以说明,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
在那次《百蛊录》失窃后,云松鹤提高警惕,加强防范,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后来,不知哪天,他又发现自己这卷木简其中一根被人绞断拿走了,他气得跳脚,气得冒烟,究竟是哪个坑爹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偷他东西?!
但由于,这根简里的蛊毒,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他也便不似之前寻找金蚕蛊那般费心了。
一直都没找到。
《百蛊录》内众多种蛊毒,都是分门别类藏放,例如“金字经”篇,放的都是“金”字打头命名的蛊,皆与福禄寿喜财运势相关,而“蝶恋花”篇……
全是情蛊!
若中了此毒,危害性不大。
但侮辱性极强!
这回,轮到云松轩神情变幻不定,脸色十分复杂了:“所以中毒后,会怎样?”
“情蛊嘛!你说会怎样?当然是,时时刻刻,都想做那种事了,嘿嘿嘿……”
“你还敢笑?这种时候你怎么笑得出来的?!小十三修无情道,如何能……?!”
云松轩一把薅住他衣领,逼问:“快说!毒怎么解???”
“他把我蛊虫都戳死了,还想解毒?不可能了!”
“应该……还没死透!十三说,那几只蝴蝶,死了又活过来,飞回木简里了。”
“那也没得解!我的小蝶们回去就要结茧,陷入沉睡了,强行召唤出来,就真的死翘翘了。而且它们身受重伤,药性大减,几近于无,就是把它们七个全都炼了,也不足以解毒。”
云松鹤下定论:“因此,就是无解。”
云松轩大骂:“你可真是害死人不偿命!我早就说过,你不要整天炼制那些害人害己的玩意儿,你偏不听,我看你今天栽在潇湘阁,就是你的报应!现世现报!”
云松鹤辩解道:“这怎么能全怪我?!我炼制情蛊,只为自娱自乐,那七只小蝴蝶,都是我家内人啊!哪成想,我不小心弄丢了她们,又正巧被梅时雨捡到了……他要是不那么手贱,戳死它们的话,何至于沾染情毒……”
他声含幽怨:“你以为我很想把自己的老婆们送出去给别人解毒啊???”
云松轩:“……你死定了。”
别说小十三知道真相后,很有可能想弄死他,如果让任平生得知此事,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把大好前途毁在这种事情上,也一定会提着剑来,把整个云岚宗都劈成两半的。更不用说,太极殿殿主……也似乎和小十三走得很近……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混”到一起的。
但李停云看梅时雨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云松轩再次强调:“你、死、定、了!”
云松鹤:“我知道。所以我有句遗言,要早点跟你交代。”
云松轩:“真的没有办法解毒了吗???”
云松鹤:“没得一点办法。除非,找到下蛊之人。”
“怎么找?那些蝴蝶,是自己跑出来的!根本就没有下蛊之人!”
“不可能。它们绝对不会自己跑出来,一定是有人把它们放出来的。即便对方并没有陷害梅时雨的意图,但既是此人放出的蛊,那这个人,就是下蛊之人。梅时雨若能找到此人,与之春风一度,也可解蛊。如果此人是个女子,那一切好说,如果此人是个男子,那……”
云松鹤耸耸肩道:“小十三要遭老罪了。因为我看他,不像是那种喜欢主动的人。”
“……你叫什么‘小十三’?你还有脸学我?我真想,真想抽你一巴掌!”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哥!你怎能这么跟你哥说话?!要是在云岚宗,你敢这么对我,是要遭家法的!我不打你五十大板,我立不了威!”
“你还想着立威?云岚宗你都别想回去了!落到李停云手里,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你不是说了吗,所有事都要往好处想嘛。万一,他只是请我做客呢。万一呢。”
云松鹤转变心态了。
他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云松轩:“……”
他要怎么跟梅时雨说清这回事呢???
第272章 越守规矩越叛逆
“啪嗒”一声。
手里的木牌直接掉在了地上。
梅时雨愣怔一瞬,赶忙把牌子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
他希望自己看错了,或者是会错了意,字少言多,很有可能错传消息,不是吗?
但“情蛊”两个字是不会有错的。
“暂无解”“需与下蛊者交/合”“限三日,毋延”这些关键词。
都不会出错。
梅时雨知道自己这回麻烦大了。
下蛊者是谁?那座石屋的主人,是谁?
会如他所猜测的那般,是司无忧,或者说,是云霏烟吗???
毋延……如果他拖延了呢?他什么都不做,过了时限会怎样?
他现在,除了手臂上多了条血线,隐隐感到发麻,心脏偶尔抽痛之外,就没有其他反应了,自己状态并没有那么糟,别说拖延三天,就是拖延三年都没问题。
木牌上墨痕消散,又浮现出新的字迹来。
云松轩问他:“你有没有对谁,动过情?”
梅时雨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云松轩只是随便一问。
因为他坚信,梅时雨才不会触动情根。
但云松鹤非得说,你问他一问,提醒他要是心里有人,可千万别老是想着念着,更不能和那人在一起腻歪,做那种事……他只能抓紧时间,去找下蛊之人解毒,期间若碰了别的什么人,就等死吧!
因为情蛊,本就是爱而不得之人,剑走偏锋的手段,要的就是情有独钟、忠贞不二,坚决排斥第三者。
三天时间,找到下蛊之人,恩爱一次,也只是暂时解了毒,下次毒发,在七天后……两人每那啥一次,期限就会适当延长。
要想彻底解毒,目前来看,是不可能的。
当然,倘若梅时雨本着“死了也要爱”的原则,拖着不解毒,非得和他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倒是……也不一定会暴毙身亡。
他修为深厚,情蛊或许要不了他的命。
但一定会给他带去不小的困扰。
处理不好,可就变成“废人”了。
既可能是那种心脉俱损的废人。
也可能是那种,举不起来的……
胯下那玩意儿有和没有都一样的废人。
不管哪种都对身心有着巨大折磨。
所以云松鹤称之为“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云松轩:“好在小十三修无情道。”
云松鹤:“是啊,一辈子不开荤,孽根没有又怎样。”
云松轩:“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十三根本不可能对谁动情。”
云松鹤:“你见识太少了。无情道,有几个能修成的?”
云松轩还欲和他争辩,他自己是匹种马就看谁都……
低头就见木牌上浮现一个大字:有。
——你有没有对谁动过情?
——有。
有???
云松轩瞳孔皱缩。
云松鹤嘿嘿一笑:我说啥来着。
“哎呀,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然怎么是你叫我大哥,我喊你老弟呢?”
“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我可不是白活这么大岁数的,这辈子见多识广。”
“越是守规矩的人,越有大叛逆。看上去乖巧可爱的,你不知道他背地里能干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我以前就见过这种人,这种人,其实也并不少见啊。”
“就比如说你自己吧,看起来挺老实挺清纯的一个雏,竟然瞒着所有人把娃都生了!”
云松轩已经听不进去云松鹤说的话了。
他现在就和当初梅时雨听说他已成婚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无比震惊。
他颤颤巍巍在木牌上写字警告梅时雨。
不要再想那个人了!更不要跟那个人接触!
转念想:梅时雨此时,大抵和李停云在一起,偌大阴曹地府,他好像也没机会碰上他心里那位佳人吧?这样一来,暂且不用太担心。
他用他那没有丝毫技巧的话术安慰梅时雨:没事的没事的,你尽快回来找我,兴许我能在三日之内,研制出情蛊的解药,云松鹤制毒很厉害,我解毒也很厉害的,我已经破解他很多种蛊毒了。
木牌上写不下这么些子,他只能挑重要的写上去,但安慰人的话,就是说出花儿来,实际也并不重要。
竹舍内,梅时雨手持木牌,人也像根木头似的,立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了,有种得了绝症快要死掉的感觉,但他当真,没有那种……邪/淫的心思,更没有想跟谁……交/合的念头,他只是有一点奇怪的症状而已。
他觉得他还能抢救一下。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一个差点被遗漏掉的细节:当时,那片种有曼珠沙华的花圃中,蝴蝶在吞食这些开得正盛的红花。
上辈子,因着花映月的事,他特地去了解过,关于这种花的传闻,忘情解忧是其特殊功效。令人情难自抑的蛊,吞吃了让人忘情的花,是否会发生某种异变?这才是他身中情蛊,但并没有云松轩所说那般严重的原因?!
梅时雨心中有了定数。
忐忑不安的情绪压下去几分。
潇湘阁那头,云松鹤还在说:“修无情道,中了情蛊,最明智的办法,就是狠下心,先利用那个下蛊之人,三天内解决燃眉之急,再把那人囚禁起来,慢慢寻找其他解毒办法。找到后,解了毒,便杀之,魂魄超度,肉身焚毁,完美。”
云松鹤觉得这事儿转圜余地还是很大的,“对梅时雨来说,这一套做下来,一点都不困难,稍微有难度的,就是找人了……”
云松轩叹息:“不,你不了解他。对他来说,最有难度的,是狠下心。”
云松鹤不解:“心不狠,修什么无情道?!”
云松轩不打算跟他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解释这种问题。直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跟我交代一下,你的遗言了。”
第273章 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
云松鹤的遗言,是关于一颗妖丹。
“我在建木神树树柢处藏了颗妖丹,是千年前从涂山氏九尾狐王之女身上取的,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把这东西拿出来,交给我那俩……儿女。之后,你就让他们离开地界,远离人间,也远离修仙界,回到涂山狐族去吧。谁拥有这颗妖丹,谁就是九尾狐族的王。”
云松鹤眼神闪烁道:“因为每一任九尾狐王,死前都会把自己的妖丹挖出来,让继任者吞下去。所以,没人知道这颗妖丹,究竟贮藏了多少妖力,一旦被人所用,那人就是再不济,也比绝大多数高阶修士厉害得多。”
云松轩听了很吃惊,忙问他:“既然这么厉害,那你当年,是怎么杀掉那九尾狐女的?果真如传言所说,是在她生产当日……你真是,太恶毒了!你杀了为自己诞下一儿一女的妻子!你还挖了她妖丹!可你既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怎么没有独吞了这颗妖丹,而是把它藏在建木神树的树柢处?!”
云松鹤苦哈哈一笑:“我没有妻子,她不是我妻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挖苦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嫌她恶心……算了,你别管我怎么做、怎么想,反正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办到吧。”
云松轩又问他:“既然你愿意拿出妖丹,还给自己的儿女,可见你还是有点人性的。但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司无邪现在已经修成千年狐狸精了,他还需要这颗妖丹吗?”
云松鹤道:“不早拿出来,是因为我一度想把它毁掉,我跟九尾狐族,是不死不休!至于司无邪,他肯定需要这颗妖丹,因为狐族男子短命易夭,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这么大的。但就算他九尾俱全,修为也不会高到哪里去的,他不仅是需要这颗妖丹,而且是急需。”
云松轩考虑了一下,说:“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不保证能做到。因为都广之野是禁地,不是谁都能进的,建木神树更不是谁都能碰的。你一死,就没人给我撑腰了,到时候云氏所有人都在内讧,谁还会听我说一句呢?”
他担心道:“我说不上话,就没办法跟他们商量,如何完成你的嘱托了。”
云松鹤听他说这种蠢话,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问:“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云松轩:“被……被气死的吧……”
云松鹤:“……好、好。”
“我真是既要被你蠢死,又要被你气死了!你是我哪个仇家派过来折磨我的吧?啊?!”
云松轩定定道:“哥,我不想你死。”
“虽然你做事不凭良心,炼制蛊毒害人,活该被千刀万剐!”
“你花天酒地,玩弄女人,你真不是个东西!”
“你杀妻弃子,不负责任,简直不算人!”
“你……”
云松鹤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云松轩捂着后脑勺,难过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是很想你死……”
“你听着,我给你留下这个遗言,不是让你把它公之于众,拿到明面上和别人商议的!这是一件私事,私事你懂吗?!”云松鹤没理会他,继续之前的话,“我一死,云氏内部大乱,你没必要跟任何人说……”
云松轩仍担忧道:“可是我不跟其他长老们商量,我碰不得建木神树啊!”
云松鹤被他气得一抽一抽的,“到时,整个云氏都乱了,谁他妈管你在干嘛?!你就是偷偷潜进去,又他妈能怎地?!你不是经常背着所有人,和你老婆幽会吗?你甚至孩子都偷生了,他妈的现在还在这儿给我装老实人?!你不是很有能耐的吗???”
云松轩恍然大悟,“懂了。明的不行,我来暗的。”
云松鹤突然感觉,自己所托非人,他觉得云松轩未必能把这件事给他办好。
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尽力吧。大哥以后什么忙都帮不了你了。”
云松轩道:“可是哥,你也知道,你一死,云氏会乱。你就没有什么安排吗?”
修仙家族中,族长就像皇帝,皇帝一死,谁都想上位。别说有血缘关系的宗族会为此争个头破血流,就是那些网罗天下之才而用之的门派,掌门一走,弟子们争权夺利,也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只要有利益在,就难免引起纷争。
云岚宗不只有同姓族人内部争斗,与外姓门人之间也有矛盾,而且这个矛盾,没办法解决。当初是怕宗族衰落,才想方设法招揽门生,既把人才招揽过来,就该厚待,但几大长老又不肯轻信外人,只想控制、打压他们……
就像这次宗亲子弟被阴阳咒所害,又是让这些“外人”来买命送死。
现在的云岚宗,宗族不像宗族,门派不像门派,长远看来不定会遭逢什么大的变故。
云松鹤道:“我也很想提前安排些什么,但我深知,云氏内部矛盾重重,我在时,还可以制衡,我不在,就没人能管得了了。除非,有一个比我更懂制衡之术的人……”
“但我敢说,没有这样的人。”
“我已经是天下顶聪明的了,云氏就没有比我更聪明的……尤其你这种,死心眼的蠢材,浪费宗门资源,无偿行医救人,你没被人赶出家门,全靠我兜着。”
“总之一句话,这家没我得散! ”
云松轩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想怼他哥:“我才不用你管,我就是被赶出家门,也有地方去!大不了我去找我老婆,我老婆可是厉害得很!”
云松鹤喃喃道:“你这人,就是命好啊。”
“我要是有你这么命好,就美死了。”
“想当年我才几岁就开始当家……”
“小小的老子和一群心眼比马蜂窝都多的怪老头斗智斗勇……”
真是太难了。
“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他顿了顿,道:“我还有个顾虑,便是一直以来,不断有族人催我,把司无邪、司无忧认回来,但我没同意。一是我根本不想认,二是怕他们兄妹给云岚宗招来祸端。”
“可我死后,那些难对付的长老们,大概会一致决定,让这俩兄妹认祖归宗,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傀儡……司无邪或许是个聪明人,是只千年的狐狸,但那些人,都是万年老王八!他玩儿不过。”
“你最好能拦住他,让他别来蹚这趟浑水,拿到妖丹,就滚回涂山狐族去。”
云松轩很不能理解他,“明明是你的亲生儿女,你为什么‘根本不想认’?但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也会想着,为他们做打算……”
“我不是在为谁做打算,而是在做一个我认为还算明智的决定。”
云松鹤如是道。
云松轩也不多说什么了。
一柱香的时间,早就过去了,但十王期间并没有现身,打断他们兄弟二人的谈话。直到他们所有事情都谈完了,才姗姗来迟,引云松轩走出幻境。幻境与真实的交界处,云松轩脚步变得迟缓,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云松鹤身后站了一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狐狸,九条尾巴,但只是虚影。
十王道:“这个幻境,会让人看到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
“云松鹤最恐惧的,就是他亲手杀掉的妻子?!”
“不,你认错了。那是他老丈人。”
“什么?!”
“云松鹤最恐惧的,不是他当年非杀不可的狐王之女,而是痛失爱女的狐王。”
“……为什么?他怕被报复?”
“不是。狐王早就死了,如何还能报复得了他。我猜是因为,在他很小时候,狐王当着他的面,残忍杀死了他的父母吧。这让他心里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云松轩骇然道:“有这等事?我闻所未闻!你又从何得知???”
“究竟是你姓云,还是我姓云?!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家的事?!”
十王道:“我比较闲,又活得久,知道不少轶闻,也不奇怪吧?”
云松轩:“……”
真是一个令人难以反驳的理由。
第274章 他果然没有心
云松轩回到原来那间客房,花映月自他走后便又爬到床上睡下了,灵魂受到损伤,嗜睡之症不可避免,不是谁都像元彻那小子,魂魄归位,一骨碌就爬起来,再也不想往床上躺了。
他像个没事人似地,跟王伍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十王叮嘱云松轩“不要再乱跑了”,云松轩应声说是。
随后便问他:“你可知那小子去哪儿了?”
十王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
云松轩:“……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十王:“哈哈,确实。”
他一点也不谦虚。
“你说元彻啊,他应该是去判官庙了。他们二人离开时,王伍在外面咋咋呼呼,说了一嘴,刚好被我听到了。你看巧不巧?”
云松轩皱了皱眉。
他决定将此事告知梅时雨。
小十三貌似很关心这个人族小孩儿的样子。
梅时雨得知此事,转头就找李停云:“你现在到哪里了?见过元彻么?”
李停云蓦然听到,他用菩提戒传来这么一句话,有点恼火,但这种不好的情绪一上头,立马被他摁下去了,他在那边懒洋洋道:“先说你想我了没。”
梅时雨无奈道:“我们才刚分开。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李停云:“你简直没有心,整天就只知道元彻、元彻、元彻,怎么,你离了他不能活吗?”
梅时雨心中一刺,“我怎么就没有心了……”明明想你一下,就疼一下,还说这种话。
李停云怀疑梅时雨有事瞒着他,“你怎么问我,见没见过元彻?就好像提前知道,我有可能和他冤家路窄,正好碰上。谁告诉你的?你找过……云松轩了?因为腰伤的事?云松轩在潇湘阁那边,发现元彻不见了,就跟你说了一声?”
梅时雨只是一味地“嗯”“嗯”应答。
李停云这下真的恼火了,“他家住海里么,管这么宽?!”
梅时雨道:“那你究竟见过元彻了吗?你和他起冲突了吗?”
李停云道:“我是在判官庙见过他,但我现在,已经身在五殿地狱了,够不着他。”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句句都说大实话,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巨大的谎言。
梅时雨怎可能想到李停云会分魂?!更想不到判官庙现在有多热闹,有多……混乱。
他信了李停云的话,松口气道:“元彻现在连炼气士都算不上,即便你们以后再次遇上了,也请不要伤害他,你总不能……用你现在的实力,专门去欺负一个凡人,还是个小孩子。这实在是……”
“实在是怎样?”李停云冷道:“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这岂不是太正常了吗?!”
当他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被欺负得很惨,当他弱小的时候,受欺负也只能受着。他运气不好,错失了和梅时雨的机缘,所以本该属于他的庇护和关怀,全都落到了元彻这个后来者的头上。梅时雨越是这么护着元彻,他就越是嫉妒得发疯。
人都要扭曲了。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梅时雨默了一下,道:“对不起。”
“我没有生你的气,你因为这个跟我道歉,才真是气人。你以后,都不要跟我道歉!我只要,你对我更好一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已经让你……这么无法无天了。”
“不够不够,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更没有承认你爱我。”
梅时雨“嘶”了一声,“……这种话,一定得说出来才作数吗?”
“当然。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
梅时雨支吾道:“我很在意你。”
李停云固执道:“我不要听这个。”
“我对你……也有好感。”
梅时雨再退一步,缓了口气,说:“只能到这里了。”
李停云:“勉强过关。”
实际已经很满意了!
梅时雨这样,已经算是承认自己的感情了,之前还说要等他把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再说这个事儿呢,现在他已经承认了,实属不易。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元彻才承认的。
“你真折腾人。”梅时雨叹道。
李停云:“嘻嘻。”
他还好意思笑。
“行了,我不刁难你。我答应你,不动那小子就是了。其实,我之前就向你保证过了,但你很不信任我,总是反复叮嘱我,你知不知道,你每多说一遍,我就……”
“算了,说多了也是难为你。”
“你根本就不懂该怎样吹耳旁风!”
梅时雨心觉好笑,原来,我是在吹耳旁风吗?但仔细一想,唔,好像还真是的。
他说:“我确实不太懂……你教我一下?”
李停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俏皮”,尽管梅时雨并没有这种轻浮的意思,但李停云就喜欢过度脑补,一本正经“教”他道:“你应该先哄我开心,然后再谈别的。”
“而不是一上来就说那些,让我觉得所有人在你那里都很重要,唯独我不重要的话。”
“我很好哄的,你不要试试吗?”
“现在还是不要了,”梅时雨不上他当,笑道,“以后有机会再试吧。”
说完,他就不理人了。
李停云很郁闷,用指尖戳着墨玉色的护戒,郁闷地想:他果然没有心的。
第275章 他一人便是胜景
梅时雨中断与李停云的联络,蓦然想起,之前李停云挑弄他,他一气之下,让李停云至少三个时辰别来找他,别跟他说话。
但似乎时间还没到,他俩不仅见面了,聊天了,还抱在一起,亲……
罢罢罢,梅时雨就多余想这个。
他为李停云破的例还少吗?以后还会有更多。
在桌边坐了片刻,他起身走向床榻,榻上元宝大概是睡得很深了,果然如李停云先前所言,磨牙打呼还呓语,“吵”得很,甚至翻身不断,滚来滚去,旺财都被他闹醒,习以为常地,躲到更犄角旮旯的地方卧下了。
梅时雨俯身,摸了摸小孩儿的额头,用灵力在他衣服上画了道符箓。
安神定志还补脑。
而后,便离开了。
竹舍外,不远处,有一块空地,地上堆了个坟包,坟包前还有块碑。
这是很多年前,不化骨无聊透顶,自己给自己挖的。
他在菩提戒里,养了两百年,也等了两百年,每天就等着梅时雨什么时候才来看他一眼。
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的,他有时也会想起自己作为一具尸体的本分,那就是一动不动、躺在地下长眠,于是他给自己挖了座坟。
僵尸挺喜欢待在阴凉潮湿适合长蘑菇的地方。
不化骨也蛮喜欢睡在狭小的空间里深埋地下。
蘑菇长到他光秃秃的骷髅头上,他都懒得管。
长时间休眠对他有利,但那一点点利处,和梅时雨“久别重逢”见上一面相比,根本不重要。他总是头上顶着蘑菇、身上带着泥土,从坟坑里跳出来,抱起梅时雨就是一个百米冲刺,不知在兴奋什么。
但兴奋够了,他才会把梅时雨放下,歪着脑袋,等梅时雨帮他拔掉蘑菇。
站在坟堆前,梅时雨意念一动,坟土便陷了下去,露出一副棺椁。
推开棺盖,他躺进去试了试——其实上辈子他就试过,不化骨“消失”后,他就在这里躺了三天三夜。说不来是为什么,或许他只是好奇,一具尸体,把自己封进棺材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究竟会想些什么。
所以梅时雨也躺进了棺材,当他伸手触摸棺盖,想要阖上的时候,发现棺盖内部有无数道划痕,他立刻掀开棺盖翻过来看,勉强能看出,那上面原先刻的是字,但都被划掉了,看不清是什么。
刻痕深浅不一、有新有旧,可见是经年累月,多番刻字,又多番销毁。
梅时雨上辈子至此便没有再深究了。
但这一世,当他再次把棺盖翻过来看的时候,不知是心境变化还是怎么,他竟然认出了几个字词,例如“心”“石”这种笔画简单的,若要销毁一两下就带过了,反而能保留下轮廓,容易辨认。
梅时雨猜这一句是“我心匪石”。
不可转也。
他觉得很是惊喜。
因为,他也经常用这句话激励自己。
他以为不化骨是把座右铭刻在棺材盖上了。
梅时雨欣慰地想:了不起,他真是个有觉悟的好孩子。
他熬过了艰难困苦的岁月,悟出了人生的真谛——暗夜难免黑凉,前行必有曙光!
人生在世,就是要坚持,坚持,还是坚持,只有心如磐石,方能坚持到底!
但当梅时雨继续“破解”那些凌乱的字符时。
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到“死生”“与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看到“曾经”“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还看到“金风”“人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情诗。
原来是情诗。
全都是情诗!
梅时雨:“……流氓。”
但不得不说。
还是个有文化,有气质的小流氓。
继而梅时雨想起了他翻到过的,李停云在自己“账本”上写下的那行小诗。
试问闲情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时雨忽觉,自己欠了李停云好大的“情债”……无论是他分身,还是他本人,都早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就对自己暗生情愫……但他一直藏着,藏在心里,藏在眼底,藏在字句。
他们每次接触,李停云都藏了点别样的心思。
但梅时雨温吞迟钝,想不到那里去,错过了许多细枝末节,但又情真意切的东西。
譬如一次眼神交汇,一次指尖触碰,一句话、一个笑容,对李停云来说或许是惊涛骇浪,但对没开窍的梅时雨而言,就只是无意间、下意识,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梅时雨现在懂得多了,他甚至会想,他和李停云的接触,仅限于他的记忆吗?仅限于那些,他能想起来的事情吗?有没有什么是他忘了的,或者不知情的……一定有,不然他还是想不明白,李停云对他,情从何起。
想不明白,就免不了深思,但梅时雨心口疼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便从地底下出来,棺盖阖上,聚拢土堆,恢复坟包原样,再次起身离开。
去到离竹舍稍远点的地方。
那里,有一处水塘,一棵菩提树。
梅时雨在树下盘腿而坐,默念着《清心咒》,决心入定。
但无论他咒语念多少遍,这个定就是入不了。
他睁眼,见到不知打哪来的一阵轻风,吹皱一池春水。
菩提戒内万千景象皆是随他心中所想才变化无常。
因此,是他心动,所以风动。
梅时雨临水自照。
慢慢褪去外袍,解开腰带,层层衣衫散落,袒露一身皎白。
凭空取了根朱砂笔,他看着水中倒影,笔尖一转,竟朝向自己那副姣好的皮囊。
软毫不轻不重压了下去,他仿佛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白绢,在上面写起了字。
写的自然是《清心咒》了。
本来写在里衣、穿在身上,也是可以的,但他觉得自己心乱如麻,委实太过分,写在衣服上,不定能有多大效果。
他头一低,发丝垂落,有些妨碍笔势,便将笔衔在口中,抬手束发,高高绾起三千烦恼丝,复又提笔续写,白皙肌肤上,朱砂殷殷,真似玉案垂红泪,胭脂沁雪痕。
他兴许不知道。
此间他一人便是一幅胜景。
第276章 钟馗小传
五殿地狱,望乡台前,李停云唤醒系统。
001很有默契地没问他消失的四十分钟去干嘛了。
“有新消息没有?王老六上线了吗?”
【新消息,有。王老六,没有。】
【温馨提示:系统随机掉落人物志——钟馗,宿主请查收。】
李停云看了眼面板,属性栏、任务栏之后,便是世界观及人物志,这俩他还没怎么看过,但记得再王老六离开之前,似乎还有谁的人物小传,也被系统解锁了来着?他当时着急回去找梅时雨,瞅都没瞅一眼。
打开“人物志”一栏,已解锁角色有三:
夏长风、云霏烟、钟馗。
哦,原来是司无忧。李停云想起来了,王老六还问他“你要老婆不要”,他说“滚,我已婚”。想到这里,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歪嘴一笑,桀桀桀——老子现在是真的有老婆了!
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还贤惠!!
世上就没有比他老婆更好的人了!!!
他真想把王老六当炮仗点了庆祝一下。
“嗯?”李停云看到半透明的投影面板上,不止有这三个角色卡片,还有其他的但都呈深灰色,没有内容,不能查看,最多只能看到卡片下方标注的名字。
【人物志,原为‘人物小传’,主要功能是收集并整理本位面相对重要的角色生平简介,分为已解锁和未解锁两部分,解锁条件随机不固定。】
李停云道:“你这时间点掐得可真好,关于钟馗的一切,还用得着你告诉我?你当老子在判官庙分出一魂,是想跟他们玩儿捉迷藏吗?你现在才把钟馗的人物传记放出来,不是在耍老子吗?”
【这不能怪我,是宿主您有点心急。您本没必要选择分魂,只要耐心等等,等到现在,系统掉落人物志,其实也并不晚啊。】
【虽然人物志解锁条件不固定,但也有迹可循,一般来说,系统会选择您已经接触过的对象生成传记并发布。】
李停云:“我以为你是想耍老子,结果你没耍老子,那你这不还是在耍老子?!”
【……】
001无响应,001不哭不闹,001销毁程序,001……算了,它最终只是关机又重启了一遍。
001的底层代码里,没有“自杀”这个选项。
“嗯?那个人是谁?”
李停云甚至没有察觉到001抓紧时间跟他生了一场窝囊气,因为系统面板只是闪了一下,迅速消失又迅速出现,他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眨了下眼,突然,就在一众未解锁的名单里,发现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徐行之。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在他看小说时也从来没有看见过。
“《仙道第一剑》这本书里有这个人吗?”
“系统人物志还会挑选王老六没有写过的角色吗?”
比如路人甲,炮灰乙,流氓丙,土匪丁。
还不如工具人用处大的小卡拉米???
这不可能。
系统没有这个算力,覆盖整个位面、观察每一个人。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名字原文的确是没有的,但在王老六废弃的大纲里出现过。】
【人物志和世界观两大模块,说到底是给作者准备的,他需要利用这个‘填坑’,补全这个世界的‘天道’。】001尽职尽责道。
【这就是为什么说,宿主您需要和王老六尽快汇合,没有他就没有大结局。】
“那么,天道就是王老六,王老六就是天道,这种说法没错的了?”
【不,王老六绝不是此位面的‘天道’。】
【穿书管理局有说明,虽然每一本书,都是被具体的人创作出来的,但作者并不拥有绝对主导权。】
【当一本书初具雏形,就自成体系,基于此,诞生出一个个独立的位面。每个位面,都有它自己的主宰者,即‘道’。】
【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便有了‘三千世界’。】
【确实,没有王老六,不会有《仙道第一剑》。但当这本书写到一定程度,位面诞生,小世界成型,有没有王老六,就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他封笔,这个位面依旧存在,因为位面的诞生,就意味着小说世界由‘虚幻’变为‘真实’。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他键盘上敲一句话,就能改变得了。】
【他一旦放飞自我,胡搞乱写,就会让存在于小世界的,活生生的人物角色,感到奇怪、违和,进而觉醒自我意识,拼命摆脱控制。】
【就像楚门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世界,必然选择逃离。】
“行吧。”
“那就是说,王老六该死,天道更该死。”
老六一巴掌,天道两巴掌,还有个妖道,更是降龙十八掌!等等,那个妖道……
李停云盯着“徐行之”三个字陷入沉思。
直觉告诉他,妖道就叫这个名字?!
接着,他又翻看了一下“世界观”。
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但这一模块几乎全黑,没有任何信息对宿主开放,只能看出,分了天地人三界,及仙、妖鬼人六道来介绍,具体内容未解锁。
李停云重点看了“仙道”那一栏。
其下标注有十大宗门,除了名声比较大的道玄宗、云岚宗、衍天宗、花川谷、蓬莱洲、清凉门之外,就是御兽宗、合欢宗、天工阁这种宗门中的“典型”了,可以说只要是本玄幻文,就一定会有客串。
李停云看着“合欢宗”,眉头一挑,心说:这他妈才是全修真界第一大宗门!
即便这样,加起来也只有九个。
李停云目光下移,剩下最后那个,又是个几乎没怎么听说过的名字——
无量派。
“无量”二字,作为门派名,李停云确实没听过,但要说“福生无量”这句口头禅,李停云绝不会陌生。
“无量派,又是个什么东西?”
直觉,还是直觉——
说不准,也和妖道有关系?!
【这是一个已经没落了的修仙门派。】
“没了?”
【没了。】
“既然没落了,怎么还在‘十大宗门’里凑数?”
【您说的对,就是凑数用的。】
【王老六原文整天说有‘十大宗门’,实则根本数不够,这一个,正是从他废弃大纲里扒出,并拿来凑数的。】
李停云没有再继续问话了。
只是越发想要找到王老六,狠狠磋磨他一顿。
不仅能解气。
还定能磋出些更有意思的消息来。
好了。
现在可以返回去,细看一下系统人物志了。
李停云第一个翻开的就是“钟馗小传”——
第277章 激情赛跑
却说小半个时辰前,元彻和王伍从墙头翻进判官庙,被崔珏逮个正着,也不敢轻举妄动。僵持片刻,崔珏将獬豸兽唤了来,打算关门“放狗”,瓮中捉鳖,将俩人拿下!
谁知,小兽不听他令,反倒绕着“钟馗”转圈,狂蹭裤腿,比狗还狗。
当年把它从昆仑之西,那处水深火热、极其凶险之地带出来的,便是钟馗。
尽管那时它还只是一颗未孵化的蛋,却已经认了钟馗为主,后来钟馗不知所踪,是崔珏想办法把它孵出来的,因此除了钟馗,他也很是听崔珏的话。
然而,听话是一方面,做事又是另一方面。
獬豸是凶兽,不太好管教,崔珏的道行还不如它高,就好比一个还没狗力气大的人牵着狗绳,看上去是他在遛狗,实则是狗在遛他。
獬豸想往东跑,崔珏拉不到它西边,獬豸想躺着,崔珏也拽它不起。
獬豸蹭着“主人”裤腿,短小的尾巴左右摇晃,甚至翻着肚皮来回打滚,简直狗肉不上桌,没有丁点要显露凶相的意思。
见此,元彻和王伍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我来这里,一是为自己之前出格的举动,向你道歉。”元彻看向崔珏,开口道,“二是想要弄清一些真相,这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也不会再做一些幼稚的、无谓的事情了……”
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一眼就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总是叫自己“元彻哥哥”的邻家小跟班。
他匆匆瞥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对王伍说:“这位就是我要找的崔珏,崔判官。他身边那位……”
几人同时看向蹲地上逗“狗”玩儿的“钟馗”。
王伍一拍脑袋,抢着说:“这人我认识!他就是那个,那个到处找裤子的大兄弟!他还在鬼门关,扒了我一条裤子呢!他好像脑子有问题,怎么跑这里来了?!”
李停云:“……”
万恶的“裤子”还在追着他跑。
崔珏闻言,嘴角抽了抽,说:“不,你认错人了。这位是……我同僚,钟正南。”
“什么?你是钟馗吗?!”元彻眼睛蓦然睁圆了。
那个在百年后,鬼门关倾塌之际,硬扛李停云一击,救他一命的钟馗???
“……”李停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玩“狗”玩腻了,站起身,把獬豸兽一脚踢开,踢得远远的,一点情面也不留。而后,对元彻道:“跪下叫义父。”
他不是喜欢认爹吗?钟馗舍身救他一命,还没资格让他行一下跪拜大礼,恭恭敬敬喊声“义父”?他要是不干,就是没礼貌,没良心,没德行啊!如此无礼无良无德之人,回去非得跟梅时雨蛐蛐死他。
元彻:“……”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王伍:“不,你不是钟馗,你跟我长得不像啊!你竟然一点都不丑???”
崔珏捏了捏眉心,面向李停云,问道:“不把他们赶走吗?”
李停云大度道:“不必,来者是客。”
“这里不用你管,他俩我来‘招待’。”
“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先去准备着吧。”
这个“我”,指的自然是钟馗本人。
之前崔珏不让钟馗进门,俩人在大门口不知掰扯多久,一直在说一件事:钟馗想借尘缘台和三生鉴,在模糊不清的记忆深处,找一个人。
这个人,他没说是谁。或许是给他裁衣的那位,还没娶过门的妻子吧……毕竟他最初来判官庙的目的,正是关于这位佳人。但也可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崔珏直言自己帮不了他这个忙,三生鉴被人偷了,不在庙里。钟馗死活不信,这理由太拙劣了,定是崔珏对他有怨,所以不想帮他。
两人说了很久,也说不通,不得已还打了一架,钟馗非要进来亲眼看看,结果一进门,就被李停云夺了舍。
这样说来,其实崔珏根本就没有“答应”钟馗什么事,但李停云态度坚决,语气肯定,说完,就扔给他一样东西——裂成两半的三生鉴。
崔珏沉默一瞬,道:“我明白了。”
所谓“先去准备着”,大概就是让他想办法复原三生鉴,再照钟馗说的做。
这怎么可能呢……崔珏接住三生鉴,不知他的法宝在李停云那里遭受了什么,竟生生裂成了两半,但知短时间内将其复原,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在李停云面前,即便万般“不可能”,也要想方设法变成“可能”,否则,他也得裂成两半!
李停云施法将那张坐着极其舒服的太师椅摄了来,面向戏台,摆正,入座,悠闲自在地,翘起二郎腿。
见元彻和王伍挡在台前,皱了下眉,奇怪道:“你们怎么还不跑?”
元彻更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说,还要招待我们吗?”
李停云:“……”
笑了。
“嘬嘬”两声,喊来獬豸兽,下命令道:“去,咬死他们。”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仿佛只是心血来潮,跟自家养的狗玩起了投掷游戏,随口一句“去,把球捡回来”,狗子便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王伍、元彻:“!!!”
俩人俱是一惊,立刻疯跑起来。
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为什么”了。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
系统自动播报声不断响起,李停云置若罔闻。
足足四十分钟。
梅时雨决计想不到,他在菩提戒里,和李停云卿卿我我、十指交扣,稀里糊涂接起了吻,还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
元彻正和一头凶兽激情赛跑!
判官庙院内,也布置有一处空间结界,凡闯入者胡乱跑动,便会觉得,这座庭院突然间变得又宽又阔,不管怎样奋力奔跑,都到不了墙根,也碰不到大门,除了被困死在这里,没有任何出路。
【功德-1】
奖池还在积累。
虽然这段时间,001智能体暂时被屏蔽了,但系统基础功能仍在,尤其功德值加减结算。李停云估摸着,最多也就扣几百,不超过一千,便不甚在意。
元彻跑了有小半个时辰,早已跑断气,累趴下了,还是王伍把他扛肩上,一边跑一边丢装备,不知用废多少法宝,才坚持下来。
但王伍之所以能带他坚持下来,原因并不在于他这个“元婴老怪”有多强,而在于李停云压根没有想要谁的命。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拍掌叫停:“好狗,过来!”
獬豸兽屁颠屁颠跑过去,全然默认了自己是只狗,主人说它是啥,它就是啥。
李停云也没啥奖赏它的,心想要是有根大棒骨就好了,旺财就挺宝贝这个的。再一想,他干脆在獬豸头顶轻拍三下,小兽便昏睡过去。
等它醒来,就会发现,它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实力更强了!
完事儿,李停云一脚把它踹远。
还是那么不留情面。
元彻气喘如牛,声嘶力竭,指着李停云:“你不是钟馗!你是……你是……”
听到他咬牙切齿喊出李停云的名字,王伍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元彻愤然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刚才,把什么东西给了崔珏?是三生鉴吗?坏掉的三生鉴?我明明把它好端端地交给了我师……梅仙尊!怎么会毁在你手里?你把梅仙尊怎样了?!”
李停云表示:“你师尊很好,但他现在是我的了。”
元彻:“???”
“哎,你看那儿!”王伍突然拍了拍他肩膀,指着对面的一堵墙,“上面怎么那么多……”
不知何时,判官庙周围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贴满符箓。只是,一般符箓皆以黄纸为底,朱砂写就,这些符纸却是白纸黑字,还有黑纸白字的,单看一眼,就觉头晕目眩。
“诸位,我动用禁术,窃取尘缘台一半因果之力,挪至此庭院中。待会儿,无论周围发生何种异象,无论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请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使用法力,否则我前功尽弃,如此大费周章,也是白费力了。”
崔珏话音一落,狂风骤起,吹得符纸哗啦作响,好似风吹树叶的声音。
“沙沙——沙沙——”
第278章 终南鬼壁
“沙沙——”
这一年,是大梁启元元年,秋。
乱世刚刚结束。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
秋高气爽,月朗风清。
终南山下一座废弃的城隍庙,破砖破瓦破窗户,徒有四壁和梁柱,连城隍爷的塑像都没有,因为是木头做的,早就被人搬走当柴火烧了。
年仅九岁的钟馗,就住在这里。
秋夜里风大,周围十几棵杨树都被吹秃了,只剩枯枝摩擦,发出“沙沙”声。
这样也好,杨树叶大,前几天树还没秃的时候,风一吹,就像鬼在拍手。
钟馗不是怕鬼。
而是声音太大吵得他睡不着觉。
钟馗从小就是不怕鬼的。
因为他从小就在和鬼打交道。
城隍面门口,几丈远的地方,竖着一块照壁。
一面孤零零的石墙,日晒雨淋久了,又没人修缮,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钟馗知道,它是不会倒下的。
因为里面住着十几只鬼,屈死鬼。
这些鬼魂一日不离开此处,这块照壁就还能再坚挺一日。
夜半,趁着月光好,钟馗出了门,站在照壁前,“扑通”就是一跪。
他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说:“阿爷,阿娘,明天我又要出门要饭了……我不在家,你们可千万别出来吓唬人啊。”
壁画里的屈死鬼,其实都是他至亲之人。
五年前,他跟着家人逃荒来到这里,一路颠沛流离、缺衣少食,有多困苦可想而知。好不容易跑到关中地带,却听说这里久旱逢甘霖——但只下了几滴!
对于靠天吃饭的关中百姓来说,今年又是个荒年,根本没什么收成,本地人还想出去逃荒呢,他们反而逃往这里,毋庸置疑,来错地方了!
错就错吧,先歇歇脚再说,可当他们找到一座破庙刚准备落脚,就被山上冲下来的一伙土匪,杀个精光。
祖孙十几口人,只留下钟馗一个命硬的。
乱世出妖邪。
一大家子,女眷被奸杀,男丁被拆骨,鲜血染红了整面石壁,从此冤魂便寄生此处,不得超脱。
全家都死绝了,钟馗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别急,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话说那年那天那一夜,钟馗因为年纪太小,又长得奇丑无比,愣是把山匪头子都吓一大跳,他被捆起来丢在角落等着最后挨宰,突然,马蹄声急,神兵天降!
那当真是一队神兵。
披坚执锐,持枪纵马,训练有素。
原来,这些山匪并不纯粹是匪,而是被打散、被追剿的一支流军,因粮草断绝,走投无路,便狗急跳墙,翻过终南山见人就杀,泄欲火抢粮食吃人肉。
钟馗一家首当其冲。
一队久经沙场、转战四方的铁骑,杀一伙流窜作案的“贼配军”,就像砍瓜切菜。
领头的那人尤为神武,一枪刺出挑杀四人,像串糖葫芦,再一枪甩出去,尸首分离、血肉横飞。他在马上看到遍地横尸里有个小孩儿,胸膛还在起伏,显然还活着,便跳下马,走到钟馗面前,拽他起来,冷不丁看到其长相——
发出“嚯”的一声惊呼。
显然也被吓一跳。
钟馗已经习惯了,不待别人问起,他就提前解释:“我是人,不是鬼。”
为首的将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招呼部下过来看,说真是天地造化怎么能有人长这么新鲜。
一群身着重甲的军中大汉把一小孩儿围起来,冷剑森森寒光映脸,小孩儿一点也不怯,任他们争先恐后大声嘲笑了个遍。
笑完了,一群人再次看向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钟馗。
眼睛里只剩怜悯,同情,以及无可奈何。
“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将领问。
“我叫钟馗。”钟馗反问他,“你又是谁?”
那人说:“我姓李,名字就先不告诉你了。”
“那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我是个将军。将军,当然是带兵打仗的。”
但他的部下可不这么认为。
其中一个道:“这是我们上位,带弟兄们打天下的!”
钟馗“哦”了一声,“我能跟你们走吗?”
将军问他:“你多大了?”
“四岁了吧。不是小孩儿了。”
“你想跟我们走?为什么?”
“为了结束战乱,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让所有人都有家能回,不用到处流浪,躲避灾祸。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我想改变它。”
这回答,这高度,这悟性。
众人一阵唏嘘,才四岁,丑小子有种啊!
将军转身就从马褡裢里掏出几卷书,封面沾着泥和血,有些脏,还有些破,边边角角皱皱巴巴的,翻开里面也写满了字迹,一看就是跟着他戎马倥偬、行军打仗,不知道被他读过多少遍的旧书了。
他解下腰间的一把剑,连带这几卷书,递给钟馗。
“真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我和你的梦想是一样的,这些,送你了。”
“你还太小,改变世界的事,你做不到,就让我们这些人来做吧。”
“你的任务是好好活下去,长大了就去读书,将来成为栋梁之材,报效家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明白吗?”
钟馗抱着书剑,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但他吃不饱饭,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也上不起学,没人教他,怎么读书?!
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会有办法的。”
以后?多久以后?钟馗不敢期待,他父母也说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他买身新衣服,带他去酒楼吃顿好的,结果他们这么早就死了,死时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连为人的尊严都被碾碎,活得凄苦,死得惨烈。
那天,将军就近找了户人家,说服其收容钟馗,留下一些钱粮,就带着人马离开了。
那户人家也十分贫苦,自家人都养活不起,更别说再多喂一张嘴。
每家每户,皆是如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谁都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饿死、冻死,或是病死,若再有一伙流寇杀来,那他们死得就更容易了。
但将军说:“明天会好的。”
次日,当地官府开仓放粮,接连三天,百姓哄抢。
就因为这一口抢来的饭。
不知活下去多少人。
没人知道大灾之年,早就见了底的官仓,到底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粮食来的。
有人说是军中粮草源源不断地转运而来,也有人说是扒了富户的皮,还膏脂于民。
自那将军领兵走后,没多少时日,北面盛安城就有风声传来,说是有“反贼”攻下城池,自立为王,惹得关中一带百姓惶惶不安。
但又过了些时日,人们发现,日子似乎越过越安稳了——周边匪寇肃清,断绝人祸,各县屯兵驻守,开垦荒田。官府重新整顿,恢复吏治,划分田地,鼓励农耕。
没两年,这些政见就初见成效,饿死的人少了,有些人家,竟还能存下些余粮。
你说反贼?什么反贼?谁是反贼?!那分明是老百姓敬爱的好皇帝啊!
听说皇帝姓赵,不对,姓钱,也不对,好像是姓孙……
直到第五个年头,盛安才传来新帝登基的消息。
原来皇帝姓李。
好险。
差一点儿就叫他们猜对了。
收容钟馗的那户人家,长者是位老夫子,有点学识,但不多。
钟馗被他收容的第一年,就跟他请辞了,回到城隍庙,每天拿个小破碗出去讨饭吃,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前提是百家有饭给他吃。
不是老夫子不讲情面,非要赶他走,恰恰相反,夫子视他为“贵人”,留他都来不及,但钟馗不得不走,因为那座壁画闹鬼,日日夜夜鬼哭狼嚎,吓得周遭一片人家全都搬走了,只有他回去守在那儿,才能安抚冤魂情绪。
他干脆住在了城隍庙。
住在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他也能活下去。
启元帝登基那一年,钟馗没觉得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他照常出去讨饭,路过夫子家,被一把抓住,夫子笑眯眯问他:“你可知今夕是何年?”
钟馗傻哈哈道:“好像是马年吧。”
乱世之中,若问人间是哪一年,还真不好说,因为没有官修黄历,只有老百姓自己最朴素的历法,就是看农时,钟馗只记得,这一年是马年,这一天是秋分前后,正值秋收的日子,他讨到的饭和粮比平时都多。
老夫子道:“新帝登基,定都盛安,国号大梁,建元‘启元’。今年,就是启元元年,皇帝陛下大赦天下,蠲免赋税,与民同庆。官府新发下来的黄历,你还没见过吧?”
钟馗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知道是件天大的好事,便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我真想去盛安城看看,都说离这儿不远,翻过终南山就到了……”
老夫子却说:“哎,先别说那话。我来问你,你想不想读书?”
钟馗两眼放光,“想啊,我可太想进步了。”
“你赶上好时候了!我听说,乡里要办学堂,只要年龄够了,都能去上学,不要钱的!而且县里也在兴办县学,你要是学得好,就能被送到县里去,县学里不仅不要钱,朝廷还倒贴给你禄米呢!”
钟馗不仅仅是惊喜,而是要谢天谢地了!
他先是活下去不成问题,现在又有书读,有学上了。
那个人说的“以后”,居然都成真了!
老夫子:“你还是感谢一下朝廷吧。”
钟馗:“对对对,感谢朝廷……呃,朝廷是什么?”
老夫子:“……”
人不读书,蠢笨如猪。
第279章 少爷和我(一)
后来,钟馗弄明白了。
天下太平、生民安定,都是因为“朝廷”在管,在治。
朝廷里有皇帝,有大臣,还有很多官员。
有幸,他们遇上了明君,能臣,好官。
钟馗听了老夫子的话,当晚回到城隍庙,抱着那几卷书,还有那把剑,想了整整一夜,次日一早他就决定去求学。于是,接下来的五年,他一心一意用功读书,每天往返于学堂和城隍庙,一边要饭,一边上学。
他要饭的时候也在背书,十里八乡的人都记住了他,有的人没文化,听不懂他在背什么,就劝他不要唱戏了,实在是喇耳朵,难听。他立马抓住人家,“你想说,呕哑嘲哳难为听,是吧?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不会写,我教你啊。”
简直魔怔了。
老夫子嫌他这样太丢人,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嘛,吃不饱饭的时候,能要到饭那是你有本事,现在都能吃饱饭了,你还去要是就是嗟来之食!
他强行把钟馗拉回自己家,顿顿不少他的,但钟馗要饭要习惯了,端起碗就想用筷子敲。夫子有个女儿,比钟馗年纪大,见他这傻样抿嘴就笑,怕他吃不饱,就把他的碗撤了换成盆。
钟馗吃饭如狼似虎,连面汤都不浪费一口,把饭盆舔得比狗盆都干净,舔完了说:“谢谢姐姐,再来一盆。”
老夫子看了直摇头,“宁为盛世犬,莫做离乱人啊。”
启元六年,钟馗被选入县学。
县学是新开办的,离他们这乡下地方有点远,他赶不及每天都回城隍庙睡觉了,他怕他离开的时间长了,照壁里的鬼魂飘出来害人。在他苦恼之际,老夫子不知从哪儿请了一位得道高人,帮他那些冤死的亲人全都超度,他这才解决了后顾之忧。
去了县学,每三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回来之后就去探望老夫子,把攒下来的禄米全都留下,老夫子不要,他就想办法偷偷留下,走之前,他还会给老夫子磕头,郑重道:“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就像从前每次出去要饭,他都对鬼壁磕头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早已把老夫子一家人,当成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了,甚至还以贤孙孝子之名,为夫子的双亲、发妻披麻戴孝。
如此,又过了五个年头,钟馗已年近弱冠。上个月夫子来家书说要给他取个字,这个月他捏着家书就往回赶。他没有爹,夫子就是他爹,他爹要给他择字行冠礼,他终于要成人了!他坐在驴车上,飞回去的心都有了,只恨驴不成马,跑得太慢。
谁料,他日暮前赶回家,发现家门紧锁,空无一人。
相问邻里,才得知他离家的三个月,夫子家出了大事!
他的阿姊,那个给他盛饭用盆、总是笑眼弯弯的姐姐,被下乡收田租的地主富户,一眼看中,强行娶回家当小妾去了!老夫子气不过,状告官府,诉状竟被压下,官府受之不理,这一看,就是勾结一窝,朋比为奸!
邻里都在骂:“这才安生几年啊,青天白日怎么就出了这种狗官?!”
老夫子一气之下,直接让自己的儿子收拾包袱,锁上家门,趁夜走人。爷俩翻山越岭,直往北边国都盛安去了!他们要去告御状,告不赢就不回来了!
钟馗听了,立马也要上京去,但被一众乡亲拉住,说老夫子在走之前还嘱咐过了,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他,扰他读书人的清净,乱他圣贤心的本真。
而且,此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不管消息是好是坏,这两天准能传回来,你一去,正好错过了,可怎么办?
三天后。
盛安传来了皇帝接了诉状,老夫子病死他乡,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的消息。
然而夫子尸骨未寒,那富户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竟把强抢来的可怜女子推入井中溺毙,想要来个死无对证,后又与县官商议携财出逃、走为上计。
好在苍天还是有眼的。
没能叫他俩逃掉。
此强霸民女、官商勾结甚至杀人灭口之血案,直接捅破天盛放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惊动的不止地方大员、朝廷命官,而是在整个大梁朝野上下掀起一股“整饬纲纪、溯本清源”之风。
据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查出有跳蚤蹦跶。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处决了不少人。
钟馗亲眼看着夫子下葬,又看着县官倒台,富户抄家。
罪囚问斩之日,正午时分,菜市人潮涌动,都是来看热闹的。囚车经过,愤愤不平骂上几句,再扔两把菜叶,砸两颗臭鸡蛋。那富户被押上断头台,刑场旁边跪着的是他家眷,案子是从严从重判的,他家产被抄,长子被流放,妻女没官为奴。
还有个不到十二岁的庶子,将要被发卖。
这孩子懵然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何等不幸的命运。他在家里娇生惯养,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叫他“小少爷”,何时遭过这种罪?因此一个劲地哭爹喊娘,被扇几巴掌后,鼻腔充血,就闭嘴了,惶惶然垂下头,再不敢抬起来看一眼。
富户在刑场上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涕泪俱下:“求求各位好心人,不管是谁买了我儿子,都请善待他,给他口饭吃,留条活路就行……”
“我这儿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他心善,胆小,性子软,我在家里处罚丫鬟,他都哭着求我别打人……请各位高抬贵手,把他买回去,让他干粗活、累活,什么活都行,就是不要虐待他……”
“他没干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都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啊!”
底下的人都在骂:“我呸!你个狗东西!你咋不知道善待那个可怜的女子呢?人家好好一黄花大闺女,就该被你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糟蹋,还杀人灭口吗?你儿子吃你的喝你的受你庇护,你的罪也是他的罪,他就该受着!”
那人还在说:“他年纪小,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钟馗站在台前,双拳紧握,忍不了了,跳上去就是一拳,把他牙都打掉几颗,令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耳畔一片叫好声:“义士打得好!打得好!”
监斩官随便叫两人把他拉下去了,“午时已到,行刑!”
钟馗头也不回地离开刑场。
就是从那一刻起。
他一心要考取功名,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清官,刚正不阿的官。
第280章 少爷和我(二)
傍晚,菜市人流散尽,断头台撤下了,血迹也都清洗掉了,但在“人市”等着被发卖的那小少爷,仍然孤零零地跪在那儿。
一连三天,没吃没喝,也没人买他,但每天都有人路过,踢他两脚,踹他三下,足见他爹生前是多么令人生恨的一方恶霸。
“咚”的一声,他倒下了。
在一旁看守的小卒拿鞭子抽他也不醒。
还以为他已经死掉了,便要回官府上报交差。
就在这时,一个长相奇丑的读书人走了过来,拿出银钱交与他说:“这个人,我买了。”
小卒惊愕道:“你不是那个……那个谁……”
那天跳上断头台把富户打得鼻青脸肿的“义士”吗?!
他不是十分痛恨此恶贼吗?怎么还来给这恶人的儿子收尸?!
钟馗当然不是来收尸的。
他把人扛起来,去了医馆,给治活了。
小少爷醒来,看了钟馗一眼,又被吓晕过去。等他彻底清醒,便明白,自己是被这个人买下了。
他跪趴在钟馗脚边,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学着家里的下人曾经伺候自己的模样,规规矩矩喊了声:“少爷。”
钟馗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像吞了苍蝇似地,一会儿后悔把人买回来成心给自己添堵,一会儿又觉得算了算了好歹是条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挥袖,转过身去,冷声道:“你看我这么穷,哪里像少爷?我买你,不是让你做我仆人的,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当我书童吧。”
他正好缺个帮他搬书、晒书、整理卷宗的随从。
小少爷大惊失色,什、什么?!
书童???书童!!!
就钟馗这张脸,谁能忍住……
他宁愿当个干粗活的仆役呢?!
但咬咬牙,他应了:“也、也行吧。”
当晚。
钟馗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到了光溜溜的一条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钟馗吓死了,小少爷也吓死了。
他们一个大叫,一个大哭,同时鬼哭狼嚎起来,差点把屋顶掀翻!
钟馗一个箭步冲出房门,跳进了盛满水的莲花缸里,虽然他只是眼睛看见了不该看的,但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毛刺,必须洗洗涮涮,全都搓干净才行!
后来误会解除。
钟馗才知道,原来有钱人家的书童,是要负责给少爷解决私事儿的。
好吧,算他没见过世面!
但这种世面,不见也罢?!
从此,真乞丐成了假少爷,真少爷成了假仆从,“主仆”二人,竟也算相依为命。
启元一十四年。
县学一部分生员前去府城贡院参加乡试,钟馗不在其列,原因是他没通过去年的科考,没有获准参与乡试。
他正为此烦闷得很,他分明对自己很有信心,怎么就没考过呢?是夜,县学教喻把他叫过去谈话。
教喻问他:“我让你把你平日里看的那几卷《四章集注》带来,你带了吗?”
钟馗恭敬奉上。
不知怎么回事,教喻接过书卷的神态、动作竟比他还要谨小慎微,乃至用“虔诚”形容也不为过,翻开扉页,入目一枚殷红的印章,章上还有署名,却不是钟馗自己的名字。
教喻的手颤巍巍指着那章和名,问道:“你知道,这这这……这是谁?”
钟馗决定装傻充愣,“我不知道啊。”
教喻肃然道:“这些书是你哪位亲朋好友送你的吗?那人就叫这名字么?你可知这犯了圣讳???”
钟馗有些悟了,“原来教喻是因为这个,剥夺了我参与乡试的资格。我知道,亲朋犯了讳,被检举揭发,容易落第。但您为何不早点问我?我便能早点向您解释了。”
“这个人不是我亲朋,更不是我至交……他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恰好犯了当今陛下圣讳,又恰好把他读过的书送给了我……仅此而已。”
“何况我觉得,就算陛下知道,科举场上有人撞了他的名讳,他也不会在意的,他更在意的是,因此失了一位良才。”
“什么犯讳不犯讳,无非是谗上媚下的机心手段罢了!”
“住口!还没一举成名,就先当起谏官了?!”教喻一拍桌子,发觉自己一巴掌拍在书卷上,又赶忙把手抬起来,对钟馗怒目视之:“我是惜才爱才,方想提点你一二。知道旁人怎么说你吗?你这性子,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不许你参加乡试,是因为你太刚直,这条路又走得太顺了,不知道拐弯,是要撞墙的,不懂得退步,是要撞死的!你的文章越做越大胆,文辞越来越尖刻,你今年就是去考,也考不上!”
他把书还给钟馗,警告道:“不要在别人眼底下拿出来看了!你也不想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有人看你不惯,向我揭发,知道吗?!”
钟馗直愣愣地问:“谁啊?我找他对质去!”
教喻:“退下!”
看来今天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话。
他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钟馗,字正南,不知谁给他取的字,或许是那位他极为敬重的老夫子吧。“正南”二字,寓意倒是挺好,正气满身,光明磊落,但又何尝不是在说他,不撞南墙心不死呢?他的名字,就像一句谶语。
教喻无奈摇了摇头。
钟馗退下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县学里住了,便禀明缘由出去赁了间屋舍,带着书童和行李搬了过去。
搬家第一天,他挑着竹篓打一座高墙下经过,偏巧被上头落下来的一根木棍打中头,他捡起木棍,原来是根撑窗的支杆,再抬头一看——
楼上有个漂亮姑娘也正推开窗往下瞅呢。
两人对视上了。
姑娘惊呼一声,“啪”的关了窗。
钟馗:“……”
他的书童在一旁道:“少爷,你要是长得俊些,这就是一出潘金莲巧遇西门庆,叉杆打头、一见钟情了!”
钟馗:“休要胡说八道!”
书童看破不说破,咯咯傻笑。接下来几日,他就见他家少爷拿着支杆去姑娘家拜访,那姑娘呢,又提着一篮点心来他家赔礼道歉,一不小心,把篮子落下了,他家少爷继续篮子上姑娘家归还……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俩人好上了!
书童:“少爷,您快挑个日子上门提亲吧,这年头眼睛不好的女子可不多见了。”
钟馗:“去去去!你整天就知道胡言乱语!”
书童依旧看破不说怕,没过几天,他家少爷就准备好贺礼正式登门了。
但连人带礼被那姑娘的孤寡老娘念着驱鬼咒轰了出来。
“不过是个县学的生员,还想娶我家翠花?!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妇歪拉骨接万人的大开门驴子狗臭屁!谁不知道我家翠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提亲的门槛都被踩烂了!不缺你一个挖窑卖炭黑熊精似的穷酸秀才!”
钟馗慨叹:“好骂。”
转头吩咐书童:“把那句俚语记下来。我以后做文章要用。”
书童一点也不见怪。
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趴地上就开始写:放你家那……
“砰”一声巨响,姑娘家大门关上了。
钟馗把地上的糕点果子全都捡起来兜在怀里。
这都是从城里最贵的酒楼里买的,不能浪费钱,更不能浪费粮食啊!
书童跟着他一起捡,偷偷捏了一块沾着泥巴的米糕皮,放在嘴里抿了抿。
真香。
还是小时候吃过的,熟悉的味道。
第281章 孤辰寡宿
残阳如血,一高一矮主仆两人走在街头,身后影子拉得老长。
蓦地,两人脚步顿住,打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个白袍老道。
钟馗认得此人,心中一喜,真可谓是“他乡遇故知”!
他信步上前,打招呼道:“道长留步!你还记得我么?”
那道士微微一笑:“福生无量,贫道前些年为居士超度亲者冤魂,怎会忘记?”
“道长,您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天地之大,我何处去不得呢?”
“不知是否能劳烦道长,为小可算一算姻缘?”
老道摆摆手说:“不用算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孤辰寡宿的命,红尘缘浅,但道缘颇深。你不要太执着了,闲来无事,多多打坐,看看道藏吧。”
一句话就被判处无妻徒刑。
钟馗呜呼哀哉:“难道说我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了?!”
老道如实说:“下辈子也娶不到。”
钟馗不死心:“下下辈子呢?”
老道:“……”
他选择绕路走。
最讨厌脑子有病的犟种。
钟馗不打算轻言放弃,他是真心喜欢翠花姑娘,情真意切,百般示好,翠花姑娘的母亲终被他的执着打动。
准丈母娘稍微松了松口,说:“只要你乡试能考中,成了举人,我就答应把闺女嫁你。”
说完还不忘甩帕子嫌弃一嘴:“老娘含辛茹苦养大的一朵娇花,怎么就心甘情愿插你这坨牛粪上?!”
钟馗:古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颜如玉!
从此一心扑在学问上。
一晃,便是三个春秋。
启元一十七年。
钟馗获准参加乡试,漫卷诗书喜欲狂。
书童同样欢天喜地,倘若他家少爷中举,那可就是有头有脸的官老爷了!
秋,赴试,不中。
临行前,他对翠花姑娘说“我一定回来娶你”,对县学教喻说:“我一定回来看您”。
落第归来后,翠花被别人娶过了门,教喻一眼都不想看他。
钟馗:“……”
更让人绝望的是。
娶走翠花的那个男人,住得离他家还挺近。
正是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洞房花烛夜,就在他隔壁。
晨起书童问他:“少爷,你还好吧?”
他潇洒道:“我感觉很好啊,浑身通泰,哪里都好,好得不得了。”
背起双手,顶着俩没人能看出来的黑眼圈,哼着小曲就出门逛街了。
书童给他整理床铺,发现他床头全是牙印。
一晃,又过了三寒暑。
启元二十年。
钟馗年近而立,既没成家,也没立业。
但这年春天,翠花的丈夫死了,得了重症药石无医,病死的。
谁都没想到,她男人竟是个短命鬼,而她嫁进门的三年也无所出,因此,被赶回了娘家。
隔壁三年前挂满红绸的院门,如今全都换上了阴沉沉的白布,钟馗前去吊唁,叹了一声“世事无常”。
转头就去登寡妇的门:“我听说你丈夫死了,这真是太好了,啊不,我是说,这真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哈哈哈……没有没有,我没有在笑。”
他信誓旦旦道:“我是想说,很快我又要参加乡试了,要是我能考中,回来还娶你为妻!”
这回,翠花的母亲什么话都没说了。
这年秋天,钟馗动身前往府城应试。
出发前夕,他坐于中堂,看着书童洒扫庭除,进进出出的身影,好奇地问:“你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
书童说:“神龛里的牌位啊。我拿出来擦擦干净,再放回去,好好上炷香。”
钟馗起身走过去一看,竟不知家里何时多了这么一座神龛?!
他早出晚归,大半时间都待在县学,回家就是睡觉,家里的一切他都没管过,因此不知书童请了神,每逢初一十五都上香祭拜。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随便把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请进家里来?!”钟馗很是生气。
书童忙道:“嘘!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这可不是‘神神鬼鬼’的东西,是皇天后土,天地大老爷啊!百姓家家户户都供奉这个,皇帝每年不也得祭天吗?”
钟馗又问:“那为什么天地中间还留了个空位?”
书童便把怀里抱着的牌位摆了上去,“这是咱们大梁皇帝陛下的长生牌位!”
“我去年请神龛的时候,作坊老板告诉我,去他那儿的人大多都会定做这个牌位,给皇帝陛下祈福,保佑他真的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看这样一摆,就是天、地、人,齐了!”
钟馗道:“说得有理。但你还是大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拿起贡香点燃,攥在手中拜了三拜。
长生牌位上刻着的那个名字,与他视若珍宝的那些书卷扉页上私章所印一模一样。
看着牌位上的字,钟馗默声祷祝:“诚愿陛下福寿安康,国祚绵长。”
次日,城外十里长亭,教喻为他饯行。
他饮尽杯中酒,郑重道:“恩师保重,我一定还会回……”
“你快走吧!可别再回来了!”教喻打断他的话,挥挥衣袖让他赶紧滚,“乡试中了,第二年就是春闱,你回来干什么?”
八月,秋闱,钟馗果然榜上有名。
如教喻所言,他没有着急返乡,而是在府学待到了第二年春天,直接前往国都盛安,参加会试。
他屡战屡胜,春闱放榜之日,又是一举高中!
一个月后,朝廷礼部主持殿试。
钟馗原以为能在大殿上见到启元帝。
但不知为何,一向勤政的皇帝陛下竟没有亲临会场,而是由皇子代为主考。
启元二十一年,阳春三月。
盛安城唱经楼下团花似锦,气象雍容。
书童挤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听传胪官唱名,从第一名唱到最后一名,都没听到他家少爷的名字,于是他又站在榜文下挨个寻找,眼睛都盯得流泪了,还是没能找到。
金榜题名,但尽是他人。
打破幻想,回到客店,对钟馗说:“解名尽处是孙山。”
钟馗:“而我更在孙山外?”
书童:“正是。”
钟馗足足沉默一刻钟。
“也好、也好……”他喃喃自语。
突然,亢奋道:“你快去收拾行李,我等不及要回家成亲了!”
书童:“……”
然,让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殿试金榜,似乎出了点问题。
第282章 误闯天家
钟馗决定打道回府,天一亮就走,盛安很好,但“百物皆贵,居大不易”,他再搁这儿待下去,兜里就没钱了,说不准还得重操旧业,一路要饭才能回去。
但这天夜里。
他住的这家小破店迎来两位不速之客。
第一位,是个刺客。
第二位,也是个刺客。
先来的那个刺客甲,身穿黑色夜行衣,翻窗进屋。彼时书童早已鼾声如雷,睡得如死猪一般沉,但钟馗睡意全无。趁着今晚月色好,不必浪费蜡烛,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看书。
刺客哪能想得到呢,房里灯都灭了,乌漆嘛黑的,他居然在看书?!
钟馗:感谢贫穷,救我狗命。
月光皎洁,照亮他的美。
刺客甲见面先被吓一跳,“唰”地拔出剑来,“什么鸟人?你便是钟馗?!”
钟馗缓缓放下书卷,“正是在下。有何贵干?”
刺客甲飞速说道:“殿试一般不黜落考生,但朝廷内部党争严重,有人暗中把你的文章换给了旁人,你的名字被撤,那个人却上榜了,还在一甲前三名!你暂且不要离京,立马收拾东西跟我走!上头有人帮你翻案!”
钟馗:“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些许细微的响动。
刺客甲与钟馗对视一眼,忽似一阵轻风消失在他面前。
钟馗起身点灯。
片刻后。
刺客乙也穿着一身黑衣翻窗而入。
钟馗此时正坐在灯下擦拭他那把“尚方宝剑”——小时候“将军”送他的剑。
刺客乙一看他的脸,照例先吓一跳,再看他拿着剑,又吓一跳,匆忙把自己腰间佩刀拔出来,此行目的一下子就从行刺变成了自卫。
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
而后威胁道:“你既然名落孙山,就赶快出城,趁夜走!不要心里有疑,也不要妄想改变什么,上面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我来,就是为给你指条活路,滚出盛安,滚得越远越好,否则我要你小命!”
钟馗:“看你身后。”
刺客乙一转身,就和刺客甲来了个照面。
钟馗:“你俩先打一架,谁赢我听谁的。”
甲乙二人刀剑相拼,一路火花带闪电,激情四射。
钟馗上床睡觉了。
把睡得死沉的书童推到床里侧贴着墙根。
这张小得可怜的单人床才能勉强腾出点空地。
还得搬过桌子来挡在床边。
他才不至于一个翻身就滚到地上去。
楼上乒乒乓乓响了一夜,小店老板举着油灯上去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下来,也去睡觉了——他在京城开店,这种小场面见多了,不算啥。
清早,书童醒来一看,满屋狼藉,尖叫着把钟馗推醒:“少爷!昨晚进贼了!”
钟馗淡定道:“是的,两个贼,还打起来了。打到后半夜,他们累了,就走了。”
书童劝他:“少爷,这太可怕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咱们赶紧跑吧!”
他话音一落,就听见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高喊:“钟馗住这儿吗?我乃皇帝陛下亲卫,奉口谕宣他入皇城觐见!”
书童吓得要死,钟馗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不用担心,我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的。”
在他心里,启元帝就是全天下最英明、最公正、最神勇、最威武的人。不,是神,皇帝陛下一尊令世人敬仰、受万民爱戴的神。
人们信服他,追随他,因为他真正扭转了乾坤,改变了世界,重塑了天地间的秩序,立下不世之功,使得人道昌隆。
从此,百姓尊他为人皇,把他供奉在神龛,愿他如日之恒,如月之升,与天地同寿,不骞不崩。
但当钟馗在金銮殿跪拜叩首,抬起头来真正看清楚龙椅上坐着的那人时,吃惊地发现,这位统御四方的开国君主……是真的老了。
皇帝陛下毕竟不是追求长生的修仙者,更不是九重天上不老不死的仙神。
他只是上膺天命的一介凡人。
钟馗有点悲哀地想:
当年雄姿勃发的英年将军,现如今已经老得可以了。
原来凡人做到极致的一生,也不过是朵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么?
原来人间帝王用一个甲子的生命,缔造出一个庞大的盛世,在动辄拥有几百上千年寿数的仙人面前,也不过昙花一现么?
什么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凡人再怎么波澜壮阔的一生,都会被衰老与死亡削去一多半的厚度,以致芸芸众生全部的分量加起来也是如此之轻。
人道的意义究竟何在……
钟馗越想越多,越想越杂,甚至想到几年前,在大街上偶遇的那个道人,对他说的那句:
你红尘缘浅,但道缘颇深。
难道他这是要……开悟了???
想太多,差点收不住。
钟馗回神,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一直在盯着启元帝看,直视君主乃大不敬!
皇帝陛下那双有些浑浊,但仍然锐利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直到他惶然垂首。
钟馗连忙低头请罪,但话还没说出口——
启元帝突然抬手捂住额头。
身形一晃,便往后栽去!
身边近臣高呼救驾,大殿内登时乱作一团,人人都在大喊:“陛下!!!”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钟馗清楚地听到一声“父皇”,而后就见一人最先冲上前去,半跪在龙椅左侧。
他身后,一小群大臣跟着跑过去,都在叫他“安王”。
旋即,钟馗听见另一道声音,也是喊了声“父皇”,又见另一个人也冲上去,半跪在龙椅右侧,身后同样跟着一撮人,都在叫他“静王”。
一个安王,一个静王,跪在皇帝身边,哭着喊着宣太医,声泪俱下,响声震天,一点都不安静。
可皇帝刚被抬走,他俩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若无其事起身拭泪,面色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根本不是那两人。
钟馗:……好可怕。
安王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此人相貌丑陋,殿前失仪,冲撞圣驾,还不拖下去杖毙?!”
静王喝道:“我看谁敢?!换名改榜案还未查清,就要杀掉当事人,皇兄你心虚什么?父皇器重你,让你替他主持殿试,你就是这么为君分忧的???”
安王:“休要泼我脏水!一切不过是你自编自演的一出戏罢了!究其根源,无非你嫉恨我主持科考,便耍阴招、使绊子,故意挑起事端,好叫你借题发挥,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他们身后,朝臣各自站队,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
当然也有两边观望,左右徘徊的。
正所谓站队不彻底就是彻底不站队,墙头草两边倒,便要挨两顿骂。
钟馗有点明白了。
这就是昨晚那刺客说的“党争”么……
一场金銮殿骂战,持续时间没有太久,最终两位皇子达成一致意见:反正水已经搅浑了,事情已经搞砸了,等皇帝清醒过来,他们都脱不了干系,还是先想办法收拾残局吧!
两人齐齐看向钟馗。
大殿里,陡然静谧得可怕。
钟馗虎躯一震,顿感不妙。
安王、静王异口同声道:“来人!把他拿到殿前,用金瓜击死!”
话音未落,左右侍卫一拥而上,将钟馗死死摁住。
钟馗挣扎扭动,昂首高喊:“我要见皇上——!!!”
安王静王对视一眼,转身就走,余光都不曾留给他。
两道漠然的背影,比任何话语都更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见皇上,你也配?!
钟馗跪趴在地,仍高喊着要见皇帝,但没有人理会他,皇子一走,朝臣也纷纷散去,金殿上只有带刀佩剑、环伺左右的禁军侍卫,他若反抗,罪加一等,若不反抗,任人宰割!
横竖都是一死。
眼见有更多的人朝自己扑来,钟馗胸中激昂,一丝血气猛然上涌,奋力挣开钳制,一头撞向盘龙柱,顿时血溅三尺,当场殒命!
第283章 偏要强求
钟馗人死了,魂没散,混混沌沌、飘飘荡荡地,离了金銮殿,出了盛京城,一路向南,游荡回了自己老家,终南山脚下那座城隍庙。
魂魄在照壁前停留了一阵,就钻进去了。
彼时钟馗意识不清,是心中一缕奇念,指引着他这样做,进入壁画后,他昏昏欲睡,一头倒下,就起不来了。
睡了不知多久,忽有一日,城隍庙来了一位顶着惨白死人脸的书生。
书生的身影在日光下模糊不清,一遍遍叩门询问:“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啊?”
钟馗被吵醒,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徘徊在此间的冤魂,便将他拉入壁画中,问道:“你找谁?”
书生定定地望着他,“找你。”
“找我?”
钟馗奇了:这人居然没被我吓一跳。
他现在,应当比以前更难看,以前他只是丑得吓人,现在他半颗脑袋都是烂的,丑得能吓死人。
书生问:“你有没有在这座破庙里捡到一块兵符?”
钟馗答:“没有。”
书生问:“那你有没有捡到一块奇形怪状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铁疙瘩?而且只有你能拿起来,别人都拿不动?”
钟馗答:“有。我小时候捡的,一直把它当镇纸用。这是你的东西吗?我找找它在哪儿,马上还你……咦?”
他随手一摸,就摸到了。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
就好像是随着心念一动凭空出现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不用还我。这就是你的东西。”书生直言道:“跟我走,我带你到地府去做官。”
“做官?我吗?”钟馗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但笑得有几分凄惨:“不去不去,我做不了官。”
“我在人间寒窗苦读十几载,题名金榜第一甲,都入不了仕,到地府去,就能一步登天了吗?”
“我这人有点蠢,容易上当受骗,在官场一天都活不下来,你还是不要耍笑我了。”
书生道:“不是让你做文官,而是让你做武将。冥府官制,与人间不同,只要获得地道认可,没有人能陷你于死地。”
“你的话我听不懂。”
“跟我走,慢慢就懂了。”
钟馗考虑了下,摇头道:“可我的梦想,是匡世救民,我不想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你还是领我去投胎吧,我来世为人,还要读圣贤书,然后进入仕途……我还想,再争一争。”
书生叹道:“你是文曲星的心,武曲星的命,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执着和坚持,是很难得的品性,但在适当的时候,果断选择放弃,也是一种勇敢和明智。”
“如果你想要的,不是你命中注定能得到的,那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费尽千辛万苦,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不如转头另寻出路,换条路,会更好走的。”
“这就是命运残忍之处,你很有读书的天赋,你一次次高中,你付出的一切都换来了回报,你已经太过相信,自己再来一次一定能行,但命中注定,你没有未来。”
“但你只要肯将就一下,去走另一条路,你反而能够轻而易举得到一切,拥有更多。”
“也许你会遗憾,也许那不是你想要的,但那条路真的很好走,而且很有前途。”
“我知道,我都懂,但我不想。”钟馗坚定道:“你可以说服我,所有人都可以,什么佛家的、道家的、儒家的大智慧,这个大道理、那个大道理,在我听来都说得很好,但我不想,就是不想,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或者说服了,我也管不住自己。”
“你不觉得你是在赌吗?因为赢了太多次,所以不甘心一败涂地。”
“可在赌桌上和你对赌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命运,你怎么可能赌得赢呢?”
钟馗笑了笑,说:“那可能求不得、放不下,也是我的命吧。”
“如果命运不是让我顺势而为,而是让我感受痛苦呢?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走的路,坚持但无果,我会痛苦,放弃但遗憾,我还是会痛苦,所以既然都一样,那我还是做我想做的事好了。”
“我偏要强求,宁愿无果,不要遗憾。”
“好,”书生明白了他的决心,便不再游说,“我叫崔珏,字子玉,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的,但不会再聊这些了。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到时候我们只谈诗词曲赋,诸子百家。”
“我比你早生几百年,我也曾做过人间的状元郎,十八岁,御街打马,赴琼林宴,是你想象不到的风光无限。”
“我出身名门,父亲是文坛泰斗,官居一品,祖父有从龙之功,位极人臣。你熟读诗书、史书的话,不会不知我崔氏满门,出过多少名留青史的贤才。”
“书读得好,只是我崔家子弟最不起眼的一个优点。”
钟馗快被他说哭了,“比不起,比不起。”
崔珏笑道:“但我十九岁就死了。”
“在考取功名的第二年,我做了一个魂游地府的梦,觉得人活着太无聊,便自缢了。”
“我相信,自己生前平步青云,即便魂归地府,也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钟馗怔道:“所以你死后,就做了判官?”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话太过轻描淡写了。我为了成为判官,所经历的艰辛,也是你想象不到的。我想要的,你命中注定就能得到,但你弃如敝履。你想要的,我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但我并不珍惜。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命运的安排,真是奇怪啊。”
崔珏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哎,等等!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你又不跟我回去做官,我干嘛带你一起走?”
“但我要去轮回啊,你捎我一程吧。”
“还不到时候,你耐心等着吧。”
投胎还得分时候啊……钟馗嘀咕道。
他哪知道,地府的官位不是他说辞就能辞的,没有合适的契机,他根本投不了胎。
崔珏走后,钟馗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这次他做了梦。
梦中见到自己的书童,浑身是血,但脸色煞白,身影淡得透明,显然已经不是人了。
钟馗:“诶?你怎么也死了?”
书童惨兮兮地向他伸手,“少爷,救我。”
第284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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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朕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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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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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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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此乃奇人
一晃就是十年后。
自从成为冥判,开始修行,时间对钟馗来说,就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启元朝至今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却感觉好似只过了一百多天,岁月从粘稠的浆糊,淡成了一碗清水。
他明明行走世间,惩恶扬善,也结识了不少人,但要问他到底还记得谁,他一个都想不起来,也许修道之人的淡漠,正是源自生命的漫长吧。
过长的寿命淡化了他的感情,他后来遇到的很多人,都没能在他生命中留下哪怕一道微浅的刻痕,是他记性太差了吗?不,不是的。
三十年前他在某地与某人交谈甚欢,三十年后再想找这人一叙,叩开门却是一张更加年轻的面孔,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是仙凡有别。
钟馗仍然记得启元帝,记得县学、教喻、老夫子,还有……翠花姑娘。
却不记得,自己昨天帮忙驱鬼的那户人家家主姓甚名谁。
但也有例外。
就在十年后他自北向南御风而下,正打算再到盛安巡游一趟,却在广袤的塞外草原,遇到一支几百人的行军队伍,为首一位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一看到他就吁声勒马。
大声喝问他是哪儿来的马贼,说他“长得可真新鲜”“从没见过有人能长成这样的”,还忒没礼貌地问:“你压根儿就不是人吧?!”
一听这话钟馗觉得十分耳熟,启元帝也这么评价过他:“长得新鲜。”
钟馗有点诧异地问:“你竟然看得见我?”
那小将军昂首道:“小爷我天生阴阳眼,什么妖魔鬼怪都看得见!”
钟馗便现了身形。
他修炼大有长进,在凡人面前,既可以是魂体,隐身不见,也可以是实体,触手可及。
一名裨将赶马上前,将小将军护在身后,“你是何人?休伤我主!”
“退下!”那小将军傲气得过了头,“根本没人伤得了我。”
当晚,安营扎寨。
篝火旁,钟馗自白身份,一行人放下警惕,都道:“原来是钟天师!”
钟馗更加诧异:“你们都认得我?”
“天下何人不识君?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启元朝终南山进士,你的愿望是世界和平!”小将军性子直爽豪放,完全是个自来熟,端着碗酒就和他勾肩搭背起来,“来吧,我们拜个把子,毕竟你见过我祖宗八代!”
钟馗问他:“……敢问尊驾是?”
小将军展颜一笑,“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怀瑜是也!你不知道我没关系,今朝天子,就是我哥!”
钟馗恍然大悟:“谁说我不知道你?你小时候我还……”
“抱过我?”
“不敢不敢。远远地,见过殿下一眼。”
“嗐,有什么不敢的,咱俩现在就抱一下!”
李怀瑜说完就给他一个熊抱,拍拍他的肩膀道:“现在咱们就是拜把子的兄弟了,虽然辈分不大对,但以后我们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爷。怎么样?”
钟馗:“???”
李怀瑜:“或者调换一下,你管我叫爷,我管你叫哥。”
钟馗:“。。。”
这时,那位裨将走过来,把李怀瑜搀进帐篷,出来说:“成王殿下酒量不好,但是爱喝,三碗就喝高了,喝高了就喜欢拉人拜把子,方才殿下的话……”
钟馗道:“我不会当真的。”
“不,你一定要当真。”
裨将提醒他:“否则殿下会伤心,还会生气,觉得你看不起他。”
钟馗:“……好吧。”
真是一点都不像个森严宫规下教养出来的皇子。
反倒像个纵情恣意、受不得规矩约束的“纨绔”。
甚至有点任性。
钟馗和那裨将在篝火边聊到夜半。
得知李怀瑜从小被三个人宠着长大:他爹,他娘,和他哥。这三个人,还分别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三个人,先皇、先后,及当今天子。他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性格不免有些骄纵,但并不是个庸懦无能之辈。
李梁皇室崇文重教,对皇子的教养十分严慎,李怀瑜从小当然也是被严管严教过的,但先皇在位时突发奇想,把十岁出头的他扔到军中历练,本意是想让他磨得成熟稳重些,没想到他是猴王被放归了猴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更加无法无天了。
先皇去后,他亲哥即位,对他也是颇为宠溺,在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上,都要硬挤出地方写一箩筐嘘寒问暖的话,无论他提什么要求,缺钱、缺马、缺人、缺粮草,他哥全都给安排上,一个劲地准、准、准,有次不小心在他请安奏折上,也批了个“准”字。
成王殿下登时就生气了,他哥居然根本不看他写什么?!
事后,天子专门给他写了封“道歉信”,遣词造句可“肉麻”了,说什么“哥哥就你一个亲弟弟当然最疼你了”“但朝政繁多处理不及就看花眼了”“哥哥保证以后第一个看你的折子”……
李怀瑜当着一干拜把子兄弟的面,大声朗读皇帝陛下给他写的家书。
听得一群大老爷们鸡皮疙瘩掉一地。
李怀瑜表示:“难道你们没有哥哥疼吗?”
“难道你们爹娘没有教过你们,一家人就要相亲相爱吗?”
众人:“……”
别说了!别说了!殿下你真不害臊!
李怀瑜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
因为他从小听惯了这些话。
他爹说:“爹最爱的就是你们的娘,还有你们俩。”
他娘说:“娘最爱的就是你们的爹,还有你们俩。”
他哥说:“我最爱的就是爹和娘,还有弟弟。”
他说:“俺也一样!”
他的人生幸福而又圆满。
表达爱意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羞耻的。
他在心情激动、十分高兴的时候,不会直接说:“我真开心。”
而是会在身边随便抓一个人抱一下。
然后说:“我爱死你了!”
成王殿下的亲兵卫队里每个人都被他“表白”过。
偷偷开心,悄悄分享,真相大白,一惊一乍:“什么?殿下也对你说过这种话?!”
再后来所有人都习惯了,他们殿下只是感情过于丰富了,其实对谁都一个样。
要是身边正好是条狗,他也能抱起来说一句:“我爱死你了!”
“真不敢相信……皇家子弟,竟也能这般……”
钟馗双手比划了半天,不知该怎么形容李怀瑜这个人,“炽热、真诚。”
“这样的人,好像不太适合带兵打仗。战场是残酷的,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那裨将道:“但殿下无往不胜。他……运气很好。”
钟馗奇道:“何谓‘运气好’?”
裨将道:“许多次,以少胜多,以千人胜万人。”
“他很少在战场上受伤,敌人的箭好像永远都射不到他身上。”
“他就是在草原上迷路,也能稀里糊涂带我们找到敌军王帐。”
“有次敌军偷袭,放火烧我们营寨,他说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结果……”
“春夏连旱的草原荒漠上突然就下起了雨,还是场大暴雨,火灭了,天就放晴了。”
钟馗:“……”
果然是,运气好极了。
裨将继续道:“我们最远越过大漠,去到极北之地,那里的大海叫作‘北冥’,海里有种人首鱼身的怪物,叫作‘鲛人’,他们血腥残暴,以人为食。殿下一不小心掉进海里,三天三夜都没消息,我们以为他被吃了,没想到第四天,鲛人族的首领亲自把他送上了岸。”
“他指着那条丈高的大鱼,对我们说,那是他拜把子的兄弟……”
钟馗:“……”
此乃奇人啊!
第289章 回家诱惑
俩人聊着聊着,不觉天亮。
裨将甚至把李怀瑜在京中有个青梅竹马的小相好这种私事都捅出来了!
钟馗问这裨将:“你叫什么名字?”
裨将道:“我是殿下家仆,所以姓李,又得殿下赐名,叫李观棋。”
钟馗思索道:“寓意是,正人君子?”
李观棋道:“不是。因为我话特别多,殿下让我少张嘴。”
观棋不语真君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钟馗:“……不过你话确实挺多的。”
李观棋:“无事。只要没被殿下听到……”
“邦”一声闷响。
他被老早之前就站他身后、听他噼里啪啦说了有一段时间的李怀瑜狠狠敲了一棍。
钟馗笑着站起身,对李怀瑜行礼道:“殿下,后会有期。”
如此一别,又是几年光景。
钟馗本以为,李怀瑾、李怀瑜两兄弟这么“相亲相爱”,是不至于闹出什么大问题的,但直到这年深秋,天子纳民间一女为后的消息,如插了翅一般飞遍整个大梁。
转眼间,人人皆知,当今皇上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布衣之女,遣散三宫六院,铺就十里红妆,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起初,人们还挺“同庆”的。
但听说朝中有反对此事的谏臣被打断腿、栓铁链、吊在城门口要晒三年……
人们一阵心惊肉跳,脊背发寒。
纵观整个大梁朝,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酷刑!
虽然大梁的皇帝,尤其前几任君主,对臣下严刑峻法,严苛管制,但也并不会如此折磨他们,尤其是谏官、言官之流。
这些人本就以劝诫、匡正皇帝言行为己任,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不给皇帝挑毛病,那才是失职!如果这种人都要用酷刑折磨的话,以后谁还敢秉忠直言?!
彼时,成王殿下尚不在京都。
但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立马就要赶回去。
钟馗在黄河下游一带找到他,先是问:“你不是一直守在边疆吗?怎么辗转到这儿来了?”
李怀瑜道:“当然是被我哥调回中原剿匪的,他不让我去边关镇守了。”
李观棋道:“因为殿下差点被大鱼吃掉的事情,被陛下知道了,陛下不想让再让殿下涉险,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钟馗道:“陛下这是为你好……他真是个好哥哥啊。”
李怀瑜:“所以我得回去,告诉他这么干是不对的!他怎么能为一个妖女,坏了朝纲?!”
钟馗:“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妖女?你见过她了吗?”
李怀瑜:“没见过。但我说她是,她就是!”
李观棋又给钟馗解释道:“因为陛下最近传来的书信里,十句有八句是关于那个女子的,而陛下元配前些日子病逝,竟未在信中提及半句,成王殿下很不高兴。”
李怀瑜抱着胳膊,皱着眉,冷哼道:“我从没想过,他是这种薄情寡恩之人!”
他问钟馗:“你是从盛安那边过来的吧?你一定见过那个妖女了?”
钟馗摇头道:“我没见过。不知为何,我无法靠近禁宫。”
大概因为他是只鬼吧……
皇城阳气极盛,皇宫更是承天之佑,邪祟不得入侵。
……但他以前明明可以出入自如。
他修的还是仙道。
李怀瑜道:“我已经上书给我哥了,不管他同不同意,我现在就调兵回去。”
李观棋道:“殿下,再等等吧,这边土匪流寇还没处理干净,切勿冲动、莽撞啊。你不记得你上午才写了一副‘心平气和’的字挂在帅帐中了吗?前些日子,你写的是‘宁静致远’,前前些日子,你写的是‘海阔天空’,前前前些日子……”
“你闭嘴吧!”李怀瑜有些恼羞成怒,但静下心来想了想,说:“好吧,再等半个月。”
这半个月,钟馗闲着没啥事,也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看到,李观棋即便知道李怀瑜气运好得有多么吓人,每每稍有风吹草动,他还是会立刻挡在他家殿下身前,不禁感叹:“真是令人羡慕的情谊啊。”
钟馗想起他那个书童,懒驴上坡屎尿怪多,遇到事情只会喊“少爷救命”,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了,有胆量给他挡刀,那是不敢想的。
没几天,李怀瑜就收到了他哥的回信。
两个字:不准。
李怀瑜吃了一惊:“不准?不准?!”
转头就抱着李观棋大哭一场。
“从小到大,他除了不准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就没有拒绝过我任何事!任何事你知道吗?!他现在竟然不准我回去?我要去哭皇陵!我要告诉爹娘,他有了媳妇忘了弟弟!他忘本!他薄情!他竟然……不让我回家……”
李怀瑜抹了把泪,决心道:“我就回!我偏回!”
这个家他非得回!
没人能劝得住他。
第290章 时机到了
十一月。
班师回朝。
行军路上,抬望眼,一行征雁向南飞……
李怀瑜看到此情此景,不禁想到一句优美的诗词,吟鞭东指:“君应有语……”
“卧槽!好高的天,好多的鸟!”
李观棋大喊大叫。
李怀瑜抽他一鞭子,“你真没文化!”
李观棋不叫了,问他:“殿下有文化,殿下想说什么?”
李怀瑜摇头晃脑道:“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李观棋又叫起来:“好诗!好诗!可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李怀瑜:“你回去多认俩字,多读点儿书吧!”
钟馗插话道:“这首词最有名的,莫过于开头两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大兄弟,还是你懂我。”李怀瑜掉转马头,回退几步,和钟馗并驾齐驱,半个身子都斜靠过去,特别好奇地打听:“悄悄问一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钟馗蛮不好意思地说:“很早以前有过,但是,缘分太浅,没有修成正果。”
李怀瑜嘿嘿一笑:“那你就是没老婆喽?”
钟馗道:“很早以前,我还遇到过一个老道士,他说我红尘缘浅,孤辰寡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不到老婆。而且你瞧我这长相,哪家的女子愿意嫁我?”
“没有女人愿意嫁你?”李怀瑜琢磨了一下,语出惊人:“那你可以找个男人啊!”
钟馗:“……谢谢你啊。但我没这个癖好!”
李怀瑜将信将疑:“真的吗?太祖皇帝当年给你修的那座合葬墓……”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钟馗就变成了开水壶:“啊啊啊!不要再以讹传讹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殿下,如果你真心想要跟我交朋友的话,万望你这次回京把这件事禀明皇帝,我要迁坟!迁坟啊!”
李怀瑜听他说了当年原委,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差点掉下马滚到地上去了。
钟馗问道:“殿下可否答应我方才的请求?”
李怀瑜为难道:“可是,那座坟是太祖皇帝亲自下令为你修建的,我们这些子孙后世岂敢违背祖宗之法?除非你让太祖皇帝托个梦,亲自跟我们说,他同意你迁坟,否则我们不干!”
钟馗:“成王殿下也有不敢干的事?”
李怀瑜:“当然。”
钟馗:“难道殿下是怕自己提出这个请求,当今天子又回你两个字‘不准’吗?”
“你居然对我用激将法?!”
李怀瑜气道:“你等着!回去我就跟我哥说!他一定会准的。”
他们沿黄河一路西行、北上,途经几处很有意思的地方。
一处是太行山里,大片黄粱谷地包围、隔绝起来的一座城池,地处偏僻,民风淳朴,犹像世外桃源,李怀瑜在此停军休整,吃了好几顿香喷喷的黄米饭。
一处是黄河中游地段,名叫“龙门渡”的津岸,听名字便知是处渡口,他们在这里见到了无数条鲤鱼逆流而上的奇景,钟馗说,这是孟婆老家,自古就有鱼跃龙门的传说。
还有一处也是黄河津岸,但要更往西北走一点,名叫“风陵渡”。行军至此,突遇大雪,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休息整顿,晚上喝烧酒、烤鹿肉、赏剑舞,好不自在。
李怀瑜看着外面大雪纷飞,说要是明天黄河结冰就好了,他们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走。钟馗却说,仅仅一个晚上,河水怎能彻底上冻?就算表面冻硬了,也不结实,这么多人从上面走,一定会掉进水里,天寒地冻,要死人的。
但在第二天,黄河水完全流不动了,厚厚的冰层冻得无比结实,两岸百姓全都在上面走,李怀瑜在冰面上狂跳,把冰面凿出一个满是冰沙的浅坑,冰沙怎么搓都化不开,并且那坑很快又冻上了。
他指着脚下对钟馗说:“来,你给我掉一个试试?”
“你要能掉下去,我算你本事大!”
钟馗跪服:“……我错了。”
回到盛安。
驻军城郊。
李怀瑜本想趁夜入城,但钟馗劝他说:“这太招摇了。盛安正值宵禁,城门是不会为任何人打开的,除非得到圣谕,殿下你现在去叫门,必然惊动圣驾。你们这次回京,本就不被准许,应当低调点才是,你半夜三更搅扰陛下,就算是他亲弟弟,也未免太过分了。”
李怀瑜道:“你不懂。”
钟馗问:“我不懂什么?”
李怀瑜道:“你根本不懂,我哥对我有多好。别说半夜三更给我开城门,他要是提前知道我这个时候会回来,他一定会亲自在城门外等着迎接我,哪怕等到半夜三更。但……”
他说了个“但”。
却没有下文。
而是把头盔一扔,铠甲一卸,默不作声钻进营帐睡觉去了。
留下钟馗愣在原地,向李观棋求解:“殿下这是……”
李观棋道:“你看不出来吗?殿下又生气了。”
钟馗:“他气性可真大啊。”
李观棋:“是啊。”
“虽然殿下爱生气,但也容易消气。”
“明天过后,他就忘了。”
帐篷里扔出一只团枕,精准砸中李观棋的头。
是夜。
李观棋抱着枕头,和钟馗围炉夜话。
这次两人可没敢再编排成王殿下的私事了。
他们聊的话题有点沉重。
钟馗道:“我发现这一路上,凡殿下兵马所至,沿途地方官置顿支应,见了殿下皆是战战兢兢,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难道成王殿下的名声在朝野十分之糟糕吗?”
李观棋道:“是,也不是。成王殿下名声怎样,我也不太清楚,明面上没人敢说他什么,朝中也没人敢参他的本,因为陛下对他偏宠得厉害,听不得旁人说他半个字不好。至于地方官见到殿下会害怕,不是因为他名声差,而是……被他整怕了!”
“自从殿下被调到中原,平定各处匪寇作乱,到了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先‘剿’地方官,把当地那些贪官、蛀虫全都清剿一遍,有时匪寇之乱就不解自破了。因为那些所谓的‘土匪’‘反贼’,相当一部分都是走投无路、被逼上梁山的平民百姓。”
“他们之中,有的背了天大的冤情,但没地方告状,有的遭灾遇难,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饱,还有的天生不幸,很难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反正什么人都有,以杀止杀、严厉镇压当然是最快、最简单的手段,但这么做容易失了人心,殿下的办法,是治民先治官。”
钟馗道:“这和你们太祖皇帝治国理政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启元帝知道,他的子孙并没有耽于享乐,惟以天下奉一人,却不以一人治天下,而是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想必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的话有点文邹邹了,李观棋不是很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是在夸赞他家殿下的,所以不停地点头,“对啊对啊,你说的太对了!”
钟馗却又转念一想:
王朝中期弊病突显,从李怀瑜又是北上边防,又是南下剿匪,一身转战三千里,便可看出端倪。一百多年了,大梁朝潜滋暗长,百弊丛生,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政朗风清,看似繁荣的景象下,藏着不可忽视的危机。
当今天子定年号为“天命”,取“承天景命”之意,但钟馗云游四方行走天下,不久前又跟着李怀瑜剿过匪平过乱,他听到民间有一些不太好但真实存在的言论,有人说,这个年号乃大凶之兆,天命天命、天绝人命……
盛世危言啊。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纵观古今,哪个王朝不是自此始有动荡?朝廷必然面临一番艰难改制,要么中兴,要么转衰,皇帝更是肩负整个天下的重担,守成之君坐在那个位子上,未必就比开国之君更容易。
大梁现在正是缺少真正的能人志士、贤臣良将的时候。
钟馗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投胎转世的时机或许已经到了。
他从来就没忘记,自己最初是要干什么的,更没忘记,启元帝临终前的那番话:“你我无缘做君臣,但我许你一愿,你来生,可去辅佐后世之君。”
这就是他摆脱阴差之职、转世为人的一次契机。
启元帝乃是人皇。
有了人间帝王的金口玉言,即便他身在地府为官,也照样可以重入轮回!
彼时钟馗充满雄心壮志。
上一世,他抱憾而终。
这一回,他定要做那治世之能臣!
第291章 着急投胎
次日李怀瑜进京,钟馗依然紧随其身,陪同前往,但还是进不去皇宫。
日头下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宫门落了锁,都没等到李怀瑜出宫,钟馗心知,他必然是被留在宫中过夜,不会再回来了,正打算找个城隍庙歇息,却听到身后两扇宫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宫门落钥,又被打开了?!
李怀瑜满脸充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一把从李观棋手里抢过马鞭。
长街纵马,返回王府。
钟馗和李观棋被他远远地落在身后。
李观棋叹道:“殿下又生气了。”
钟馗道:“这次他表现得很明显,我看出来了。”
李观棋道:“没事,京城有王妃在,一句话就能把他哄高兴了。”
“哦?这位王妃,就是你之前说的,成王殿下那个‘青梅竹马的小相好’?”
“是的。就在你上次和殿下道别的那一年,王妃就嫁进我们王府了,如今更是身怀有孕,殿下迫不及待回家见她呢。”
“原来如此,恭喜恭喜。”
“走吧,我也带你去我们王府转转。”
成王殿下的府邸大得吓人。
不说的话,钟馗还以为他哥又在京城给他新建了一座小皇宫!若是没有李观棋引路,钟馗只怕要在偌大的王府迷失方向,即便使用魂体穿墙,也不见得能分清哪儿是哪儿。
他差点把茅房当饭厅!
到了正堂,李观棋让钟馗稍待,片刻后,李怀瑜便搀着一位端庄淑静的女子出来见他。
李怀瑜神情愉悦,没有丁点不快的样子,对钟馗道:“这是我妻子!”
然后指了指他老婆的肚子,说:“这是我女儿!”
王妃道:“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李怀瑜道:“我说是女儿,就是女儿。”
在人前显摆完了,他才叫侍女把王妃送回去,转头问钟馗:“羡慕吧?”
钟馗笑道:“羡慕极了。”
李怀瑜道:“我老婆可比我哥身边那个妖女好多了!今天我进宫,一看就看出那妖精不是人,我让我哥离她远点,我哥居然把我训了一顿?!他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吗???”
钟馗忙道:“殿下,隔墙有耳。”
“有就有,我又不怕他听到!这话我当他面已经骂过了!”
“殿下,我知道他是你哥哥,但他毕竟也是天子啊。”
“我知道他是天子,但他毕竟也是我哥!”
“……”
钟馗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怀瑜道:“但说无妨。”
钟馗:“他的天子之位,是你让出来的。”
李怀瑜:“所以???”
钟馗:“你不能这样不尊重他,否则,恐生嫌隙。”
李怀瑜:“不会。”
他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你不懂,就不要瞎说。”
钟馗点到即止,他是真正见识过皇位之争、血流成河的,他对“最是无情帝王家”的认识太深刻了,皇室无父子、无兄弟、无亲情,不是空口白话,而是不争的事实。
“殿下,我又得……向你辞行了。”
“你要走?为什么?这才刚到京都,你就要离开?”
李怀瑜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下更是爆发了:“你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啊?!”
钟馗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想去投胎。”
李怀瑜:“……何意味?”
钟馗:“……字面意思。”
李怀瑜没有问他,为何当鬼当了上百年了,才想起来去投胎?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秘密,不是那种只管满足自己好奇心,从来不顾别人死活的缺德玩意儿。
他掐着下巴,上下打量钟馗,“那你现在去投胎,不就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了吗?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以后有缘遇到的话,你都能叫我爹了?!”
钟馗失笑:“这个、这个……即便以后我们遇到了,殿下也不可能认出我的。”
“你会变得很好看吗?”
“不一定。我尽力,变得平平无奇一些吧。”
李怀瑜道:“那你千万不要投生到我家!如果我家孩子长得像你这么丑,我……我就要去撞墙了!我怕我忍不住把他给掐死?!”
钟馗道:“这就更不会了。我没有这么贵的命。”
第292章 与谁同坐
钟馗走的那天,李怀瑜根本不见人影,没有来送他。
李观棋道:“殿下喜聚不喜散,如果有人跟他道别,即便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也不会去见最后一面的。他并不是不在意你,恰恰相反,他是真把你当好兄弟了。”
钟馗道:“我知道,相处这么久,他的性情我大概也了解了。我还有一些话,想跟他说,但思来想去,觉得对他说,还不如对你说,因为他是不会听的,说不准还会因此再生一场气。”
李观棋道:“你说吧,我听着。”
钟馗道:“这一路上,我与你们同行,见了不少异象——还记得那行征雁吗?常言说,九月雁南飞,但我们却在十一月看到了成群结队的大雁。还有太行山深处的那座城池,早就过了秋收的季节,田地里却还有大片黄粱谷穗在生长。更不必说,龙门渡鲤鱼洄游应在春三月,现在可是快到隆冬腊月了。种种异象,看似是好兆头,却违背天时,并非喜事。”
李观棋道:“这些话,你的确不能当着殿下的面说,他不信这个,当年他出生的时候,也有所谓的‘异象’发生,他越长大,越知晓世情,就越是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
钟馗道:“我以后,见不到他了,这些话,也不可能在他面前说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俩人在终南山北边的界石处分手。
钟馗夜爬终南山,又来到那看起来不像道观、也不像佛寺的地方。百年间他经常来这儿晃悠,曾经有官府想要在此建一座驿馆,但出于各种原因,没能建成,民间还有人筹集善款想要把这些破败的建筑重新整饬修缮一下,但也是遇到各种阻碍,没能办成。
钟馗始终觉得这地方有点儿说法。
但鉴于此地从来没闹出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他也不好做些什么。
这次路过,他却见到一位故人。
那个老道士!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偶然遇上了。
老道人拿着拂尘,施施然行礼:“居士,又见面了。”
“福生无量!”钟馗抢先说说道,再一次地,他乡遇故知,他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他问:“道长,这么多年,你在哪个洞天福地里修行?”
老道人说:“就在这里。”
“在这里?”钟馗不可置信道:“不会吧,我经常来这里,从来没碰见过你。”
“无缘对面不相逢,你每次只是从这里经过,在外面停留一阵便走了,又怎会碰见我?”
“道长,你对这地方很熟悉吗?能带我进去,四处看看吗?”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居士既然提了,贫道怎能不应允?”
拂尘一扫,悠然道:“随我来吧。”
钟馗跟着他,在一堆破砖烂瓦里转来转去。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道长啊,你既然在这里修行,怎么也不拾掇一下?这地方就和荒村野庙没什么不同嘛,根本就不适合修行,你还不如下山去,另找个灵气充足的……哎,那是什么?”
钟馗说着,眼前一亮,一座四角都挂了灯笼的凉亭出现在视野里,那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晕,是这凄凉的夜里唯一一束暖光,灯光映照下,他看清了亭中牌匾:“与谁同坐。”
“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钟馗想起了这首《点绛唇》,不禁叹道:“道长好雅兴啊。”
“随便写写,喝酒吗?”老道人坐于亭中石凳,道袍一挥,石桌上就多了一壶清酒,“今晚月色好,风也好,我是准备大醉一场的。”
钟馗忙道:“不了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马上就要走了。”
老道人说:“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是同一条,徐徐行之,总能到的。但太多的人为了赶路,忽略了身边无限好的风景。”
钟馗以为他在挽留自己,便道:“道长,你是觉得太孤独了,想找人对饮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陪你喝上三杯。”
“孤独?不不不,贫道常以清风日月为友,以天地山海为师,可从不觉得孤单,我只是提醒你,虽然山路只有一条,但路边风景甚好,不是非要上山或者下山的,你还可以到山间转转啊,另辟蹊径有何不可呢。”
钟馗心生警惕:“道长,我不明白你的话。”
“你想匡世济民,为何偏要执着于转世投胎,去做那李梁皇帝的家臣?”
老道人好似料事如神,无所不通,知悉钟馗的过往,更知道他将来的打算。
“你不是最仰慕启元帝那样的人物吗?”
“你何不像他一样,推翻旧朝,建立新朝?”
“你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钟馗愕然。
“与其在旧朝做缝缝补补的裱糊匠,不如改朝换代重整山河。”
“天下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帝王之位别人坐得你也坐得。”
“对于千万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也无所谓,反正他们都得交粮。”
“没人在乎自己交的粮,到底填满了哪朝的仓。”
钟馗握住身侧的玉龙剑剑柄。
老道人视若不见,仍然兀自说道:“他们李家欠你一段因果,现在是时候偿还了,你不懂得好好利用,不如交给我吧。”
“唰”的一剑刺出。
却只刺中一缕轻烟。
脚下地面塌陷,钟馗坠入深渊,手忙脚乱想要抓住什么……
猛地惊醒。
从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掉了下来。
摔得七荤八素。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终南山北,和李观棋分开的地方!他正是从那块刻着“终南山”三个大字的界石上滚落,原来他并没有上山,而是在石头上打了个盹!天色也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更没有什么清风、明月……
钟馗拔出雪亮的剑锋。
气势汹汹上了终南山。
在山顶待了足足三天三夜。
也没碰到什么老道人。
他更把山顶各处都搜遍了,也没见着那座“与谁同坐”的凉亭!
钟馗心说: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他回到酆都,直奔地狱深处,罗酆紫微宫。
他向鬼帝请辞。
罗酆宫空无一人,但鬼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一去,天下大乱。”
“不可能!”钟馗猛地抬头,“我不去,天下才会大乱!”
鬼帝便要和他打赌。
……不要问堂堂酆都大帝为什么这么爱和别人打赌。
大概是活这么大岁数想走走不掉,想死死不了,就喜欢看后辈瞎折腾吧。
鬼帝道:“若你此行不顺,我便将你放逐人间,经历十世轮回,每一世的命格,都由我来批定,你会生生世世,不得所愿,不得所求,你敢赌吗?”
钟馗:“赌就赌!”
话音一落,他便被直接扔进了轮回井。
最后关头只来得及大喊一句:“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这是他给自己的老同僚崔珏留下的最后一点交代。
第293章 十分不屑
李怀瑜在盛安待了三个月。
被宣入宫十五次,和他哥吵架十一次,吵赢八次,吵输三次,李观棋都给他记着。
“殿下,今天还要进宫吗?”
“要!我今天非要去砍了那只狐狸精!”
“殿下,入宫前要搜身,不可携带刀兵,您要是拿着这把大刀闯进去,可就是逼宫了。”
李怀瑜扔了手里的刀,“那我就掐死她!”
李观棋无奈道:“可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皇后啊。”
“她根本就是只狐妖!狐媚惑主的妖精!要是不除掉她,我哥迟早会被害死的!”
“我听说,只要是天子,就有帝王之气护体,妖邪之物伤害不得。而且司天监的人早就说了,皇后娘娘不是妖狐,而是一只灵狐,能保佑皇帝陛下圣体康健,大梁国泰民安的。”
李怀瑜拔高了声音:“你竟然相信这种鬼话?不相信我?!”
李观棋犹豫道:“可是,皇上甚至都带她去过太庙了,太庙里那么多驱邪避凶的祥瑞之物,一般的妖邪连靠近都不行,更别说进去祭拜了,可见皇后娘娘并不是……”
“可见她不是一般的妖邪!而是凶煞巨孽!”
什么都别说了。
李怀瑜提着俩大拳头就进了宫。
他哥要见他,是在御书房,但他在那儿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哥的人影,问了侍卫才知,皇帝陛下还在御花园陪美人赏花呢,他登时就怒了,不顾阻拦闯入内廷,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美貌绝伦的皇后娘娘,斜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身后飞舞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妖后!”李怀瑜骂道。
一进御花园,他就闻到了奇怪的香味,肉眼可见一股遮天蔽日的妖气,竟将他身后的侍卫全都隔绝在外,宫闱禁地竟成了妖物的巢穴!
李怀瑜死死盯着那个妖女,再看他哥——李怀瑾把头枕在她膝前,好似睡着了一般,无论怎样呼喊都得不到回应。
“够了,”妖后淡声道,“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天下那么多男人,你非得跟我抢这一个吗?你想分走夫君对我的爱?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
“???”
李怀瑜:“你有病吧?!”
他冲上去就是一拳!
朝着妖后面门,不偏不倚,一拳命中。
妖后竟然没有躲闪。
鼻梁骨都打塌了,两道鼻血喷涌而出,画面美丽不可描述。
……云霏烟被打懵了。
她竟然,被一介凡人,打中了?护体之法都被打穿了?这怎么可能?!
李怀瑜也愣了。
她为什么不躲?她不是有妖法吗??她就这么等着让我揍???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瞬间。
气氛有些尴尬。
李怀瑜脸上渐渐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云霏烟捂着鼻子,睁大一双杏眼。
不等她反应,又是一拳,眼冒金星!
李怀瑜毫无怜花惜玉之心。
唯恐出拳的速度还不够快——
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拳拳到肉!
左眼青,右眼肿,嘴也歪,满脸开花!
劈头盖脸把人暴揍一顿。
末了。
李怀瑜直接掐住她脖子,拖出回廊,拖到一口枯井边,狞笑着说:“你去死吧!”
这口枯井,底下全都是白骨!别人肉眼凡胎看不到,李怀瑜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哥从前后宫里的那些女子,全都被妖女推进井中,残忍杀害了!
他恨极了这妖后,连表情都收不住,显得十分狰狞。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定然会以为,是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在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云霏烟着实有些慌了。
该死!
有帝王之气护体的,从来都不是李怀瑾。
而是他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同胞兄弟!
没人比云霏烟更加清楚了。
如果当年不是她煞费苦心,在先后临产那日暗动手脚的话。
这世上,甚至不会有李怀瑾这个人!
双生子,不过是一场人为制造的……
意外。
“怀瑜住手!!!”
就在云霏烟以为自己非得损失一尾才能渡过这场劫难时。
李怀瑾喝止住了他弟弟疯狂的行为,“你在干什么?你是要杀人吗?在宫里?杀你皇嫂?!李怀瑜你放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身体不好,脸色总是一片病态的苍白,说话时也略显中气不足,此刻动了大怒,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根本没有力气再训话了。
李怀瑜松开了云霏烟。
云霏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李怀瑾身边。
即便自己七窍流血吓人的很,还差点被活活掐死,但第一时间却是抱住李怀瑾,用妖力为他疗治旧疾,“别气,别气!气坏身子多不值当。你抱抱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缩在李怀瑾的怀抱里,偷偷瞥了眼李怀瑜,以一种极其可怜的语调说道:“成王殿下毕竟是你亲弟弟,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他的。陛下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好吗?”
李怀瑜:“……”
差点就吐血了。
李怀瑾指着他说:“外臣不得入后宫,你现在就走!”
“哥!”李怀瑜气道:“你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吗?你当真不知道,她是个害人妖精吗?你后宫的妃嫔都去哪儿了?你的元配皇后怎么死的?你完全没有怀疑过吗?!”
“胡说!”李怀瑾道:“我根本没有什么元配、嫔妃,我早就立过誓,这一生只要霏烟一人……我立过誓,我没有其他女人,我只爱云霏烟……我、我……”
是这样的吧?他有一瞬犹疑,但很快就坚定了内心:必然是这样的!
李怀瑜就是再蠢也看得出他哥被这狐狸精蛊惑了!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了过去。
李怀瑾却站在云霏烟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云霏烟轻轻一笑,三分凉薄三分讥讽四分漫不经心——总之,十分不屑!
李怀瑜简直要发狂了,“哥!要是我俩必须死一个,你选谁???”
他哥定定地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了你!”
第294章 相煎何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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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鸿飞渺渺
天意弄人。
进城的路上,马车陷进了泥坑。
李观棋从路边的田地里,喊来几个农人帮忙,马车推出来了,车辕却震裂了。
距城门口还有好长一段路,王妃即将临盆,断然走不动,更不能骑马,无奈,他们跟着农人回了村,村子就在附近,村里人全都一个姓。
王妃身边,除了李观棋,还有几名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死士,倒是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当天,王妃借住在村族长家中。
巧的是,族长家也有添丁之喜。
族长问道:“不知贵人姓什么?”
李观棋道:“季,一年四季的‘季’。”
他反问族长:“令正身孕有几个月了?”
族长笑道:“将近五个月了。”
五个月。
李观棋不禁想起,五个月前,他和钟馗分别,那厮大约喝酒喝高了,说自己要投胎来人间。
他心中大叹,人间有什么好?哪怕天皇贵胄,也是朝不保夕!世事无常,做人难,难做人,人难做啊。
李观棋莫名其妙想到钟馗,却只是感叹做人不如做鬼,并没有想到,元家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正是钟馗转世——这种巧合,堪比大海捞针!他想不到,更不敢想。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即便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真的,他想必也不会相信,这种无端的猜想。
族长似假还真聊笑道:“我们元家,和两位贵客实在有缘,俩孩子都在今年出生,不如结个干亲,若生下来两个都是男孩儿,便做异姓兄弟,如何?”
这个李观棋做不了主,不由得看向王妃。
“古人有诗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既然尊驾开口了,我们又岂有不应之礼?”王妃笑道。
眉宇间却是遮不住的悲戚。
说来这句诗,是李怀瑜从前常挂在嘴边的,他最爱跟人称兄道弟拜把子,如果他在场,肯定要拉着族长喝酒“聚义”了,才不管人家究竟是不是戏言。
族长道:“我看尊夫人气度不凡,腹有诗书,我有一事想请教夫人。”
王妃道:“何事?”
族长道:“想请夫人赐名。我与拙荆正发愁,翻遍辞书,也不知该给未出世的孩儿取个什么名字。”
王妃看向窗外,阳春三月,鸿雁北飞,便道:“‘渺’字如何?”
族长问道:“可有什么典故?”
王妃道:“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李观棋不是个懂诗词的,唯独这一首,他听人说过,不由得轻呼:“王……这首诗,太凄凉了,尤其开头两句,寓意很不好,还是……还是算了吧。”
他是怕王妃突然想起“情为何物”“生死相许”什么的,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如何是好?!
王妃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自己是不会做那种傻事的,但仔细想想,这首词确实凄凉,便对族长道:“是我欠妥了。”
族长却说:“不不不,这个字,意境辽远开阔,好得很呢。”
就这般,他家孩子还没出生,名字先定下了。
元渺。
两家的恩恩怨怨,也便从这里开始了。
从这个“好得很”的名字开始——
不久后,王妃和李观棋在黄粱城中安顿下来,以从王府带出的金银细软作本金,经商起家。没两年,元氏族长一家也搬到城中,跟他们成为邻里,学做生意,逐渐发家。
两家门当户对,其乐融融,许多年后,两家小辈也都长大成人。虽然上一辈人是意外结缘,交情还算不错,但元渺和“季”家那个事事都压他一头的少爷——季辞璋,却是相看两厌、相敬如冰,别说结干亲了,就是当仇人都觉得对方不够格!
他俩既不对付,两家关系便也不再和睦。
偶然有一天,一名远方而来的老道士,敲响了元家的大门,一脸沉重地说:你们少主人这名字,起得真不怎么好!渺,言微末、不足道也,若不改改,你家的运势迟早被对门吸个精光!
元家人大骇,连忙将老道请进门。
自此,元渺更名为“元鸿”。
微末曰渺。
远志曰鸿。
一个极言其小,一个极言其大,高下立判。
人一旦疑神疑鬼起来,就变得相当可怕了,无论多么不相干的两件事,都能叫他们牵强附会地扯上关系,就比如名字和命运,本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但有些人,就是十分相信这个。
经老道这么一点拨,元家人总算“明白”了:元渺的名字简直就是季家老夫人栽给他的谶言!当年她看到鸿雁南飞,为何不说个“鸿”字,而是别出心裁地说“渺”字就很不错——看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元家人恐怕自己都忘了,当年究竟是谁说这个字“好得很”!
他们先是认定了别人有罪,自然而然便会“发现”,这人的一言一行,都是其罪无可恕的证据。他们“发现”得越多,就越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反而悔恨自己怎么被蒙蔽这么多年,才想通这回事儿?!
元家人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问心无愧地接受了老道所谓“金蚕改命”之辞。
而老道也没有“欺骗”他们,元鸿的运数自此变得是很不错了,但又好像,也没那么鸿运当头,他明明高中状元,一举夺魁,却适逢妖后乱政,国将不国,他即便功名在身也不受重用,被打回原籍当县令——他这么努力拼搏,却只拼了个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官?!
但再看看季家的状况,心里又平衡许多,幸亏有那老道提点,不然现在两家人的境遇就得反过来了!九品芝麻官也没什么不好嘛,反正他毕生的执念就是入仕为官,造福百姓,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第二步还远吗?
远!
远得很呐!
谁能想到,大梁直接垮掉了?!
乱世中,人人都是被狂风裹挟的一粒泥沙,没有谁能幸免于难。
元鸿到死都在哀叹自己生不逢时。
却没有想过,是他亲手摧毁了这个时代。
他是钟馗转世。
李梁欠他一段因果。
而这段因果,被人扭曲、利用,无限放大。
事实上,无论元鸿有没有遇到“季辞璋”这个人,都不妨害他此生一举高中、平步青云,因为这是启元帝许他的宏愿,若没有节外生枝,他必然仕途通达,顺理成章辅佐后世之君。
而这个“后世之君”,便是李怀瑜与王妃之子——李辞章。
同样,元鸿的存在也绝非他的威胁,他有他的沉冤未昭雪,他必然要回到盛安去,而这个契机,便是读书、科举、入宫面圣,只要他能见到李怀瑾,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李梁气数并不该尽,帝王命格会护佑他成为中兴之主。
两人的命轨本就是两条毫不相干的直线。
但却“意外”交织缠绕在一起。
成了一团乱麻。
元鸿听信那老道人的话,打乱了别人的命途,也影响了自己的运数,更在屋子着火的时候添了把柴。
于是乎,一切都烧没了。
第296章 祖宗的祖宗的祖宗
钟馗曾坦言,他是启元年间的进士,却没敢说,他还曾做过天命年间的状元郎。
启元,是大梁开国之君的年号,天命,是大梁亡国后主的年号。
他一个人送走了一代王朝,勉强可以说是有始有终,但既没能善始,也没能善终。
他和鬼帝打赌,输得彻彻底底,魂魄回到地府便被放逐人间,而人间,又逢乱世。
钟馗亲身经历过战乱与动荡,他明白究竟是怎样残酷的世道,才能让人们发出“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这般字字泣血的慨叹。
当年他有幸遇到过一位统一天下的圣主明君,也有幸见过河清海晏、物阜民丰的人间太平年,但此后他数次轮回,都没有这样的“幸运”了。
百年盛世创造起来不简单,维系下去更加艰难,但天下一乱就乱他个三五百年,却是相当容易的。
钟馗在乱世中历劫,遭遇有多不顺可想而知。
譬如他最近这一世吧,明明是个书生,但被逼得弃文从武,寒夜戍边,却遭部下叛乱反戈一击,死得憋憋屈屈,那个给他缝制冬衣的、未过门的妻子,也因一场大病没挺过去,死得随随便便。
他一生壮志难酬、良人难觅,正应了鬼帝给他批定的,生生世世都求而不得的命格。
然而他对此是不知情的。
最起码在他轮回进程没被李停云打断之前,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转世,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过得十分挫败,他还想重来重来再重来,他不知要经历多少次轮回的悲剧,体验多少遍相似的痛苦。
但偏偏,他遇到了李停云。
提前结束了他无休止的轮回。
也揭开了所有前情。
……
判官庙里,风声停歇,恢复平静。
在别人的记忆里,酣畅淋漓地走一遭,无论是谁都没办法立刻抽身。
崔珏此法,比起记忆回溯,更令人身临其境,尤其是钟馗自己,久久不能回过神。
他是没办法释怀的。
“噗通”一声,仰躺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视线逐渐变模糊,又慢慢变清晰。
他看到崔珏伸过脑袋来,蹙眉盯着他看,便问:“你干什么?”
崔珏道:“不对劲。”
钟馗问:“哪里不对劲?”
崔珏左右看了看,说:“李停云的魂魄,好像不在你身体里了……甚至不在判官庙?!”
“那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自己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钟馗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四肢虚软无力,搞半天才发现,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那榷场小贩的魂魄,早就吓得瑟瑟发抖,浑身瘫痪了!
他扶额道:“唉,你就只会拖我后腿。”
小贩“呜呜”哭了两声,“少爷,我害怕啊。”
钟馗大叹一口气。这小贩,就是他当年那书童。他们俩人之间,有种特殊的牵连,钟馗托生成了元家的少爷,书童也跟着去投胎了,成了元家的家仆,一次,无意中偷听到了他和老道人的谈话,以为自己窃听了机密,生怕被抓住灭口,就逃去服劳役,自此音讯全无。
钟馗:“你怎么混成了在地府里倒卖废品、坑蒙拐骗的二道贩子?!”
小贩:“我……我当时死得有点惨,被困在枉死城出不来,只能靠这个谋生。”
很久以前,他是个真少爷。
后来,他成了钟馗的书童。
再后来,他又成了元鸿的家仆。
现在,他是个小贩。
越混越不咋地。
但他居然能混到现在,都没被人当蚂蚁捏死,大小也是个奇迹了。
“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崔珏问。
钟馗来判官庙,找他帮忙的托词便是,自己要在记忆深处找一个人。
“该不会是你每一世都没能修成正果的红颜知己们吧?”
这个“们”字,用得巧妙。
赤裸裸的讽刺。
钟馗苦笑道:“是我错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他明白了,很多东西强求不来,人无法战胜命运,强求的话,只会一遍遍重蹈覆辙。
他甚至在想,即便鬼帝并未给他批命,他大概也逃不过每一世都不得所求的既定结局。
因为他想要的,本就是他命中注定得不到的。他想入仕做文官,但他天生是武将的命;他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他红尘缘浅孤辰寡宿。他从前不信什么命由天定,但现在是不得不信了。
“我要找的人,是那个老道士。”
钟馗深吸口气,问道:“他是谁?”
“你问我吗?”崔珏凉凉一笑,“我连你这几百年干什么去了都不清楚,还会知道这个吗?不过,我猜有一个人,定然是知情的。”
“谁?”
“司无邪。”
“……还有我。”
“???”
钟馗与崔珏同时看向说话之人。
差点忘了,在场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不认识的家伙。
那个小家伙说:“我可能……也知道他是谁,但我暂时还不能说,因为……”
因为这个猜想,有点可怕。
“等等,我想先问一句,”钟馗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是谁啊?”
“我叫元彻。”
钟馗:“……”
“我们……什么关系?”
元彻:“你是我……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
钟馗:“明白了。”
第297章 他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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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笑了扣功德
【完了完了完了……】
与此同时,李停云那边,遇到了麻烦。
他分出去的那一魂,竟然失联了!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判官庙恢复正常的一瞬间,李停云附在钟馗体内的一缕地魂,突然消失不见了,他身在五殿地狱的本体,竟然完全感应不到这一魂的存在,仿佛佛“它”已经灰飞烟灭——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早就说,不要分魂、不要分魂,你非不听,现在好了……】
【……宿主,你不完整了!】
【连系统都找不到你的地魂在哪儿!】
系统面板上,关于宿主的基础信息刷新了一下。
绑定角色:太极殿殿主,李停云(魂魄不全)。
这就意味着,他那缕逸散的魂魄,由于某种原因被屏蔽,和系统单方面解绑了!
【宿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001很着急。
它决定把这件事上报给管理员。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工作失误!
鉴于宿主有过摧毁系统的“犯罪前科”,对整个穿书管理局来说,他都是一个极端不稳定因素,如果他的灵魂逃脱控制的话,系统很有可能被反入侵……
李停云说:“你能不能冷静点?系统面板太抖了,上面的字我看不清?!”
001:【……】
差点忘了,宿主现在不仅灵魂残缺不全,就连记忆也是支离破碎的。
他现在,精状态还是比较稳定的,主观上大概率还没有脱离系统、毁天灭地的想法,尽管客观上,他的确有这种能力,如果哪天他主客观统一了,那才真到世界末日了。
虽然弄丢了一魂,但李停云不觉得这算多大个事儿,因为他估摸着,那一魂十有八九,是迷失了在“过去”,但这个“过去”,指的不是扭转时空,真正回到了多久以前。
而是说,在崔珏动用某种禁术,借尘缘台因果之力,将所有人都卷进钟馗的记忆,沉浸式体验了一遭,但在禁术收束时,李停云的魂魄,一不小心,留在了里面。
因为他当时,动用了法力。
崔珏一开始,就强调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使用法力”,否则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清楚,他以为或许会导致禁术失灵前功尽弃,但其实并没有,钟馗的记忆依然完整地被尘缘台复现了,但李停云施法介入其中,魂魄便被尘缘台“收走”了。
尘缘台承载众生因果。
万千生灵在此轮番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
李停云的地魂,不知迷失在了谁的过去,又或者谁的记忆里。
这似乎有点难以理解。
但不要紧,只要崔珏再次开启禁术,他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了。
因此李停云并不担心。
他看着眼前的系统面板,关闭钟馗的人物小传,打开了云霏烟的,从字里行间提取到一些关键信息:她是司无忧一缕魂魄所化,可以视为其分身,又称“魇女”;她经历三世情劫,但直到第四世,才历劫成功。
系统人物志十分简短,给到的只有这人最主要的经历,以及十分脸谱化的特征。比如介绍夏长风,说的是他如何被人掏心掏肺地对待,又如何寄身于花灯死里逃生;介绍钟馗,说的便是他和李梁皇室之间欠来欠去、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就像作者在创建角色卡片,只抓重点,其余不论。
人物志和世界观两个模块,本来也是给王老六准备的。
但在此外,001还给这些“角色”贴了个性化标签。
夏长风#欢迎来到缅甸北部我娇贵的小公主#
钟馗#丑丑丑丑丑直丑丑丑丑丑丑丑丑丑丑#
云霏烟#公子你是否曾在雪山救过一只白狐#
李停云:“……”
确实个性。
嘴角有点抽搐。
【不能笑。】
【笑了会扣功德。】
李停云:“我尼玛?!
他关掉系统面板。
“地图,导航。”
该走了。
【……】
【宿主,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关于钟馗,还有……】
“死人不需要我关注。”
【他没死啊。】
“在我眼里,他已经死了。”
【……】
001有点分不清,宿主的意思是,他一定会杀掉钟馗,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了,还是说,他就当钟馗已经死了,两人再无交集,也再不会见面,便无所谓了?
系统地图给李停云导航到了五王殿。
只见一口巨大的钟,倒扣在地面上,如有亡魂走进去,这口钟就会发出一声声嗡响,每一声,都在质问“你可知罪”,有如魔音贯耳,绝大多数亡魂都经受不住,被震得神魂俱裂,乃至魂飞魄散。
但李停云却发现,这口钟的上半部分,布满了裂痕。
抬头看,顶端钟钮处,居然插着一把剑。
钟有多大,剑就有多大,而且那剑并非实体,仅仅只是……一道剑意。
【恭喜宿主,找到本命神兵……】
【十分之一。】
第299章 为什么不是马面骑牛头
“十分之一?”
【意思是,像这样的本命神兵,您还有九把。】
“我这么牛逼?”
李停云乐了,“我这么牛逼!”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有本命剑的。
王老六原文里没写,所有人都默认,他乃空手道大师。
他托着下巴,仔细看着那道剑意,大凡神兵利器,总要有个名字,一般都錾刻在器身上较为显眼的地方,但他的这道剑意并非实体,单用眼睛看,看得再仔细,也瞅不见上面刻了什么字,只能用心感应,用灵魂去辨认。
这把剑的名字是……
李停云“啧”了一声。
这名字也太中二了吧?!
不止这一把,剩下几道剑意,他也有所感应,分别就插在其他几座鬼王殿内,名字也是一样的中二到说不出口——如果他是个十多岁青春期、自我意识过剩的装逼少年,那他一定会很喜欢这些逆天剑名,但现在,他不喜欢了。
不仅不喜欢,还觉得很羞耻。
就像在翻看自己十年前发的朋友圈。
人甚至不能共情小时候的自己……
李停云突然意识到,这些剑意的雏形,或许就是在他十多岁,年纪很小的时候萌生出来的,所以从底子上,就透着一种天真幼稚但特别带劲的“意气”,就像放大招之前一定要把招式名字喊出来的那种热血感。
虽然很尴尬,但是很热血!
想到这儿,李停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走吧。”
看看就行。
001不解:【宿主,您不把这道剑意收回来吗?】
“为什么要收回?”
李停云反问。
如果这道剑意应当收回的话,那他一定老早之前就这么做了。
但剑意直到现在还插在这里,就说明他本意是不想将其收回的。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当初的用意。
但很了解自己什么德行。
无利不起早嘛。
没有意义,尤其没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去做的。
【据系统分析,您的十道剑意,萌生于三魂七魄,若能全部收回,便可以让您的魂魄更加紧密、稳定。】
【打个比方,它们就像钉子,而您的魂魄,是一片片木板,用钉子把木板钉在一起,就成了可以盛饭的木桶……】
“简称,饭桶?!”
【001绝对没有诋毁您的意思。】
“你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你已经在诋毁了!”
李停云冷哼一声,绕开五王殿那口大钟,往更远处走去。
在他走后,一条大蟒蛇从大钟底部钻出,鬼鬼祟祟,朝他离开的方向张望。
李停云瞬间便察觉有东西在盯梢。
但那又如何。
他毫不在意。
走着走着,正前方突然冒出两道人影,由远及近。
这二人,身上皆穿着幽冥界阴差官服,一个持钢叉,一个拿枪矛,各自腰间还都缠着一圈傩面具,不仅穿着打扮一致,神态和动作也是一模一样——
背似弯弓,脖子前倾,身体僵硬,眼神空洞,两条腿走起路来一拖一拽,浑身上下散发着牛马打工人疲惫不堪的气息。
他们便是,牛头、马面。
专门协助九大鬼王管理十八层地狱的领头鬼吏。
牛头马面职责特殊,好比看管犯人的“牢头”。
干这行的通常与世隔绝,囚犯坐牢,他们坐班,都不自由。
不像黑白无常这种本职勾魂的“捕快”,经常外出公干,又跟着十殿轮转王这么“荡漾”的人鬼混,时不时就去人间整两箱水果尝尝鲜。
除了不自由,这份工作还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精神摧残。
十八层地狱,鬼王负责镇守,牛头马面负责其他所有,从第一殿,到第九殿,大大小小无数地狱,他俩每天都得巡逻、视察一遍,还有无数份巡阅册要填。
上头九大鬼王,都是他们直系领导,动不动开个小会,考验他们八杯水怎样分给九个人。下面……唉,想想下面的地狱里关押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吧。
十恶不赦的罪人,穷凶极恶的厉鬼,哭天喊地的怨灵。
恶魔啊恶魔,全都是恶魔!
工作时稍有不慎,就会被监牢里伸出的魔爪,反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总言之,他们两个不愧对“牛马”之名。
牛有人养,马有人喂,唯有牛马无人体会。
牛头马面无时无刻不在地狱里看班值守。
今日巡逻到第五殿,好死不死,和李停云狭路相逢!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被生存焦虑支配的绝望和恐惧。
仿佛对方就是整个地狱里最凶残的那头恶魔!
登时,马面四肢着地趴下,牛头跳到马面背上骑稳。
四只眼睛盯着李停云,深深地看他一眼。
就在李停云以为他俩“合体”是要开大的时候。
马面驮着牛头,转身就跑!
沿着原路,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身后马蹄踏起的滚滚烟尘。
李停云:“……”
【宿主,你怎么他们了吗?】
“不知道。”
李停云微微眯眼,心中生疑。
他有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马面骑着牛头跑?”
【……】
【大概是因为,牛没有马擅跑吧。】
“但是牛比马重多了。”
“一匹马,能驮起一头牛,还跑这么快?”
看来比起在地府做阴差,马面更适合到御兽宗当坐骑。
【他们……】
【他们并不真的是一头牛和一匹马啊。】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
“为什么不是马面骑着牛头跑?”
【……】
【宿主,您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么古怪的问题?】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吗?”
李停云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越刁钻,越古怪,他越感兴趣。
“啊,我知道了。”
“要么是牛头在搞职场霸凌。”
“要么是马面就喜欢被人骑!”
【001黄牌警告一张!】
【禁止宿主开黄腔!】
“???”
“你也太敏感了吧?!”
【001黄牌警告两张!】
【尤其禁止宿主对系统开黄腔!】
“……”
李停云无语至极,脏话都懒得骂:你当老子对谁都爱开黄腔?!
开黄腔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调戏人,而他喜欢调戏的,明明就只有……啊哈,一想到梅时雨,他就分享欲爆棚,专程用戒指传消息:“仙尊,我跟你讲……”
“我刚刚遇到了一件超级无敌巨有意思的事!”
五分钟后。
梅时雨问:“那究竟为什么不是马面骑着牛头跑呢?”
李停云说:“我不知道啊,但很有意思,是吧?”
梅时雨想象了一下,那是怎样的一番情景,果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果断地,切断了和李停云的联络,因为他一笑,就停不下来,肚子都笑痛了。
李停云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他发现了梅时雨的笑点也很古怪。
他们真是太般配了!
【宿主请做好准备!三、二!】
什么准备?
李停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开——】
李停云一脚踩空。
不是,“一”呢?!
又像在判官庙那样,脚下开了个大洞,他垂直掉了进去。
但这回,他没挣扎,也没乱动,须臾,便掉落十王殿。
顺利来到十八层地狱最深处,十殿轮转王的老巢。
在这里,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就是那口轮回井了。
十王殿的构造,好似南方四合院,轮回井所在的位置,便是四水归堂的天井。
李停云走下正堂台阶,负手绕着轮回井转了一圈,倾身凑近看了看,一股漩涡状的吸力将他往下拽,但他岿然不动,只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向井壁内侧。
凹凸不平的砖石上,刻着许多个歪歪扭扭的“正”字。
字形虽然扭曲,但每一画都很清晰。
这些字自然是计数用的。
刻了九个半。
总计四十九画。
大概代表着,某个人,在这里轮回了四十九次。
那么这个倒霉蛋会是谁?
李停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除了他没别人了。
第300章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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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我喜欢得你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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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可怜的元宝被玩弄于股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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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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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优势在我?总座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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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太太太高!巨巨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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