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第1章 古墓 q市,南方初冬的夜晚虽不似北国那般寒气逼人,但街面上的烟火气也渐渐消散。 某基层单位内,孙稷侠正睡得香甜。农户家庭出身的他,通过刻苦的努力,顺利的考上了大学并且成为了一名警察。但是没有什么背景的他,在基层一干就是数年,每次疑难杂症的案子都是他在处理、危险困难的警情第一个上的总是他,以至于兄弟们都叫他“大侠”,可眼瞅着马上就要三十的年纪了,连个带长的职位都没混到,“大侠”都快成“大虾”了,孙稷侠深深的感觉到俗世洪流想出人头地的艰难。 今天又到了孙稷侠值班的日子,白天的工作已经掏空了孙稷侠的身子。虽然世事艰难,他倒也心态好,一到自己的床上,孙稷侠倒头就睡着了。 “滴滴滴”,深夜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孙稷侠。 “来警了,小张小李快起来,准备出警去”。 徒弟小张和辅警小李,都是自己这个组里的兄弟,小张是刚来的新人,因为崇拜孙稷侠的大侠风范,拜他做了师傅,小张闻言迅速起身穿好衣服。 “师傅,啥警啊”,徒弟小张打着哈欠问道。 “八仙山附近的群众报警,山腰处有座古墓,周围有陌生人出现,群众怀疑是盗墓的”。孙稷侠一边配带好警枪一边回头对徒弟小张说道。 小张神情一肃,盗窃古墓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必须要马上进行处置。 三人驾驶警车,一路急行至八仙山脚下,孙稷侠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报警群众都没接通。 “不管了,可能是群众怕被报复,已经走了,我们自己上山吧”。 孙稷侠带着小张和小李,一路爬山至报警中提到的山腰古墓位置。果然见墓道口被挖开了一个洞,但是周围没看到其他人,可能已经进入墓中了。 孙稷侠迅速作出安排:“小李,你守住墓道口,并迅速跟指挥中心请求增派警力,小张你跟我沿着盗洞,进墓室看看。“好,师傅”,小张说道。 盗洞不大,仅能容纳一人通行,幸好孙稷侠和徒弟小张的体型都不胖,孙稷侠带着小张弯腰顺利钻入了盗洞内。 盗洞正好打在了古墓的墓道上,孙稷侠和小张小心翼翼的跳入墓道上,周围很黑,看不清道路,孙稷侠打开警用手电筒,并右手持握警枪,走在前面,小张拿着一根警棍走后面。二人一路前行至墓室内,都没看到人影。进入主墓室内,二人见到墓室中央摆着一口大棺木,盖子已经被打开了。 孙稷侠喊话道:“都别动,我是派出所的”,但我整个墓室内没有任何声响,孙稷侠慢慢靠近棺木,往棺中一看,两个一身泥土的中年男子均是头部中箭,倒在棺内,眼看着已经气绝。 二人旁边还摆着一个紫檀木制成的红褐色盒子。 孙稷侠对小张道:“这两人应该就是打盗洞进来的盗墓贼,二人估计是碰到墓室内的保护机关了,咱们都注意点安全,我刚刚打开手机看了下,墓里手机没得信号,你快去外面叫增援警力进来,这事儿我们两个处理不了”。 小张看了棺内一眼情况后答道:“好,师傅你自己注意点安全,我去去就来”,说完急忙向墓外跑去。 孙稷侠踱步查看墓室内的情形,整个墓室内的布置非常简单,除了中央的棺木外,就只有墓台上放置有一座一人身高大小的石像,这座石像扶剑而立,被雕刻的栩栩如生,不怒自威。但看在孙稷侠眼中,总觉得其眉眼之间,和自己颇为相似。 他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看久了看得眼睛花了,古代的石像怎么会和自己相似。 但自从孙稷侠看到石像的眼睛之后,仿佛引起了某种共情一般,让他缓步朝棺内木盒子走去。而他看到这盒子后,那种感觉就更为强烈,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吸引着他去打开盒子。 恰似现在的我们,在某个不经意间看到多年前自己用过的旧物,你的内心中仍然有很强烈的欲望,想要拿起它,打开它,就像打开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一样…… 这个木盒呈正方形,盒盖上面有一个真武大帝的神像,神像下是一个不规整的缺口,形似一个上古神兽图像。木盒的四面各自刻着四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龙,一种古朴沧桑之感扑面而来。 孙稷侠将盒子从棺内拿起来,忽然“卡塔”一声,来不及多想,多年工作经验养成的危机感,让孙稷侠下意识的蹲下,只见一支弩矢从盒子下的弓弩直射而出!时间的流逝虽然使得这只弩矢力道不再那么强劲,但这么近的距离,仍然能一击致命。躺下的这两个盗墓贼就是明证。 “好险啊,差点就要殉职了”,孙稷侠后怕道。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什么贵金属似的。孙稷侠使了吃奶的力气去掰木盒,但木盒严丝合缝,未见一点要打开的样子。 孙稷侠仔细端详木盒,苦苦思索开启的方法,他眼角瞥了一眼石像,忽然想到了答案。 是的!整个墓太诡异了,墓室内只有一具棺木,和墓台上的将军石像,既没有见到墓主人的遗骸,也没有看到任何有关墓主人的身份信息,所以他猜测,这座墓极有可能是用来葬这只古盒的,或者说用来埋葬一段历史,而且这段历史和这座石像有着莫大关联,那么开启古盒的方法就在那石像上。 由于岁月侵蚀,石像的外部形状已经斑驳不堪,但战马的肚子却显得肥大异常。孙稷侠看了眼马腹,下面果然有一个暗格,打开暗格,孙稷侠发现马腹内放着一块玄武玉佩。 “这应该就是古盒的钥匙了”,孙稷侠将玄武玉佩从马腹中拿出来,然后对准古盒上缺口的形状,一把按了下去。 只听到盒子内传来某种机关解锁的声音,里面会有什么呢? 压抑内心的激动,孙稷侠缓缓将盒盖打开,一瞬间,孙稷侠只见盒内一道光束直冲而上,然后整个墓室就像乾坤倒转一般,地动山摇。 头顶的一块墓砖正好砸在了头上,孙稷侠心道:“我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啊,这下子怕是要折在这里面了”,紧接着眼前一黑,陷入了黑暗之中。 墓外,增援的警力刚到,众人就感到整座山都在震动,只让人以为地震了,紧接着整座墓室全部塌进了山体之内,不复望见。 众人都以为孙稷侠遭遇不测,却不知其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正所谓“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 第2章 古今 耳边由远及近的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孙稷侠呼吸着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幽幽醒转。 刚一醒转,他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别在右边腰带上的枪套,还好手枪还在,要知道丢枪可是重罪,他可不想因此坐牢。 他拔出警枪验枪,卸下弹夹后发现还有七颗子弹,接着上膛、击发,清脆的撞击声表明了手枪状态一切正常,子弹也没有受潮、损坏。孙稷侠拉紧的心弦顿时一松,重新将枪装入枪套后,心中的安全感更是拉满,正道是:“手中有枪,心中不慌”。 然后孙稷侠又清点了下身上的物件,发现只有那块从古墓中找到的玄武玉佩还留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其他的诸如现金、证件之类的物件,均已找不见了,孙稷侠估计这些东西是在古墓塌陷后,全部遗失了。 环顾四周,孙稷侠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用蚝壳、黄泥砌墙,三角顶上覆盖一层厚厚的海草晒干而成的苫盖房子。 居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就只有张自己睡的木板床,一条断了腿的木桌及两条小板凳,以及一些陈旧不堪的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桌子上摆有两个盛放着食物的陶碗,一个碗里是稀饭,另一个碗里放着两条小鱼干。 看见食物,孙稷侠的肚子马上“咕咕”叫起来了,他也不晓得自己昏迷多久了,反正感觉肚子里是空空如也。孙稷侠将一碗稀粥呼啦啦的鲸吞进肚子,再将两条小鱼干送进去,方才感到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此时,孙稷侠终于有精力思考人生了,“这里是哪里?”、到底是谁救了自己?”,此间居室是没有找到答案的,孙稷侠只好缓步至屋外。 刚打开门,一股海风直面而来,孙稷侠感到一阵清爽,心情也不免好起来了。 屋外靛蓝的天空和辽阔的大海组成了一幅海天一色的佳作,小渔村内是几十间形似此间海草房铺盖而成的苫盖屋子,穿着古老服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自忙乎着自己手头上的活计,有的在晒网、有的在整理鱼获、也有挑着货担吆喝着卖小物件的卖货郎,好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渔村。 远处,几个正在空地上晒网的老渔民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弱的少年说:“小七,你在海边捡的那个人醒咯,你快去看一哈。” 名叫小七的少年正在晒网,闻言扭头朝自己家看去,果真看到前两天自己从海边捡回来的那个发型服饰怪异的男子正倚靠在自家木板门上四处张望。小七匆匆将手中渔网挂好,然后飞奔回家。 孙稷侠看到一个粗布短衣的少年朝自己奔来,少年站定后向自己问道:“大哥,你醒啦?你都昏迷两天了,我还以为你挺不过去了呢”。 孙稷侠听少年说他对自己照顾了两天,心中一阵感动,天下还是好人多啊!孙稷侠对少年道:“小兄弟,感谢了你救了我,我现在身上也没啥钱,等我回家,我必报以重谢!对了,小兄弟,我怎么称呼你?还有这里是哪里?” “大哥你叫我小七就好了,这里是扬州府如皋县琼港小螺村”,少年挠了挠杂乱蓬松的头发,忽然发现还不知怎么称呼眼前的这名男子,于是接着问道:“大哥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孙稷侠对少年小七微笑道:“我叫孙稷侠”…… 孙稷侠从小七口中了解到,自己是小七前两天在海边打鱼时,在海边岩石上面捡到的自己,当时自己已经昏迷不醒,小七爬自己就这么死在海边,于是把自己捡回来家中。 孙稷侠此时心中一沉,顿感不妙,现代的行政区划是没有府一级行政区的,结合周边人的穿着和人文环境来看,此时恐怕已经不在原先的时空环境了。孙稷侠谓小七道:“小七,现在是哪一年了?” 小七疑惑不解,莫非大哥脑袋失忆了?“孙大哥,现在是崇祯十七年春二月呀”。 孙稷侠听完后,心中不免万马奔腾,“卧槽”二字差点说出口,孙稷侠是正经大学生出身,虽然读书的时候,尽翘课出去上网打游戏去了,历史这块还真不知道,但是他还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就是崇祯是亡国之君,虽然自己不知道是哪一年亡国的......然而在历朝历代,亡国之时,都是充斥着战乱与死亡,在无秩序的年代,一条人命可能连狗都不如。 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个时空了呀,一不小心,自己可就小命不保了呀,孙稷侠绝望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自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后,孙稷侠每天都在海边枯坐,时而发呆,时而冥思苦想自己是怎么来的以及该如何回去。 他仔细回忆那天在无名墓室里的遭遇经过,一切的异变都是从打开那个古盒开始发生的,主要是他打开古盒后,就只见到一束光闪耀了眼睛,根本没看清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物品,孙稷侠摩挲着那块玄武玉佩,他觉得自己只有重新找到那个古盒才能重新发生异变,将自己投送回原先那个时空,可是那个古盒现在又去哪里了呢?孙稷侠必须早点找到那个盒子回去才行,不然父母肯定会以为自己已经殉职而伤心,说不定警队的领导正在为孙稷侠申报革命烈士呢,同事们也肯定在给自己举行盛大的追悼会......胡思乱想一气,孙稷侠头大如斗。 不知不觉,孙稷侠在小螺村已经生活了一个月,逐渐接受了穿越时空的这个事实(毕竟不接受也没得办法),现在他每天除了思考回去之外,还有了重要的一个事情,那就是和小七一起捕鱼抓虾,因为没办法,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肚子都吃不饱呢,哪里来的精力去寻找回家的路呢?小七只是个瘦弱的少年,之前养活自己没问题,但是还加上孙稷侠一个成年人就不行呢,毕竟要获得两个人的食物的劳动量远远大于之前一个人获取食物的劳动量,无奈之下,孙稷侠只好和小七一起捕鱼弄虾。 第3章 小七 小七姓陈,没有大名(或者说大名就叫小七),今年十八岁,因前面还有四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所以唤作小七。 在这个艰难的岁月里,小七前面几个哥哥姐姐,都没有被扶养成人就已经夭折。父母三年前也已经离世,属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况。 贫穷的家境和匮乏的食物,让这个正值长身体年纪的少年瘦弱不堪,常年的海边劳作,也使得小七皮肤黑黢黢的。 虽然生活艰辛,但是小七品性善良,心智也早早成熟,能察言观色,人也很机灵,小七从孙稷侠的日常言谈举止中,可以感受出这个男人是个睿智稳重,而又家世很好的男人。 为什么小七会觉得孙稷侠家世很好呢,因为他从孙稷侠的谈吐中可以看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至少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在这个年代,读书是底层老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件事情,读书人被奉为文曲星,只有读书才能有机会当官老爷。而最难得的是,小七从孙稷侠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了一种其他人从未给过自己的感觉,那就是尊重。 是的,小七坎坷的身世,让他成为了的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底层,就连这个村里其他同样赤贫的人,也有很多看不起自己甚至平常欺负自己的人,因为他举家只有自己一人,而且又只是个瘦弱的少年,又能和谁争得赢呢?但是孙稷侠不同,即使谈吐不凡,但从未瞧不起自己,虽然一时落了难,但小七相信假以时日,孙大哥总会有大出息的。 在孙稷侠昏迷期间以及醒来后身体还没有恢复的这段时间里,都是小七在照顾他。本来就不多的食物还要分出一份给孙稷侠吃,食物种类也不多,大多是些海鱼海虾、贝壳和螃蟹之类的小海鲜。所以孙稷侠在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小七来伺候自己了。 孙稷侠是内陆人,打小就水性不好,所以也不敢下海,只好每天清晨跟着陈小七一起去浅海处,打捞点鱼获,傍晚等退潮后,提着小竹篓去赶海,捡拾点贝壳螃蟹。辛苦劳作一天,才能换来晚上一顿饱餐,孙稷侠深刻体会到了古代劳动人民的辛苦与不易。 在小螺村的这段时间里,孙稷侠将自己改头换面,谁让自己短发t恤的装扮,在这个年代里实在怪异。走在村里,无论男女老少,谁都盯着他看,好似乎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般。 当然了,这个年代没有动物园,这只不过是孙稷侠自身的心态作祟,不过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却是真的。于是孙稷侠也学小螺村的村民一样,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和草鞋,孙稷侠对自己左看看又看看,总觉得这身粗布短打有点像以前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客店小厮打扮,就差肩上打条毛巾了。 能穿上这身衣服还得感谢小七,因为这是他已故父亲的衣服,小七的父亲身故后,他还一直留着衣服,以前是想着自己成年后还可以穿,但现在都给了孙大哥穿,小七一开始还怕孙大哥会嫌弃,毕竟这是死人的衣服,但孙稷侠浑然不当回事,笑话,自己都穿越回明朝了,还讲究什么死不死人的衣服。虽然孙稷侠穿着有点不合身,但是总比之前穿那身t恤,要“泯然众人”了。 在小渔村的这段日子里,除了打鱼捡贝壳,孙稷侠也偶然打听点时事。 这天,孙稷侠和小七带了些赶海捡到的海鲜去了如皋县城,他们俩想将这些海鲜卖掉换点铜钱补贴家用。 县城门口几个有气无力的守城兵丁,但凡摊贩或者有大掌柜运送货物进城,几个兵丁都要搜刮下油水,少则几个铜板,多则几颗碎银,总要进点账,才肯放行。 大商贩也就算了,家大业大,也不差这点进门钱,但是小摊小贩本就是为养家活口而贩卖点家里的货物,现在货物还没开始卖,进城就要花钱,免不得心痛一番,但心痛归心痛,该给的还是要给,毕竟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大家都习以为常。 孙稷侠和陈小七进城也花了两个铜板,这还是小七左翻右翻从内衣里倒出来的,守门的兵丁看二人这副穷酸样,心知也是两个穷汉,嘴角一撇便放行了。孙稷侠对此却是感慨不已,大明军纪败坏如斯,生食百姓血肉,这样的军队焉有不败之理,百姓又岂能拥护之。 孙稷侠进城后去了西市,西市都是货物集散地,孙稷侠和小七找了个没人要的角落,将手中货物摆下,二人吆喝了一上午,喉咙都喊冒烟,才卖了二十个铜钱。 在这个年头,二十个铜钱仅仅够买几个馒头。孙稷侠颠了颠手里的铜钱,然后一声长叹,果然哪个年代都不容易挣钱。孙稷侠将铜钱都交给了正在收摊的小七,二人收拾完毕后,正要出城,忽看见城门处围拢了大批人,官府张贴有告示,有识字的衙吏在旁边宣读。 告文是扬州府衙出的,大抵意思是”京师被贼围困,皇帝陛下诏令各省速发师勤王,扬州府号召各地乡勇踊跃参军,官府给参军者发放安家费银一两,米二石”。周围许多穷汉,听见参军有这么多钱粮拿,纷纷吆喝着要去保卫皇上。 孙稷侠看这告示是扬州府下发给各县的招募令,京师距此地千里,勤王令发到此处此至少得半个月了,也就是说现在还不知道京师是否已被贼攻破,这征可是应不得,前途凶险。 小七看到这告示上说安家费和米粮,心动不已,悄悄问孙稷侠道:“孙大哥,一两银子我们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二石米粮省着点吃,可够我们俩吃大半年了,反正家里已经一穷二白了,要不干脆吃皇粮去,还能白得这么多钱粮。” 孙稷侠捂住了小七的嘴,低声耳语道:“这可是买命钱,先回家再说吧”,小七对孙稷侠的举动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小七也没有开口再问,因为他知道,孙大哥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孙稷侠猜测的没错,现在的北方已经是烽火燎原,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各大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出大戏正在古老的华夏大地上演…… 第4章 崩坏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对于大明帝国皇帝陛下朱由检来说,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是他执政大明帝国十七个春秋以来,经历的最难的一年。这一年,帝国局势彻底崩坏......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于西安称帝,改元永昌,建立大顺政权。与此同时,张献忠放弃湖南襄樊之地,率军进入四川,并于正月十七日攻克险要之地夔州,并准备以此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二月,李自成亲率步骑数十万在西安誓师北上,由禹门口东渡黄河,取道山西,直指京师。渡过黄河后,李自成部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山西平阳、汾阳等重镇。 二月十五日李自成率领主力抵达太原城外,太原守城明军只余五千正规军,虽发动城内士绅民众奋勇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城破。晋王朱衢在城破后向李自成乞降,李自成应允。 大顺军旌旗蔽空,攻势凶猛,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一路直抵宁武关下。终于在此处,李自成遇到了东征以来最艰难的一仗,盖因此处守将为大明王朝硕果仅存的名将之一,即山西镇总兵周遇吉。 宁武关比起大同、太原等军事重镇来说,李自成认为宁武关不值一提。宁武关是管涔山和云中山两山夹峙巨大山口之间,依托山势而建立的一座险要关隘。宁武关之中,恢河穿流而过,水源充足,这座关隘自古就是大同盆地和忻定盆地间的南北交通咽喉和战略要冲,战略地位和军事地位极其重要。 山西镇总兵周遇吉亲率万余精锐晋兵凭险固守,而李自成麾下步骑六十万(核心老营只有几万),对比周遇吉的万余将士,实力悬殊。先前,总兵周遇吉统率晋兵在山西代州,以抛砖引玉之计,歼灭顺军万人,但以山西孤旅终究无法与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相抗衡。 但率军坚守宁武关的周遇吉,已然抱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 周遇吉统兵多年,与农民军大小数十战,他自然知道此战有死无生,但他食君之禄,必须为君分忧,所以他选择了坚守。而面对周遇吉的顽强苦守,大顺军先以老弱病残消耗明军守城器械,再用降兵蚁附,最后再以精锐攻城,顺军这招战术屡试不爽,攻下了许多城池。但是在宁武关外,顺军即使伤亡惨重,也仍未攻上城墙。 急于下城的李自成最后动用了缴获的火炮,经过几昼夜的激战,顺军最终在宁武关上打开了缺口。 然而周遇吉周大帅不避箭矢,亲率亲卫拼命反击,他带领军民修补城墙,用火炮箭矢、滚木礌石让敌人尝尽了苦头,李自成的大顺军在此处伤亡惨重,“积尸几与城墙平”。 周大帅的神勇和晋兵的无畏,让一向攻无不克的李自成几乎动摇了再战的决心,生出了绕开关隘的想法。但就在李自成下令停止攻城的前夕,宁武关在李自成的重炮攻击下,城墙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这终于给了李自成巨大的信心。 大顺军终于在三月初一,攻入了关内。然周遇吉继续指挥残余的两千晋兵与顺军进行巷战,再一次战斗中,周遇吉从战马上摔下来后又徒步奋战不止,最后被乱箭射死并被乱军肢解,悲呼!周大帅之妻刘氏也非常勇健,她带领随军的几十名妇女坚守宁武关公廨与顺军力战,最后全部被恼羞成怒的大顺军烧死。城破之后,大顺军将宁武关屠杀一空,婴幼不遗…… 宁武关已破,周遇吉阵亡的战报送至陛前,兵临城下的压力使得崇祯惶惶不可终日。崇祯迫于形势压力,正式下了一道罪己诏,颁行天下。 罪己诏中痛陈了时事败坏的原因在于自己执政之过失,表达了向天下求贤以应对当前衰颓之国事的迫切希望。 可是,这道诏书刚才颁发下去,崇祯便又接到了宣大总督王继谟的告急表章,奏称贼氛紧急,请求兵部速调大部精兵,增援大同、宣府两处,以拱卫京师。 崇祯帝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思虑再三,敕令五军都督府及兵部,迅速简派京师劲旅,星夜前往宣大两处,协同镇守。然而还未等京师兵马到达宣大,大顺军已经于三月初就抵达了大同,大同总兵姜壤主动不战而降, 大同巡抚卫景媛自杀殉国。 消息传至总督府,宣大总督王继谟畏惧李自成兵势,以保护库银为由,弃宣府而逃往北京,可笑的是这批王总督用来当借口逃命的官银,最终也没有运到北京就被路中乱兵所劫走。 局势崩坏已经如此严重,可此时的北京城兵力却捉襟见肘,崇祯只好发布勤王召令,号召各地招募乡勇、集结义师入京勤王。 再急调辽东镇总兵吴三桂、山东镇总兵刘泽清和蓟镇总兵唐通入卫勤王,并加封吴三桂平西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唐通为定南伯,希望以名爵激励三镇拱卫京师的决心。 做出这一安排,罪己诏又已颁行,入京勤王的圣旨也已发出,崇祯便焦灼的在紫禁城里,等待各方传音,尤其是三路入京勤王将士的消息。 对于吴三桂及其部关宁军,崇祯十分清楚,由于辽地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且关宁军放弃了关外要隘,就必须安置和迁移大批百姓,仅收拾便要费些时日,是以,他们的到来便不会神速。 在崇祯想来,最先到达京师的必是刘泽清和唐通所部。可哪曾想,那东平伯爷刘泽清接到勤王诏书后,竟派出飞马信使向崇祯送上了一份表章,谎称自己因坠马负伤不能行动。 崇祯当然知道这是鬼话连篇,但是他对这种诡称虽然愤怒不已,却又毫无办法且反而还要赐些银两表示慰问。可这刘泽清却并不领情,崇祯皇帝的银两丝毫不能打动他,随着顺军的日益迫近,他竟将临清城大肆抢掠后率军南逃。 因此,崇祯之入京勤王诏书颁行后,真正迅速赶到的便唯有唐通所部。 第5章 失国 蓟镇总兵唐通一接到入京勤王的诏书,便立马率领所部八千士卒赶往北京,蓟镇距离北京不过百里之遥,两天便赶至了京师。 他将蓟镇兵马屯扎于京师齐化门外,便径直入宫觐见崇祯。 崇祯看到三大勤王之师,唐通是第一个赶到的,特别是在有了刘泽清的衬托后。崇祯非常感动,加赐了唐通蟒袍玉带,并立即赐宴,大赏蓟镇兵马。 说来好笑,说是说大赏,国库内仅余存的白银四千两。崇祯帝将这少的可怜的四千两白银全部赏赐给了唐通部,唐通本人白银四十两,士卒各五钱。 虽然钱少,但是唐通仍向皇帝表示:“愿捐躯报效,使元凶速就歼夷”。 然而就在这样难得的君臣相宜之际,崇祯多疑的性格又犯了。值此大厦将倾之际,他仍然不忘大明朝太监监军的老传统,他将内务府大太监杜之秩派往了蓟镇军中监军,如此行径立刻激怒了唐通,唐通最反感的就是太监前来监军,但凡换个文臣前来,他都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将崇祯赏赐的蟒袍玉带全部摔在地上,愤怒的说道:“皇上封我伯爵,赐我蟒袍玉带,但是又派遣内官来节制我,这难道是觉得我不如一个太监奴婢吗?”,随即借口自己所部“寡于贼,不敌,战此平地,尤不敌,当往居庸关设险以待”,不等崇祯下令,唐通就将蓟镇兵马全部带往了西边的居庸关。 唐通的抗命不尊让崇祯愤怒不已,但此一时彼一时,崇祯对此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其自行其是。 三月十五日,大顺军抵达居庸关,唐通眼见敌军势大,又自感大明朝大势已去,遂和监军太监杜之秩一起投降了顺军。消息传至北京城,有大臣奏请皇帝迅速南巡,帝否。 又有臣建议送太子前往南京,若有不测,可使太子监国,帝犹豫不决。就这样,崇祯浪费了最后出城的时机。 局势危急,但是戍守北京城的将士们却军饷急缺,当此将士用命之时,国库再也无钱可支用。崇祯帝只好号召大臣们捐饷共赴国难,可群臣却一个个哭穷,不肯掏钱。深受皇恩的首辅魏德藻只捐出了伍佰两,有的捐几十两到十几两不等,兵部侍郎金之俊、考功司郎中刘廷谏等人只捐了几两,最后崇祯仅仅收到了白银三千多两,崇祯帝看到这些白银,深恨这些官员为国者寥寥,都是些为一己私利者也。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率顺军经居庸关抵达北京城外,顺军军势雄壮,但李自成看着雄伟的北京城墙,也心生了此城难以攻破的想法,李自成其实并没有想着一战就能攻破北京城,毕竟此前无论瓦剌还是后金多次入关,甚至兵围北京,都没能破城,他不认为自己能一战而下,时间拖久了,各地增援的明军就都围过来了。 大顺政权初立,内部其实根本不稳固,内政上基本上是个草台班子在唱戏,军事上鱼目混杂、战力斑驳,既有跟他一起创业的老营兄弟,也有很多投降的明军和其他入伙的农民起义军,李自成虽然称帝,但实际上还是个农民起义军盟主的角色,他真正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几万老营兄弟。 此次他率军前来的目的也只是想要恫吓威胁崇祯,如果能让崇祯承认新生的大顺政权的合法性是最好的,如果崇祯不同意,李自成可以退而求其次,让崇祯将帝国西北分封给李自成,让他能做一个西北王也知足了。基于这个政治诉求,李自成派了使者前往城内谈判。 李自成以为崇祯在其军势的恫吓下,肯定会同意他的政治诉求,但他低估了崇祯帝的刚烈性格。 谈判伊始,崇祯听到使者提出李自成让崇祯承认大顺的合法性时,直呼让侍卫为其披甲,他要上城墙亲自杀贼。侍候在侧的王承恩立马劝谏皇帝陛下,好不容易让这位刚愎易怒的皇帝陛下冷静下来。 使者见第一个诉求肯定达不成,只好请封西北王,提出只要崇祯将甘肃、陕西、山西三省割让给李自成做封地,顺军立马撤军,并且从此称臣,再不东顾。这对于当前的大明帝国而言,其实是个可解燃眉之急的选择,因为即使不同意,这些地方也事实上成为了伪顺的地盘了。 但崇祯一想到,若割地封王,大明朝两百年来,列祖列宗均未有此成例,他将成为朱家第一个分裂国家的君主。若是不割,大明立马就有亡国之危。无论怎么选择,崇祯皆无颜面见历代祖宗,一时间,崇祯想到自己执政以来,宵衣旰食,从未懈怠,却落到如此地步,不禁悲从心来,恸哭不已。 作为臣子,本应食君之禄,为君解忧,其实此时,若是有朝臣支持拥护,崇祯也会半推半就的同意了此事。 但是因为崇祯的刚愎自用,政见若最后产生了坏的结果,崇祯绝不会承担责任,只会将责任安在献策者身上。朝臣因此均不肯再为天子开口建言献策,毕竟袁崇焕、陈新甲诸人的例子在前,谁也不愿意再为崇祯背锅了,所以谈判竟一时陷入僵局。 因和谈反复磋商超出了李自成给出的期限,特别是李自成听到谈判时的崇祯君臣情形,发出了“嗟尔明朝,气数已尽”的感叹,遂下定决心要武力攻取北京。 三月十九日清晨,兵部尚书张缙彦主动打开城门迎顺军入城,李自成令部下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刘芳亮、刘希尧、袁宗第等人统兵进城,随后自大明内阁首辅魏德藻以下,大小数百官员投降顺军,可笑明朝养士两百年,竟然养出了这么一群降臣。 此时的崇祯帝穿戴整齐来到太和门,如往常一样准备御门听政。然而,却是一个臣子也没有。崇祯正打算问侍候在身边的王承恩是怎么回事,此时正有一个小太监惶恐跑来朝崇祯禀告:“皇爷,顺军已经攻破外城了,现在正在攻打宫城,奴婢们正在拼死抵抗,请皇爷赶快离城”。 崇祯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时他做了一个决定,命侍卫们将三个儿子分别趁乱带离北京城,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女受辱,崇祯先杀妻后杀女,随后本想自尽,但终因王承恩的劝谏而放弃。随后与大伴王承恩换上便服,从密道逃到了宫城附近的煤山。 此时,崇祯看见皇宫内外浓烟滚滚,喊杀声不绝,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怆,仰天恸哭。哭完,他命王承恩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悬挂好白绫,在王承恩的伺候下,走完了最后一程。王承恩随后也在旁边伴驾而去,史称甲申国难,大明帝国崇祯一朝自此落下帷幕。 第6章 抉择 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这个被后世称之为大汉奸之人,此时的他还是大明朝的忠臣,崇祯帝最后的希望。 他奉明皇召令,带领五万关宁军正日夜兼程的赶去京城勤王。其实此时的他,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深知如今大明已经回天乏术了,即使他率部及时赶到京城能打跑李自成,但大明朝内忧外患的局面并不能改变,多年与清军交战的经历,让他明白清军是比顺军更难打的存在。 但是他吴家世受皇恩,他刚刚才被封为平西伯,而且他的父亲吴襄和其他吴氏族人也都在北京,其中还有他最宠爱的侍妾陈圆圆,无论如何,他也得回去支援。所以他亲率关宁八千铁骑急行,副将夏国相节制步军在后。 当吴三桂率部行军至河北丰润时,斥候传来北京陷落的消息。吴三桂听完后,久久不能回神,这才过了多久,北京就沦陷了?自大明定都北京以来,京师曾被围困数次,但每次都能挺过去,没想到这次被李自成围困,这么快就被攻破了,这可是帝都!吴三桂一时之间陷入了迷茫,他是大明朝的臣子,现在帝都沦陷,君王生死未知,事实上的大明朝已经亡了,他该如何自处? 思来想去,眼下他只有三策可行。 下策是急行军至北京城,趁顺军立足未稳之际,猛攻顺军尾部,援救崇祯。之所以是下策,原因是这个计划里充满了危险性和不确定性,第一个是顺军对北京城的布防情况是未知的,如果此时突袭顺军,万一顺军在城外布置了围点打援部队,那么即使是他吴三桂这麾下的关宁铁骑也要覆灭的危险,更别说反攻北京城了。第二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那就是崇祯帝现在是否已经驾崩?如果皇帝驾崩了,那他吴三桂即使是攻进了北京城又有何意义呢? 再说中策,则是投降李自成的大顺朝,吴三桂有信心以自己的实力,不说封王拜侯,也能在李自成的新朝中占一席之地。但吴三桂的本心却让他无法接受此策,原因是他从内心里就看不起这群反贼土寇,让他堂堂平西伯向一群泥腿子俯首称臣,他打心眼里不愿意。 那么就是剩最后的上策了,那就是退回山海关,凭山海雄关和手里的关宁军,坐看天下风起云涌,待局势变化再做决定。因为无论是顺军还是满清,没有他平西伯同意,谁都无法越过山海关。顺军要建立新朝,巩固关防,也要控制山海关。满清就更不用说了,清军只有控制了山海关,才能入主中原,席卷天下。所以无论是谁做皇帝,都少不了他吴三桂的好处。吴三桂本质上就是个军阀,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退回山海关。既然下定了决心,吴三桂就马上传令全军变队,前锋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全速退回山海关。 话分两头,北京城里新的统治者李自成志得意满的高坐太和殿宝座上,大顺朝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高呼万岁。 李自成在这一刻,走上了人生的最高光时刻,他看着底下的大顺朝臣子们,心中不禁升起了万丈豪情,他要荡平宇内,统一天下!想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了忧郁的神色,山海关还盘踞着吴三桂! 吴三桂不除,就犹如一把利刃抵在李自成的喉咙上,随时威胁着北京城。丞相牛金星善于察颜观色,尤其善于揣摩李自成的心思,此时见到李自成先喜后忧,霎那间便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他马上开口道:“吾皇万岁,臣有本启奏”。 李自成回过神来,见是丞相牛金星,便用一股浓郁的陕西腔道:“牛丞相有何事启奏?” 牛金星道:“吾皇圣威,自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今终灭明朝。然前明辽东总兵吴三桂拥兵五万,盘踞山海关,有交通建奴之可能,于我国家关防不利,臣请吾皇派遣使者前往山海关,劝降吴三桂。” 李自成听到牛金星启奏的是此事,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不免身体前倾,:“丞相所言极是,不知丞相是否有合适人选?” 此时出使山海关,虽然有风险但是成算很大,因为吴三桂父亲吴襄和爱妾陈圆圆都在北京城中,只要保障吴氏族人安全,并对吴三桂许以重利,对其加官进爵,吴三桂倒向新朝的可能性极大。但牛金星却是暗藏私心。 因为这时候出使吴三桂,必须是一位重臣,如今新朝初立且刚刚攻破北京城,正是瓜分前明遗产、培植党羽之时,此时若远离了北京城,等于失去了许多利益。 牛金星用余光瞟了一下文班排序第序第三位的军师黄玉,自牛金星除掉李自成第一谋士李岩后,黄玉就一直与自己不对付,多次暗地里向李自成进言诋毁自己,说什么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狗屁话,此时将黄玉使唤出去,等自己将战果消化,把持新朝朝政后,顶要你再无翻身可能。 牛金星心中阴暗无比,面上却露出谄媚的笑容,“微臣以为,黄参军机智果毅,正为合适人选。”,黄玉心中一紧,心知这是牛金星铲除异己的手段,但如今李自成正是看紧此事的时候,若是推辞,必然惹得李自成不喜。 于是黄玉立马出列同意前去出使,李自成大喜,许诺黄玉若成功说降吴三桂,必以侯位待之,黄玉于是就此领旨出使山海关而去。 与此同时,李自成命心腹大将刘宗敏将吴氏一族全部看顾妥当。李自成觉得如此处置必然能让吴三桂倒向自己,然而却不知自己的安排犯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连锁反应。 权将军刘宗敏跟随李自成起兵造反,南征北战大小数十战,深得李自成信任,所以李自成才会命刘宗敏看顾好吴氏一族,然而刘宗敏在此时却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当他在吴家中看见陈圆圆后,被迷得神魂颠倒,竟然直接将陈圆圆霸占,吴氏族人对此敢怒不敢言。 第7章 逐鹿 自进入北京城后,刘宗敏对前明官吏,皆实施了捐响,然而此捐响非崇祯时期的捐响,这种捐响可是顺军明火执仗的抢劫,讽刺的是崇祯要求臣子们捐响共赴国难,只收到了几千两捐银,然而大顺军却从这些臣子家中搜出了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但凡不配合的,轻则殴打,重则斩首示众。 这天刘宗敏账下一个小校带人在吴家捐饷,这吴三桂父亲吴襄也是个军头,之前刘宗敏霸占了儿子爱妾陈圆圆,毕竟只是个女子,他尚能容忍。 然而此次却是连一个小校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并且还要抄家,士可忍孰不可忍,因此将这小校痛骂了一顿。然而这小校这段时间捐响杀惯了人,见这老贼竟敢辱骂自己,一时怒从胆边生,直接令人将吴襄活活殴打致死 吴家其他族人见此,也纷纷和顺军干了起来,吴三桂之弟吴三辅见现场混乱不堪,守卫也打成了一团,吴三辅咬牙恰恰从后门溜了出去。这顺军一见了血,马上就激发了压抑已久的杀性,直接开始屠杀其他吴氏族人,待刘宗敏收到消息赶过来时,吴家一百多口人被杀的只剩二十几个了,现场惨不忍睹。 话说黄玉出使山海关,正好遇到满清使者也在游说吴三桂,其用意不言自明。吴三桂对双方使者,均来者不拒,其心思也是存了故意抬价,坐看两方出价,反正这大明朝也亡了,他和这五万关宁军也得有个归宿。 吴三桂内心是想倒向大顺的,因为他和清军打了这么多年仗,早就结下了许多恩恩怨怨,反倒是和李自成没什么恩怨牵扯,而且他吴氏一族都在北京城里,所以投降李自成是最好的选择。 他故意和满清谈判,也是想抬高李自成这边的条件。经过反复唇枪舌战和拉锯,终于在第五天,黄玉抛出了李自成交代给他的底线,对吴三桂予以封王的许诺,并允许其继续节制关宁军。 吴三桂终于不再惺惺作态,他咧开大嘴,中气十足的表示愿意奉大顺皇帝召令,并当着黄玉的面,传令全军改旗易帜。 黄玉见此,终于心中落下一块大石,正当其准备告辞准备回去复命时,吴三辅浑身是血的被侍卫们搀扶进节堂,向吴三桂痛哭告知北京城里发生的事后,吴三桂听完感觉喉咙一甜,直接一口老血喷涌而出的倒在了座椅上,他满眼通红,再不听黄玉的辩解,直接下令侍卫将黄玉拖出去,传首全军。 此时,吴三桂再也没有了选择,他又花了数天与满清使者谈好了条件,满清以平西王之位换取吴三桂开关引清军入关,吴三桂这时候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吴家血海深仇。随后吴三桂下令打开关门,迎清军入关。 早在三月初,大清国真正的掌控人摄政王多尔衮,听到李自成东征的消息后,就意识到清军入关的时机已到。 他亲率八万清军进占先前关宁军弃守的锦州,并派出使者游说吴三桂,现在终于有了成果。 听闻吴三桂同意投降清军后,并打开关门后,清军主帅多尔衮欣喜若狂,清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阻挡他们多年的山海关,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能挡住大清进取中原的雄关了。 清军顺利进入山海关后,多尔衮当即下令,以吴三桂关宁军为先锋,清军除留一个正蓝旗牛录守山海关外,全军急攻北京。吴三桂领命为先锋后,再无后顾之忧,亲率五万关宁军,全军抛弃所有辎重,只携带三日口粮,兵发北京城。 北京城内,出使吴三桂的副使是前明职方司郎中李甲,北京城破了以后,他也投降了新朝,他素与吴家交好,此次听闻新朝需劝降吴三桂,特地毛遂自荐想以此在新朝博个功名,那成想吴三桂一怒之下杀了黄玉,投降了清军。 万幸吴三桂没有杀他,放他回来向李自成复命。此时他正向大顺皇帝李自成报告出使的经过,李自成听到将黄玉被斩,吴三桂投降清军的经过后,怒急攻心,竟不顾这段时间反复练习的帝王礼仪,一把将御前的奏折全部砸向了李甲,但好在知道原因不在李甲身上,也没有再为难他。 武官第一位刘宗敏见李自成发怒,立马跪倒在地,口称“罪在自己,请陛下责罚。”,李自成深呼吸了几下,知道事到如今,再责罚大将有害无益,并且吴三桂和清军必定兵发北京城。他随后下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出征山海关。于是,顺清两个政权在北中国就此展开了决定双方国运的一场大战。 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顺永昌元年(1644)四月十三日,李自成令刘宗敏率前军三万,自率七万顺军老营为中军,前往山海关。 四月二十日,清兵抵连山,吴三桂一再催兵,清兵日夜疾行。四月二十一日,刘宗敏的三万大顺前军与吴三桂的五万关宁军于一片石遭遇并进行恶战。 此时多尔衮所统满、蒙、汉八旗军和相当数量之仆从军共计八万人隐蔽于一片石外十公里处的欢喜岭,其中以多尔衮率领的满洲铁骑最强,兵马都披着甲胄,非常坚硬,百步之外劲弩无法洞穿,而摄政王多尔衮本人则在欢喜岭的威远台上观战。 刘宗敏与吴三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一上来就是毫无保留的血战一场,战至下午,刘宗敏部兵力不足的劣势逐渐显现,吴三桂把握住战机,随机使用杀手锏----八千关宁铁骑突击刘宗敏部左翼薄弱部位,一时之间刘宗敏部竟有全军崩溃之状,但关键时刻,李自成督大军赶到并派遣了一部援兵,刘宗敏终于稳住了阵脚。 当日双方死伤逾万,战事一时陷入了僵局,由于天色渐黑,便都各自鸣金收兵。 二十二日清晨,双方三更造饭,五更用飨后,再次爆发了大战,这一次双方都铆足了劲准备决一胜负。战至中午,李自成下令顺军全军压上,吴三桂的关宁军渐难支撑,据守北翼的一支吴军向大顺军投降。吴军一时之间陷入了危局之中,就在吴军即将崩盘之际,忽然大风突起,扬尘蔽天,满清摄政王多尔衮见战机已现,遂乘势命八旗骑兵冲锋陷阵,大顺军虽拼死抵抗,但与吴三桂军已鏖战两日,筋疲力尽,清军等于以逸待劳。 李自成的大顺军溃败数十里,刘宗敏负伤,顺军死者数万。 李自成立马小岗阜上督战,见败局已定,无奈下令撤退。当天,多尔衮封吴三桂为满清的平西王,并命他作先导,一路追杀,直扑京城。 李自成大败后领残兵退却北京城,四月三十日,李自成将城内劫掠一空后离开北京,向老巢西安撤退,李自成前后在北京城仅当了四十二天的天子,古老的北京城又迎来了它新的征服者。 第8章 一饭之恩 清军在一片石击败顺军后,顺势进取北京,李自成被赶往了西安。随后清军乘胜追击,在保定、定州两挫顺军。清军接着向山西进军,势如破竹,大同守将姜镶再降清军,顺军的平阳守将陈永福被俘。 到五月初时,满清已领有了北直隶、山西、山东等北方诸省,一时之间,清军大有席卷中原之势头。 同年五月,大明福王朱由崧被江北四镇拥立于南京监国,不久后登基称帝,改元“弘光”。 朱由崧称帝之后,弘光朝廷给崇祯帝上庙号为思宗(后改毅宗),谥号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世人称之烈皇。 随后弘光皇帝朱由崧依照廷臣会推,任命了原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入阁办事;有拥立首功的马士英加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衔,仍兼任凤阳总督;东林党人,原詹事府詹事姜曰广为礼部左侍郎,并与原礼部尚书王铎一起,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再以张慎言为吏部尚书,召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其他诸衙门大小官员,也先后作了安排。 这个时候的弘光朝廷虽然不及崇祯时期那么地域广阔,但是仍然领有淮河以南广大地区。 军事上,湖广地区以宁南伯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驻守武昌;江北四镇总兵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共计四十万大军分别镇守徐州、真州、寿州、淮安府,此时的弘光政权,看起来做一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已经不成问题,朝廷内安于现状之人比比皆是,好像战争已经远离了南京一般。 五月的扬州府,朦胧烟雨,大有和舟唱晚之感,随着朝廷新立,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扬州城里瘦马花船的风雅事物又热闹了起来,要不是城里城外逐渐增多的北边流民,直让人以为此时还是太平盛世一般。 孙稷侠在小螺村生活了一个多月后,身体状态已经彻底恢复,回去的线索也一直没找到,索性就干脆沉下心来融入当前的生活。 随着在这个时代的逐渐融入,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问题,他如今和陈小七一样,脱光衣服也找不出几个子。他打鱼也技术不好,学了半个月的技术,也网不到几条鱼,所以如何搞钱就成了当前生活最重要的事情了。 这天早上,孙稷侠肚子里实在饿得没什么油水了,这些天虽然在这小螺村日子过得简单宁静,但是确实吃不上啥好东西。 于是他拉着小七一起去了扬州府城里,想看看能做点啥营生填饱肚子。扬州府是明末数一数二的大城,人口密集,主城区人口就达八十多万人,商业繁荣,是此时弘光朝廷的一个重要赋税地区。 可扬州虽好,孙稷侠却是没找到合适的好营生,凭他一生气力和警校练出来的本事,本想着哪个当哪个富户家中当个教头护院什么的,也能填饱一下肚子。可在城东跑了大半天,一连求职于好几个大户家,人家守门的一看是两个粗布短衣的贱民,话都不愿意跟你说,虽然他们也是从所谓的贱民中出身,但他们仗着老爷家的势,就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好不容易跟一个胡姓员外家的管家说上话,这尖嘴猴腮的家伙一开口就问你是哪个关系介绍来的? 好家伙,感情这找关系入职是中国人的传统手艺。孙稷侠能有啥关系,只好不断吹嘘自己武艺如何高强,哪知道人管家眼睛一白,转身关上了大门……孙稷侠挠了挠脑袋瓜子,讪讪闭嘴,正是英雄气短。 此时陈小七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摸着肚子不好意思的向孙稷侠道:“大哥,我饿了……”,孙稷侠摸了摸口袋,还有三十多个铜板,这还是最近和小七一起卖海货得来的。 消费能力决定消费水平,于是两人去了一个馒头铺子买了四个馒头,接着二人蹲在路边树荫下直接啃了起来。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了起来,很多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 二人啃得正香的时候,旁边走来了一个布衣衩裙的女子手里拿着个包袱,还牵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少女看见孙稷侠二人就走不动路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二人手里馒头,直咽口水。女子用力的拉动了下,少女对女子说道:“母亲,我饿…”。 女子闻言无奈的从包袱里翻找,最后却什么也没找到,女子一时窘迫,只好对少女说道:“葭儿乖,你再忍一忍,等到了南京寻到你父亲,我们就有好吃的了”...... 可是南京据此还有百里,孙稷侠见此,马上将手里仅剩的一个馒头递给了小女孩,小七见状也将手里的另一个馒头塞到了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手里拿了两个馒头却并未吃,而是抬头看母亲,待母亲点头后,先是谢过赠食之人,然后才开始细嚼慢咽。 女子不好意思的屈身行礼,看得出来女子和这小女孩都是受过很好教养出身,虽然穿着很朴素,但是举止之间,颇有一股大家之气。孙稷侠与之交谈,女子自述是从北边逃难出来的,前往南京投亲,路过扬州。 女子再次屈身行礼感谢道:“感谢二位公子的馈赠,一饭之恩,他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二位公子。” 孙稷侠还礼道:“言重了,南京距此还远,我这儿还有一点钱,你拿着路上用吧”,说完,孙稷侠将身上余存的二十五个铜板,自留了十个,剩下的十五个都拿给了母女二人,小七对此也没啥意见,他都听孙稷侠做主。 告别母女二人,孙稷侠和陈小七又踏上了寻工之路,二人到现在都没寻见个正经营生,反倒是贴了十几个铜板。 但是孙稷侠认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现在到处都是北边来的流民,他和陈小七虽然暂时没得营生,但是最起码饿不死,大不了回去再打点鱼填饱肚子,但这些北民大多是失地之人,官府又不赈灾,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流民饿死。 陈小七也一直过得困苦,但他却最见不得别人比他还苦,所以二人都是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心态。 扬州府是京杭大运河的一处重要转运点,汴河运输量很大,虽然现在北地战乱,但汴河扬州段,来往船只运输依旧很繁忙。二人划算着看能不能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干,好歹出来一趟也得赚几个铜板回去不是。 刚走到汴河下江码头处时,见码头处已经是人满为患,几十艘大江船,悬挂高字军旗,正依次排序靠岸,卸载兵马器械,就在此时异变突发…… 第9章 嚣张跋扈 汴河上悬挂高字旗的正是徐州镇总兵高杰,高杰此人身材高大,为人狡黠,敢于用狠,绰号“翻山鹞”。 他与李自成是陕西米脂县的老乡,随李自成造反后,杀敌很卖力,深得李自成的信任。 李自成令他独领一军,独当一面,但后面因为与李自成的夫人邢氏通奸而叛出农民军,投降明将贺人龙,被授予游击职,累功升任总兵。 李自成进军北京时,高杰率部自陕北一路逃窜至淮北,投靠凤阳总督马士英,屯驻徐州。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高杰因拥立之功,被弘光皇帝封为兴平伯,节制徐州,以为南京屏藩。 东阁大学士史可法很看重高杰,他认为高杰此人,勇敢果毅,其部作战彪悍,正是弘光朝此时难得的勇将,其部也是将来北伐收复失地的重要力量。于是特许他将家口安顿于扬州城外,之后统兵北上镇守徐州。 但是,高杰及其所部在看见扬州的富庶后,贼寇习性再次发作。高杰所部一万五千人,其中最能打的就是从李自成时代就一直跟随自己的李成栋部,但就是这个李成栋部,也最是桀骜不驯,就是高杰本人,一直以来也是对其以势镇之,以利诱之,这才使得李成栋及其所部对自己俯首帖耳。 高杰统兵乘水师兵船沿汴水至扬州码头处时,按照原计划高杰本来是要令侍卫护卫其家属,登岸进入扬州城内,但是高杰见扬州富庶无比,竟慌称此次前往徐州坐镇,军饷不足,下令其部请百姓捐饷。 高部明军早已经饥渴难耐,听到高杰下令,于是纷纷登陆岸上,然后沿路抢掠,更有贼性难耐者,劫掠一空后还要屠戮百姓,扬州汴水沿岸到处都是凄惨的哭声。 孙稷侠和陈小七二人蹲在草丛里不敢动弹,身前正有一队高部明军正在行凶,为首的总旗官逮到了一对来不及逃跑的中年夫妻。这总旗官先是让手下兵士将一对夫妻身上财物抢光,抢完财物后,该总旗官还觉得不过瘾,眼睛滴溜溜一转,看这女子善有几分姿色,竟让手下几个莽汉当着女子丈夫的面强上了她。 丈夫痛哭的咆哮,然后一把挣脱两个莽汉的束缚,用头朝这总旗官胸口顶了过去,这总旗官注意力正在春宫大戏上,一时不备,竟被男人撞飞了几米。 总旗大怒,从地上爬起来后直接一刀捅进了男子胸口,然后狞笑着再一刀将女人枭首,身遭几个军汉见到这个场景兀自狞笑不止,显然这种事情在他们手上发生过很多次了,这总旗官做完这些事后,便用手臂反卷着抹干净佩刀上的血迹,然后令部下将两具尸体往汴河里一扔,随后众军汉嬉笑着扬长而去。 孙稷侠看到此处,睚眦欲裂,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样结束在他眼前,他内心朴素的正义感让他觉得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杀人犯就此从容离去。 他一时之间血气上涌,右手摸住了右侧腰带的枪,正准备拔枪起身,忽得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了自己,孙稷侠回头看发现身后草丛里还蹲着一个身穿粗麻,头戴网斤的中年方脸大汉,男子身量并不雄伟,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有神。 方脸汉子对孙稷侠道:“义士别冲动,眼下官军人多势众,非我所能敌,如果真宰了那狗杀才,只怕会被其他官军围攻,何况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义士不如留得有用之身,以报国家?” 孙稷侠被这一拉,涌上来的血气已经消散,头脑清明了下来,他此时也觉得刚刚不宜那么冲动,现在不是法治社会,现在是军阀混战的封建乱世,百姓如草芥一般,按照权贵和军头们的看法,这草芥杀便杀了,有甚个大不了? 但孙稷侠觉得这样不对,咬牙恨恨的朝对方脸汉子道:“国家国家,国不能保小家,小家为何要保这国?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仇寇。” 方脸汉子听完眼睛一亮,事情经这么一打岔,那队官兵已经走远… 扬州府衙收到高部劫掠城外百姓的消息后,立马关闭了城门,并派遣衙役飞报朝廷。 扬州绅民见高杰的部下在城外烧杀抢掠,纷纷自发登上城墙固守,如临大敌一般,不管城下高杰派来的令使怎么喊门,城上诸人就是不许高杰带军入城。 高杰盛怒之下,下令各千总率队攻城,但是扬州城城高墙厚,又有诸绅民的家丁护院和守城衙役、官兵等固守,高杰诸部一时之间都没有攻进去。好在不久,东阁大学士史可法刚好巡视至扬州,了解事情原委后,史可法亲自带着一营督抚标兵前去劝说高杰,希望高杰息兵。 但是这个高杰实在狂妄,竟丝毫不把史可法这个东阁大学士放在眼里,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他。 史可法面色铁青的拿出了身上携带的圣旨交给了身侧的标营,侍卫将圣旨上弘光帝授史可法为大明江北督师,节制江北四镇的内容高声唱喏给高杰及其部下听。 不料,高杰竟然当着史可法的面,仰天大笑道:“圣旨,圣旨,是何圣旨也!皇帝都是额们拥立滴,只要额们愿意,就是在皇帝大殿中,额们照样策马狂奔?” 史可法听完他的话被震惊得久久无言,自己奉为道德信仰的君臣伦理纲常在高杰眼里,竟不值一提,甚至当众亵渎皇帝权威。史可法良久才憋出一句:“高杰,你大胆”。 尽管高杰对皇帝和史可法这个江北督师毫无尊敬,但是他知道今天这扬州城也不能抢了,因为史可法还带着一营督抚标兵,朝廷还可以随时调动应天府周围的官军过来镇压,再说他今天也尽兴了,于是当即下令收兵登船,继续向徐州前进。 史可法看着远去的高杰所部,无奈的摇头自语:“国家沦丧至此,竟不得不仰仗这些丘八来保卫国家,何其不幸也,何其不幸也!”。史督师摇着头进了官轿,被督抚标营簇拥着进扬州城了...... 汴河边终于恢复了宁静,但是只有河里漂浮着的那些尸体控诉着这个世道的不公。 第10章 煮酒论英雄(一) 孙稷侠、陈小七和一个方脸汉子躲在一人高的草丛中,看见高杰所部被史可法等人挡在了扬州城外,尽管城外死了不少人,但是扬州城内却消弭了一场兵灾,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莫不如是也。 三人异口同声的长舒了一口气,顾盼之间,一时笑了出来。孙稷侠拱手道谢:“今日多亏兄台出手提醒,不然我兄弟二人今日恐不能如全须全尾站在此处也”。 小七也跟着孙稷侠向方脸汉子道谢。“义士不必谢我,我今日与义士二人也是和衷共济,提醒你们也是救我自己”。 方脸汉子站起身子向孙陈拱手道。孙稷侠这时才打量清楚方脸汉子,身量不甚雄伟,身上所穿也不过粗布麻衣,甚至衣服上的补丁比孙稷侠身上的还多,但却独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之感,谈吐不凡,绝非一般平民百姓可比,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印象深刻。 孙稷侠问方脸汉子道:“敢问兄台贵姓?”。 方脸汉子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叫唐大”…… 三人相互认识完毕,唐大讲述自己孤身从北边逃难过来,本想来扬州富裕之地混个温饱,没成想遭遇了这场兵灾,想来这扬州城也不是个安稳久居之地。 对于扬州城里的人而言,这一天是躲过兵灾的一天,然而对于孙稷侠、陈小七和自称唐大的三人而言,历史的转轮从此时开始转动…… 和孙陈二人一样,唐大也是个孑然一身之人。孙稷侠和陈小七见唐大无处可去,便邀请其去小螺村做客,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来扬州时是两个人,回去变成了三个。这唐大也是个有心人,见孙稷侠二人的穿着,料想也不是积余之家,便拿出了身上仅剩的一点银子,孙稷侠眼尖,一眼就看到看到银子上戳着官记。 唐大买了烧鸡、蟹黄狮子头和两坛黄酒和其他一些碎嘴,同带去小螺村了。 小螺村陈小七家这个海草房内,唐大也加了个铺盖在这方寸之地。陈小七原本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冷清异常,现在相继加入了孙稷侠和唐大,整个屋里都热闹了起来。三人将烧鹅、蟹黄狮子头等吃的在房内唯一的桌子上全部摆开,三人就着黄酒就直接整起来了。 陈小七不用说,打小就没吃过啥好东西;孙稷侠来这里这么久,每天也是净吃些海带贝壳小螃蟹之类的东西,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唐大也是好几天没正经吃什么东西了,于是三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唐大看着像是斯文读书人一样,但喝酒吃肉起来,却也是豪气干云,等到一坛黄酒见底,三人顿时酒酣耳热起来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在酒桌上都是最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时候,一顿酒喝起来,大家的话匣子顿时就打开了。 陈小七灌了一口黄酒,愤愤不平的讲起白天官军杀人一事:“如今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些官兵了,汴水里的水匪尚且知道只收财物,不害百姓性命,可这些官兵一念之间就敢取人性命,视老百姓如地上蝼蚁一般,想踩死就踩死,这还是咱大明的官兵吗,连水匪都不如,呸”,陈小七用力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这是老百姓们表达对这乱世最简单直接的愤怒了。 唐大听到这里,忽见孙稷侠起身从窗户边往屋外观察了一遍,发现村子里都已经乌黑一片,大家都已经休息了。然后孙稷侠将窗户和门关紧,再将烛火挑明亮一点,这是孙稷侠当警察的职业习惯,万事小心。 唐大却对孙稷侠的举动高看一等,孙稷侠此人心细如发。孙稷侠接着小七的话语道:“这天下,国非国,官非官,将非将。北边崇祯爷殉国,北京先后陷落于顺清之手,如今清军已经占领了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北等地,天下局势很快就要为之一颤了”。 唐大不动声色道:“哦?不知孙兄对当今局势有何高见?” 孙稷侠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反问唐大:“唐兄从北方来,可向我们说说北方现在的情况吗?”。 唐大眼神一暗,答道:“山河破碎,千里白骨”,简单的八个字,却描绘了一幅千里江山遍地烽火的场景。 孙稷侠闻言沉默片刻,接着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从桌上拿起一只筷子沾了沾酒,然后将当时的中国地图简略地在桌子上描了出来:\"这是大明朝之前全盛时候的版图,但是至今为止,山西以东,徐州以南的土地全归了满清; 山西以西, 陕、甘、青海、豫西等西北地区被伪顺占领了,四川则被张献忠控制着,其余这一块主要是淮河以南的省份以及豫东等江北四镇仍掌握在我大明朝手上,按照军事实力和土地人口等诸方面综合因素对比来说,当今天下实力最强的是满清,其次是大明,第三是伪顺,第四是张自忠的西军。 但这种态势并不会维持太久,满清兵精甲足,且现在占领了北国这么多精华省份,实力更胜往昔。以我之见,清军很快就会多路齐出,攻灭伪顺,随后满清会立即调集重兵,进犯我江北四镇,以江北四镇的军事力量与清军对比,我四镇必不能抵挡,攻破四镇后,清军将会兵临南京。\" 唐大急忙孙稷侠发问道:“孙兄何以认为清军很快就会攻灭伪顺,伪顺可是刚刚立国,其军队多年和我官军作战,前不久还攻破了北京,按道理其部作战力不至于太弱。再者,清军即使征灭了伪顺,何以会马上出兵攻伐我大明?要知道其才鲸吞了整个北中国,难道都不需要消化稳固地盘吗?”。 孙稷侠叹了口气道:“伪顺断非清军敌手,虽然顺军和我官军打得有来有往,还攻灭了北京,但顺军仍然未改变其农民军的本性,依然是采取流寇打法,虽然占有了陕甘青等大部分西北地盘,但是其根本没有用心经营,地盘尚不稳固,而且清军骑兵众多,来去如风,在北方大地上,伪顺军根本没有优势。我料定,最迟半年,伪顺定然土崩瓦解。” 唐大心中正在慢慢消化孙稷侠所言,此时孙稷侠继续解释第二个问题:“至于说清军攻灭伪顺后,为何会立马调集重兵征伐我大明呢,那是因为我大明朝自己内部存在了致命隐患”。 听到说致命隐患,唐大的心思瞬间被拉了回来:“敢问孙兄,是何隐患?”,只听孙稷侠反问唐大道:“唐兄,你自己心中已有答案,何必我再宣之于口?”,唐大一时缄默。 第11章 煮酒论英雄(二) 屋子里的气氛随着众人沉默,一时变得沉闷起来。 陈小七还在思考刚刚孙稷侠和唐大之间的对话,他对当今局势的了解全来源于孙稷侠讲述,所以一直也插不上话。 孙稷侠淡然的抿着杯中的黄酒,他讲得这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虽然他历史不甚好,但是他对明末的大致历史走向还是有一个清晰认知的。 唐大不禁重新审视起了孙稷侠,看衣服穿着像个村野粗鄙之人,但是谈吐不凡,对当今局势分析的鞭辟入里。但这还不是最称奇,唐大一生阅人无数,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所谓身怀才具之人,都曾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分析天下局势,但是唯有眼前之人,敢于向他预测未来半年的天下大势走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偏偏唐大不觉得这预测荒谬,甚至觉得以当今局势只怕真会如孙稷侠预测的这般走向,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验证了。 唐大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孙兄刚刚说,清廷会调集重兵伐我大明,原因是因为我大明存在致命隐患,可否明言告知,让我以验证心中猜想?”。 孙稷侠一把将手中的筷子折断道:“就像这筷子一样,不团结就会断裂,而我大明缺得恰恰就是团结。多年来的党争与内斗,已经将帝国内耗掉的只剩如今这半壁江山。今朝廷掌权者尽是些东林党人掌权,这群人能干个什么事情?自崇祯朝以来,这群人各自只会争权夺利,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国事败坏,这群人在里面起了很大作用,这是其一。另外今上因缘际会被群臣拥立,但实际上今上的血缘并非皇位的第一继承人,甚至比不过桂王,恐会激起其他如鲁璐等藩的不满,一波皇室之间的内斗在所难免”。 唐大无奈的点了点头:“今上登基的法理性确实不够强,只是烈皇的几个子女现在一个都没找到,如何奈何?”。这是个忌讳的话题,唐大不愿意在这个上面多讲。 他习惯性的抖了抖衣服下摆,端正坐姿后问孙稷侠道:“孙兄上面分析了当今局势,也预测了未来半年的大势走向,那么我大明可有法子破局?”。 孙稷侠回答道:“当然有,第一步连寇拒虏,现在清军势大,连战连胜,军心士气高涨;反观顺军,自从一片石大战战败后,李自成连战连输,丢掉了新占的大片土地,而且又在清军兵锋之下,李自成比我们更迫切需要一个盟友;而我大明连年战败,国内民心士气都是最低点了,现在这样的状态根本没法和清军抗衡,甚至连伪顺都打不赢,我们何不与顺军联盟,相互倚为犄角,联手拒虏,这样我们就能集中兵力,依托水师防守淮河一线抵御清军,如此至少可以赢得三年稳定时间。” 孙稷侠渐入佳境道:“第二步,我们在这三年内革新吏治、发展生产、改革税制,为国家积累财富。如今南京政权虽然建立了,但是官吏腐败,上位者整日沉迷于党争内斗,官绅们在这江南声色中醉生梦死。必须革新吏治,启用具备才干、心忧国事者为官;国无粮不稳,粮食就是人心。现在我朝粮食生产现在主要依靠湖广和江西等地供应粮食,远远不够现在国家所需,所以必须大力发展生产、开拓新的粮食产地,以增加粮食产量;现在国家税收主要依靠农税和其他各类苛捐杂税,即使如此,一年税收也不过数百万两,要想增加赋税,必须对现在的税务进行改革,废除苛捐杂税,增加商税。”; “第三步,整顿军务。当今官军名义上能调动的只有江北四镇的五万兵马、武昌左良玉部十万兵马、湖广总督何腾蛟节制的两万湖广兵马等,这些部队军心士气低落、军纪败坏,正如今天白天我们看到的那般,依靠高杰这样的军头,是无法真正军争得胜的,而且诸部少有真正服从中央号令的,大多是听宣不听调的军阀。唯有整顿军务,建立直属朝廷的新军。以上这些均为强干弱枝之策,这样朝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待局势有变,驱逐鞑虏,平灭贼寇,光复明室!” 孙稷侠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说的这些都只是一些战略构想,在这些构想下面还有很多的细节需要定策落实,但要把这些想法全部说完,恐怕说上一晚上也说不完。 唐大听到现在,已经深深被孙稷侠所言而震撼,他愿称之为强国四论,其中包含的内容太多太深,他知道现在一时间肯定难以具体再深入的剖析,而且此时场合也不允许进一步再讨论下去了。 唐大向孙稷侠拜服道:“我观孙兄大才,何以居此陋室也?”。 孙稷侠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论,因为不管怎么解释,他都是说不清自己来历的,当世人也无法理解。 他取巧回答道:“我不居此陋室,何以得遇唐兄呢?”,唐大听完爽朗大笑。 夜已经深了,仅剩的半坛黄酒已经冰凉,陈小七起身拿了一个小火炉将黄酒热了起来,孙稷侠将三人的酒杯均倒入了温热的黄酒,随后三人举杯痛饮。 唐大用衣袖抹了下唇角残留的酒渍,随后道:“我观当今天下,李自成如冢中枯骨,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乃异族野蛮卑劣之徒,张献忠则为嗜血好杀之贼也,而我大明衮衮诸公亦多为庸碌阴私者,这些人无一人是英雄也!”, “与孙君今日一番交谈,方知这居堂皇之地者不一定是英雄,居陋室者也不一定是粗鄙之人。只有真正胸怀天下、为国为民之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孙君你就是这样的英雄!” 孙稷侠听完,不禁莞尔。“我看今日这陋室之人,将来都会是真正的英雄!”。 陈小七听到这句话精神振奋,心中了充满对英雄的遐想,“对,孙大哥、唐大哥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我陈小七也要做英雄!”。 三人仰天大笑,举杯同饮了这杯英雄酒。 第12章 身世 三人饮至半夜,陈小七终于喝得酩酊大醉,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孙稷侠轻轻地给陈小七盖了一件衣服。 唐大再次问及孙稷侠的身世,孙稷侠只好说道祖父辈皆乃耕读之人,后皆殁于战乱,唯自己孤身逃亡南方,后途中遇盗贼,落难至此。 言至此处,唐大也心有戚戚然,自己国破家亡,流亡至此,不也是龙游浅滩嘛。 孙稷侠见唐大面露一副悲伤之色,忍不住问道:“我观唐兄言谈举止皆非凡人,胸怀天下,满腔报国热血。且买酒之时,拿出的还是官银,恐非一般人家。你我乱世相逢,今日也有过命之交了,现在更是有缘坐在一起喝酒畅谈天下大势,唐兄何苦不愿以真面目视我?”。 唐大听完一时间酒醒了五分,孙稷侠此人果然心如发丝。唐大一时犹豫,终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亡国之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今日得遇孙兄,是我之大幸。我愿意与孙兄坦诚相待”。 唐大顿了顿,起身打开了窗户,夜已深,村里已经再无烛火,唐大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思绪回到了曾经...... 他苦涩的道出了过往:“其实我之名并不叫唐大,唐大只是我为了逃难而用的化名,我真名为朱聿键,曾承袭王爵唐藩。后在崇祯九年,清军兵临京城之际,因领义军北上勤王,被烈皇废去王爵,贬为庶人,关押在中都凤阳。又遭守陵太监石应诏索贿,我那时落难,正身无财物,石应诏便用锁墩法折磨我长达数年。终遇赦,但又遇北京城破,烈皇殉国,我无奈只好只身南下,途中走到扬州时,又遇高杰纵兵抢掠,正遇到孙兄你和小七二人”。 唐大,或者现在应该是叫朱聿键,悠悠的讲完自己坎坷的前半生。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字,但其中心酸,只有朱聿键自己才能得以体会了。 孙稷侠听完朱聿键自述身世后,顿时惊讶不已,原以为唐大虽然举止自成气度,但顶多是北边哪家落了难的公子少爷,却没成想是曾经贵为王爵之尊的朱聿键,虽然已经被崇祯废除了封爵称号,但他也是朱家子孙,显贵身份不可与他人而语,而且孙稷侠总觉得唐王朱聿键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是他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孙稷侠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时感慨不已,朱聿键虽贵为皇家子孙,但其身世却是如此坎坷,也非是有如此人生经历,才能有现在这么开阔的胸怀和平易近人的性格,这与其他如蛀虫般的朱家子弟相比较,其胸怀和心境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孙稷侠抱拳拱手道:“真没想到是唐王千岁,某等今日未分尊卑,真是罪过罪过”。 朱聿键连忙回礼道:“庶人朱聿键,不足道哉。还请孙兄莫要折煞我也,今日能在此与孙兄这等人杰相遇,正是我三生有幸也!” 孙稷侠避让道:“唐王千岁身世坎坷,但报国之心,矢志不渝,真乃世间奇男子也!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是也!我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给千岁的考验,当今中国板荡,唐王千岁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以报国家!”。 朱聿键叹了口气道:“我虽空有一腔报国之心,但是如今却无地方让我施展拳脚,祖宗遗训,外藩不得干政。我宁愿自己只是个寻常百姓,那样我也有机会效力国家,唉唉”。 孙稷侠劝慰道:“千岁不要气馁,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相信会有转机的”。 朱聿键并不在意这等所谓皇家礼节、王室贵胄的迂腐称谓,他本身就是一豪迈大气之人,当即对孙稷侠道:“孙兄莫再叫我千岁了,我现在只是一介庶人,孙兄唤我表字长寿即可”。 孙稷侠来自现代,更加不注重什么封建礼教,之前称谓也是因为二人刚见面,如果礼节表现的过于现代化,反倒引起对方反感,现在朱聿键不注重之前那些礼节,他更是举双手表示同意,于是孙稷侠笑了笑道:“那就冒犯了,长寿兄”,随后孙朱二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朱聿键问起孙稷侠是否有表字,孙稷侠表示自己还未曾取,并请教朱聿键为其取一表字。朱聿键捋着颌下的胡子,在屋里踱步,口里念道:“孙兄,你我皆是从北边逃亡而来之人,现在我们国破家亡,流落南方。不如表字就叫北庭,以期能早日收复北方,犁庭扫穴,恢复国家!”。 孙稷侠念了两遍北庭二字,击掌道:“好,就叫北庭!”。 孙稷侠问朱聿键今后的打算,朱聿键表示原计划是打算前往南京投靠同族亲人,但是今天看到了扬州这番动乱,让他觉得国家现在病入膏肓,他迫切的想面圣,即使冒犯忌讳也要求得一官半职来效力国家,朱聿键打算天亮后,即刻出发前往南京。 言及至此,朱聿键热切的邀请孙稷侠一同前往南京,认为孙稷侠乃身怀大才之人,绝非池中之物,希望孙稷侠能和他一起前往南京,一展心中抱负。 孙稷侠沉思片刻,心想现在回家的线索也没找到,不如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于是就同意了朱聿键的邀请,但是提出想要带陈小七一起走。因为小七在此地也是孤苦无仃之人,孙稷侠带着小七出去,说不定还能让他有出头机遇。而且随着清军南下,此地以后也不安宁了,将小七带走或许能让他逃过不少灾难。 朱聿键看小七是个毫无心机、穷苦出身但是又颇为机敏之人,心中也甚是喜爱,于是也同意带着小七出发前往南京。 孙稷侠此时又有一事犯了难,朱聿键见孙稷侠面露难色,以为孙稷侠有什么要紧事,便问道:“孙兄还有什么事情没安排妥当吗?”。 孙稷侠不好意思的回道:“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安排,就是囊中羞涩,南京距此地尚有四五百里路程,我和小七身上钱财已经花空了.......”。 朱聿键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掏出按在桌子上,这是其母后给他的玉佩,朱聿键一直带在身上,在凤阳遇到索贿时,也不愿意拿出来行贿石应诏。但现在朱聿键却丝毫不以为意道:“明天我就拿这个玉佩去扬州府当了做盘缠,一起去南京!”。 孙稷侠讶异道:“长寿兄你.......” “哎,无需多言,你我相见恨晚,这点身外物算什么........” 二人定好行程之后,便将屋里东西草草收拾了一番,随后抵足而眠,一夜无话。 第13章 南京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纸糊窗缝隙射进房内,远处传来浪头拍打岩石的声音。 陈小七用手揉了揉眼睛,昨夜的酒有点上头,让他现在头还隐隐有点晕。 此时,孙稷侠拿着毛巾推门进来,一眼正好看到陈小七睡眼惺忪的望着他。孙稷侠将手上的湿毛巾递给小七道:“小七快点擦一下,这样要清爽点。对了,昨晚我和长...唐大哥商量了,打算今天出发去南京,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孙稷侠决定暂时还是不说朱聿键的真实身份,也是为了朱聿键的安全考虑,毕竟这不是一个太平年头,朱家子孙的名头倒是个惹麻烦的东西。 陈小七一时间脑袋转不过弯来,甩了甩脑袋才回过神来,陈小七眼睛一亮:“我去我去!我还从没去过南京哩,反正我在这里也没啥牵挂了,孙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南京”。 于是,孙稷侠和陈小七二人收拾了下行李,其实也没啥东西(都家徒四壁了,还能有啥),二人包了几件换洗的破衣衫,陈小七将大门挂好锁后,三人就一起踏上了前往南京的路程。 三人先是走到了扬州府,朱聿键找到了家典当行,将随身所带的那块玉佩当了二两银子,随后三人在市集买了点干粮就正式往南边出发了。 扬州府与南京应天府搭界,距离二人也就四五百公里。虽然不远,但对于全凭一双腿赶路的三人来说,也需要花费几天时间。 三人一路行来,看到沿途遍地都是北边逃难而来的流民,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孤身逃亡者,但无一例外,都是面色枯黄,身如枯鬼,道路旁饿殍者数不胜数,真是人间灾难! 在路过一处旷野时,便看见三个汉子躺在地上眼睛发着绿光,口里滴着涎水。 朱聿键和陈小七还面露同情之色,小七还打算拿一点自己的口粮给三个汉子食用,但是孙稷侠一把就拉住了陈小七,让他不要靠过去,这三人显然在不久前是吃过人的,因为吃过人的人眼里里才会冒绿光,这是因为同类相食产生的一种朊病毒导致的。 朱聿键和陈小七听到后,皆悚然一惊,脚步直如起飞一样,留下了一串尘土迎接孙稷侠,孙稷侠摇了摇头,哎,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经过五天的跋涉,孙稷侠等人终于来到了应天府南京城。 南京城,又称金陵城,弘光政权建立后,便以此作为国都。南京城久避战火,市面极其繁华,相比于城外的遍地饿殍,城内简直是天上人间。 三人进城后,来到靠近洪武门附近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悦来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朱聿键告诉二人自己先去趟宗人府报备身份,陈小七这才知道朱聿键是天潢贵胄身份,长久以来的尊卑观念,让他倒头朝拜。朱聿键哈哈大笑着拉起了陈小七,让他不必如此拘谨,今后还以兄弟相称就是。 但陈小七明显有了尊卑之分,只是诺诺点头。 朱聿键去宗人府了,孙稷侠和陈小七留在客栈里闲来无事,孙稷侠便带着陈小七逛起了南京城。 南京城在明太祖朱元璋时,就作为了明朝首都进行过大建,后面朱棣迁都北京后,南京也是作为明朝的留都保留了下来,南京在明朝无论是地理经济还是政治军事方面,都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此时的南京城有四重城垣结构,分别是宫城、皇城、京城、外郭城,京城城墙达到35公里,外郭城超过60公里,是此时世界的第一大城。 南京承平已久,久避战乱,长久以来的安全感和秩序使得南京城的人口达到了惊人的一百来万人。 密集的人口同时也带动了市场商贸和手工业的繁荣,城内商品经济繁华,各种商业贸易市场多达数十个,分别有长安市、内桥市、六畜场、下塌场、新鞋夹市场等等,而且官府还对贸易市场进行了相应的分类,主要分为三大类:市集贸易、铺户贸易、贩运贸易。而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市集贸易,按照用途又可以分为:鱼、菜、竹、木、柴薪、猪牛羊等。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手工业,更是发达无比,包括织造业、造酒业、染洗颜料业、木工业等,而且已经有了工场出现,若不是因为后来的战争,说不定资本主义工商业已然出现在了华夏土地上,工业革命可能就发生在了中国。 孙稷侠跟陈小七走在南京长安市的街头,长安市是卖小商品的集散市场,这里活跃着大量买卖小商品的摊贩。陈小七被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看花了眼,他虽然去过扬州府里,但是扬州还是比不上南京这般繁华热闹,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肤色健康,完全没有城外那些饥民饿黄的模样。特别是最近自北方流民南逃逐渐增多,为了保障城内治安,应天府已经开始驱逐城内流民,并且增派衙役把守城门,不允许流民进城。还好孙稷侠和陈小七的衣着虽然老旧了点,但也不至于被当成饥民驱逐出城。 孙稷侠划算着朱聿键去宗人府办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完的,于是就和陈小七来到了艳名远播的秦淮河畔,也算是大哥带小弟见见世面。 说起这秦淮河,可能无论古今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地方。 从地理上来说,秦淮河是南京的第一大河,分内河和外河。内河在这南京城中,有十里秦淮之称,算是这金陵城中最繁华之地,被称为六朝金粉之地,说的就是这十里秦淮是金陵城里最具盛名的风月之地。从南朝(宋齐梁陈)开始,秦淮河就已经成为了当时的名门望族聚居之地,而且又因这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南来北往的商船,不分昼夜的往来在河上。最关键的是许多歌女寄身其中,船上面莺歌燕舞、丝竹悦耳,被称之花船。无数风流才子流连忘返,渴望与佳人成就千古风流美传。 弘光朝廷建立后,十里秦淮更是进入了鼎盛时期,两岸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河中画舫凌波,桨声灯影,让人如痴如醉。 此时夜色逐渐深了下来,陈小七被楼台里的那一声声“公子”的叫唤,夺取了心智般,只剩下一双眼睛间或一轮。 第14章 夺魁(一) 杜牧的《泊秦淮》诗云: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当此亡国灭种的前夕,在这秦淮河畔,孙稷侠看到的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花前月下之景象。 “唉”,孙稷侠一声叹息。 忽的听见前方传来了喧哗声音,身边的人流涌动了起来。 边上两个身穿道袍头戴网巾手里拿着折扇的少爷公子也没了之前那般自诩名士风流,两人一边向前拥挤着人群,一边还在聊着前方的风花雪月。 “玉京姑娘今天在绣楼弹琴,许多贵胄名士都在等着一睹芳颜呢,我俩今天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穿绿色道袍的公子网巾都被挤掉了,仍然不遗余力的向前拼杀,颇有沙场猛将之风。 陈小七踮起脚尖,两眼放光的盯着前方,不时地跳起来,只想将前方光景尽收眼底才好,奈何人群的尽头是一座装饰极尽华丽的三层绣楼,透过窗户只看见楼里人头攒动,实在看不清其中情景。 陈小七转头望着孙稷侠道:“孙大哥,现在时间看着还早呢,要不我们……”。 孙稷侠自然懂他的意思,笑着打趣着道:“小七你个小屁孩也学坏了,现在就知道风花雪月了”,在孙稷侠那个时空,陈小七这个年纪还在校门内读书,他自然把小七当做还没长大的孩子。 陈小七却不服气的辩解道:“孙大哥,我们村里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娃娃都有了,我已经是大人,是男子汉了”,陈小七刻意挺起自己瘦巴巴的胸膛道。 孙稷侠无奈道:“那好,男子汉,现在你想想我们怎么挤过去吧”。 陈小七听道大喜,拿出了自己在海边抓螃蟹的机灵劲儿,一边拉着孙稷侠,一边见缝插针般,从人群中穿梭,总算是来到了绣楼外的一处高一点的台阶上,到这儿就进不去了,因为再进绣楼就需要驾帖了,也就是邀请函。 卞玉京是秦淮八艳之一,能进绣楼的人要么是天潢贵胄,要么是有名的文人骚客,反正轮不到孙稷侠和陈小七两个穷酸汉进去。孙稷侠无奈,为了满足陈小七的好奇心,他只能陪着他站在这处高台上,勉强能看到绣楼里的情况。 绣楼牌匾上书“胜楚”二字,三层结构。根据周围没有驾帖进去的风雅人士们之讲法,今日卞玉京会在这“胜楚楼”的三楼弹奏三首琴曲,客人们只能停留在一楼,出重金者方能进入二楼,但是也只能止步二楼。 卞玉京会先在三楼弹奏第一首曲目,第二首曲目花重金者可以点曲,而第三首琴曲只有能拿到卞玉京抛出的绣球者,才可以进入这绣楼的第三楼,当面听卞玉京演奏曲目,最重要的是这绣球无论楼内楼外都有机会抢,因为绣球是从三楼窗户往外丢的,所以人人都有机会一睹芳容。 周围守在这“胜楚楼”外面的公子看客们,一个个的骚动不已、心痒难耐,如果有机会能接到这绣球,不仅仅是能一睹芳容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能和这卞玉京单独见面的机会太难得了,而且诸位自诩名士风流之人,最在意的就是这所谓的名声,能得到这个机会,无疑能让自己的名声更加响亮,出去也有与人吹嘘的资本,试想单独和八艳之一卞玉京独处一室的名声,哪位名流不得高看自己一眼? 楼内,今日来的人都是显贵,有保国公朱国弼的长子朱朝贵,忻城伯赵之龙的三子赵瑞,大学士王铎之子王德文,甚至还有各部司官员参加。朱朝贵、赵瑞、王德文等人,为彰显各自实力,皆在胜楚楼小厮的托盘上,豪掷五百两白银,进入二楼雅座内。 在诸人千呼万唤声中,三楼终于传出了抚琴之声,一时间楼内楼外安静的连一丝头发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孙稷侠也凝神细听,三楼开始清唱:“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恨相见难,又早别离易。久已后虽然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我则厮守得一时半刻,早松了金钏,减了香肌……”。 声音悠然淡雅,而又清丽脱俗,只让人觉得那三楼里面有一枝兰花在静静生长,与周围纷扰芜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也正是这种差入感,让人耳目一新,沉浸其中。 孙稷侠听到这首曲子,倒是没像其他人一样陷入如痴如醉之状态中,这倒不是他觉得卞玉京弹奏的不好,而是自己习惯了听现代多元素的音乐,第一次听这种弹琴清唱,让他还有点不太习惯,但他却在这曲子中听到了一丝幽怨。而陈小七则整个人都沉浸在了琴声和清唱之中,让孙稷侠对他这副痴样,忍俊不禁。 一首《西厢记》曲毕,众人皆大声叫好,楼内外吵闹一阵后,第二首曲子开始点曲了。 从一楼到二楼,众人纷纷豪掷千金竞价点曲目,场面纷扰,最终被保国公之子朱朝贵以一千五百两之价格,夺得了头彩。 众人纷纷捧哏,直道保国公不愧为京城(南京)勋贵之首,果然实力非凡。 一身丝绸、头戴金冠的朱朝贵,听了这些捧哏后,得意洋洋,他豪掷千金并非想听那首什么破曲子,他就是想看到这些人仰视他和他身后的家族,特别是对面那个赵瑞,此人一向和他不对付,他压着赵瑞出价就是要看到他吃瘪的样子,这能让他心情舒畅。 有小厮来到朱朝贵身边询问想点的曲目,朱朝贵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道:“你让你家玉京娘子随意弹吧”。 坐在朱朝贵对面的赵瑞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腹诽道:“这狗杀才明明不通音律,搁这儿附庸风雅,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他是南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还不是仗着自己有个好爹”。 赵瑞将朱朝贵吐槽的一无是处,显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南京城里遛犬玩鸟的主。 随着一阵拨弄琴弦的声音传来,顿时场面又安静下来,风雅中人都知道这是在试琴了,同时也是告诉喧杂的听客们,马上要演奏正曲了,众人都凝神开始细听,心中期待着三楼这次会弹奏哪首曲子。 第15章 夺魁(二) 随着琴声的再次响起,原来是一首古曲----《关山月》。 古朴苍茫的琴音萦绕在楼内外每个听客的耳边,这次的琴音与之前那首幽怨别离的曲调不同,此次曲情初听时苍茫而又豪迈,引领听客们好似乎到了苍茫辽阔的北方大地,忽然琴声转为刚健而严峻,使人觉得自己如同将士们一样,正在征战沙场,与敌拼杀,正到了关键时刻,琴声转为低沉,如同大军败北、将军折戟,让人皆不禁心弦涌现一丝悲伤。 每个乐句都有上下呼应的两个乐节,前三个乐句均落于徵音——泛音,后三个乐句均落于宫音——实音,前面的五个乐句可反复,最后以开始乐句的变化再现而结束。 曲虽短小,但音韵刚健而质朴,气魄宏大,抒壮士之情怀,真挚感人,循环弹奏之后,乐曲终止了。但那结尾句的“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有”的余韵,仍良久地扣人心弦,回味无穷。 现场有南渡而来的客人听了不禁悲从中来,此曲正映了如今君王死社稷,臣民半死生的光景。 三楼的《关山月》弹完了,但是并未像第一首曲子那样,引起听客们热烈的反映,归根结底是在场的读书人们,或多或少还有几分家国情怀。 孙稷侠也正因此对卞玉京转了心态,刚开始以为此女子只是个风月场所的女子,料想全身应是充满了风尘气息。 但听完这首曲子,孙稷侠不禁对卞玉京改变了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就凭她能在这种场合还弹奏《关山月》,想必也是一个心系家国的女子,在秦淮河这种风花雪月之地,还有家国情怀,确实难能可贵了,已经胜过了不少男子,就比如在二楼的那些权贵们。 不管是朱朝贵、赵瑞、王德文等官宦子弟的父祖长辈,还是南京诸部司的这些官员们,都是在甲申国难(指崇祯殉国,北京沦陷)之前,或镇守、或被贬谪、或被闲置于南京留都朝廷的勋贵、官员。 他们对于北京朝廷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和归属感。 在甲申国难之后,南京建立了弘光朝廷,一下子从陪都变成了首都,这些官员们,顿时成了中央朝廷大员,身份地位也变得举足轻重,从他们内心来说,甚至对北京沦陷、崇祯殉国一事乐见其成,他们这些人其实是甲申国难的受益者,所以他们能有什么感时伤怀的?甚至对楼下那些酸生腐儒们的表现很是不屑。 朱朝贵大声嚷嚷道:“行了行了,都是爷花钱,你们闹个什么,啊哇哇叫个不听,爷现在腻歪了,赶紧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听了朱朝贵的嚷嚷,楼下的众人们纷纷回过神来,朱皇帝都纵情声色,不知国仇家恨,他们玩一下又如何?楼里遂恢复原先的热闹气氛,众人都等着抢绣球哩。 于是“胜楚楼”的伙计们,开始了忙活最后一个抢绣球的环节了,规则很简单,就是由卞玉京在三楼抛出绣球,然后众人可以用任何方式夺取绣球,以半柱香为限。 小厮将一个香炉摆在了一个显眼的高台处,然后点燃了其中的一柱细香,接着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下,三楼的卞玉京终于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现场顿时变得骚动起来。 卞玉京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枝金爵钗,腰间佩有翠琅玕,面如芙蓉眉如柳,正道是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偏偏气质清冷,让人心中生起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宾客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坐在二楼的忻城伯之子赵瑞更是看得呆住了,连桌上的茶杯被碰掉了都没察觉,竟是湿了身,急得身边的仆从小厮赶忙将少爷身上擦拭干净。 站在三楼的卞玉京看着楼下这帮人的反应,心中一阵反感,便将绣球交给侍奉在侧的丫鬟,让她来抛,自己则转身又进了房内。 殊不知站在二楼的老鸹头急的一阵跺脚,这丫头可别在这时候给我使性子呀,她急忙用眼神暗示拿着绣球的丫鬟,丫鬟看到眼神示意后,马上将手中的绣球抛向了上空。 众人热切的盯着绣球,划算着绣球掉落的轨迹,待绣球将要落地的时刻,众人马上哄抢起来,坐在二楼的贵人们当然不会加入,他们自有小厮代劳,规则可是没有限制方式。 陈小七也跃跃欲试,孙稷侠低声劝住,这场合他们现在身份卑微,不易参加,否则可能招致祸端,陈小七于是偃旗息鼓。 绣球先是被一个马脸书生一把拽入怀中,但是不等他捂热,不知哪个王八蛋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让他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绣球也滑入了其他人手中。 气得马脸书生破口大骂道:“我顶你奈奈个腿,哪个王八羔子踹得我,哎哟哟,疼死本公子了”。 就这样,绣球就在不同人手中跳动,宛如自己也有了生命一样。 一炷香马上就要烧完了,贵人们的小厮也更加卖力了,只见赵瑞的小厮追着绣球左蹦右跳,不时还使出几招撩阴腿,终于绣球到了他手上,他心中狂喜,今天少爷肯定要奖励他几两银子了。 他看了看自家公子的方位后,就准备将绣球抛向赵瑞,然而绣球在出手的那一刻,王德文的小厮也使出了一招阴沟子,他阴险的用脚拌了一下,顿时赵瑞的狗腿子也像马脸书生一样,摔了个狗吃屎,甚至更惨,因为在刚刚争抢的过程中,赵瑞小厮使了不少阴招,这下子被别人逮到机会了,后背上立马印上了几招香港脚印(也有可能是南京脚),但是王德文的那个小厮也没有抢到绣球,绣球掉到了孙稷侠身边的一个黄姓公子手上,此时朱朝贵的小厮出手了,他使出了自家少爷惯用的伎俩---钞能力。 他高喊道:“我家少爷愿以一千两白银购得此绣球,黄公子不要与银子过不去,一千两银子,不知可以逛多少次花船了呢”。 那黄公子显然家世很好,也不缺钱,对一千两白银毫不在意,就准备收起绣球,向绣楼上走去。 这朱朝贵的小厮显然平常仗势自己是保国公的少爷长随,蛮狠惯了,见那黄姓小白脸不鸟自己,想起少爷正在楼上等自己的好消息,一时恶从胆边生,从腰际掏出一把匕首,就朝那黄姓公子扎去,周围人等纷纷惊呼退避,那黄姓公子若是中了这一刀不死也要重伤。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孙稷侠一个神龙摆尾将那凶徒踹上空中,然后在一个侧踹将其踢飞三米之外。 霎时间,现场众人皆已呆若木鸡,那黄公子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拿到绣球时候的欣喜若狂到遇刺时候的惊恐,最后被孙稷侠拯救后的后怕不已,早已没了上绣楼的心思,手中的绣球更是滚落在孙稷侠脚边,孙稷侠犹豫片刻,还是捡起了脚边的那只绣球,此时香炉内的那一炷细香刚好烧完殆尽。 众人反应过来,今晚的魁首竟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穷酸小子夺得,人群里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要那小子自觉将绣球交出来,唯有被救的黄公子向着孙稷侠长身鞠躬而下。 黄公子用浓厚的湖南官话感激道:“今日多亏少侠相救,否则我命堪忧,黄丹臣在此谢过少侠了”,随后他又冷言朝楼上拱手道:“今日之辱,潭州黄氏铭记于心!”,随后黄丹臣一甩长袍,恨恨离开。 孙稷侠拿起绣球后,并未上楼,而是环视周遭的纸醉金迷、红灯酒绿,仰天长叹道: “我为升斗小民,尚知当今国家危急,诸君皆为名士,又或为肉食者也,岂能不思报国,只知沉溺于糜乐,耽于音色之中?君请见,明年之今日,敌骑必饮马于此,各位官人好自为之吧”。 孙稷侠说完,便将绣球一脚踢飞数十米,不知滚落何处也。随后他带着陈小七转身快步离开,空留下一地茫然懵懂之风流名士矣。 三楼,卞玉京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波流转,心中五味杂陈。 唯有那个老鸹子站在楼梯上,对着孙稷侠破口大骂,毕竟坏了她的大好生意。 第16章 排挤(一) 朱由崧,字福八,明神宗朱翊钧之孙,福王朱常洵的庶长子。 1607年(万历三十五年)七月生于福王京邸,生母姚氏。1614年,朱由崧随其父福王朱常洵就藩于洛阳。 1641年(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陷洛阳,福王朱常洵从城上以绳索垂至平地逃出城外,藏匿于迎恩寺,后被闯军搜出,成了一锅“福禄汤”,朱由崧遂袭封福王。 崇祯帝在北京殉国后,南京诸臣皆认为国家不可一日无君,议立新帝。朱由崧在原总督京营太监卢九德的帮助下,成功搭上了凤阳总督马士英的船,由此才获得江北诸镇的支持从而建极称帝,于是马士英也成为了从龙文臣第一人,朱由崧也对马士英信任有加。 朱由崧称帝以来,大权悉数交由拥立他的首辅马士英掌管,事无巨细,都要有首辅马士英过目同意后,才能将折子呈递御前,但即使呈递御前,皇帝大部分情况下也是不会浏览的,因为皇帝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寻欢作乐。 朱由崧即位才短短数月,皇帝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三次大规模选秀,宫城内的才人、选侍、淑女等宫女已经从原先的数百人扩充到了三千多人,除了充实后宫外,朱由崧还下令工部、户部协力,大兴土木,营造宫殿。除了事关自己享乐外,其他事皆不过问,但唯独今天有一事让他上了心。 宫城内,弘光皇帝朱由崧正在自己的居室乾清宫内与新选进宫内的才女们嬉闹一团,本欲提枪上马的皇帝陛下,被门外卢九德的一声“皇爷”打断了兴致。 弘光帝怒火难消,心中划算着这狗杀才要是禀报的不是要事,定要将他痛杖一顿才好。 从龙之后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卢九德低声佝偻着身子向弘光帝小碎步走了过来,他也是没办法,这位爷喜怒无常,如果不是这件事实在重要,他也不想赶在皇帝陛下行乐之时来找个不痛快。 卢九德跪在地上向弘光帝禀报道:“皇爷,今日宗人府上报内阁,废唐藩来南京了,现在正在宗人府等候朝廷安排处置,因事涉皇室宗亲,首辅大人不敢擅专,特传口讯过来问禀陛下,看如何处置废唐藩为宜?”。 自己的远房兄弟朱聿键来了?弘光帝本能地皱起了眉头,他因自己以疏藩继承大统,即位以来素对涉及宗室之事极为关注,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没有安全感作祟,担忧其他宗室也能效仿自己,争夺得之不易的皇位。 弘光帝对卢德久下旨道:“即可传首辅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 朱聿键要去的宗人府,是明室管理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等项事务的机构,以亲王任宗人令,其后事权归于礼部。 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其后以勋戚大臣摄府事,不备官,所领亦尽移之礼部。其属,经历司,经历1人,掌收发文移。宗人府所属有经历司、左司、右司、银库等部门,分别职掌收发文件、管理宗室内部诸事、登记黄册、红册、圈禁罪犯及教育宗室子弟。 朱聿键自离开客栈就来到了宗人府登记和报备宗籍、谱牒、爵禄和其他身份信息,然后就一直在宗人府花厅内等候朝廷安排。 按照惯例和规矩,像朱聿键这种曾经爵至唐藩者,即使被废去过封爵,贬为庶人,但之前已经得到了崇祯帝的赦免,现在理应由朝廷重新对朱聿键进行安置。 但朱聿键的茶都喝了几杯了,一直未见有宗人府对其有安排,坐至黄昏时刻,宗人府的其他诸属司都准备下值了,还未有信来。 朱聿键实在坐耐不住了,起身拦住了接待他的行走问到自己的安排情况,行走也不知道府内是如何安排的,只得安抚朱聿键,让其再稍坐片刻,朱聿键无法,只能再将那条冷板凳坐热。 等到夜幕降临,花厅都燃起了灯火,朱聿键不想再等,正准备告辞离去时,宗人令出现了。 弘光朝廷现任宗人令就是潞王朱常淓,朱常淓是明太祖朱元璋十世孙,第一代潞王朱翊镠第三子,袭封潞王,就藩于卫辉府,世称小潞王。小潞王朱常淓“习文翰,嗜古玩”,精于笔墨金石,而又在民间颇有贤名,遂被今上任于职上。 朱常淓其实一直都在府衙后院,他也在等候朝廷的旨意。 朱常淓为人老于世故,深知今上脾性。今上对朝廷内外、国家大事均不感兴趣,但偏偏对宗室盯得很紧,至于背后原因,无非是为了皇权和皇位。弘光帝之所以用朱常淓来做这个宗人令,名义上是因为朱常淓贤名在外,但实际上朱常淓知道今上是看到自己无心权势,乐在笔墨金石之间,而又言听计从、不敢反驳,所以才会对他放下戒心,来做这个宗人令管理宗室子弟。 朱常淓与朱聿键按照宗族内辈分之分,朱聿键得叫朱常淓一声皇叔,但按照年龄来说,朱常淓得称朱聿键为兄。但是皇家哪有亲情之分,一切都得按照皇家规矩来做。 朱聿键恭敬的朝朱常淓叫了一声皇叔,朱常淓也非迂腐之人,回礼后便与朱聿键寒暄了起来,二人之间年龄相仿,二人之前的封地又都在河南(朱常淓藩地卫辉府也在河南),如今却在南京相遇,不免唏嘘。 谈话间,免不得交流了一番对局势的看法,二人都是一番忧心忡忡之态。但是二人又都未在这个上面深入交谈,因为府衙内人员成分复杂,难免会有坐探将信息反馈至上面。 朱聿键问起朝廷和宗人府准备如何安排自己的去向,朱常淓只说此事尚且未做决定,但已经将事情禀报朝廷,相信朝廷很快就会有消息来。 朱聿键腹诽道:“我都等了大半天了,还跟我说很快......”。 但是朱聿键还是比较感激朱常淓,因为看得出朱常淓也一直在这个府衙内陪着自己未下值,这对于一个亲王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二人正说话间,突然一个小太监带着六个大内侍卫赶到了宗人府,一个侍卫高声唱道:“圣旨到”。 第17章 排挤(二) 当朝内阁首辅马士英,明万历己未(1619年)年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后历任严州、河南、大同知府、庐凤总督等职。甲申之变后,马士英因首拥之功,升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成为弘光一朝首辅,人称“马阁老”。 弘光帝对马士英圣眷恩隆,事无巨细皆交由首辅大人一体而决,马士英的势力得以权倾朝野。马士英此人在地方上历任诸职,有一定的执政能力,对明廷和君上也比较忠诚,但是其人性格爱憎分明、气量不高、心机深沉,且热衷于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对于其赏识之人,他不遗余力助推上位。 反之若有人不合其心意或政见相左,免不得贬官去职,流放外任。同为拥立之臣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史可法,即因与马士英政见不同,而被马党排挤。 史可法无奈,只能自请江北督军,高杰作乱扬州遇到史可法,即为史可法受到排挤出京的情况下,正巧遇上。 马阁老自收到皇帝平台诏对后,便立即从内阁赶到了奉天门。 弘光帝朱由崧难得在平台召见一次首辅大人,马阁老自然不敢怠慢。马阁老赶到时,弘光帝已经早早等候在此,这可是千年等一回。 马阁老屁股刚沾上座位,弘光帝朱由崧急忙垂询安置朱聿键一事。 马士英轻抚颌下长须思虑片刻后,方开口回答皇帝,但却不是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起了一些往事:“陛下,故唐王朱硕熿偏爱庶子,憎嫌世子朱器墭,也就是朱聿键之父。于是,他暗中把朱聿键父子囚禁在承奉司内,想活活饿死他们,当时朱聿键年方十二岁。幸得王府舍人张书堂暗中送些米饭,才得以苟活。在囚房中,朱聿键父子苟活了整整十六年”。 弘光帝朱由崧不清楚堂兄弟朱聿键的过往,听马士英讲起这段往事倒也津津有味。 马士英观察了下弘光帝的表情,见皇帝正在用心听自己讲话,心下甚是满意,讲话的声音也高昂了点:“虽然身处牢笼,但是朱聿键埋头苦读,钻研儒学典籍,没有浪费光阴。唐藩世子朱器墭,在快要熬出头时,却被急切想袭王位的弟弟在崇祯二年毒死。老唐王准备封爱妾的儿子为世子,还想取消朱聿键的世子地位。危急之时,时任河南右参政,分守南阳的陈奇瑜在吊唁唐世子时,警告老唐王说,世子死因不明,贸然改变世袭人选,说不定朝廷日后会怪罪。老唐王害怕朝廷追究责任,这才立朱聿键为世孙的,后朱聿键在崇祯五年继为唐王,封地南阳。烈皇赐其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纲目、忠孝经等书。朱聿键在王府内起高明楼,延请四方名士,一时之间,唐王贤名传遍河南”。 弘光帝朱由崧惊讶于朱聿键的身世,曾同为藩王之后的他,说来身世可比朱聿键幸福的多,他被故事一时吸引,浑然没发现马士英在此给朱聿键埋了一个钉子。 弘光帝意犹未尽道:“朱聿键既然已经继承唐藩了,为何后来又被废除了?马阁老继续说下去”。 马士英酝酿了下,接着道:“崇祯九年八月,奴酋阿济格率兵攻打北直隶等地,清兵入塞连克宝坻,直逼北京,京师戒严。唐王朱聿键心切,上疏请勤王,烈皇不许,竟不顾\"藩王不掌兵\"的国规,招兵买马,自率护军千人从南阳北上勤王。行至裕州,巡抚杨绳武上奏,烈皇勒令其返回,朱聿键方回军南阳,但在中途遇到数万土贼,朱聿键领兵打了几仗,居然也打赢了土贼,此后才班师回南阳。但却犯了烈皇的忌讳,我朝自成祖以来,就有藩王不掌兵的古训,朱聿键因此才被烈皇废黜藩位,贬为庶人”。 马士英介绍完朱聿键的过往之事后,弘光帝脸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寒霜。 见效果达到了,马士英也没再讲下去,他在给皇帝思考的时间,现场一时之间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弘光帝朱由崧并非不通世事之人,虽然他登基后纵情声色,大兴土木,但从他夺取皇位的过程中,可以看出朱由崧是一个颇有心机而又能识人的皇帝。 在马士英向他讲述的这段故事之中,他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堂兄弟朱聿键是个不凡之人,若朱由崧还只是个藩王,朱聿键是个什么样的人,于他无有任何关系。但现在作为皇帝,他宁愿宗室都只是一群只知享乐的平庸之徒,也不愿意看到有朱聿键这种人出现,这是天然的敌对关系。 见到时机已到,马士英拱手启奏道:“陛下,老臣一番肺腑之言都是为了我大明朝,绝对没有离间皇室的意思。朱聿键此人少时经历磨难,必使其心性坚韧;青年时遍读经儒,贤名远扬;中年领兵作战,必然知兵。这样一个宗室子弟,一旦遇风雨必化龙呀,陛下!”。 马士英对“龙”这个词语咬音极重,包藏祸心者,莫不如此。 弘光帝朱由崧听到这里,心中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砰” 朱由崧将茶几上价值不凡的一个皇家青釉茶杯,往地上摔了个粉碎。 听到响动,周围隐藏的大内侍卫纷纷现身,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待护驾。 弘光帝心情恶劣到了极点:“都给朕滚!”,周围侍卫马上闪身不见。 马士英抚须不语,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弘光帝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他开口问马士英道:“阁老可有对策?” 马士英对弘光帝道:“烈皇已经赦免了朱聿键之罪,按祖制,应当恢复朱聿键的爵位”。 他顿了顿,观察了下弘光帝的颜色,见有面色不悦,马上接着话头继续道:“但是,如今世事易变,我认为不可一味遵循祖制。虽然朱聿键之前已经被烈皇赦免,但烈皇未恢复其王爵,吾皇仁圣,愿暂以郡王爵待之,又因其封地在河南南阳,如今俱已沦陷。老臣建议仍以南阳为封号,称南阳郡王,但封地改为广西平乐。待诸事办妥后,即日就藩”。 弘光帝思索再三后,脸上转阴为晴,白胖的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马士英此计将朱聿键降为了郡王,就限制了朱聿键的政治影响力,有明以来,还未有尊郡王为君上的先例。其次,将朱聿键赶去了广西平乐府,那里现在都还没正式归顺弘光帝,隐隐有尊桂王朱由榔的趋势,将朱聿键赶去了广西,还能行驱虎吞狼之策。 弘光帝端坐主位传旨道:“甚妙,来人,速速拟诏传旨”。 第18章 册制 宗人府衙堂内,朱聿键与璐王朱常淓和府衙内其他属吏都跪倒在地上听旨。 小太监高举明黄色的圣旨,用其独有的尖锐嗓音高唱道:“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景命有仆,祚胤克昌。式弘建国之谟,茂举大封之典。咨尔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宜膺茅土,以有家邦。兹特封尔为南阳郡王,予册予宝,宜敬宜承。今国朝时事艰难,特迁尔封地于广西平乐府,寄望尔公忠体国,尚夙夜以畏天,慎厥身而修思。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哉!”。 小太监唱完,用眼睛瞟了下跪着的朱聿键,想观察他的表情和反应。 朱聿键面色很平静,小太监丝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波动。 朱聿键领旨谢恩后,还从身上掏出了一点碎银感谢小太监和几个侍卫。 璐王心中感叹,他老朱家治国明君没有几个,但玩弄权术却个个都是高手,看来他以后要更谨言慎行了,可别被今上抓住把柄了。 小太监拿完银子后,面上态度好很多,还煞有其事的告知朱聿键,皇上准予他在册封之事完毕后再前往广西就藩,朱聿键告谢。 送走小太监后,璐王靠了上来,祝贺道:“恭喜南阳郡王!”。 朱聿键苦笑着拱手还礼,他从唐王之尊,贬谪到庶人,而后又重修郡王爵位,确实是大起大落,但他对名利看得不重,只是希望能为国家做点事情,可惜他如今这个愿望也难以实现了,今上不是个好相与之人! 辞别璐王后,朱聿键返回了客栈,虽然如今他恢复了爵位,但是朝廷还没来得及给他配备侍卫、司仪和住处,所以他还是只能住在客栈,再说了,朱聿键的封地在广西,他马上就得出发前往封地,这南京虽好,他也留不成了。 孙稷侠与陈小七也回到了客栈,三人碰头各自将白天之事相互交流一阵,都是唏嘘不已。不过朱聿键毕竟恢复了爵位,还是值得高兴。孙稷侠和陈小七纷纷向朱聿键道谢,口称“南阳郡王殿下”,朱聿键赶紧摆手。 三人贫贱之交,自然要比富贵之交要弥足珍贵。朱聿键要两人以平常相称即可,并告知马上就会要启程前往广西就藩,询问两人是否愿意护送。孙稷侠和陈小七都表示愿意护送朱聿键就藩,这南京城再好也没有朋友重要。 朱聿键感动异常,他虽然恢复郡王爵位,但实际上只不过一偏远郡王,而且广西不靖,有几个愿意护送朱聿键去的呢? 往后几天,朱聿键主要往礼部和户部跑的比较多了,按照规制,郡王者,岁支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锦一十匹,纻丝五十匹,罗二十五匹,绢及冬夏布各一百匹,绵五百两,盐五十引,茶三百斤,马匹草料月支十匹。 朱聿键当然不可能带着这些坛坛罐罐上路,于是就让户部折银,经过折算,最后换得了白银三千两,朱聿键一瞬间口袋鼓鼓囊囊了起来。 礼部这边,朱聿键除了领取了自己的一套郡王公服外,其余诸司仪、仪仗、礼器外一概没要,理由就是路途遥远,不方便。 侍卫就不用想了,弘光帝本来就防着他,还能给他配备什么侍卫,于是现在他就只有孙稷侠和陈小七二人客串临时侍卫角色了,孙稷侠和陈小七也不以为意。 朱聿键有钱了第一个想着的就是给二位兄弟置办几身行头,孙稷侠和陈小七一人整了两套丝绸袍服穿着,二人这行头一跃成为了富裕阶层,走路也自信了。 眨眼到了六月中旬,天气炎热,这天孙稷侠出门采购远行的物资,陈小七则当起了朱聿键的长随,在朱聿键身边帮忙做点事情。 因为出行在即,朱聿键交给了他一千两白银用来购置物资。孙稷侠将一些诸如干粮、鞋袜等必须物件购置齐全后,就想着给三人添置点交通工具,这个时代陆路最好的交通工具是马匹,其次是驴,再次是牛。 但是孙稷侠和陈小七都不会骑马,孙稷侠不知道朱聿键会不会骑马,但料想王侯出身,朱聿键多少会懂点马术,而且朱聿键贵为藩王,让他骑驴多少有点不像样子,而且考虑到三人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赶,于是孙稷侠去了城南马市。 现在是战争年代,最贵的就是马匹了,而且朝廷对马匹有管制,品质优良的马匹都会优先军用。孙稷侠在马市逛了一圈,发现马商卖的都是南方的矮种马,这种马因为个子矮小、且不能负重量有限,所以不能用于军队,但是对于孙稷侠三人这种只需要代步且马术一般的人来说,是非常合适的。 于是孙稷侠连着马鞍和马镫一起配好后,花了五百多两将三匹枣红色的矮种马买了下来。马商高兴坏了,难得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客户,连忙殷勤的询问孙稷侠需不需要伙计帮忙牵回去。 孙稷侠正好还要去买点雨具,于是便让马商指派了三个伙计让他们将马儿牵到悦来客栈去。 买完马后,孙稷侠脚步顿时轻快了起来,想着可以去见识这南下一路的风景,心中顿时有了丝期待。 路过大中街时,看见了一家名为“及时伞”的雨具店,孙稷侠刚准备进门,结果迎头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只听“啊”的一声,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只见此女子身着碧绿色的翠烟衫,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面部半戴着一张白色纱巾,黛眉如柳叶,端的是一个美女子。 但孙稷侠却是头皮发麻,因为面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天被孙稷侠搅了场子的卞玉京。 眼看卞玉京被占了便宜,跟在身边的丫鬟小盈赶紧挡在了卞玉京前面,小盈左手插着腰际,右手指着眼前的男子开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轻薄我家娘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又是你!”。 小盈一句话卡在喉咙还没说完,居然发现眼前之人是那天来捣乱来的穷酸小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身后的卞玉京却拉住了小盈的衣袖。 第19章 茶道 孙稷侠见避无可避,而且还占了人家的便宜,但是天可怜见,他真的是一时走急了才与卞玉京撞了个满怀。 孙稷侠无奈,拱手道歉道:“玉京娘子,在下刚刚真不是故意的,刚刚我...我....我....哎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还望玉京娘子原谅在下”,孙稷侠面色通红,喉咙眼里好像也塞进了几斤重的秤砣,说话都结巴了。 卞玉京看见孙稷侠这番窘迫模样,反倒轻轻的笑起来了。 卞玉京对孙稷侠道:“公子多礼了,我知道公子是一心报国之人,怎会行那等龌龊之事呢”。 孙稷侠这下脸更红了,他知道卞玉京此话是在暗指他那天抢绣球时说的那番话,但在现在这个场合再讲出来,颇有反击的味道在。孙稷侠心中有愧,那天确实没考虑卞玉京的感受,所以卞玉京今天说这话,他也无可反驳,他只好再次向卞玉京鞠躬道歉。 这倒是惊讶到了卞玉京和丫鬟小盈,这时代男子地位很高,让男子主动向女子弯腰鞠躬道歉,却是罕见,特别是卞玉京还是风月场所之人。 卞玉京观孙稷侠今天这身打扮和孙稷侠的言行举止,便知道孙稷侠是受过良好教育之人,很显然孙稷侠家世很好,但是那天却穿着一身老旧衣衫,卞玉京猜想那天他肯定是来故意捣乱的,这让卞玉京反倒对孙稷侠生起了兴趣,对那天的事情并不生气,因为她也很反感那种场合,但人在江湖生不由己。 卞玉京没有多纠缠不放,询问孙稷侠来此处所谓何事,孙稷侠讲述自己是来买雨具的。卞玉京冰雪聪明,听到孙稷侠说是来此买雨具,便猜到他是要出远门,但卞玉京未宣之于口,而是开口邀请道:“我看现在时辰还早,不知小女子可否有缘陪孙公子喝杯下午茶?”,孙稷侠心下奇道,二人并未交往,怎的突然邀请自己喝茶。 但是孙稷侠没有开口拒绝,也未询问理由,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没有礼节,于是他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起来,自孙稷侠来到这个时代至今,他还没有喝过这个时代的茶,也很好奇明朝人是怎么喝茶的,于是他跟着卞玉京二人,来到了一家名为春雅茶室的茶馆,茶馆有三层楼,室内布置都很雅致。看起来卞玉京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茶楼老板都亲自将三人领到了三楼靠窗的一间雅座,中有屏风隔开两边,比较安静。 卞玉京和孙稷侠分坐两边茶座,小盈在边上泡茶。泡茶时,只见茶叶色微黄,形似雀舌,身披白毫,开水冲泡后,袅袅热气升入空间凝成一朵白莲花,满室清香,引为奇观,正是北源松萝。 孙稷侠轻呷一口,只感唇齿留香、沁人心脾,不禁念道:“白毫显露眼已馋,以后三巡齿留香。夜半惊醒闲茶客,丝丝余馨入梦香。这北源松萝端的是名列十大名茶之中,令饮其者心旷神怡”。 要知道这北源松萝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在隆庆年间,北源松萝是作为贡茶,只有皇家才能喝到。卞玉京赞道:“孙公子文采斐然,对这茶道研究也独有见解”,孙稷侠在以前也爱喝茶,平常通宵值班容易疲惫,所以办公室常备一把茶叶用来在犯困时提神,久而久之,便对喝茶有了一点研究。 孙稷侠答道:“我素爱喝茶,在家乡的老家中,还存有很多品种的茶叶,但想再喝上,却不知是何年月了”,孙稷侠说完此话一时失了神,想起了自己来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还未找到回家的路,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在喝上家中的茶,再见到那些故人。 卞玉京看孙稷侠盯着杯中旋动的茶叶沉默不语,眉眼间显露出一抹忧伤,再结合孙稷侠说起回家不知何年,卞玉京便猜想这位孙公子定是北人,不然那天也不会说出那番壮怀激烈之语,如今家国沦丧,流落南方。 卞玉京柔夷轻捏,将面上的丝巾摘下,霎时这杯中的北源松萝茶失了颜色,孙稷侠也被拉回了思绪。 卞玉京轻启朱唇道 :“孙公子是北方人士吧?想必家世应该很好”。 孙稷侠咳嗽的答道:“我确实是从北方逃难而来,家中也小有几亩薄田,但现在均已经毁于战火,全家只剩我一人了”。 卞玉京宽慰了孙稷侠几句,但她深知人与人是很难共情的,她没有经历孙稷侠的世事,所以也很难体会到他的痛苦。 卞玉京换了个话题问到:“孙公子可知这北源松萝是何时开始盛行于世的?”。 这倒是难倒孙稷侠了:“这个,在下不知,还望玉京娘子赐教”。 卞玉京点了点头:“这北源松萝又名徽茶,始于宋之嘉佑年间,兴于明之隆庆年间。这数百年间,喝过此茶者上至皇帝,下至你我,其中显贵、大儒盛名者不可胜数。但是至今,饮其茶而留名者却寥寥无几,何也?因为世事易变,人生无常,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王朝更迭,稚童老去,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所以,孙公子不必感伤,我们应该珍惜当下,而非忧伤过去。” 孙稷侠顿觉有理,眉宇间忧色一扫而空,既然自己来到了这里,冥冥中就自有规律,既来之则安之。孙稷侠也是从这一刻起,开始将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 他拱手向卞玉京感激道:“多谢玉京娘子开解”。 孙稷侠不禁对卞玉京一改之前印象,他之前认为卞玉京只是一介靓丽的风尘女子,但是现在看来,她才学不浅,即使以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都可以称她为才女,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女子颇有自己的思想和见地,有自己独立成熟的三观,确实不可以小觑这个时代之人,他们只不过是受限于时代,但他们也有今人不能企及的地方,有的今人甚至还比不上古人。 第20章 党争(一) 就在二人喝茶的功夫,茶室下的繁华的街道上被二十几个应天府差役用水火棒搅得鸡飞狗跳,摆摊的小贩也好,过路的行人也好,统统被差役们用棍棒赶到了街道的两旁角落,并用水火棒拦住各人不让随意走动。 随后两个差役各自扛着两块“回避”、“肃静”牌子,边走边在前面吆喝,过一阵子就敲响鸣锣开道。每次鸣锣共计敲响十三下,代表“文武官吏军民齐回避”,被赶到边上的百姓们则统统被差役们要求下跪,没来得及下跪的就会被水火棍插膝盖弯将之插倒在地。随后一顶前四后四的八抬大轿紧跟在两块“回避”、“i肃静”牌子之后,轿子后面还跟随有十几个佩刀侍卫,一路走来黄土飞扬,排场极大,好不威风。 正在茶室饮茶的孙稷侠看到这里,不禁皱起眉头,此为何人,竟然如此张扬。 卞玉京看到孙稷侠的脸色后,解释道:“这个是新晋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阮大钺阮大官,此人与首辅大人马士英马阁老原是同窗,崇祯朝时官至光禄卿,后因附逆魏忠贤一党被废黜,寓居南京。首辅大人得势后,将其起复。听说阮大官近日在马阁老的支持下,将许多东林官员下了大狱,此公现在在朝堂内外一时气焰甚嚣”。 孙稷侠对卞玉京越发高看了,居然对朝堂之事了解如此之多。 卞玉京好似看透孙稷侠心中所想,说道:“朝廷文武官将、大儒吏目、市井众人都好出入风月之地,小女子对这些官场之事,平常听也听的熟耳了”。 孙稷侠恍然大悟,确实在这南京城里,要说消息集散地非这秦淮河畔不可了。 随后孙稷侠愤怒的道:“党争,又是党争,从万历年间争到如今,争得山河破碎,争的北国沦陷,争得君王殉国,争到现在朝廷都只剩下半壁江山了,还在争。这群人身居高位,不思如何振兴国势、抵御外辱,只知争权夺利,党同伐异。我观这朝廷也是风雨飘摇了,只可惜了兴衰成败,苦的永远是黎民百姓”。 这是孙稷侠的肺腑之言。他生在幸福年代,却没想到这时代的百姓是这么苦,百姓们风餐露宿、食不饱腹。 联想起这段时间自己的所见所闻,孙稷侠只想将心中的憋闷直抒胸臆:“南京城外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饿死;更远的地方正在遭受铁蹄践踏,百姓流连失所,尸横遍野。但在这帝国的中央,执掌最高国策的朝廷大官们,他们享受着锦衣玉食,出入有鸣锣差役开道,家里有娇妻美妾伺候,却是每天沉浸在党争之中,为自己的私人利益明争暗斗,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孙稷侠感到悲哀和愤怒。 他殊不知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要是换在从前让锦衣卫听到了,定将其投送诏狱,幸好自北京沦陷后,锦衣卫北镇抚司、南镇抚司、案牍库等诸衙司已经被破坏殆尽,等到弘光朝廷建立后,这南京的锦衣卫威势早已经不复从前了。 俗话说,真诚是一个男人的必杀技,孙稷侠的这番肺腑之言,让卞玉京眼前一亮。 卞玉京十三岁和妹妹卞敏一起被卖到秦淮河畔,在这烟花场所摸爬滚打,看惯了虚情假意、人情冷暖,卞玉京对男人的心思和姿态,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孙稷侠说的是不是真话,从他说话的语气、神情和身体的姿态,一眼就能看出来。 卞玉京故作冷美人姿态道:“孙公子这番话可是有妄议朝廷之嫌哟,被有司听到了,可是要抓起来治罪的呢”。 孙稷侠无所谓道:“倘若忠义之士都能因言治罪,那我即刻引颈就戮,追随烈皇而去”。 卞玉京吃吃的笑道:“孙公子这样可不像是会愿意束手就擒、引颈就戮的模样哦”。 孙稷侠抱拳道:“我之所以能这样大放厥词,那是多亏了玉京娘子和小盈姑娘包涵,若非你们护着在下,恐怕我现在就已经真就戴上枷锁向有司作揖求饶矣”。 孙稷侠说完还作势作了几个揖,卞玉京顿时掩嘴而笑了起来。 小盈在边上嘟囔道:“哼,油腔滑调”,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卞玉京看这位孙公子虽然风趣,但用心确是一片赤诚,可比那群满口道德的君子高出了几个档次了。 在她看来,这南京城里除了只知道享乐的天子外,就是整天争权夺利、算计他人的大小官员,剩下的那些个自诩正人君子的大儒风流名士,也只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钓誉者,卞玉京在这秦淮河畔看了不知凡几,像孙稷侠这般能关注南京城外的那些流民生死情况,就足以证明他是真正将黎明百姓放在心中的人。 孙稷侠的真情流露,再加上他的侠肝义胆,这让心慕英雄的卞玉京心中,生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感。 孙稷侠却未察觉,他对这弘光朝廷越发不看好了,皇帝耽于声色,官将则文恬武嬉,而朝堂又党争激烈,这哪里有一点振兴的迹象,分明是末世之兆。 此刻他觉得带着陈小七跟随朱聿键往南边走,反倒是件好事,看来当日自己与朱聿键的蕴酒夜话,很快就会显现了。 孙稷侠起身对卞玉京道:“我看这南京也没什么好久留的了,我不日即将赶赴南方,今日多谢玉京娘子赐茶,来日若有机缘,我们再会”,说完便准备离去,但走了几步路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孙稷侠回头对卞玉京道:“玉京娘子,那天绣球之会上,我讲过敌军很快就要饮马长江了,我并非危言耸听,还请娘子早做打算,南下避祸去吧”。 卞玉京弯腰致谢孙稷侠的提醒。孙稷侠还礼后,便转身潇洒离去。他要赶紧回去了,迟则生变,要催促朱聿键出京之事了。 卞玉京站在窗边目送远去的那个背影,秋波流转。女人的直觉告诉他,孙稷侠定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将来再见时,决计已不同凡响。 第21章 党争(二) 话说阮大钺此公,乃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不久因居忧还里。阮大铖曾经列籍东林,为高攀龙弟子。 同乡左光斗是东林在宪司的领袖人物,也是大铖倚以自重的朋友,他在打倒方从哲引入的非东林阁老史继偕等人的“斗争”中立下头功,因此名列东林骨干,在《东林点将录》中绰号“没遮拦”。 天启四年春,吏科都给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铖来京递补。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等一伙人因为与左光斗发生内讧,因此“以察典近,大铖不可用”,而准备改用高的另一名弟子——同为东林闯将的魏大中。 等到大铖至北京时,赵南星一伙人使之补工科。吏居第一,而工居最末,本来按资历递补应该轮到吏科的阮大铖。此时,被东林党人视为奸宦的魏忠贤出现了,他让阮大铖遂得偿心愿。 但是,阮大铖的官没能做多久,东林党人炮轰阮大钺,强大的压力让他上任未及一月便弃官逃回老家。从此阮大铖与东林决裂。魏忠贤权倾朝野后,他被召至京城,为太常少卿。他深知自己是东林出身,又当上了反东林楷模,估计是两面难讨好,因此行事十分小心。一段时间后,他又归乡里,打算观望形势。 崇祯二年,魏党事败,他上书指出东林与阉党都“党附宦官”,应该一起罢去,然后他上京任光禄卿。崇祯不听,结果他名列逆案被罢官,避居安庆、南京,招纳游侠,谈兵说剑,结成文社。中途他想与复社和东林讲和,因此在复社领袖张溥为其师周延儒复相而奔走活动时慷慨解囊相助,表示愿意重归东林,但东林党人始终反对其任职,因此崇祯一朝终未得仕。 但阮大钺对为官之事孜孜以倦,反复奔走,终于在同窗马士英权倾弘光朝后,被起复为兵部右侍郎,不久晋为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等本兼诸职。此公重列大员之位后,带着长久以来对东林、复社的仇濉,编着了《蝗蝻录》,对东林、复社诸人立意报复,成了马士英打击东林、复社党的骨干力量。 东林和复社中人,也非是什么公忠体国的正人君子。他们一开始并不想拥立福王朱由崧,原因就是因为当年万历朝“逆案”一事,老福王朱常洵(朱由崧之父)争夺皇位失败,他们与福藩结下了旧怨,生怕朱由崧上位后,会对他们翻旧账。 但后来朱由崧被马士英和江北四镇拥立做了皇帝,他们又更加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弘光朝廷建立后,东林和复社诸人因为有前债,并且又没有及时拥立朱由崧,因此被排除出了权利核心圈子,虽然他们也占有部司的一些重要职位,但是真正的实权操于马党之手,除此之外的权力就被江北四镇的武人分摊了,只剩下了一些渣滓分给了东林、复社诸人。 这些自诩为正人君子,实则热衷于官位仕途之人,岂能容忍大权旁落? 就在弘光帝大肆兴建宫殿、选妃觅秀之时,东林、复社诸人,一针见血的相继发动了弘光朝着名的“三大案”,即大悲案、假太子案、童妃案,这三大案无一不是冲着弘光皇帝来的,东林、复社诸人企图通过动摇弘光皇位,来在朝堂之中扩大自己的权力。 这让一向不理朝事的弘光帝也感受到了威胁,而弘光帝是马士英拥立的,也是自己的权力来源,若弘光帝倒了,自己也会成了案板上的牛羊,任人宰割。 于是在弘光帝的认可和支持下,马阮一党在弘光朝廷内部大肆打压东林党人,东林中的骨干力量,阁臣姜曰广、大学士高弘图、吏部尚书张慎言、礼部尚书刘宗周、兵部侍郎吕大器等人相继被排挤出朝,辞官归乡。 党争发展至此,在明面上马阮一党取得了胜利,但是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东林、复社在江南势力庞大,远没有到他们认输的时候,某日,东林党人编成一幅对联,趁夜色贴在了马士英和阮大钺的府邸前,上书曰:“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捣中原”,宣示了他们斗争马阮的决心。 苏州府常熟县虞山脚下,有一间悬挂牌匾为半野堂的宅邸,这里正是东林党人魁首、江南文坛领袖钱谦益的居所。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钱谦益是万历三十四年乡试第三名,四年后高中鼎甲,授翰林编修。崇祯元年年末,吏部会推增补阁辅成员候选人,当时身为礼部右侍郎的钱谦益排名第二,但在崇祯二年因科场舞弊案被崇祯帝“革职察勘”,这一革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他都赋闲常熟老家。因他学问渊博,工于诗词,且曾在东林党人中讲学,被推为东林党魁首、江南文坛领袖。 自在朝堂上与马阮一党,斗争失利后,一众东林人便将希望寄托在魁首钱谦益的身上,不少东林谦谦君子来到钱谦益面前控诉马阮一党对他们的打压,并力请钱谦益出山,带领东林诸人对抗马阮一党。 钱谦益敏锐的感觉到了这是自己重回朝堂的机会,他热情的接待了众人,并信誓旦旦的向大家表示,自己必与奸佞斗争到底,以期众正盈朝。 送完大家走后,钱谦益将自己关在书房奋笔疾书至深夜,老先生洋洋洒洒的写了长达八页的奏疏,呈上皇帝陈述政见。 正觉腰酸背痛之时,夫人柳如是端着一碗燕窝莲子羹推门进来,她心疼夫君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国操心,特地进来让钱谦益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钱谦益满是疼爱的看着这位少妻,他放下笔连忙合上奏疏道:“夫人辛苦了,快些放下吧,小心烫手”,柳如是心中一暖,便将燕窝莲子羹放在书桌上,正准备劝慰夫君注意休息。 忽的一阵风吹进来,合上的奏疏顿时散落桌下。 柳如是怕奏疏沾上污秽之物,连忙弯腰收拾,却见一页奏疏上写着:““臣观三十年来,文臣出镇,克奏肤功者,孙承宗后唯有马士英一人耳” ...... 不久,钱谦益被朝廷任为礼部尚书。 第22章 远行 就在弘光朝廷内部党争愈演愈烈之际,三人三马正缓步离开南京城中华门。 出得城外,朱聿键、孙稷侠、陈小七回望南京城,天子驻跸之地、金陵王气之地,正缥缈在清晨的雾气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却又虚幻,似乎一个不经意间就将化为乌有。 俗话说“杨柳依依,十里长亭”,古人离别之时,一般都有亲朋故旧远送十里。 但是可怜朱聿键贵为郡王,既无故旧、亦无亲朋,他以郡王之尊出城就藩,偌大个金陵城竟然无人送别。 按照礼制,朝廷应该派有司出来送别,但是朝廷上下都知道今上疏离南阳郡王,加上当今党争,深怕被抓到把柄,于是无一人愿意出城送离。 至于孙稷侠,卞玉京倒是遣人来问过出行时间,想要来送别。但是孙稷侠生性不羁,不想被离别时的依依不舍羁绊,遂干脆写信一份转交卞玉京,上书:“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殊不知,卞玉京读到此信时,被孙稷侠的潇洒不羁和才华深深折服,那股别样的情愫如同长江水一样,奔流而去最终汇聚成了大海。 卞玉京的情愫,孙稷侠这个直男是不可能知道的。 此时他见朱聿键回望金陵,面露忧虑之色,孙稷侠宽慰朱聿键道:“殿下,当今天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这个金陵城里的人有他们各自的使命,我们也有我们的使命。殿下不要再忧虑这金陵了,为今之计,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地方,避开这漩涡之地,只有保全了自己,才有机会保全国家”。 陈小七也愤愤不平道:“是啊殿下,孙大哥说得对,既然这朝廷排挤你,我们不如自己单干,我就不信,以殿下之明、孙大哥之才,不能振兴我大明”。 陈小七跟随朱聿键奔走办事这么长时间,大大提高的他的眼界,同时他也看到了这朝廷的腐败不堪和皇帝的荒唐无为。 朱聿键听到二人的宽慰,心神稍稍振作,他转头问孙稷侠道:“北庭,如今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去广西就藩吗?我一旦去了那里,无异于又进了另一个笼子,我只想为我皇明做点事情,就那么难吗?”, 孙稷侠回答道:“殿下当然不能去广西,以我之见,清军和顺军,马上就会要分出胜负了。不出所料的话,清军会横扫北地,李自成的末日不远了。一旦战胜李自成,清军很快就会要南下了,到时候这天下局势又会为之一变,殿下,我们为国尽忠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孙稷侠这段时间目睹了明廷和皇帝的作为,底层百姓却如同草芥一般,联想到历史上清军对汉人的屠杀,他决心为这个世界做点事情。 朱聿键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又不能真的就藩,但又要等待时机,所以我们就只能以拖待变了,我们就把这段旅程当游山玩水吧,哈哈”。 朱聿键一左一右地紧紧握住孙稷侠和陈小七的手说道:“二位兄弟,我朱长寿的毕生理想就拜托你们了”, 随后他回头望向金陵道:“我还会再回来的”。 朱聿键原本想走浙江、福建这条路南下广东,再从广东转至广西,这条路上盗匪较少,是比较安全的一条路。 但是孙稷侠不同意,他对福建的郑芝龙海盗集团没什么好感,郑氏家族虽然现在窃据福建,但是本质上就是个军阀集团。 他们走这条路去福建,万一时事有变,朱聿键很有可能会被郑氏挟制。朱聿键深觉有理,他对这些拥兵自重的军头深恶痛嫉,国事败坏至此,跟这些唯利是从的军头有很大关系。 孙稷侠建议三人从安徽走江西、湖南至广西,走这条线路是因为江西和湖南是在中部,以目前的明朝版图来看,这是腹心之地,不管哪个方向有变,都能快速跟进。最重要的一点是如今主政湖南的是湖广总督何腾蛟,此人虽无多大军事才能,而且为人清高自傲,但其对明朝忠贞不二。湖南巡抚堵胤锡更是以忠心着称,有此二人主政的湖南省份,是个比较适合朱聿键等人前往的地区。朱聿键思虑再三,最终同意了孙稷侠的提议。 三人就这样穿州过府,既不扰民,也不访官,专挑山川名胜之所游历。 朱聿键虽是王室子孙出身,但马术也不是很精熟,只能保障马儿可以平稳的跑起来而不被甩掉。至于孙稷侠和陈小七就更不用说了,孙稷侠从未上过马,就更别谈马术了。陈小七海边出生,你让他操练河海之船帆,他可以手到擒来,但骑马就有点不堪了。 孙陈二人一开始只敢牵马而行,随着朱聿键简单的教授一些技巧后,也能上马慢行了,于是二人就这样边走边学习马术,旅程倒也不缺乏乐趣。 从盛夏到初秋,三人兜兜转转来到了湖南潭州府地界,这里离湖南省会长沙府已经非常近了。 初秋,余热未消,知了仍在树上吱吱叫个不停。朱孙陈三人站在高大厚实的田旷上满目望去,全是金黄黄的稻穗。 农人辛勤卖力的伺候着稻田,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的流进脚下的泥土里,滋养着被稻谷压得低垂的穗子,只等着秋天那一刻的丰收。 这里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百姓也是老实而淳朴,如果没有战争和盗匪,这里该是多么宁静祥和的地方呀,三人感慨道。 一路走来,看惯了路有冻死骨的惨状,乍然看到久违的丰收景象,直让众人恍如隔世,同时又由衷的对这幅景象喜不胜收。 这里虽然离长沙府已经很近了,但一时之间也赶不到府城,眼看天色近暗,于是朱聿键遂决定留宿在这里 。 三人找到了一户淳朴的四口之家,孙稷侠跟户主李老汉讲自己三人是远行客,暂时找不到打尖儿的地方,想要老汉容留一晚,并愿意付资。老实巴交的李老汉心底善良,眼见三人风尘仆仆,直言来着是客,岂有收取资财之理,于是热情的收留了三人。 第23章 留宿 李老汉一家本名李必先,乃潭州府湘乡县固水镇人士。老汉念过几年私塾,通晓一点文墨,平常也给乡民写点对联书信什么的,在这十里八乡也算得上个说得起话的人物。老汉家里除了老妻外,就只有一子一女。 长子名为李玉承,今年刚满十八岁,长得是孔武有力、相貌不凡,而且因为老汉念过书,因此对这李玉承是寄予厚望,悉心培养之下,竟也读过几本书了,完全不似这农家子弟出身一样。 次女李知节,今年十六岁。老汉对这次女士视若明珠,虽然农家多忙碌,但是从不许这李知节下农,让这李知节虽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那般娇柔似水,但是也养成了皮肤白皙的小家碧玉了。 李老汉一家有着乡民独有的淳朴和好客,看孙稷侠三人一身风尘仆仆,就知道三人肯定是远道而来。 老汉嘱咐老妻拿出了过年时才舍得吃的烟熏腊肉和白米饭款待客人,三人一路走来,吃的多是干粮、咸菜之类的食物,现在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腊肉米饭,简直不要多欢喜。 朱聿键和孙稷侠好歹顾忌身份和礼节,吃饭保持着细嚼慢咽。 陈小七可浑然不顾什么劳什子礼节身份了,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涌,搞得孙稷侠和朱聿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孙稷侠用胳膊肘碰了下陈小七,提醒到:“小七斯文点,主家还没动筷子呢”,陈小七这才稍稍收敛了点,夹菜的频率由一筷两片肉降低成一筷一片了。 孙稷侠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就向老汉一家点头致歉。 老汉大笑着用浓厚的湘地腔调答道:“客人莫讲客气,乡野之地没什么好物招待客人,只要客人喜欢,就是我们滴荣幸”。 儿子李玉承也开口道:“我们家很久没来客人了,来者都是客,你们多吃点”。 朱聿键微笑着大声感谢,并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来感谢这好客的一家人,这倒是把这一家人惊到了,要知道这五两银子可以够他们一家用一年了。 老汉一家坚辞不受,还是在孙稷侠和陈小七的苦苦劝说下,才勉强收下。 即使如此,老汉感觉过意不去,还嘱咐李玉承去村头酒家打了两壶米酒款待客人。 一桌子人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喝着过年才有的米酒,气氛好不融洽。 在米酒的加持下,朱聿键等人和李家的关系也迅速熟络了起来。在酒酣耳热之际,朱聿键询问这本地官府的治理情况,听到这个问题,老汉刚刚还笑成一朵花的表情顿时皱成了一朵小雏菊。 长子李玉承在边上接话道:“我们这儿这两年风调雨顺,田地里收成都还可以,本来是够我们一家四口过上好日子的,但是可恨这县官老爷陈大人,制定了各种苛捐杂税,不仅我们的谷物按照十税四来收取,连我们采莲要收莲税、捕鱼要收渔税、连挑个货物过河过桥都要收税,乡民们苦不堪言”, 李玉承咬牙切齿的痛骂这湘乡知县老爷陈坚陈大人。老汉见儿子骂得难听,马上让他闭嘴,俗话说祸从口出,虽然这知县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也不能宣之于口,不然就会大祸临头了。 朱聿键见李家缄口不言,也知道不能难为他们,从他们口中得到的这些信息,让他知道了这湖南百姓虽然还未曾经历战火,但是也不会很好过,这一大堆的苛捐杂税收完,家里还能有多少余粮,日子可想而知。 吃完晚饭,李老汉将朱聿键、孙稷侠和陈小七三人安排在了自家西厢房。 乡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众人收拾完后,早早入睡。 睡到五更时分,孙稷侠忽然听到屋外有吵闹声,他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别是强盗来了,遂叫醒朱陈二人。 待二人都起来穿好衣服后,孙稷侠疾行至屋外,此时李玉承也举着灯火在门外观望,远处是乌泱泱的一片人不知为何在喧闹着。 孙稷侠询问李玉承原因,李玉承无奈的道:“这是乡民在争夺水源,马上就要秋收了,我们西村和东村的人都指望着前面那口水源地。为了这口水源地,两个村子不知道打了多少场架了,年轻人打残了的都有十几个了,仍然没有打出名堂来,这不今天又在抢这口水塘了”。 李老汉也披上了衣服走到了门口,眼看门外又是这个场景,面露无奈的将李玉承和孙稷侠拉回了屋内,并劝道不要掺和进去,这个事是没办法帮忙的。 但是这次争水的事态变得格外严重,因为秋收在即,东村的村长万豹带了三百多个本村的小伙子先是和西村村长李大胆对峙,然后西村也来了两百多个小伙子,双方打成了一团。这一场架从五更打到了当天下午,不仅事态没平息,甚至有升级的迹象。 李玉承差点也加入进了战团,但是被李老汉死死拉住,这才留在了家中,但是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孙稷侠没想到这个地方的村民看着淳朴好客,但是为了争夺水源竟然能打成这样,其中不乏有武艺、体量出众者,以一敌十,而且贵在团结,能抱团争斗。这样的村民百姓,只要训练得当且严以纪律,是非常好的兵员。 朱聿键看了村民的大规模械斗,也比较着急,生怕闹出人命。 朱聿键询问孙稷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制止这场械斗,孙稷侠思虑片刻,随后瞅准时机,一个箭步飞身至两个抱打成一团边上,随后一个霸王举鼎将二人一手一个提落两边,他扫视了一眼周围混乱的打斗场景,从右腰侧掏出手枪朝天空鸣枪示警,尖锐刺耳的枪声让打斗的村民都呆立当场。 孙稷侠见机跳上高地,对周遭的村民喊话道:“诸位乡亲,听我一句,大家不要再打了,我有办法让大家都有水用”。 村民们从下半夜打到下午,也基本上力竭了,还能打下去也全是靠着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被孙稷侠打掉了,顿时大家都瘫软坐在地上歇气了。 第24章 水官 众人都被孙稷侠手里厉害的火器震慑到了,他们虽然偶尔也能看到有官兵手持火铳路过乡里,但是从来没见过孙稷侠手中那么短小精悍的火器,而且威力惊人,乡民们一时震惊在场不敢多言。孙稷侠见村民停止了打斗,遂收起枪支。 静谧的空气被打破,东村村长万豹和西村村长李大胆回过神来后,此时都跳了出来质问孙稷侠为何人,为何干涉两村事务。 待李老汉出来解释道孙稷侠是客人后,万豹怒道:“你既然是外乡人,如何敢来干涉我们两村的事务?”。 李大胆也不高兴的对李老汉撇嘴道:“老汉你家里收留外乡人没问题,但是不能让外乡人来捣乱啊”,李老汉讷讷不敢多言,只是一个劲儿的向乡民们道歉。 孙稷侠见此情景,忽然哈哈大笑。 万豹这下更生气了,用手指着孙稷侠大喊道:“我说你这细呀粒,在这笑个啥?”。 孙稷侠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怒指着两个村长:“你们糊涂啊,身为一村之长,不思为村民谋福,却带着大家在这里械斗,你们看看地上那些乡民已经伤成啥样了?难道你们就没有一丝愧疚之情吗?难道非要闹出几条人命来,你们才能善罢甘休吗?”。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个青壮年,有的捂住眼睛哀嚎,有的腿手骨折,更多的是头部被重创。 乡民争斗,下手没轻没重,热血上头就只管放倒对手,若不是孙稷侠及时制止了械斗,怕真是会要出几条人命案子了。 万豹很不服气的道:“我们也是为了村民的生存着想,这方圆数里就只有这一口大水塘池子,如果抢不到这口水塘子,那乡亲们今年稻子就会歉收,收不上足额的稻子,就交不上官府的税,就养不活家里这几口人”。 李大胆也在旁边帮腔道:“是啊是啊,你一个外乡人没有经历我们的苦,又如何能指教我们做事呢?”,在此刻面对孙稷侠,他两人倒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孙稷侠摇了摇头的道:“二位村长,众位乡亲,大家何不想想,如果为了水源如此争斗,众家伤的伤、残的残、死的死,那么即使你们抢到了水源,稻子丰收了又如何呢?我们种稻子也是为了家人更好的吃饭啊!”。 万豹和李大胆听了这话,有心反驳,但乡民见识浅短,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词语回怼。 万豹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问孙稷侠道:“就算你说得有理,那你怎么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呢?”,李大胆和边上的乡民也七嘴八舌的问孙稷侠这个问题。 孙稷侠让大家先不要急,随后将朱聿键和陈小七一起拉上高地,并且与二人围了个小圈,就这事情商量了一刻钟,随后二人都点头同意了此事。 孙稷侠转头对乡民们哈哈大笑道:“诸位乡亲,我们已经想到办法了,我看各位只要十多天就要秋收了,现在再去引水过来也来不及了。我看这口水塘子储备的水容量很大,完全够两个村子里的人用度了。不如这段时间,我和我兄弟三人来进行监督管理这口水塘子,只要是两个村子里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插队和过量取水。大家每次只能一次取三桶水,我们一起撑过这个秋收如何?”. 万豹、李大胆和两个村里的几个有名望的乡民,一起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此事可行,只要建立了秩序,用水方面是可以支撑秋收的,往年就是因为没有秩序,胡乱争斗才导致很多乡民没有水灌溉而引起稻子歉收,现在由三个外乡人来监督管理用水,这样就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万豹对孙稷侠道:“只要你们能帮我们合理公平分配这水源,我们就同意你们三人来守这口水塘子”。 李大胆也点头道:“我们都是为了口饭吃才不得已如此,现在我李大胆拜托三位兄弟了,希望你们能帮我们顺利渡过秋收”。 李大胆说完还向三人作了个揖,孙稷侠三人急忙回礼,孙稷侠就这样当上了这个时代的第一个职位--水官。 初秋的夜晚,洁白明亮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孙稷侠在这水塘边搭起了一个茅草棚子。夜晚的蚊虫特别多,一叮一个包。 孙稷侠一边打着蚊子,一边吃着李玉承送来的西瓜。现在李玉承对孙稷侠可是佩服的紧,能让村民们有秩序的取水,这可是很多年来都没有过的事儿。 现在两个村的村民,只要是要用水,就可以提桶来这里打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打得头破血流了。孙稷侠和朱聿键、陈小七三班倒,轮流守着这口水塘,本来朱聿键身份尊贵,孙稷侠和陈小七商量好了不让朱聿键来守,但是朱聿键坚持要参与其中,言称:“一屋不扫何已扫天下?”。 孙稷侠无法,只好也让朱聿键来倒班,要是让村民们知道一郡藩王为他们守着水塘,不知会作何感想? 两个村的乡民们,就这样有秩序的来到这口生命之源,用桶子一桶一桶的提着水源,去灌溉那上千亩稻田。就这样,孙稷侠、朱聿键和陈小七,用他们三人的坚守换来了东西两村的顺利秋收。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秋风吹来,水稻像一道道水波一样泛起波澜,随着稻子的次第变黄,沉甸甸的稻穗已经将茎秆压弯。 大家满怀希望的看着村里种田的老把式下田,老把式们粗壮的大手攥住几棵稻禾,用弯如新月的镰刀割下第一行搁在田埂上,大家知道可以下田收谷子了。 手握镰刀的乡民们,弓着腰脚步轻移,不疾不徐,一个弯腰割到头,然后伸伸腰,顺手扯根草秆放在嘴里咀嚼,那青涩的野草味似乎能缓解满身的疲惫。 大家偶尔伸腰寒暄,炫耀着自家田里饱满的谷粒。至于最后那挑谷禾,却是连庄稼把式都发怵的活计,一脚脚从烂田里挑起,上田塍、跨沟渠、进晒场....... 到处都是秋收忙碌的景象。 而看着乡民们将一担担晒好了的稻子送进了谷仓,朱聿键、孙稷侠和陈小七三人终于是放下了心中悬着的那颗心。 第25章 秋税 随着晒谷场上的最后一担谷子进了谷仓,一场瓢泼秋雨下在了晒得干涸的土地上,此时的乡民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往年这时候,因为抢水,大家收谷子的时间有早有晚,收的晚的乡亲们,晒谷场上的谷子肯定免不了淋雨,淋了雨的谷子就容易发芽变坏。 但是今年不用抢水,大家都抢在了第一场秋雨之前,将晒谷场上的谷子进了仓。今年不仅稻子丰收了,连进仓都是那么顺利,哪能不高兴呀。 大家心里都有本谱儿,知道要不是那三个外乡人让大家有秩序的取水,这次恐怕还会是和往年一样,有人会要为抢收稻子而淋个落汤鸡,谷子也会成色不好。劳动人民都是淳朴的,别人帮了忙,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 于是在万豹和李大胆的提议下,就在雨停后一个放晴了的夜晚,大家在晒谷场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用来感谢三位客人。 空旷的晒谷场上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乡亲们都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大家把家里的米酒都拿、腊肉都拿出来款待三位客人。乡民们不分东村、西村,都欢聚成了一堂,两个村子的关系从未如此融洽过。 万豹和李大胆今年都是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因为长得人高马大,都被选做了各自村里的村长,带领大家在盛夏季节抢夺水资源。虽然这二人都是同辈人,又是一起长大的,但往年因抢水而积怨,导致见面就红眼。 但是今天在这篝火晚会上,两人推杯置盏,喝得满脸通红,关系好得又似乎回到了童年一起玩的时候。乡亲们对朱聿键、孙稷侠、陈小七格外的热情,一杯一杯的米酒敬向了三人。 这米酒后劲足,不一会儿朱聿键和陈小七就被灌得晕乎乎的,但仍然热度不减,特别是陈小七喝了一杯李玉承的小妹李知节递过来的米酒后,两颊更红了,不知是酒醉还是认罪了。孙稷侠倒是无碍,喝惯了后世的高度数白酒,这时代的低纯度米酒,完全不在话下。孙稷侠已经被万豹和李大胆十多个乡民轮流灌了一遍了,头脑依旧很清醒,除了说话愈发高亢之外,其他一点醉意都无,这可把万豹等人敬若神明,当下愈发佩服的紧,特别是李玉承这小子,对孙稷侠的敬仰如滔滔长江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整天围在孙稷侠身边像只蚊子一样嗡嗡叫个不停。 晒谷场上欢乐的气氛感染着每个村民,就像这乱世里的桃花源一样,那么虚幻而又真实存在着...... 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子一晃来到了十月初。在这个小村里待的这大半个月是孙稷侠、朱聿键和陈小七三人南下以来最欢乐的时光了,这里没有满地饿殍、没有尔虞我诈,一切都是那么纯真和美好,但他们不能再停留了,该要出发前往长沙府了,如果三人久未在州府报备行踪,朝廷必定生疑。 就在二人收拾行李的时候,湘乡县的税吏来到了村里。一个税目带着两个衙役穿家过户的收取秋税了。 此时朝廷收税主要以黄册和鱼鳞册为征收依据,推行两税法。 夏季所征称之为夏税,限当年八月纳完;秋季所征称之为秋税,限第二年二月交清。一般纳税以实物为主,除了米麦等之外,还可以钱、钞、金、银等折纳。万历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新的税法将政府征收实物一律改为征收货币。 但明末社会生产力遭到巨大破坏,货币反倒不如实物价值高,因此基层收税又重新开始了两税法,并鼓励以粮食等作物交税。 李老汉愁眉苦脸的道:“此次秋税格外繁重,之前夏税还是十税四(明初太祖制定的农税为三十税一),现在又提高了两成,变成十税六了,这让百姓们怎么活啊”, 李玉承怒气勃发的道:“一定是那狗官搞出来的名堂,我们即使年年丰收也吃不饱饭,这世道太黑暗了,我看这朱皇帝倒了对百姓反倒好些”,李老汉连忙让儿子闭嘴,这可是掉脑袋的话。 朱聿键听了却眉头紧皱,倒不是为了李玉承那句话皱眉,而是担忧这官府如此横征暴敛,百姓还有什么活路可言,到最后只会造朝廷的反,也难怪李自成和张献忠能做下偌大一番事业,全是这明朝官吏打的助攻。 朱聿键对李老汉道:“离交税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这就启程前往那县衙面见那知县大人,看能否为乡亲们说下情”,孙稷侠也答是。 李老汉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叹气,他知道八成是没用的,但人家一番好意,他也不忍拒绝。 李玉承倒是神情兴奋,抱拳对孙稷侠道:“孙大哥,我这次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找那狗官,让他知道乡亲们的粮食是地里种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孙稷侠很欣赏李玉承这个小伙子朴素的正义感,这个时代缺的就是有正义感的人。他点头道:“只要你爹同意,你就跟着我吧”。 李老汉高兴极了,他活了半辈子,早就知道孙稷侠等人是身怀才具之人,让李玉承这小子跟着孙稷侠出去闯闯,对他也有好处。 李老汉道:“犬子就拜托孙兄弟看顾了,若有忤逆之处,还请孙兄弟替我教训这不成器的小子”...... 孙稷侠一行人要离开固水了,两个村的村民在万豹和李大胆的组织下都来欢送三人,特别是听说三人要为村里争取降低税收一事时,很多乡民们感激的落下泪来,“多么好的人呐,简直是天上神仙下凡来帮助俺们的啊”。 乡民们把孙稷侠三人远送十里才肯罢休,这比起金陵城里那帮子人,不止天上地下之分。 孙稷侠看着陈小七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看着人群中的某个女子身影,打趣道:“小七别看了,小心玉承揍你”。 陈小七这才尴尬回头,故作镇定的牵马前行。 李玉承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不知孙大哥说的是何意思,终于没想明白,于是又去伺候家里给他用来远行的驴儿了。 朱聿键和孙稷侠、陈小七、李玉承一行人先是来到了湘乡县衙,朱聿键直接亮明郡王身份,称要找陈坚陈知县,郡王乃超品大员,衙役不敢得罪,屁颠屁颠的去通知知县大人去了。 陈坚陈知县,今年刚过三十而立之年,乃崇祯十五年进士,因朝中无人,被派至湘乡县任知县。他倒非县民口中所称的那般不堪,陈知县虽非爱民如子之人,但也不是盘剥百姓之徒,他一介七品知县,根本没有制定税收的权力。况且也不只是湘乡县里税收繁重,其他州县也一样,盖因当今朝廷下达的政令如此。 随后陈知县身穿一身青袍公服的接待了三人,朱聿键乃超品之人,虽无实权,但毕竟是郡王身份,由是陈知县向朱聿键行了礼。 朱聿键谈论起固水税收之事,希望陈知县能爱惜民力,适当减免一点税收,陈知县无奈的将朝廷加税政令据实以告。 朱聿键见陈知县也无办法更改,便提出前往长沙府向湖广总督何腾蛟诉说此事,希望陈知县派员引荐,陈知县欣然答应,于是朱聿键等人又踏上了前往长沙府之路。 第26章 决战陕北(一) 清军占领北京之后,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申明军纪,严禁抢掠,并且在大学士范文程的建议下,诏令全军为明崇祯帝朱由检发丧。 一系列的举措博得了北京城官民士绅的好感,使得北京迅速稳定了形势。然后多尔衮迎请顺治小皇帝赶赴北京登基。 顺治元年六月,多尔衮与诸王贝勒大臣商议决定,迁都北京。 八月,满清将都城从盛京迁至北京,但是满清也没有完全放弃盛京,相反,满清将盛京当做了极其重要的后路留都,并命老成稳重的礼亲王代善领镶红旗镇守盛京。 九月,顺治帝到达北京,并赏赐摄政王多尔衮赐穿貂蟒朝衣,加赐册宝、上饰十三颗东珠的黑狐冠一顶、黑狐裘一袭,金银、马驼等。 同年十月初十,顺治小皇帝在皇极门向全国颁布登基诏书,满清正式定都北京,同时顺治帝在其母亲孝庄皇太后的建议下,命礼部为多尔衮建碑纪功:“永垂功名于万世”。 从此,摄政王多尔衮在满清内部的地位开始超然于诸王之上,成为顺治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清晨的阳光照满紫禁城时,九岁的福临在孝庄皇太后的监督下,端庄的坐在了紫禁城的宝座,在稍靠下的御阶边上,还放着一把尊贵之极的金镶玉宝座,身穿貂蟒朝衣、头戴镶嵌有十三颗东珠红顶朝冠的满清实际掌权人--摄政王多尔衮正意气风发的坐在宝座之上。 在多尔衮的座位下面,诸王贝勒大臣跪满了整个太和宝殿。 在多尔衮喊出“众卿平身”之言后,诸卿在敢站起身来,但仍然无一人敢直视他,这其中包括了同为辅政大臣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老对手肃亲王豪格、一母同胞的兄长英王阿济格等亲王旗主,这一瞬间让他内心有了极大的快意,竟生出了君临天下之感。 而坐在后面的福临虽然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思维,但他在宝座上仍然无法发号施令,因为真正的权力仍旧掌握在他的皇叔父摄政王手上。 当然,此时的他心中对皇叔父有的只是崇拜之情,毕竟是雄才大略的皇叔父带领八旗儿郎占了这汉人的花花江山,他福临才有机会坐在这明朝皇帝的宝座上。 特别是他看到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诸八旗王贝勒,在皇叔父的面前噤若寒蝉之时,他对皇叔父的敬慕,与日俱深,他也幻想着有一日在他亲政后,能像这位皇叔父一样叱咤风云。 清廷早有关于征伐伪顺李自成的风声,今日朝会就是商议具体征讨事宜的。果然朝会一开始,多尔衮首先询问的便是有关西征方略。 下面诸人听到后,一改刚刚噤若寒蝉之态,满清八旗闻战则喜,只要打仗,他们就能升官发财,就能掳掠人口,岂能不喜,个个都想抢这领兵征战的差事。 肃亲王豪格拍着胸脯声称只要给他三万兵,他就能帮大清攻灭伪顺。 此言一出,英王阿济格、豫王多铎都跳出来抢这差事,诸王吵成了一团。 摄政王多尔衮听着心烦,喝令诸王闭嘴,众人顿时恭敬的退回班列。 多尔衮目光扫视一圈,终于找到了人群中那个将身影压得很低的人。 多尔衮微微一笑,问道:“洪卿,你有何良策?”,人群中的洪承畴心下一紧,果真点到他头上了。 他作为前明降臣,在清廷这朝会之中本来就甚是扎眼,他为人为官素来低调,信奉韬光养晦之策。 这满清朝廷的权力都把控在以摄政王为首的诸王集团手上,而且在汉臣中,论功劳他也比不上范文程、吴三桂、祖大寿等人。 所以他根本不愿在这种场合显露风头,这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于是他抬起头颤颤巍巍的答道:“微臣老迈,思维迟滞,尚未想出对策,还请摄政王恕罪”。 多尔衮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他知道这是洪承畴人老成精,不愿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进言而已。 但他偏不顾这洪承畴明哲保身之策,就要他在这朝会上进言,多尔衮很不喜欢汉人臣子们偷奸耍滑,拿糊弄他们崇祯皇帝那套来糊弄他,而且他之所以要这洪承畴发言,原因也有深层次的,那就是这洪承畴曾在明廷以五省总督之职主持过剿匪之事,对这李自成和其部下,有很深的研究和了解。 多尔衮语气开始严厉道:“洪卿,你说你思维迟滞了,一时没想到策略,那好,我现在就给你时间想,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这朝会这什么时候开下去”。 洪承畴老脸一红,这多尔衮年轻气盛,执政风格完全不像崇祯皇帝,以往,自己对崇祯皇帝使出这招,崇祯都会不再强迫下去。 没办法,洪承畴只好细细组织了下语言词汇道:“启奏摄政王殿下,微臣以为要剿灭伪顺,无非战抚并用,即以我八旗精兵西征,一路攻坚克难,攻灭李自成的有生力量,特别是歼灭其核心力量精锐老营”,多尔衮听得用心,催促洪承畴讲完。 洪承畴顿了顿继续道:“抚即派出多路使者,对原明军降臣降将进行分化说降,快速瓦解和占领伪顺的外围战略空间。这些个降臣降将能从明降顺,就照样能从顺降清。这战抚二策双管齐下,并能快速击败伪顺政权”。 多尔衮听后非常高兴,直夸洪承畴乃智臣,他随即将洪承畴之策定为平顺的战略方向,这让洪承畴听完后黢黑的老脸更红了,他能感受到身后的班列中,有数道视线直刺他的背上,让他有芒刺在背之感。 多尔衮可不管那些,他就是要臣子们尽心王事,多尔衮接着询问诸王公大臣战抚之策如何施行。 同为辅政大臣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开口答道:“摄政王殿下,关于战的方面,臣以为可兵分两路,一路绕道大同蒙古,如中天利剑一般从陕西头顶刺下,此为奇兵;一路由山西进潼关,以堂堂正正之师攻击陕西,以期一举剿灭顺军主力部队”。 多尔衮满意的点了点头,济尔哈朗虽然在同为辅政大臣时期,与多尔衮争夺过权利,但他仍不愧为满人中的帅才美誉,确有才干。 第27章 决战陕北(二) 大殿中的诸王听到郑亲王济尔哈朗兵分两路之策后,皆气氛高涨起来,纷纷向多尔衮请命,争抢这两路统兵官。 待多尔衮斟酌片刻后,他即下诏以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镶红旗五千人,同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等部,合计三万人,由大同经蒙古迂回入陕,围攻据守榆林、延安的李过、高一功部; 豫亲王多铎率镶白旗、正蓝旗1万子弟,会同恭顺王孔有德部及部分前明降军,合计五万人,由山西入潼关,正面攻击顺军主力。无论是正兵还是奇兵,多尔衮都配备了很强大的军事力量,要知道这时代女真人可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存在,这次多尔衮一下子就派出去了三旗子弟合计一万五千人。 另外平西王吴三桂的关宁军、智顺王尚可喜、恭顺王孔有德等部都是百战老兵,而且现在三部都被多尔衮抬入了汉军旗,一应待遇都向满八旗看齐,所以三部的战斗力和军心士气,皆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那前明降军作为炮灰部队和仆从军角色,在满大爷的监督下,想来打打李自成的顺军应该也够了,毕竟这么多年都和李自成的农民军打得有来有往。 诏令既下,领到差事的诸王皆意气风发领旨受命,没有领到差事的其他王贝勒大臣都艳羡不已,现在出去打顺军,就是去捡钱和收包衣奴才、奴隶的,这顺军之前攻占了前明的这么多城池宫殿,连北京城皇宫都打下来了,想必身上都有海量的金银珠宝等财物,至于打仗的风险,那几乎是没有的,在他们满人面前,天下没有一合之敌,况且还有这么多仆从军去填沟,实在是美差一个。 唯有肃亲王豪格气得脸红脖子粗,自己身为正蓝旗主不仅没有领到这出征的差事,反而还要把旗中子弟送到多铎那里以供驱使,沦为镶白旗的炮灰部队,他怎么不气。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下来,谁让他作为皇太极长子,在争位时没有争赢有多叔支持的小福临呢。 想起这些过往恩怨,他怨恨的看向了多叔,迟早有一天,他豪格会把他失去的这些全部拿回来的。 多尔衮自然知道豪格心中会因此更加怨恨他,但他浑然不在乎,只要自己这个叔叔还在一天,他就要压制豪格一天。 自己既然已经扶持福临上位了,就必须全力支持到底。为了规避风险,他更不能让豪格再接触到军权和出征之事了。 至于他多尔衮为何这样不遗余力的支持福临,自然是因为他福临小侄儿有个好母亲了,而且福临年幼,也便于他控制。 出“战”之方略既定,剩下的就是要商议平“抚”之策了,其中最主要的是议定由哪些人去执行和出使了。 在“抚”策方面,满公们毫无兴趣,这种靠嘴巴捞取功劳的差事,他们很是看不上,完全比不上一枪一刀来得真实、来得爽利。 但是汉臣们就热衷于这些差事了,特别是刚降清的明朝文臣们,大家都心知肚明,看似有风险的出使劝降,其实完全没有风险,因为那些降顺的前明降官降将们,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亲朋故旧。 即使不是,也可以找到熟悉的人来攀上关系。 而且这些官将能降顺,只要价钱合适,自然就能降清,这个功劳很容易赚取。这些人刚刚归顺清朝,都急于立功,想向摄政王表现自己。 前明兵部侍郎金之俊,就是那位在国事艰难时,仅向崇祯捐银几两的明廷重臣,此时急迫的想要争取这个机会,以在新朝取得立足之地。 他出列向多尔衮请领这个差事,口中奏称降顺的前明大同总兵姜壤与其有旧,愿意前往说降姜壤。 多尔衮大喜,于是即令金之俊以特命使节的身份前往大同。 随后诸降清汉臣纷纷请命出使山西、河南等顺军占领区,帮助清廷说降诸地降顺的官将,多尔衮一一应允,反正成则成矣,不成就大军攻灭,易如反掌。 多尔衮看着诸位臣工争先恐后、用心王事,朝廷内外一派朝气蓬勃之势,他不禁豪情万丈,仿佛他大哥皇太极心心念念的一统宇内,即将在他手上实现了。 “战抚”之方略既出,满清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了起来,各部各司其职高效运转,显示了一个新兴王朝向上的姿态。 与之相对应的是远在西安的大顺政权,原本以李自成为首的大顺政权击败明王朝占领北京后,也显示了一派勃勃生机之状,但自一片石大战失败后,顺军连连失利,一溃千里。 李自成原本只是农民起义军首领时,对这种失败根本不在意,他就是在与明军战斗中,不断的失利而成长了自己,即使义父高闯王被杀、自己被打的只剩十八骑,也仍未丧失斗志,正是靠这种斗志和毅力,才最后击败了明军,占领了北京。 但就是在他登基称帝,建立政权后,他的心态开始发生了变化。 李自成将占领的这些城池领土、财宝美人,都当成了他大顺皇帝的私人财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自成君临天下的心态极度膨胀,一个皇帝如果没有了城池臣民,那他还叫什么大顺皇帝,于是他一改之前农民军时代的战略,开始注重一城一地之得失。 正所谓攻守之势异也,李自成下令顺军不得无故弃土而逃,这一战略在此时对顺军来说,是极其错误的。 因为顺军的本质还是农民军,他们的战斗战术和装备以及军心士气都比不上清军,所以在与清军的战斗中,顺军虽然悍不畏死,但终究抵挡不住清军的凌厉攻势,顺军连连丧师失土。 最后李自成不得已更改战略,在丞相牛金星的建议下,将精锐的顺军老营力量撤回陕西老窝,并以精锐之师固守潼关拒敌。至于山西、河南等地,李自成则只布置了部分精锐力量和偏师、降军等部队坚守少数如太原、平阳、长治、南阳、开封等军事重镇。 第28章 决战陕北(三) 西安,由明朝秦王府改建的顺朝皇宫天佑殿内,李自成正身穿九龙衮服高坐宝座上愁眉不展。 一连串的战事失利,使这位从陕北一个驿站走出来的驿卒皇帝,感到了心力交瘁。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大顺军在打明军时,能够高歌猛进,而打清军时,却节节败退,接连丢失了北京、河北,现在山西也不稳,不少地方官吏已经叛顺归清。 大顺朝平章军国事牛金星牛丞相看皇帝陛下满脸愁容,知道是为最近的战事不利而忧愁。 牛金星虽然贵为大顺国文官第一,但是其人实际上军事水平并不高,对当今大顺岌岌可危的形势,根本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但他自有办法能让皇帝高兴起来。 最近米脂的地方官吏为巴结自己,献上了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他现在正好献给皇帝陛下。 牛金星向皇帝献宝似的道:“启禀吾皇,微臣最近偶得一妙龄女子,皮肤吹弹可破,相貌也是生得倾国倾城,如此女子,微臣以为只能配得上开天辟地的盖世英雄,而如今只有吾皇能当此美誉,所以微臣特将此女子献给陛下,请陛下受用!”。 李自成好美色,以往牛金星拿出这招都无往不利,但是今天牛金星却失策了。 李自成今天心情很不好,大同总兵姜壤反复,如今清军正在攻略山西、河南各地,他哪有心情享用美女。 相反,他看到身为大顺朝廷重臣的牛金星,在如今国家危如累卵的局势下,居然不思为国献策,还来献什么美女,这让他恼火得很。 李自成怒气勃发的指着牛金星鼻子骂道:“大顺朝如今这般形势,就是被你这样尸位素餐的臣子搞坏的,来人给朕将牛金星拉到殿外重打二十大板”。 牛金星直接整懵了,自己献美女反倒献错了,如今还要打我?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钳住牛大人的两只臂膀,直接将其拖出了殿外。 这时牛大人才反应过来,高喊陛下恕罪。 但李自成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牛金星和其他人的关系也不好,在这关头上也无人给牛大人求情了。 殿外,牛金星被侍卫一棍一棍的打在了屁股上,也打在了他牛大人的脸上,这让他以后还怎么管理群臣。 从此刻起,牛金星内心无比怨恨李自成,而李自成也给大顺朝种下了一颗苦瓜籽。 殿内,军师宋献策偷偷观察着李自成的脸上。 自黄玉死后,他就坐上了第一把军师的交椅。 他见牛金星被打,知道李自成这也是在点醒自己,于是他献策到:“陛下,臣近日研究各地军报,发现清军正兵分两路进犯我国。一路从蒙古攻击我陕北,如今李过、高一功部正在榆林、延安一线抵御;一路从山西进犯,如今正围攻我太原”。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局势,他耐心的示意宋献策继续说下去。 宋献策润了下喉咙接着道:“我大顺军虽然连战连败,但是如今精锐力量尚存,老营八万人加上其他能战之部,合计还有军力三十万人。这三十万人中,除了李过、高一功部五万人要固守陕北防线,另外还有西安、潼关和其他重要地区等守备力量需要留守五万人外,我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臣建议将这二十万大军集中起来使用,先击破一路清军,然后我们既可回师寻机决战,又能选择固守关隘拒敌”。 李自成听完宋献策的计谋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急忙问宋献策道:“以军师之见,我们先破哪路清军为宜?”。 宋献策沉思片刻回答道:“我们不急着先破清军”。 李自成被宋献策整糊涂了,问道:“宋先生既然说先破一路清军,为何又说不急着破呢?”。 宋献策微微一笑,故作深沉的道:“陛下,我们可以先反攻河南清军,攻略山西的清军必定转向救援河南清军,臣已打听清楚,这一路清军由虏酋多铎统领,兵力约五万上下。等这路清军救援河南后,我军迅速北上,会师李过、高一功部,届时我们的兵力将达到二十五万人马,我们在陕北高原以兵力优势击破此路由虏酋阿济格统领的三万清军”。 李自成接口道:“然后朕在挥师南下,与那多铎小儿决一雌雄,以朕这二十五万雄师,何愁不能破敌制胜”。 李自成激动的鼓掌道:“彩,实在是彩。宋先生不愧为我大顺军师,简直是国士无双,按照此策,朕一定能破掉清军的钳形攻势,保卫我大顺疆土”。 宋献策顿时志得意满,想到那一直打压自己的牛金星今日被打了板子,而自己却被李自成誉为国士无双,他宋献策就无比的畅快。 他眼角瞥了一眼殿外,似乎看到了牛金星那开花的屁股,宋献策脸上挂上了怪异的笑容。 大顺永昌元年十月,李自成为扭转颓势,采用宋献策之计,亲率二十万顺军主力反攻河南怀庆府,连克济源、孟县,并且在柏香镇大败河南清军,阵斩满清河南提督金玉和与副将常鼎、参将陈国才等大小二十多个将领,此役河南清军死伤愈万,随后李自成继续派遣大将刘宗敏进攻卫辉府等地。 满清卫辉总兵祖可法畏惧李自成兵势,动用八百里急递上报清廷。 多尔衮闻报,急令豫亲王多铎转兵西向,先解怀庆之围,然后寻机与李自成决战,多尔衮此招正中李自成下怀。 李自成在得知多铎转向河南后,当即亲率大将刘宗敏、刘芳亮等精锐部队北上,准备与阿济格部清军决战于陕北。 而此时的榆林、延安防线,英王阿济格正在监督吴三桂的关宁军和智顺王尚可喜部,在榆林城下血战李过和高一功部五万顺军。 正当顺军渐渐露出颓势时,阿济格忽听探马来报,大股顺军出现在了陕北高原上。 第29章 决战陕北(四) 早在李自成反攻河南时,陕北顺军在李过、高一功二人的统一指挥下,为了给李自成的主力大军创造战机争取时间,李过和高一功两位顺军大将在对比了敌我形势后,商定放弃延安,全军收缩兵力至榆林城。 二人想依托榆林坚固的城防来抵御清军的强势推进,只要拖到李自成回援,这仗就好打了。 随后顺军五万大军就在这榆林城下与清军血战了半个月,双方倒在这里的将士合计已逾两万了。 天上的乌鸦不断盘旋着,就等一个机会下来觅食;榆林城上的血迹已经变得黑紫,宣示着这里战斗的激烈。李过不愧为“小老虎”之称,不仅自身作战勇猛,连手下士卒也敢打敢拼。李过和制将军高一功分守榆林城四门,在这半个月里连挫清军几十次攻势。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李过气喘吁吁地坐在城墙上,看着如潮水一般退下去的清军。 身边亲卫递上了一块毛巾给李过擦拭脸上的血迹,李过将将嘴中浓厚的血腥味边吐边骂道:“直娘贼,这吴三桂的关宁军真难打,一点不像当初被我们追着屁股打的明军”。 对面的清军虽然只有三万人,但兵精粮足、甲械齐全,又有女真骑兵压阵,着实难打。 副将在边上接口道:“弟兄们打得太苦了,最主要的是守城器械将尽,不知道陛下啥时候能来援救我们”。 李过刚想接话,就看见榆林城西南方向先是出现一条线,然后旗帜林立,尘土飞扬。 李过定睛一看,黑色的中军大蠹迎风飘扬,上书“大顺皇帝”四个大字,正是李自成御驾亲征。 李过心下大喜,义父终于来了,李过迅速下令将援军已到的消息传递给镇守其它两门的高一功。 霎时整个榆林城都知道了期盼已久的援军终于抵达,众军汉一扫多日阴霾,军心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有人欢喜有人愁,阿济格原本正在同吴三桂、尚可喜商讨下一步攻城事宜,以先前攻防来看,榆林城内的物资即将耗尽,正是有利于己之时,忽闻李自成大军赶至,阿济格一时错愕不已。 前几天不是才送过来的军报,说李自成还在河南吗?殊不知陕北距离遥远,前几天看到的军报其实是十天之前的事情了。但阿济格乃战场老将了,他迅速作出部署应对,以吴三桂部为左军,尚可喜部为右军,其自领五千八旗兵为中军,摆出偃月阵来应对李自成的进攻。 阿济格心里清楚,现在李自成兵力数倍于自己,一定会想着一鼓作气吞掉自己。 吴三桂和尚可喜本来在之前攻打榆林城的时候,都存了保持实力的想法,都没有动用精兵强将攻城。 但现在两个老滑头都明白局势险恶,再不团结一致,恐有覆军之险,于是都奉命出王帐进行派兵遣将去了。 阿济格猜的没错,李自成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终于让他捕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他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因此他晓瑜全军,首战即决战,他以汝侯刘宗敏部为箭头,泽侯田见秀、磁侯刘芳亮两部,一左一右为两翼,摆出锋矢阵型射向了清军。 李自成以绵侯袁宗第、义侯张鼐两部为预备部队,随他一起坐镇中军,以待最后破敌之战机。 战斗一开始就是激烈异常,大顺汝侯刘宗敏与满清平西王吴三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吸取上一次在一片石之战失败的教训,刘宗敏这次身披三层重甲,亲率本部冲锋在前,在亲卫的掩护下,刘宗敏先后砍杀了二十几个吴部将士,直到刀口卷刃,仍不罢休。 刘部士卒看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节节攀升,个个悍不畏死,清军的偃月阵自吴军处被刘部打得凹入,像一只箭头一样嵌入进了清军中。 吴三桂与刘宗敏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自古以来的最烈的“三恨”,刘宗敏占了两恨,现在见刘宗敏还想拿他吴三桂当突破口,他怎能不陷入暴走,再也没有了保存实力的念头,遂令女婿夏国相带着十个牛录的汉军旗对刘宗敏部发起了反攻,双方爆发了激烈的搏杀。 除了此处外,顺清两军的其他诸部也开始接战,尚可喜还动用了自己的心肝宝贝火器营打击顺军。 这榆林城外厮杀声震天,遍地都是残肢断臂,宛如一片修罗场。 李自成对这场战役谋划已久,为此不惜赌上了国运,战前就对顺军诸将都下达了严格的军令,只许胜不许败,顺军诸将们也知道自己都身家富贵早就和李自成的兴衰绑在了一起,再加上李自成此时就驻马不远处的黄土高坡上,于是这次战斗格外卖力。 阿济格所部清军本来是作为奇兵使用,但却在此处遭遇了顺军主力,虽然清军战力不俗,但在双方不对等的兵力之下,终究陷入了苦战。 这场战事持续到了下午,在最危险的时候,阿济格动用了清军五千女真骑兵冲阵 ,才挽回危局,但在顺军绵绵不绝的攻势下,清军的战阵显得摇摇欲坠。 英亲王阿济格眉头紧锁,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全军覆灭在即,他悄悄叫来自己的戈什哈统领桑尚,让其传令诸佐领做好突围的准备。 阿济格已经做好了断尾求生之计,他准备将吴三桂和尚可喜都丢在此处,他则将这五千八旗军带回北京。 没办法,谁让这八旗子弟就那么多呢,要是一战就折了五千人在此,多尔衮还不得废掉他的王爵。 只要他们满洲人还在,像吴三桂、尚可喜这种汉军旗,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战局此时在次发生异变,在战场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但是听在阿济格耳中,这轰隆隆的声音却如同北京城里最美妙的音乐一样,因为熟悉满洲骑兵战术的他,听出来了这是他们满洲人发起冲锋的战马踢踏声音。 果然,在战场的东南方向,成百上千的满洲蓝甲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冲锋而来,来者正是归属豫亲王多铎统率的满洲镶蓝旗马甲。 第30章 枭雄末路 前面我们说到,李自成趁多铎转向救援河南清军的时机,亲率顺军主力转战陕北,以期歼灭阿济格部清军。 但是为何多铎能这么快攻破潼关,增援阿济格呢?这一切都归功于大顺朝的平章军国事牛金星牛丞相。 牛丞相自那日大殿内被李自成杖打后,躺在床上养伤养了半个月,他心中恨极了李自成,但又慑于李自成的威势不敢发作。李自成领军离开西安后,他被安排留守都城。此时他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他知道这次清军来势汹汹,再加上之前顺军一直是被清军碾压,所以就动了投降清廷的心思。 他积极联络党羽旧部,准备趁李自成与清军分出胜负时,再做抉择。 之后李自成在河南大胜清军,牛金星顿时又熄了投降的心思,想静待局势明朗。后来李自成转战陕北后,多铎得知自己中计,亲率大军连破陕州、灵宝后西趋潼关。 潼关城始建于汉,经历代整修,至明末时形成了“五山六门”的格局,三面筑墙高达16米,一面沿山起势高达30多米的垛口,护城河深不可测,周长数10公里,端的是一座雄关险隘。 多铎一时之间,拿这块硬骨头也没办法,自己手下多骑兵,不太好攻城。 多铎只好令孔有德部多造攻城器械,准备使用汉军旗来填沟蚁附。 就在孔有德部在潼关外砍树伐木之际,牛金星得知了多铎兵临潼关,投敌的心思又燃烧了起来,这一次他化妆从西安秘密来到了潼关,潼关守将是他的侄子牛成虎,乃是牛金星一手提拔起来的,牛成虎对牛金星是言听计从。 就在当天夜里,牛金星派牛成虎的心腹缒关城而出,来到了多铎的王帐之中,向多铎请降。 多铎大喜,正愁无法破城,牛金星这就来送喜了。 于是多铎以保举二人为清廷大员的条件,换得牛金星叔侄归附。 清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这座表里山河的雄关险隘。 随后牛金星更是以牛成虎部作掩护,顺利骗开了西安城的永宁门,引大队清军入城。 至此,大顺朝的国都西安就此被清军占领,而此时的李自成仍然沉浸在与阿济格决战之事上,浑然不知自己家被偷了。 多铎在占领西安后,只留了五个牛录清军守城,其余诸部迅速兵发榆林,准备与阿济格夹击李自成。 多铎着前锋统领努山鄂硕精选正蓝旗两千骑兵一人三马,不惜马力,以最快速度奔赴陕北,同时派护军统领图赖率领镶白旗五千骑兵为第二梯队,支援正蓝旗。 自己则统率中军、孔有德等部为第三梯队,正面堵住李自成南下之路,为何要多铎料定李自成只能南逃呢,因为李自成向北是蒙古草原,向西是甘肃茫茫戈壁,向东是清军占领区,所以他只能南逃。 李自成这一天跟坐过山车一样,经历了大喜与大悲。 他在看到多铎的王旗后,就知道潼关和西安肯定不保了。 但他苦思不解,为何多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攻破了潼关和西安?要知道在西安和潼关两地的兵力加起来达到了五万人,就是五万头猪,抓也要抓半个月吧? 直到从西安逃出来的将领泣血禀报是丞相牛金星投敌后,李自成才呜呼一声吐血不止,随后捂住胸口跌落马下。 周围将领和亲卫们看到皇帝吐血坠马都慌了神,手足无措,叫御医的叫御医,掐人中的掐人中,中军乱做一团。 此时的战局自满洲铁骑到达后就发生了变化,清军诸部看到援军到来,低落的士气瞬间攀升,战阵的韧性也变得更强了。 阿济格令先前准备带八旗铁骑跑路的桑尚改为全军冲锋,与赶来增援的正蓝旗一起打垮顺军。 顺军原本已看到胜利的曙光,但是突然遇到大队清军骑兵冲锋,而且还搞不清后面还有多少兵马,顺军的士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首先崩盘的是左翼泽侯田见秀部,其部五万人被阿济格的镶白旗五千铁骑和努山鄂硕的两千正蓝旗骑兵夹击,战阵中央直接被砸穿了。 左翼崩溃后,如同雪崩一样,前锋刘宗敏部、右翼刘芳亮部相继崩溃。整个战场变成了清军骑兵追亡逐北的游戏。 绵侯袁宗第、义侯张鼐尚在中军大阵,其二部是原作为预备队使用,但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二人见已经事不可为,于是汇合了榆林城中的李过和高一功所部,护卫着昏迷的李自成和军师宋献策等人迅速南逃了。 但在南逃途中又遭遇了多铎等堵截的清军,此事顺军军心已经低到谷点,义侯张鼐对袁宗第说道:“还请绵侯务必带陛下安全转移,今日虽败,但事有可为。 待它日东山再起之时,请绵侯勿忘来此为兄弟上炷香”。 随后张鼐带领其部逆流而上,以一招丢车保帅,为袁宗第、李自成等人争取生机去了。 袁宗第眼含热泪,虽然平常众人总是争权夺利,但在这一刻还是验证了“板荡识忠臣”这句话。 有了张鼐的阻击,袁宗第等人总算摆脱了清军的追击,直到了商洛,李自成才悠悠醒转。 在这个曾经的福地,李自成收拢兵马清点人数,曾经浩浩荡荡北上的二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了不足八万兵马。 李自成此时神志已经清醒,知道现在悲伤只是徒劳,转移至安全地方才是关键。于是他下令全军南下湖北,但是在转移湖北过程中,又被满洲八旗追上,顺军在襄阳、九江等地连败十三仗,丧失了全部辖地。 永昌二年三月,在军师宋献策谋划下,李自成打算逼走左良玉,占领武昌,继而顺江而下攻占金陵,以作为大顺朝的新都城。 随后不待李自成兵临武昌,左良玉竟以“清君侧”为由,主动弃守武昌,全军二十万人顺江而下。 在前往南京的途中,左良玉部与江北四镇之一的黄得功部打了起来。 李自成兵不血刃地占领武昌后,就在计划乘舟东下,夺取东南作为新地盘之时,清军分水陆两路突然袭来,李自成仓促弃武昌向东南进发。 四月,清军在湖北阳新、江西九江接连大败大顺军,切断其东下去路。李自成见东下已无可能,便掉头向西南进军,准备穿过江西转入湖南。 五月初,大顺军到达湖北通城九宫山麓时,李自成亲率二十余顺军士卒登山探路,却被九宫山地区的民团首领姜大眼一箭射中喉咙而死。 自此,搅动中国风云十数年,灭亡明朝、逼得崇祯上吊的一代枭雄李自成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大顺政权烟消云散。 第31章 城头变换大王旗 顺军和清军在西北打得如火如荼,弘光朝廷却丝毫没有危机感,朝廷内一众红袍大员都在忙于党争。 之后,顺军被清军击败,李自成败走湖北之际,弘光朝廷内的党争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因为之前东林和复社诸人搞出了一系列反对弘光掌权的阴谋诡计,导致弘光帝对这群人彻底失去了耐心,马阮一党在皇帝的支持下,对东林、复社官员作出了猛烈的打击,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 这让东林和复社诸人危机感加剧,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种高压态势下,东林魁首钱谦益反倒是升官了,但钱谦益老油子了,一边暗中谄媚首辅马士英,让马士英对自己升官进爵; 一边又装作忧心忧国的忠臣模样,获得东林人的信任和支持,并且在东林诸人的密会之中,当众写了一封给武昌左良玉的书信,信中痛陈马阮之奸佞,称赞了左良玉镇守武昌的功绩,将他美誉为弘光朝廷的忠臣良将,并共邀左良玉前来南京“清君侧”,诛杀奸佞马士英和阮大钺。 东林党出身的左良玉收到这封信后,本想不作理会,但恰恰李自成即将兵临武昌城,左良玉知道自己的部下肯定打不过积年老贼李自成部。 因此左良玉干脆顺应南京东林党人的号召,从武昌起兵,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军南京。左良玉算盘打得响亮,他打算带军进京赶走马阮后,自己来把持朝政。 首辅马士英得知左良玉反叛之后,急忙抽调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率军前来保卫南京。 然而,左良玉率领大军还没走到南京,就在半路的江西九江病死了。 左良玉死后,其部下推举他的儿子左梦庚为帅,继续率军往南京进发。 当左梦庚率军走到安徽铜陵时,前来护卫南京的黄得功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 双方激战数日,左梦庚的军队被黄得功击败。无奈之下,左梦庚不得不率军退回江西九江。 恰逢此时,清军英亲王阿济格追击李自成残部至九江,左梦庚首鼠两端,只能率领二十万大军投降阿济格。 至此,弘光政权的湖广防线不复存在。不仅如此,左梦庚大军在投降清军之后,立马调转枪头开始攻打南京。 清廷摄政王多尔衮在得知阿济格率军追击李自成进入湖广后,担心其部会因孤军深入被顺明两军夹击,因此急令豫亲王多铎统率清军,趁江北四镇兵力空虚,杀向江淮地区。 早在弘光二年的四月初,徐州镇总兵高杰见顺清在河南、陕西地区大战,想要趁机北伐。 高杰带着二十多骑进入河南睢州,劝降雎州守将许定国归附明朝。 但是这许定国表面答应,半夜里却趁高杰不备突下黑手,把高杰给杀了,人头献给了清廷,以彰显忠心。 江北督军史可法听到高杰被杀,心急如焚,担心徐州镇会就此投降清廷,遂连夜赶到徐州,立高杰的儿子为世子,以稳定高杰部下的军心。 但就在此时,同为江北四镇的黄得功联手刘泽清,率军瓜分了高杰的地盘,将高杰部将在扬州的家眷一网打尽。 身在徐州的高杰部将闻讯,顿时火冒三丈。高杰手下大将李成栋更是一怒之下拔营而去。 不久之后,李成栋率领高杰余部八万人投降清军。 随着高杰被杀,部下李成栋的降清。弘光朝廷的江北防线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遇左良玉起兵反叛,马士英不得已只能调另外三镇大军前去护卫南京。 此时,整个江北防线形同虚设,多铎大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多铎部在接收李成栋八万降军后,兵力暴涨至十三万人。多铎遂以李成栋为前锋,一路攻陷亳州、徐州、泗州之后,兵临扬州城。 多铎下令让李成栋对扬州围而不攻,是因为此时坐镇扬州的乃江北督军史可法,多铎想要劝降这位弘光朝重臣。 只要将史可法争取过来,南明弘光政权的士气立马就被瓦解了。 史可法对多铎的劝降嗤之以鼻,这位忠君爱国的儒雅君子,怎可能做出背君叛国的举动。史可法一面据城坚守,一面以血书向南京弘光朝廷告急。 但是南京的弘光朝廷在收到史可法的求救信后,却未派一兵一卒前去救援扬州。多铎见劝降不成,于是恼羞成怒的下令李成栋攻城,可怜史督师在坚守扬州七天之后,城破身死。 多铎为报复明军的抵抗,遂下令屠杀扬州,扬州数十万人口,被丧心病狂的清军屠戮一空,仅余数千人用来清理尸首。 打下扬州之后,多铎已经看出弘光朝廷内部的虚弱不堪,随即选派两千精兵在瓜洲渡渡江,一夜之间攻克长江南岸的重镇镇江,镇江守将郑鸿逵率江南水师退走长江。眼看镇江失守,长江沿岸诸地守将纷纷降清。 江北四镇总兵中的刘泽清、刘良佐见大势已去,遂带领部下归顺清廷。 弘光二年五月,弘光帝朱由崧眼看清军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急忙和首辅马士英、兵部尚书阮大钺等人放弃南京向西逃窜,一直跑到驻军安徽芜湖的黄得功那里才停下脚步,而此时距离朱由崧登基称帝刚好一年时间。 五月十四日下午,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南京洪武门外,留在城内的勋臣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勋臣魏国公徐久爵、隆平侯张拱日以及大学士王铎、蔡奕琛、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人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众人推举赵之龙和朱国弼出城商谈投降事宜。 东林魁首、江南文坛盟主钱谦益大人回到家中后急的团团转,自己礼部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热,马上就要城头变幻大王旗了,自己实在不甘心。 河东君柳如是见钱谦益如此,还以为夫君是担忧局势,遂上前劝慰夫君。 柳如是虽是秦淮河出身,但性情刚烈,她对钱谦益说道:“国破如此,我等何惜此身。夫君,我愿意陪你一起共赴国难,门外就是大河,我们今日就以身殉国,做这南京城内第一个为国尽忠之人吧”。 钱谦益现在一听到这死字就心惊肉跳,他虽然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自觉还没活够啊,这官味儿也还没过够啊!他对柳如是说道:“河东君,我观今日这天气尚有凉意,河水一定冰冷刺骨,不如改日再跳”,不等河东君回话。 钱谦益接着道:“我突然想起保国公还找我有事,我先去他那里了,今晚就不回来了”,随后钱谦益一溜烟就出府了,腿脚竟不似六十岁之人,河东君柳如是一脸失望的望着远去的背影。 五月十五日一大早,多铎率军来到南京城外,赵之龙、朱国弼、徐久爵、张拱日、大学士王铎、蔡奕琛、礼部尚书钱谦益和其他留守南京的三十余名高官显贵,于城外下跪迎接多铎大军进城,至此大明南都就此被多铎兵不血刃夺得。 第32章 大明又亡了 清军攻略大顺政权用了半年时间才击败李自成,但是击溃南明弘光朝廷,清军却只用了一个月。 南明弘光朝廷坐拥东南半壁江山,拥兵数十万,却仅仅打了一场扬州之战。自清军用兵江淮以来,来降的南明总兵多达二十三员、副将四十七员,马步兵共计二十三万八千三百名。 仅仅在江北投降清朝的南明兵员数目就超过了多铎、阿济格两路清军的总和。 再加左梦庚麾下大军的降清,整个南明弘光政权投降清军的兵员数量高达四十五万。 就连多尔衮都没想到战事进展这么顺利,要知道在入关之时,他最大的愿望还只是打算击败李自成后,与南明划江而治,且还随时做好了退出关内的准备,仅看他安排代善坐镇盛京就可以看出来。 现在弘光帝朱由崧跑到了安徽芜湖,整个南明弘光政权,仅剩下黄得功部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此时整个长江沿岸,到处被投降的气氛包围着。 上游,是左梦庚降清的二十万叛军虎视眈眈;下游是多铎带领着一帮南明降将在步步紧逼。尽管此时的黄得功有心杀贼,却也是无力回天。 五月二十二日,黄部与清军激战于安徽芜湖长江江面,黄得功亲率亲卫冲在一线奋勇杀敌,血透重甲。 清军一时无法击破黄部,于是派出了刚刚投降清军的刘良佐来劝黄得功投降。黄得功大骂刘良佐背主求荣,宁死不降。奈何局势实在不利于黄得功所部,黄部士卒军心士气低迷。 不久,黄得功与清军激战长江之时,被一支冷箭击穿了喉咙,黄得功战死长江,弘光朝廷的江北四镇终有一镇为国殉难。 弘光帝和马士英、阮大钺乘龙舟随军全程目睹了这场战事,三人一时相顾无言,都明白大势已去,为今之计只有逃亡南方重新建立政权。 正当马士英准备令龙舟逃离战场时,黄得功帐下的总兵田雄、马得功等人,愤恨朝廷和皇帝的无能,怒而强登弘光帝朱由崧乘坐的龙舟,准备将其绑至清军那里请降,弘光帝的侍卫们拼死抵抗,但是哪能抵挡得住田雄等沙场老将,弘光帝和阮大钺随即被擒,唯有首辅马士英趁乱逃离龙舟。 随着弘光帝朱由崧的被俘,仅仅成立一年的南明弘光政权也宣告覆灭。 湖南与湖北一江之隔,对于江对岸发生的战事,身为湖广总督的何腾蛟都一清二楚,但他对这场战事无能无力,盖因手上无兵,仅有的一点实力还是用来防守长沙府的两千督抚标兵。 之前由于左良玉父子盘踞在武昌,湖南得以为之屏障,湖南确实也不需要多少兵,现在左良玉死了,左梦庚带领大军降清了,致使整个湖南风声鹤唳,何总督手上的这两千兵马上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了。 然而更糟糕的消息还在后面,南京陷落、皇帝被俘!当何腾蛟、堵胤锡二人听见此消息后,何老总督颤颤巍巍的栽倒在太师椅上双目呆滞,而堵胤锡则恸哭不已,高呼:“大明又亡了”,总督府内属官们跪倒一片,皆抹泪不已。 众人并不都像堵巡抚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们更多的是为自己的明天打算,现在再次失国,他们这群明朝遗老遗少何去何从?府衙门充斥着一股悲伤而又迷茫彷徨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何腾蛟从亡国的气氛中缓过神来,事到如今,再过多悲伤也是无用,最重要是如何给湖南这数百万的官吏将兵百姓找好出路才是最重要的,同时也给自己找条出路。 何腾蛟揉了揉太阳穴,一时间头大如斗。 何腾蛟的幕府长史艾丹臣矗立在旁,他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见何腾蛟之状态,便猜出了何腾蛟心中的忧虑。 他对何腾蛟说道:“总督大人,如今局势崩坏,江淮之地、湖北、江南精华之地沦陷,国都应天府都被清军兵不血刃占领了,我湖南和江西、福建之地已经成为了抗清第一线了,局势当真是危如累卵,还请总督大人振作起来,带领我三湘子弟抗击虏兵呀”。 下面的属官们终于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纷纷附和,如今只有抱紧何大人这条老腿了。 堵胤锡抹干净眼泪道:“总督大人,艾长史说得对,现在我们湖南成了抗清一线了,大人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只是不知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何总督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叹气道:“抗清是肯定要抗清的,南都四十万大军齐卸甲,勋贵官吏投降一片,真乃我亘古未有之耻辱也,我亦决心振作,充当抗清的南方屏障,只是.......” 堵胤锡接话道:“大人所忧何事?” 何腾蛟叹了口气道:“只是当今天子北狩,神州无主,我等当奉谁为主呢?” 听到何腾蛟的发问,刚刚才稍作振作的府衙内,顿时鸦雀无声。 是呀,如今皇帝都没有了,该听谁的呢?别看皇帝平时高高在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皇帝,但是皇帝这个封建最高统治者的角色已经深入人心。 讲难听点,谁做皇帝都无所谓,但皇帝一定要有,不然这个世界就乱套了,就没有纲常伦理了,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思想。 众人讷讷不敢作声,这件事涉及到了禁忌,谁都不敢率先出口,说得不好,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堵胤锡却不然,他公心为国,深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也是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比抗击清军还要重要,因为这关系到了为谁而战的问题。 他堵胤锡绝不可能投降去做清廷的走狗,所以投清这条路就被排除了。 其次自立,这更加不可能,现在自立可不就成了反贼了,这和李自成张自忠之流有什么区别。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拥立朱家宗室。 想到此处,堵胤锡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人,恰好这个人也刚好在长沙城内...... 第33章 政治幕布 堵胤锡想到了一个人可以解决现在的困境,但是却没有急着出口。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下何腾蛟,堵胤锡虽然公忠体国,但他不是傻子,在这人心思变的时刻,他想先探知何总督的底线,万一何总督是持投清立场,那他堵胤锡就要另谋出路了。 堵胤锡对何腾蛟问道:“那总督大人以为如何?”。 何腾蛟人老成精,他自然懂堵胤锡的意思,但事实证明他堵巡抚是多想了,老何虽然汲汲仕途,有时候也固执己见,但他心还是向着大明的。 他对堵胤锡道:“堵巡抚过虑了,老夫世食明禄,深受皇恩,怎能做出那等禽兽之事。只是如今社稷无主,我等如何是好?” 堵胤锡和艾丹臣听了都长出一口气,他们都不想落个降臣的名声。堵胤锡和艾丹臣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堵胤锡开口道:“总督大人,下官近日得知南阳郡王正在州府之中拜访大人,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老何是何等人,他听堵胤锡一开口,随即就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但他不动如山,神色淡定的回答道:“正有此事,南阳郡王前段时间为潭州百姓赋税繁重一事拜访老夫,想要为百姓减轻税赋,老夫正在斟酌此事,一直没有答复他”。 堵胤锡突然神色激动地道:“早就听闻南阳郡王早年为唐藩时,便颇得民心。今日听闻,南阳郡王果真德才仁厚呀。这不正是我们苦苦追寻的明君吗?”。 艾丹臣更是夸张,泪水都激动的迸发出来了,他手舞足蹈地高呼道:“诸君岂不知当年大汉社稷覆灭之时,是何人挽大厦之将倾?是光武大帝呀,而南阳正式光武起兵之地,今日我大明大厦将倾,而南阳郡王贤名在外,此不正是光武一般的贤君明主吗?”。 众人纷纷明白了这三人想表达什么意思了,这可是从龙之功。一下子府衙内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了,一扫刚刚亡国之衰颓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长沙知府牧之荣更是会来事,直接趴在地上请求何总督顺应民心,拥立明君。 老何脸都黑了,牧之荣这家伙可真是会抢功,显得是他首倡拥立南阳郡王一般。老何也不理这牧知府,搞得牧之荣灰溜溜的自己爬了起来又坐回了椅子上。 何总督板正脸色道:“我早闻南阳郡王贤名在外,从这段时间跟殿下的接触就得知了其宅心仁厚而又有光复大明之志,现在在湖南又深得人心,现在社稷将倾,神州无主,正是天降殿下以救我大明之所在呀,诸君赶忙随我去迎接殿下”。 艾丹臣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前阵子南阳郡王来为潭州百姓减税一事说项,何总督分明看人家只是一普通郡王,便冷落人家,还让人家住的驿站。 现在又知道人家贤名在外了...... 老艾也不想多生事端,毕竟花花架子众人抬嘛,现在又正是多事之秋,赶紧迎南阳藩即位才是正经事,自己还可以混个从龙之功。 朱聿键、孙稷侠和陈小七、李玉承等人本来是想为固水地区百姓减税一事求见何腾蛟的,但是何腾蛟一直以公务繁忙拒见几人,几人无奈只得住在驿站等何腾蛟接见。哪知,一等就等来了顺清大战,随后清军在击败李自成后,又入侵江淮地区。 去年,朱聿键和孙稷侠、陈小七在扬州小螺村煮酒夜话时,孙稷侠就已经预测了这一切。朱聿键对孙稷侠现在是敬若神人,只把他当做诸葛亮一样的人物了。 后面南都沦陷,弘光帝被清军俘虏,朱聿键是恸哭不已,他虽然遭到了弘光帝的打压和排挤,但是他仍然不愿意看到大明社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恨透了南京的那群文臣勋贵和左梦庚等投降清军的军头,就是这群人败坏国事,致使大明二次亡国。 朱聿键这段时间在驿站里非常的焦虑与不安,他真的想为国家做点事情,但是现在身边除了孙稷侠和陈小七、李玉承几人,别无他人。 他一介闲散藩王,又能做什么呢?朱聿键只能求助孙稷侠,期望这位诸葛亮一般的人物能与他良计。 孙稷侠却是呵呵一笑,让朱聿键耐心等待,转机很快就要出现了。朱聿键只好继续在焦灼的心情中,度过每一天。 到了六月初一这天上午,朱聿键下榻的驿站前锣鼓喧天,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前来看热闹,但是衙役兵差们有秩序的将周遭百姓清理开来,紧接着自总督府一下一众大小三四十几个官员们都跪在了驿站前面,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南巡抚堵胤锡二位大员,身着大红官服一前一后进入了驿站里。 朱聿键几人正在喝茶讨论时局,朱聿键正在向孙稷侠问计,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待起身,就看到了两位红袍大员联袂进入室内。 朱聿键还没开口询问来者身份,就看见二人推金龙、倒玉柱的跪下,向朱聿键自报官职身份道:“臣湖广总督何腾蛟、臣湖南巡抚堵胤锡,接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朱聿键大惊,以手托住二人臂膀,然后说道:“二位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小王不过一介闲散郡藩而已,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但是何堵两位大员决心已定,执意跪下行大礼,这倒是把朱聿键给整迷糊了,虽然自己郡王是超品,但面前二位贵为封疆大吏,位高权重,完全不需要向自己一个无兵无权的闲散郡藩行礼,这究竟是闹的哪一出啊? 孙稷侠站在一边微笑不语,心里却是门儿清。 待二人跪下行礼后,却是不急着起身,何腾蛟声音浑厚有力,但孙稷侠能听出何腾蛟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颤抖,道:“殿下,大明危矣,请殿下救救大明吧!”。 堵胤锡更夸张,老堵以头抢地道:“微臣堵胤锡代表湖南官绅士民,叩请殿下监国,带领我湖南人民抗虏复明啊”! 随着两位大员的表态,这场政治幕布正式揭开了序幕。 第34章 监国 湖广总督何腾蛟和湖南巡抚堵胤锡两位主政湖南的最高长官先后发声,屋外跪着的一众大小官员都猜到了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在艾丹臣的示意下,于是众人皆不约而同的山呼“叩请殿下监国”。 朱聿键这才知道驿站外面也跪满了文武官员。 朱聿键急的来回跺脚,他不断催促拉扯两位大员起身,但是何、堵两位大员就是以头点地不愿起身,就等着朱聿键答应监国一事,这让朱聿键左右为难,下不来台。 他只想为国家做点事,但未曾想过要登上那个位置,他若此时答应了,别人岂不是会说他觊觎大宝,故此他也坐回了椅子上,沉思如何处置应对此事,室内外气氛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谲的静谧之中,众人的心中如同有一面鼓等着锤响。 就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中,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殿下,当年我大明尚居有两京十三省时,虏酋进犯北京,您尚有血气领藩兵北上勤王。今日我大明两京腥臊,连江南半壁江山都保不全了,您为何还推托重任?难道要坐看我汉人皆为胡虏之奴,要让太祖从胡人手中夺回的河山再交还胡人手中吗?”。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字字珠玑。众人抬头望去,方才见到说话之人为朱聿键身后的一个高瘦年轻人,正在猜测此君为何人之时,朱聿键已经是泪流满面,孙稷侠的话让朱聿键想起了祖宗筚路蓝缕打下来的两百年江山,现在已经残破不全,只剩下了南方数省之地,他还有什么惺惺作态的呢? 时间对于朱聿键来说是如此的紧迫,他不敢再浪费时间了。 于是朱聿键一甩宽大袍袖,正襟危坐道:“吾本不愿登此大宝,但每每想到祖宗江山沦丧、大明子民为奴为婢,吾心中疼痛难忍,宛如刀割匕剜一般。今日尔等既公推吾监国,那么以后就得听吾号令,若将来能够光复两京失地,吾必定让政于贤君明主,尔等是否听清楚了?又是否能做到?”。 众人心中的那面大鼓终于被敲响了,令诸官一下子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上头了,便在何腾蛟的带领下,皆山呼:“愿奉殿下号令!” 君臣关系在这一刻得到了确立,一种微妙的心态就在众人之中产生,那是两千多年来的封建思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延伸。 在现场气氛稍作安静之下,何腾蛟等人立马迎朱聿键前往行宫。 驿站外早就已经准备了御辇,就等着朱聿键坐上去了。 于是朱聿键就在众人前拥后呼下,出了驿站,坐上了御辇,启程前往行宫。 驿站外的长沙百姓早就从官员们的作态下猜测到了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此时也讨喜的喊道:“长沙也出皇帝陛下喽”,周围百姓被这气氛带动,也好热闹似的山呼万岁,这让坐在十六人抬轿的朱聿键心中激荡不已,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啊! 在将监国殿下送上御辇后,在场的这些红袍绿袍官员们纷纷开始讨好孙稷侠,先生前先生后的打马放屁,甚至长沙知府牧之荣还将自己的官轿让给了孙稷侠。 众人心中都跟明镜儿一样,孙稷侠仅凭刚刚一番话就在明面上劝动了朱聿键答应监国,足可以看出孙稷侠在朱聿键心中的地位,已经近似于潜邸之臣了。 有心思活跃的已经开始划算如何走下夜路去跟孙稷侠套下近乎了,折身让轿的牧知府,心中洋洋自得,他已经预见了新朝建立后,孙稷侠一定会有一席之地,而且肯定是皇帝的心腹,自己可得抱好这条腿了。 朱聿键的行宫由何腾蛟的总督府改造而成,为了让朱聿键能有一点帝王感觉,老何连夜将总督府改造的金碧辉煌、雕龙玉柱,虽说离两京龙宫尚有差距,但是能在现在这种条件下修饰一新,也是殊为不易。 哪料监国殿下丝毫不领情,神情甚至带有不喜之色,因为朱聿键想到了刚刚被清军俘虏的弘光帝,他就是因为监国称帝以后,不修德政,大肆兴建土木和选秀充实后宫,致使国库霍霍一空,前车之鉴在此,自己如何还能再步其后尘呢? 但是考虑到刚刚上位,不好冷落了何腾蛟的心,朱聿键先是赞叹了一下老何的劳苦功高,随后又委婉的提醒了老何现在家国未复,何以享乐的思想。 老何很上道,立马就知道了监国殿下对他这番操作有铺张浪费之嫌,为了改善殿下心目中的形象,老何立马命属官将连夜改造的那些金砖玉柱全部撤换成原来模样。 看到老何将行宫进行了相应整改,朱聿键这才转阴为晴,并且还下了自己监国以后的第一道诏令,以后行宫一切大小用度,皆以朴素实用为先,杜绝一切铺张浪费。 公元1645年(清顺治二年、明弘光元年)六月初一,朱聿键在何腾蛟、堵胤锡、艾丹臣等人的拥护下,于湖南长沙府称监国,以湖广总督府为行宫,大明由此进入了朱聿键时代。 朱聿键监国伊始,大明王朝正是处在了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 此时,满清已经彻底击败了大顺政权,据有整个北方,并且在刚结束的江淮之战中,满清击败了明弘光政权,占领了自武昌至南京的广大地区,明朝的长江防线不复再有; 清军收降了李成栋、左梦庚、刘良佐等一大批明朝将帅,还收编了四十五万明军,多尔衮下旨将这些降清明军统一编为绿营,从此绿营成为了攻明的急先锋。 明王朝此时只剩下了湖南、江西、浙江、云南、贵州、两广和福建等地(四川此时仍被张献忠的大西军割据),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这些名义上归属明朝的地盘中,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即使现在朱聿键已经于长沙监国,也仅仅是只能控制湖南一省之地而已。 随着朱聿键的监国,神州大地上新一轮战端即将开启,中国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第35章 国士无双(一) 朱聿键于长沙监国后,重新组建了大明朝的内阁、六部、督察院等部门,并在诸衙门之前均加以行在二字。 朱聿键对拥护他监国的诸位大臣皆有封赏,行在内阁以何腾蛟为首辅,加东阁大学士、太师衔; 以堵胤锡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并兼任行在兵部尚书; 以艾丹臣为行在吏部尚书等等。朱聿键为笼络人心,还将弘光朝任命督江西的黄道周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遥兼行在内阁次辅,并总督江西、浙江两省军政事务,更远的两广、云贵等地主要官员也各有封赏; 由原总督府内政事堂改造的行宫奉天殿内,今日朱聿键没有诏群臣应对,随着对人事和官员的任免,朱聿键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没有班底。 现在在长沙组建的朝廷根本就是原来以湖南官员组建的草台班子,所以他现在急需要组建自己的班底,然而他却苦于夹袋里没有人才,所以他在今日诏见了老兄弟孙稷侠,迫切的想让孙稷侠来为当前的长沙朝廷出谋划策。 “北庭,近日可好啊,这行宫内还住的习惯吗?”。 朱聿键搬进行宫后,由于自己没有女眷,孑然一身,最重要的是自己一个人住在了这里实在没有安全感,所以特命孙稷侠和陈小七、李玉承一起住进了行宫,常伴君侧。于是孙稷侠几个一介白身就这样在外人艳羡的目光中,也一起住了进来。 今时不同往日,朱聿键已经是长沙朝廷的监国,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孙稷侠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虽然自己和朱聿键是患难之交,但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孙稷侠恭敬的向朱聿键行了君臣之礼。 朱聿键急忙扶起孙稷侠道:“北庭,你我之间,不讲这些虚礼,以后你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朱聿键讲的情真意切,摒弃了那些世俗虚礼,但孙稷侠哪能当真,但嘴上还是遵旨受命。 朱聿键坐回主座上叹息道:“北庭,如今朝廷初立,万事开头难啊,当初你预测了这一年发生的事,都被言中了。如今我想听听你的建议,若要我们不落得跟李自成和弘光皇上的下场,我们现在要如何做?又从哪一步着手呢?”。 边上自有下人为孙稷侠奉上茶水糕点,孙稷侠轻抿了一口绿茶,头脑顿时一清,沉思片刻后,孙稷侠对朱聿键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殿下,我知道您目前处境艰难,许多地方都听调不听宣,但是目前我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要先应对来自清军的威胁,只有保全自己了,才能处理朝廷内部的问题”。 孙稷侠谈起国家大事,则毫不避讳,好在朱聿键也是正想听这些实话的君主。 朱聿键颔首称是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清军现在在长江对岸虎视眈眈,下游虽有黄道周的江西作为我长沙屏障,我朝形势仍然岌岌可危,先处理当前清军之事当为首要任务。北庭你可有对策?” 孙稷侠接口道:“现在敌我双方实力不对等不均衡,敌强我弱的局势将构成长期趋势,清军现在在江南的绿营兵就有五十万,算上满洲鞑子,总兵力达到了六十万。反观我军,目前能听我朝廷调度的兵马就只有湖南这万余兵马,还是经过收容整编败退回来的将士而成,士气低下,双方实力不可谓不悬殊。但是……” 朱聿键听到孙稷侠对双方的实力分析,先是眼中一黯,双方实力的悬殊用数字直面的表达了出来,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的朱聿键喘不过气来。直到听到孙稷侠话中带有转折,遂心中燃起希望,期待孙稷侠心中有破敌妙计。 孙稷侠站起身来来回踱步道:“清军自去年起兵伐顺至今,已有近一年时间,各军连战连胜,战果不菲,我听从前线来投的将士说起很多清兵身上带有许多值钱的物件,由此可见清军战心已失;况且征战时空跨度如此广阔,清军师老兵疲的现状已成事实。再者如今我们南方已经进入热季,气候湿热难耐,满洲鞑子都是北方人,根本受不了我们这里的环境,士卒们都急着回去避暑,所以我料想现在清军营垒中班师回朝的声音已经甚嚣尘上了。” 朱聿键听后兴奋的道:“那岂不是说清军即将退兵?那我们可以获得一段休整发展期了。” 孙稷侠点了点头道:“满洲鞑子肯定要班师回北京了,但是殿下不要忘记了还有数量庞大的绿营在呢,虏酋一定会驱使绿营来进犯我朝,不过清军现在急需消化占领区,加上撤军之事影响,暂时不会动兵进犯我们,我预计会要到九月,天气稍凉,才会有所行动,所以我们现在至少还有三个月的宝贵时间进行应对。” 朱聿键愤怒的骂道:“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国朝败类,大明朝就是断送在他们手上的,现在还恬不知耻的调转刀口来杀戮同袍”。 一吐怒火后,朱聿键心中稍静,马上问孙稷侠道:“北庭,这三个月我们得好好利用起来,你觉得朝廷该如何应对为宜?” 孙稷侠毫不犹豫的道出对策:“时间紧迫,我们当务之急先做到三点,修善内政,重拾人心;整军备战,筹备新军;联贼抗虏,整合力量”。 紧接着,他又阐述道:“第一个修善内政之目的就在于重拾人心,要想重整官心、军心、民心。首先应该奖赏有功之官吏将士,惩处罪官降将,特别是对于投敌买国之官将应该进行布告,革除其一切名爵与功名,抄没家产充实国库,并编列贰臣录,提振官吏将士军心士气。其次废除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担; 收容难民,勘定土地,将无主荒地分给难民种植粮食……” 内政方面的内容实在太多,孙稷侠说了一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朱聿键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在思考策略的可行性和实行方法,这都是他这个长沙朝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做的事情,一时也讲不完全部,细节还需具体推敲。 大致结束这个话题后,就讲到了第二个方面——整军备战和筹备新军,这个事情也是这三策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朱聿键于是凝气回神,正襟危坐。 第36章 国士无双(二) 历史的车轮走到朱聿键的长沙朝廷这里,将曾经号称百万的大明雄师,碾压的只剩下了一群残兵败将。朱聿键的长沙朝廷要想继续往前走,就不可避免的要重新打造一支雄师部队。 孙稷侠道:“现在清军实力庞大,我军无法抗衡。所以我们得整合现在的军事力量,将我们手里控制的军队进行整合动员,抓住有利时机,在小范围内打一场小规模战斗并取得胜利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到可以打赢,朱聿键激动的道:“北庭速速道来破敌妙计”,新朝初立,老朱实在是太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树立威信了。见老朱有点心急,孙稷侠劝道:“现在清军既然开始休整,那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刺激,现在我们将现有军队整备完毕,等清军发起了新一轮,我定为殿下打个胜仗涨涨威势”,老朱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以现在的情况跟清军打仗,根本无法取胜,但听到孙稷侠胸有成竹之态,他也心中稍安了。 见朱聿键稳定情绪后,孙稷侠再次发声,关于整合军事力量这块,现在在湖南的军队主要以何腾蛟的原标营两千人为主,其他还有从前线败退不愿投清的一些部队,现在汇聚在长沙,合计有万余人。孙稷侠建议将在长沙的部队全部重新勘定兵员,裁撤兵员缺损严重的部队,重新编组人马。 朱聿键抚摸胡须,这方面他心中已有计较,他打算让兵部尚书堵胤锡亲自挂帅操作此事,也是为了分化首辅大人的力量,免得老何挟军自重,堵胤锡乃公直之人,朱聿键对他很放心。这就是帝王心性,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无可避免的需要考虑朝堂平衡之事。 朱聿键按捺住心绪,然后又询问建立新军之事。说到建立新军,此为孙稷侠考虑良久之事,目前明军丧师失地,败仗连连,军心士气已经降到冰点。要想抗击清军,恢复河山,就只有重新打造一支强军为脊梁,再辅以其他力量方有一线生机。至于建军事宜,其心中自有韬略,他当年可是毕业于指挥与战术专业,对此事他也谋划已久。 他对朱聿键说道:“殿下,关于筹建新军之事,我以为这是三策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我大明军队之所以屡战屡败,以至于到现在闻战则惧,装备、战术、士气、训练方式等等因素的落后和缺失,都是很关键的因素。所以我想为殿下重新建立一只新军,这只新军将以全新的方式进行编组和训练,有了这只新军,我才有把握为殿下打一场胜仗”,孙稷侠说道此处,激动不已,他在无数个夜晚沉思,既然上天让他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他必须为这个时代做点事情,来终结这个乱世,而要终结这个乱世,就只有以暴制暴,征服侵略者和野心家才行,这只能靠自己来掌握军队才能做到。 朱聿键很想支持孙稷侠组建新军,但他心中犯难,无他,缺银子耳。朱聿键皱着眉头为难的说道:“北庭,我知道组建新军之事重大,我全力支持,可现在国库实在空虚,现在的国库里只有白银一百万两,这还是因为之前战乱致使湖南的税银滞留长沙,没有及时解送到南京才存了这么多的,日前我曾问询过户部尚书蒋德璟,他说现在的这一百万两倒是够朝廷运转到下一次秋税,但是若要扩军或者动兵,怕就只够难以为继了,这还是建立在小规模扩军基础上,况且现在还要减轻百姓赋税,这其实就是个矛盾体”。 孙稷侠知道朱聿键的难处,他现在当家做主,自然要全盘考虑,老朱不可能只将钱财花费在建军之上。孙稷侠却看得很清楚,“殿下,若没有强军击败清军,再多的财宝也只会是作清廷嫁妆呀,南京朝廷就是前车之鉴!而且虽然减免了百姓农税,但是我之前提出了设立商税和抄没罪臣家产,这多少也可以为国库增添收入呀!”,朱聿键终被说动,他咬紧牙齿对孙稷侠说道:“北庭,你说得对,没有军队就没有朝廷,再多的财富也是惘然,这样,我拨给你白银三十万两,给你组建新军可够?”,孙稷侠划算了下,白银三十万两可够组建一军六千人了。由是向朱聿键表态道:“请殿下放心,我定为殿下建立强军,泱泱大明,共赴国难!” 朱聿键听完,胸中激荡,起身紧紧抓住孙稷侠的手道“北庭,你真是我大明的国士啊,倘若我有幸能中兴大明,复我河山,你就是我大明的再造之人!”,孙稷侠听完也是动容不已,在这个时代,能被冠以国士之称都是于谦、张居正这等人物。他赶忙回答道:“我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夸赞,我只想辅佐殿下结束这个乱世而已…”,朱聿键心中自有一杆秤,他孙北庭当得起国士无双这四字。 最后说到了第三策“连贼抗虏,整合力量”,这在弘光朝廷时期已经有人提出过,不过当时是联合清军剿灭顺军,现在形势变了,顺军自李自成败亡之后,其部众四散,成为了如今最弱的势力,其中刘体纯、李过、高一功等顺军将领困顿于咸宁之地,北有清军追击,南有明军堵截,局势危险。孙稷侠向朱聿键建议长沙朝廷收编这股顺军,因为现在李自成已死,顺军既无有主心骨又无军资地盘,处境内外困顿,再加上其部和清军有血海深仇,所以现在将其收编明军是最好的时机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朝廷内部会用李自成逼死烈皇之事反对此事,朱聿键却对此毫不顾忌,目前大明处境艰难,能增加一分力量就增加一分力量,纠结之前那些事情就是自己找罪受。朱聿键对这件事情非常支持,当即表示要亲自调度此事,听到这里孙稷侠才松一口气,如此他抵御清军又多了一分把握了。 第37章 湘东提督 那一日,孙稷侠和朱聿键在行宫内商谈到很晚,所有宫女奴婢都被朱聿键斥退,一直到公鸡打鸣,东方将白,二人才堪堪议定好所商大事,最后朱聿键唤来了现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陆乾亲自执笔拟诏,诏命孙稷侠为提督湘东军务总兵官,肩负为朝廷编练新军之责,允其开府建制,并钦赐玉带宝剑,节制衡阳、潭州、岳阳三地所有兵事,自诏命之日起身履职。诏书加盖宝印后,发往兵部,自有属吏负责完善相关事宜,省略不提。 自此,孙稷侠就这样从一介白身,扶摇一日乘风起,成为了长沙朝廷能够开府建制的湘东提督,朝廷内外无不艳羡这位监国殿下面前的红人,孙稷侠还在长沙城内有了赏赐的独立宅院,就在不少官员准备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准备来抱这位提督大人的大腿时,我们的孙提督大人却早离开了长沙城,前往了潭州。孙稷侠将陈小七留在了朱聿键身边,当了侍卫班直头领,随时保护好朱聿键,孙稷侠自己则带着李玉承前往潭州开始编练新军,兄弟几人的命运从此刻起,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孙稷侠带着李玉承到达潭州后,第一时间就先到了潭州府衙拜访知府大人,现在的这位知府大人就是当初在湘乡县当知县的陈坚。朱聿键于长沙监国后,陈大人趁着这股春风,顺顺利利地升了官,今年才三十岁的他就做到了正五品的潭州知府,可谓春风得意,但凡认识陈大人的人,无不赞叹一声前途无量,这让困顿小县五年的陈坚虚荣感到了极点,唯一悔恨的就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当初监国殿下来上门拜访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好好伺候好这位爷,一个攀龙附凤的机会就这样从手中溜走,陈大人每每想起此事就狠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巴子。 六月底的天,骄阳似火,府衙院子里大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知府大人悠闲的躺在了藤椅上,享受着婢女扇来的徐徐清风,好不惬意。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这让“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陈大人皱起了眉头,正待询问婢女发生了何事,门外就跑来了衙役禀报说是有长沙来的大人来访。长沙来的大人?陈坚想了想,似乎近期没有接到有大人物来访的消息呀,突然他想起了最近朝中风头正盛的一个人,他迅速起身回内宅换好了官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他,更加深知将来要更进一步,便不能轻易得罪朝中大佬。于是他换好官服后,赶到花厅后,果然发现这位长沙来的大人就是之前跟随监国殿下前来为固水地区百姓说情减税的那位气质不俗的年轻人。然而时过境迁,他陈坚已经贵为一州知府,对面这位更是贵不可言,年纪比自己还小三岁,就已经是正二品大员了,特别是在这战乱年代,手里有兵就是草头王,况且这位提督大人还是监国殿下身边的体己人,瞧那腰上的玉带,一看就是邸报上看到的钦赐玉带。 陈坚纳头便拜,丝毫不顾国朝文贵武轻的传统,“下官潭州知府陈坚参见提督大人,恭祝大人万福金安”。陈大人的会来事,让孙稷侠本打算来抢几个人的心思,顿时有点尴尬不好出口。是的,没听错,孙大人今天就是来挖墙脚的,他现在提督府除了李玉承外,一个属官吏目都没有,所以他把主意打在了陈大人头上,想在知府衙门内挖几个能官大吏过去搭建起提督府的架子。 孙稷侠托住陈大人的双手,没有让他实跪下去,人家以礼相待,自己也不能托大,况且编练新军一事还得仰仗陈坚的帮忙。孙稷侠这个动作却是让陈坚心中一松,看来这位孙大人是位知礼之人,自己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了,若是这位自己地头上的提督大人是位骄横跋扈的兵痞军头,如原徐州镇高杰一样,那可就有自己的“好日子”过了。 二人落座后,寒暄了一阵,孙稷侠也不浪费时间了,直接道明来意,向陈坚讨要几个能干的属官吏目。陈坚一听是这个事儿,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给提督大人输送几个得力属下。孙稷侠听到这事儿如此顺利,心情一时大好,越发觉得这位陈大人是个懂事的人。事情既然办妥,于是就告辞打道回府,陈坚还想大摆筵席为孙稷侠接下风,孙稷侠以军务繁忙婉拒了陈坚的好意。 湘东提督府就设置在潭州府湘江边上的十八总街中心,府邸原是弘光朝的一个潭州籍礼部员外郎的老家,后因其在南京随钱谦益投降清廷,被长沙朝廷敕令抄没潭州的家产,其在潭州的府邸也被孙稷侠要过来充当了提督府衙,孙稷侠入主府衙后,就在提督府外竖起了招兵旗帜,并任命李玉承为新军募兵总务官,制定相关募兵条件,正式开始了招兵工作。 陈坚执行力高效,很快便送来了十多个潭州府衙内的积年老吏,都是些处理公务的能手,正是孙稷侠急需要的人才,甚至陈坚将从湘乡县带过来的典史易政道都送了过来,老陈这次可算是给足孙提督面子了,典史虽是一县未入流的文职外官,但典史却是一县除了知县、县丞、主簿之外的第四人,乃佐官之首,是一个县里的老四,按现在的话说那也是班子成员,均由吏部铨选、皇帝签批任命,属于“朝廷命官”。孙稷侠直接任命易政道为提督府右参军职,乃从五品官阶,虽说是以文入武,但对于原先未入流的典史官阶来说,无疑是青云直上,从此一跃为中层官员了。这让原先不大情愿过来的易政道心花怒放,没想到自己四十多的年纪了,还有鲤鱼跃龙门的这天,这让易政道对孙稷侠感激莫名,刚刚到任的他马上就投入了如火如荼的右参军岗位上去了,他带过来的十多个吏目,也都有提拔,使得前两天还冷冷清清的提督衙门,瞬间充满了活力与激情。 (末尾说明一下,提督这个职务,很多人认为是清代才有的官职,但实际上自明以来,提督一职就已经存在,比如提督学道、提督漕运、提督军务等,无固定品级,由事务的重要性决定官阶高低。) 第38章 武穆遗风 提督府外的大校场上,中央竖立起了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上书三个大字:“甲秀军”,正是孙稷侠亲自为这只新军起的军名,希望这只新军能够“甲秀天下,无所睥睨”,并对新军制定了严格周密的募兵条例,规定了新军应征者的家世须以城市良家子弟和乡村农家子弟为宜,要求李玉承的募兵处严格筛选家世,对于有作奸犯科和身染恶习者,一律排除在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要保证新军内部良好的风气,良家子和农家子弟便于管理、服从军令意识强,统帅要的就是一支服从管理、听从号令的军队。 除了身世清白和服从管理外,孙稷侠还对新兵的身体素质提出了要求,制定了相应选拔条件,如应征者需要进行相应的力量和耐力测试,在这一方面,孙稷侠融合进了一些新的测试方法,比如提出了俯卧撑、绑沙袋进行跑步等测试,这些方法以后也会写进新军的训练大纲,现在只是让新兵提前接触和适应。新颖的测试方法让李玉承眼前一新,他也是在家读过兵书的人,对选兵、练兵方面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现在看到孙稷侠提出的新颖训练方法,让他瞬间开拓了思维,原来练兵还能这么练。 李玉承自上任募兵总务后,心知孙大哥对新军寄予了非常之大的希望,也付出了很多心血,李玉承有心想为孙大哥分忧,所以对募兵之事兢兢业业。他老李家世代农耕,家里没出过什么人物,这回自己能鲤鱼跃龙门,全凭孙大哥提携,李玉承自幼熟读儒家圣贤书,士为知己者死的儒家思想深入骨髓,因此心中已经将孙稷侠当做恩主看待。 孙稷侠在将募兵条例告知李玉承之后,他对大哥所提到的这些条件进行一一分析,最后竟然发现老家的乡亲们,非常符合征兵条件。于是他向孙稷侠提出想先回一趟老家,将新军募兵一事告知家乡的父老乡亲。因为之前朱聿键和孙稷侠、陈小七三人为家乡百姓分水丰收一事,乡亲们对他三的口碑都很好。之后三人和李玉承又为百姓减税一事奔走,直到朱聿键监国后,将减税之事彻底落实,乡亲们都受到了切实的恩惠,因此对几人都感恩戴德,而且对朱聿键等人在这里的作为都编成了当地特有的花鼓戏,以示家乡的荣耀,固水地区的老百姓都称赞朱聿键为古来贤君,而且老家武风隆盛,百姓又纯和朴素,正是良好的兵源地。孙稷侠听到后,非常支持李玉承的想法,为了加强募兵宣传效果,他还加李玉承为提督府守备之职,为正五品守备官阶。 孙稷侠现在手里什么都缺,就是空白委任状多,这都是朱聿键特地命兵部给自己做好的,好方便自己开展新军编练的工作,从七品以下武官,孙稷侠可以自主任免,只需事后报备兵部;正七品以上武官,孙稷侠可以先行任免,再报经兵部铨叙认可,朱聿键给孙稷侠的权力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信任有加。 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李玉承这次返乡就是最好的募兵宣传片,孙稷侠相信乡里的年轻人看见同村李玉承封了大官回乡了,一定会激励起乡人们的从军热情,并且还嘱咐李玉承,回家时一定要大搞特搞,怎么轰动怎么来,李玉承听了有点无奈,感情大哥是将自己当功成人士在宣传了。 孙稷侠的想法是对的,当李玉承穿着威武的守备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在敲锣打鼓、一众前呼后拥中回到固水老家中时,造成的轰动效果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固水各村了,湘乡十里八乡的百姓们都闻讯赶过来看这位武曲星了,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出过大官了,虽然此时的李玉承还只是守备,但是正五品也已经迈入了帝国中层干部的范畴,相当于现在的旅团级干部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特别是这个榜样还是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自然引来了无数年轻人的羡慕,许多小伙子回到家中都嚷嚷着要去从征入伍。 虽然想尽快展开募兵之事,但李玉承还是选择先回家中拜见父母长辈,离家半年,他心中甚是想念家中亲人。李玉承才刚到村口时,其父亲李老汉就已经带着李母和妹妹李知节早早等候在此,周围还围着众多乡亲邻舍。李老汉面露红光,他早知自己这麟儿必成大器,今日果然鲤鱼跃龙门,真是让自己老怀大幸,周围邻居的捧哏更是让老汉的心情都快飞到云端去了,这么多年对儿子的培养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了。 李玉承翻身下马,拜见父母。李老汉高兴的将儿子扶起,并迎接众人回家。家中早已准备好了酒席,李老汉也不再节约,直接大摆筵席,邀请四方亲邻来坐席吃酒,李家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开玩笑,自家儿子都当官了,以后都衣食无忧了,还省什么省。 酒席开了一整天,终于在深夜结束了这闹哄哄的一天,此时老汉也终于有时间跟儿子聊下天了,老汉问起李玉承这半年的经历,李玉承一一讲述,其中特别是对朱聿键监国和孙稷侠提携之事多加赘述,李玉承对孙稷侠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李老汉听完儿子的经历,也是一阵唏嘘,没想到去年这三位不起眼的外乡客留宿自家,竟然是他李家的造化,可真是老李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了。 “玉承,你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了,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爹的预期,只要你跟着殿下和提督大人好好干,我相信将来还大有机会”,李老汉热切的说道,但随即又话锋一转道:“老爹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唯有一点我儿须谨记,忠义礼智信,忠诚乃五大古训之首,也是为人立足之本。承儿你既然食君之禄,那么以后你就要忠君爱国,这是忠;提督大人将你提拔于微末之中,方有你今日衣锦还乡,那么以后你须得为提督大人效死,不可轻弃之,这是义。如今世事易变,今日天子,明日囚徒,但不管世道如何变,你的忠义之心不能变,我李家虽然世代农耕,但也没有不忠不义、变节投降之人,你听清楚了吗?”,老汉语气讲到最后已经非常严厉了,双目紧瞪着李玉承。 李玉承自然懂得老爹的教诲,他跪下向老爹磕头道:“儒家圣人的教诲,承一日不敢过或忘;今再听父亲大人耳提面命,儿子定将其放在心中,落于行动,请父亲大人放心,儿子要做的是岳武穆,而非秦桧!”,李玉承重重的向老爹磕下自己的头老汉听到这里,方才露出微笑。 第39章 一呼百应 清晨,许久未在家中睡觉的李玉承睡得非常深沉,但他还是院子外面熙熙攘攘之声吵醒,李玉承打了个哈欠起身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的场景让他瞌睡顿时一醒,不大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站着村里的小伙,而且院子外面还在人头攒动,院子里领头的是村长李大胆的长子李昭,今年才刚满十八岁的他,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热切的看着李玉承道:“玉承哥,军队还要人吗?带上我吧,我也想和你一样建功立业”,李昭因为说话激动而让满脸变得通红,而他的这一番话又引起了院里院外的小伙们从军热情,应征的高呼声此起彼伏,李玉承见此情景,心知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让亲兵准备好场地,马上开始募兵的流程。 新军被孙稷侠命名为“甲秀军”,凡甲秀军所招募之士卒,皆可以获得安家费白银五两,粮食十石,也可以全部折算成白银。这些财物粮食放在这个战乱年代,那是可以支撑一个四口之家大半年花费开销了,安家费不可谓不丰厚。这也是孙稷侠特地定下的规矩,要招募到优秀的兵员,光靠空口白牙是招不到人的,虽然花费要大一点,但是对于现在手里攥着三十万两白银的孙稷侠来说,这个开销还是拿的出的,况且新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员额定在六千人,所以提督府也早就将所有开销都已经核算好了。 正是因为新军高额的安家费,加上又有李玉承作为现实模范激励,所以固水地区的年轻人们都抱有了极大的从军热情,即使应征的测试非常繁琐和苛刻,大家也都从者如云。李玉承在家乡正式募兵的前三天,就已经招募了八百人,都是这方圆十里八乡的精壮成年男子,特别是东村村长万豹之子万之武,生得孔武有力,和李昭的大块头有的一比,平常二人私下里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回架了,反正是谁也不服谁,这会儿万之武看见李昭从军了,他也不顾父亲万豹的劝说,执意从军,他可不想被李昭给比下去,至于老爹说什么自己是家中独子之类的言语,他早已充耳不闻,大丈夫就是要马上博功名,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繁重的征兵工作,可把李玉承的亲兵们累坏了,毕竟招募一个新兵,就得对他的个人成分进行考察、对身体素质和体能情况进行测试,完成这些后,还得对新兵进行登记造册,并且发放入伍费用凭证,这是一个系统而繁琐的流程,好在这些应征者都是本土本乡的年轻人,大伙儿都知根知底,考察起来的流程也快很多。至于为何最后发的是入伍费凭证而非上述的银子和粮食,这是因为李玉承等人此行出来,并没有携带饷银和粮食,而是带来的一大堆盖着提督府公章的凭证,这些凭证将在新兵完成登记造册后,发放给本人,待其返回大营后,再由提督府统一发放入伍费,这既保证了安全,也节约了时间,大大提高了征兵效率。 到了第十天,李玉承已经在家乡征得新兵四千人,这已经超额完成了提督大人孙稷侠给他的任务指标了,孙稷侠在李玉承返乡募兵前,要求李玉承至少要募得兵员三千人,刚开始李玉承听了这个数字,心中还怕数量太多,完成不了任务,没想到自己在家乡的热度这么高,得到了家乡父老的大力支持,这才第十天就已经征兵四千人了,已经可以回去向提督大人交差了,于是李玉承在给四千人新兵全部集合在村里的晒谷大坪,并令随从亲兵充当各级临时官长进行管教,对不听号令、不服管教、行伍不齐、嬉笑谩骂之人,以军法进行惩处,这四千新兵始知军法严苛,稍稍有点行伍之貌了。李玉承满意的点了点头,先这样吧,等把你们带回大营里再好好操练你们。就在李玉承准备带着四千新兵回返之时,提督府飞马传信,令李玉承统带四千新兵前往天马山大营。 潭州府内天马山下,得力于南高北低的地势,有山腰下面一大片水草丰茂之地,这在农田遍布的湘东平原地区,是难得一见的草甸地貌。七月的天,阳光毒辣的照在草甸之上,在这里干活的民工们,汗流浃背的拉着号子卖力的建造营垒。原潭州府典史,后被孙提督要到提督府账下之中充任右参军的易政道,正在毒辣的阳光底下,巡视着大营建设。这个大营是孙提督亲自选好的新军练兵大营之所,要求十日内建设完毕,此大营不同于一般的行军大营,孙稷侠要求天马山大营规格向中等府城防务看齐,大营内须得建设相应中军幕府、粮库、武器库、马厩和厕所等设施,营墙、营门以半永备式砖墙建设,还得配备拒马、蒺藜等等防务设施,天马山大营里里外外的工程量很大,但是易政道不敢有所懈怠,这是自己上任右参军后的第一个任务,自己必须得完成好孙提督的交代,于是易政道亲自坐镇大营进行相应监工巡视,终于在十天的工期内完成了所有建设任务。 孙稷侠之所以要求易政道必须在十日内建设完成天马山大营,就是因为他想要李玉承带着新兵直接入驻大营。在李玉承前往固水进行募兵的时候,孙稷侠也没有闲着,他催促潭州知府陈坚发动官府力量进行募兵,也在潭州府其他县域内,募兵两千人,这两千人也都是经过严格选拔出来的精壮汉子,虽说这个年代有好男不当兵一说,但是奈何孙稷侠给出的安家费实在丰厚,许多生活贫困交加而又老实巴交的乡野汉子,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计,还是抵挡不住这个诱惑应征入伍了。 孙稷侠早已得到李玉承的回信,他知道李玉承已经在固水地区超额募兵了,这是孙稷侠乐见其成的事情,他现在手头上加起来就已经有新兵六千人了,他终于可以正式编练新军“甲秀军”了。 第40章 三湘英才 长沙岳麓书院有对联曰:“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孙稷侠在组建新军时,却偏偏苦于手中无才而夙夜兴叹,好在其善于发挥主观能动性,不惧困难。 甲秀军全军六千人,按照新兵入伍时体能和武艺的测试情况,孙稷侠将其编为了四个营,踏白营、飞熊营、奔虎营和神鸦营。其中踏白营为骑兵,兵额一千人,这一千人都是手脚灵活、身体强壮,且家中有过饲养驴牛马等牲畜经验的新兵组成,是孙稷侠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至于马匹,由于湖南缺马,朝廷手里更是早就没有了战马储备资源,孙稷侠不得不花费重金从民间和商贩手中购置了七百多匹马,勉强拼凑了这只踏白骑,先搭建起骑兵的架子再说,所以这只踏白骑不可谓不是孙大人手中的心头肉。 踏白骑营官叫赵清淮,乃潭州的世家子弟,祖上是出师北伐、端平入洛、收复三京的南宋名将赵葵,赵家在明朝弘治、嘉靖年间也是将星辈出,赵清淮的曾祖父赵盈追随圣人王阳明平定宁王之乱,弘治帝以南赣总兵彰其功劳。 其祖父赵显平定瑶族之乱,官至偏沅总兵,赵家一门两总兵,在潭州也是显赫一时的家族,只不过到了赵清淮这辈早已家道中落,赵父随洪承畴征战辽东时,中清军箭矢而亡,本因获得朝廷抚恤,但偏偏洪承畴降了清廷,致使烈皇雷霆大怒,赵父和赵家也因此被牵连无法得到应有的追授和抚恤,所以赵清淮恨透了洪承畴,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 此次其听闻孙稷侠在潭州招募新军,赵清淮毫不犹豫就应征入了队伍。而赵清淮出身将门子弟,从小练习战阵武艺,最重要的是弓马娴熟,新军中紧缺骑战将领,孙稷侠爱惜人才,遂破格提拔赵清淮为踏白骑营官,乃正五品守备武将官阶,赵清淮入伍才半月就成了营官,一时之间成为了甲秀军中的风云人物,风头直追飞熊营主官李玉承。 飞熊、奔虎两营步军,兵额每营两千人,共计四千人,乃是孙稷侠选拔新兵中身体强健者而成,队哨之中优先同村同乡者为一什一队(一什十人,一队五十人),这样做的优点就是增强了基层什队的战斗能力和默契度,缺点也有,那就是容易形成小山头主义,因此孙稷侠针对这点制定了严苛军纪军规进行约束,而且孙稷侠对小山头主义不以为意,某位伟人讲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说明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小山头主义是永远存在的,只要这个主义不影响战场取胜,孙稷侠也由他去了,况且全部打散编组就不会形成山头主义了吗?当然不可能。 飞熊营主官是由提督府守备李玉承担任,李玉承上任前夕,孙稷侠对其殷殷嘱咐,希望李玉承能将飞熊营带成精锐之兵,李玉承自是知道孙稷侠的殷切希望,他对孙稷侠割发起誓道:“不成强军,犹如此发”,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然满清的剃发令也不会激起汉人的反抗,所以李玉承的这个誓言是相当之重的。 奔虎营主官是原分驻潭州府的守备官杜怀仁,原本孙稷侠是不想在新军中掺入其他明军将领的,但是孙稷侠在考察完潭州、衡阳、岳阳三州府之后,发现潭州府守备杜怀仁的历任表现可圈可点。 今年四十五岁的老杜,先后参加了数十次镇压高闯王、张献忠、李自成等农民军战役,其中,潼关一战,杜怀仁在孙传庭军中,所率一营官兵为选锋,打得李自成的前军直接崩溃,导致前军反卷,致使李自成不得不率十八骑突围至陕南商洛山,战后杜怀仁本应论功当赏,但是其却因看不顾其上官抢功,将其暴揍一顿,军中殴打上官乃大忌,于是杜怀仁不升反降,由营官变成了把总。 老杜就是这样直率的一个陕西汉子,看不惯世间的不平之事,后来兜兜转转历经世事,终于被南京弘光朝廷放在了潭州府当一个地方守备,老杜也看透了这黑暗的官场与腐朽的朝廷,自上任潭州后,就只是寄情山水,不再过问官场。 这次还是孙稷侠巡视潭州守备营后,发现杜怀仁练的兵都不错,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但因为朝廷发的给养不足,部众看起来营养不良。孙稷侠在查阅完杜怀仁的履历后,当即将其调入新军充任奔虎营营官,其一千潭州兵被孙稷侠改编成提督标营,成为提督府直辖部队,其军饷待遇全部补发到位,孙稷侠的举动让这一千潭州兵军心大振,纷纷夸赞提督大人是个好官,杜怀仁也耳目一新,性情直率的他当即称孙大人乃其二十年从军中未见之青天! 神鸦营是火器兵,兵额一千人,都是体魄稍弱于前面三营的新兵,因为火器运用,不需要非常强壮的身体,只需懂得操作火器,并且能听从号令就行。 神鸦营士兵所使用之火器乃是孙稷侠搜刮了潭衡岳三地兵库,最后还发信函要到了堵胤锡的兵部,才凑齐了三千多支六七成新的火绳枪和十门虎蹲炮,孙稷侠就用这三千多支火绳枪和虎蹲炮组建了他的神鸦火器营。 营官是孙稷侠从兵部要过来的一个名叫关星河的员外郎担任,原本人家是不愿意来的,但是孙稷侠听说关星河懂得火器制造、使用等技术,二话不说就直接写密信给朱聿键,以监国的名义让兵部将关星河送到了甲秀军中来当这个营官,于是关星河就此由文转武,成了一个军汉。 新军四营初建,虽然孙稷侠哄哄骗骗、费尽心思将各营主官组建整齐了,但由于长沙朝廷是军事极弱的政权,孙稷侠根本找不到新军的基层军官骨干,而且他也不愿从其他部队里抽人过来组建基层的军官骨干团队,他对这个时代明军军纪败坏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孙稷侠认为抽其他部队的基层军官过来肯定会败坏整个新军的风气,这是他不愿看见的,孙稷侠对这只由他一手建立的新军抱有极大的希望,他希望将甲秀军打造成一只军纪严明、敢战能胜的煌煌之师。 所以针对基层军官紧缺的问题,他采取以训代战、战训结合的方法进行选拔基层军官,凡是在日常训练中训练优异的新兵,经上官考核成绩优异者,就可以被提拔为什队长级;什队长级别训练优异者,经所在营官亲自考核优异者,提拔为哨官长,依次类推。 克服了重重困难,倾注了孙稷侠无数心血的这支甲秀军终于走上正轨。 第41章 天马山练兵(一) 天马山大营内,凛冽的山风吹起甲秀军旗猎猎作响,大营中央的大校场上,甲秀军六千新兵已经按照各营编组情况,在各自什队哨官长的约束下,身着黑色训练夏季单衣成跨立姿态整齐地列队完毕,大校场上鸦雀无声,很有一片肃杀之气,全军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校场前方的高台上,都在等着一个人的出现,那就是他们共同的上官,节制衡阳、潭州、岳阳三地所有兵事的湘东提督孙稷侠孙大人,这是孙稷侠给各营授旗的日子。 七月流火,天气愈发炎热,太阳行至半空中时,校场上的两面牛皮大鼓终于咚咚咚的被锤响,随着鼓声而来的还有身着红袍玉带,腰悬尚方宝剑的孙稷侠孙提督。提督大人登上高台后,便有二十名亲兵齐声喊道:“提督大人到,全军肃静”,随着亲兵们的声音回荡,六千人齐齐立正,大校场内顿时静的连根头发丝落地都能听到。 孙稷侠非常满意的看着这支自己一手操练的新军,虽然才训练个把月,但各营已经初见成效。各营新兵在各队伍长官带领下,已经严格按照训练大纲开始了训练,新兵入营后的第一项训练就是要学会队伍行进立定,这是一支军队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的训练,因为部队的服从意识和整体意识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点滴之间培养而成,一只优秀的强军一定是一只整齐划一、军令畅通的部队,只有先训练好了最基础的行进立定转向等动作,才能开展后面的战术动作和战阵训练等更高层次的训练。经过这一个月的基础队列训练,四个营看起来已训练有素,之所以进步如此神速,实在是军纪严苛。 孙稷侠参照戚继光的《练兵纪要》,给新军制定了这个时代严苛的军纪军规,训练还有考核,凡是成绩在中下的,捆打; 凡兵逃走,同队之人各捆打; 收兵回营,查有耳语者,斩; 行军途中尿急离队小便,割耳; 喧哗说话者,捆打四十; 临阵诈称疾病者,斩首; 临阵抛弃军器者,斩首; 火枪手在演习或实战中早发、走火者,斩首,各什队长若发现不告发的,一起斩首; 凡临阵退缩,允许什长割兵耳,队长割什长耳,哨官哨长割队长耳,把总割哨官哨长耳,依此类推; 临阵一人退却则一人被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被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被斩首; 埋伏作战,遇贼不起及起早者,队长斩,各兵捆打; 下级不服上官,令不行、禁不止者。斩首; 杀平民冒功、奸淫妇女者,斩首; 为了能将军纪彻底执行,孙稷侠还在哨一级上设立了镇抚,并配备有一什宪兵,主抓全哨军纪;营一级设立镇抚使,统筹全营军纪;军一级设置宪督,负责全军的军纪工作。孙稷侠虽然来自现代,对这种中世纪的动辄斩首极其反感,但是他却不得不实行,因为存在即合理,这个时代就是一个封建社会,你跟明朝士兵讲人权,人家不仅听不懂,甚至会以为你是神经病。戚继光是这个时代最为璀璨夺目的名将,连他都推崇斩首之刑,更加说明这有他的合理之处,孙稷侠不觉得自己能超越这个时代的名将。 在日常训练中,孙稷侠要求各部长官将军纪军规思想贯彻进训练之中,要求新兵迅速熟悉纪律条例。一旦触犯者,上至长官下至士兵,一律处罚。在开训以来,各什各队,均有因触犯军纪而被处罚者。队伍兵员本来就来自老实巴交的乡野农民,再接受这么严苛的军纪约束,甲秀军逐渐向着一支纪律铁军发展,但是治军一味待之以严也不可行,否则军内将死气沉沉,官兵将士都会丧失动力和上进心,所以孙稷侠特地选在开训的第一个月后,进行授旗,除了授旗外,孙稷侠还带来了提振军心的东西 随着鼓声的戛然而止,众将士正在等着孙稷侠训话,特别是从军二十年历经数十战的奔虎营营官杜怀仁,估摸着这个年轻的提督大人会大谈什么大道理。但是孙稷侠偏偏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让一队亲兵,将十个大箱子抬了上来,箱子上面还贴着封条,台下的将士们目光齐刷刷的被这些箱子吸引了过来,纷纷猜测着箱子里面装了什么神秘物件,但是杜怀仁却一下子就猜出来是什么东西了,他顿时对这个年轻的提督高看了起来,从这一招就可以这位孙提督带兵和驭人之术都不俗,知道将士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孙稷侠大手一挥,亲兵们纷纷将大箱子封条扯掉,并一刀刀将各自面前的箱子大锁砍掉,接着打开了箱盖,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官银,将士们看到这些银两,心跳咚咚咚的像刚刚锤响的牛皮大鼓,跳的厉害,但是由于军纪约束,没有军令,众将士都不敢有所动。 孙稷侠适时的发话了,“将士们,这段时间你们训练辛苦了。本官知道你们很多都是本土本乡的子弟,大多都有自己幸福的小家,耕种着几亩薄田,养活着家中的父母姊妹兄弟和子女,但是乱世人命不如狗,现在更是流贼横行、北虏南侵,正是国家和你们的小家需要我们的时候,诸将士凡用心王事,那么本官定不吝奖赏。多话本官也不讲了,这些是你们这个月的饷银以及本官奖赏诸将士的赏银,现在一并发给你们,望你们用心训练!” 孙稷侠刚说完,踏白骑主官赵清淮这小子特别会来事,马上接口道:“踏白营谢提督大人赏!”,孙稷侠微笑着颌首示意。 眼看北赵清淮抢了先,飞熊营主官李玉承一时懊恼,马上带头喊道:“飞熊营谢提督大人赏!”,见踏白、飞熊都谢了赏,后面两营也不甘人后,整齐高呼谢赏。军心士气一时大振。 在发完饷银后,孙稷侠又开始了授旗仪式,将代表各自营号的旗帜交到各营主官手上后,孙稷侠对将士们说道:“军旗就是军魂,旗在人在,旗失人亡,我希望将士们能武运长久,赳赳猛士,复我山河!”,随后诸营齐呼:“杀敌!”,到此这场孙稷侠全军的军心再一次被提振至顶峰。 第42章 天马山练兵(二) 自发完饷银后,全军士气明显得到提振,将士们的训练激情高涨,军营内到处是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天马山北麓,这里原先本来是一片植被丰茂的高山草甸,周围百姓家中有喂养牛羊者,都喜欢将牛羊赶到这里来放牧吃草。但是自山腰处的天马山建立兵营后,北麓这一片就全部被军队圈禁起来,成为了踏白营的跑马场了。 赵清淮身穿甲秀军制式黑色束腰训练服,手持马鞭骑在自己的坐骑黑风上,嘴里不时指点跑马场上的踏白营兵士们进行训练。踏白营的兵士们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没有骑过马的,更别提马战了,所以赵清淮只能从基本的御马之术开始训练麾下将士,好在踏白营的将士们都有与牛马等牲畜放牧的经验,对马儿有着天然的亲和感,训练起来虽然笨拙但也有模有样。 今天的科目是训练骑兵成锥形冲阵,目的就是培养骑兵在对敌步兵结成小圆阵情形下的凿阵能力,这是一项对抗性非常强的训练,要求骑兵既具有高速机动性,又能破阵,为最后的步营冲锋全面击溃敌军创造先机。 赵清淮今天已经骂的喉咙都嘶哑了,看见动作笨拙、甚至还有从马上摔下来的士兵,他毫不客气就是用马鞭教训。现在是踏白营骑兵进行第三轮冲锋了,由于马匹珍贵,出于爱惜马力考虑,赵清淮也只允许士兵每天进行三轮骑兵实战,其余时间,士兵们都老老实实的练习步战砍草人,作为打基础训练。 在踏白营的前方三百步外,已经摆放好了五百只一米多高的草人,三百名骑兵已经全部翻身上马,待赵清淮一声令下,全军突击,三百匹战马先后向着草人提速冲锋,踏白营的骑士们口中怪叫着挥舞着马刀朝目标中的草人砍去,待骑士们将草人冲杀完一遍后,只剩下了一百多只草人还立在草场上。于是骑士们掉转马头又开始了第二轮冲锋,经过这一轮冲锋,草人们终于全部被“砍杀”殆尽。赵清淮紧绷着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群小子们这次表现还不错,只进行了两轮冲锋就将这五百只草人砍完了,要知道前两次可是来回冲杀了四轮,才将草人砍完,这说明这群小子的骑术和马战本事都在提升。 赵清淮从小崇拜故汉冠军侯霍去病,其中霍去病治军赏罚分明更是被赵清淮推崇备至,现在他更是将这一理念贯彻到了统御踏白营之中。踏白营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的营官赵清淮在训练中一丝不苟,对于训练不佳、表现不好甚至犯错之人,会毫不犹豫执行军法,甚至不需要镇抚使来督促执行。但是对于表现好、训练成绩优异者,他会毫不吝啬赏赐与奖励。 所以骑士们偷偷瞥见赵大人露出了笑容,他们也就跟着高兴起来了,果不其然,赵清淮下令今晚踏白营第二都全体加餐,第二都就是今天在场上训练的这三百骑士,踏白营共计被编为三都,每都辖三百人,由一都长(正七品把总官阶)统辖。第二都的将士们听闻加餐顿时都欢呼起来了,他们还生怕像昨天训练成绩不佳的第一都一样,全都的晚餐被降格成了稀饭呢,不仅如此,第一都自都长以下,要将全营营舍、马厩、厕所等处,悉数洗涮干净,劳动强度虽然只有那么大,最主要的还是丢脸。 与此同时,在天马山大校场上,飞熊、奔虎两营将士们,在炎炎夏日下,全部露出上身赤条条的精壮肌肉,正在各级长官的带头下,刻苦训练搏杀之术,校场上喊杀声震天,生怕远处身处中军幕府的提督大人听不到一样。 甲秀军的新式提拔制度,意味着给了很多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农家子弟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许多人可能在其他明军部队内,干一辈子都不过是个底层大头兵。但是在甲秀军内,孙稷侠采用的这种以训代战、战训结合的方式选拔了一大批基层各级指挥员,也就是基层武官。 在这个时代,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底层士兵只要成为了明军武官集团的一员,就已经跨越了这个时代兵与官的门槛,同时也是跨越了阶级。李玉承的两个老乡李昭和万之武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出身农家子弟,按照一般的正常轨迹,干一辈子也不可能脱离原有阶层,但是现在在甲秀军中,他们通过刻苦训练,加上自身武艺不凡,二人像两颗锥子一样,逐渐在军中展露头角。 李昭和万之武二人现在在各自营中,都被提拔为都长了。李昭被提拔为飞熊营第三都都长,辖下管着五百兵士了,而且这五百兵都是他的同乡,更让他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飞熊营虽然是李玉承在担任营官,但是他绝对没有照顾李昭一二,因为李昭能当这个都长,都是通过实打实的训练和考核做到的,成绩是众目睽睽之下练出来的,做不得半分假,况且在这甲秀军中最容不得的就是投机取巧之徒,飞熊营其他三个都的都长都是这样被选拔出来的,所以李昭当这个都长是能让人服众的。 而万之武则比李昭还更早被提拔当都长,不过万之武担任的是奔虎营第一都的都长,是在奔虎营中最早得到营官杜怀仁认可的都长了,无他,因为万之武的拳脚功夫在全营大比武中,夺得魁首,所以理所当然的当了这个第一都的都长了。 现在在飞熊营和奔虎营中,都知道李昭和万之武是两个冤家,二人从村里的时候就开始相互较劲,一直较劲较到了军营里,现在又都带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了。 李昭因为自感比万之武稍晚提拔都长,所以心中一直斤斤计较,每次看到万之武热情的拍着自己的肩膀时,他就觉得万之武是在嘲讽他,所以他憋着劲儿的操练手下的兄弟们,把兄弟们操练的嗷嗷叫,想要在下一次考核中成绩超过万之武那一都。 这让万之武感觉到了危机感,于是也不甘示弱,李昭都训练阵战中刀盾兵的掩杀配合,万之武都就训练长枪兵的突刺冲锋,两个都的将士们也知道都长在憋着劲儿比拼,所以他们也想为都长争口气,故此在大校场上就数这两个都喊得最大声,一点懒都不偷。 李玉承和杜怀仁自然知道手下两个都的状态,但是他两都乐见其成,只要是良性争斗,他们不会插手干预的,甚至两位长官经过商量,还各自拨出了一点经费,每天熬制了十大桶凉茶为将士们训练时解暑,于是李昭和万之武两个都操练的更有劲儿了。 第43章 火枪兵的未来 中军幕府内,孙稷侠端坐主位,正提笔为甲秀军火器营的构思了一些蓝图,火器是孙稷侠手中的杀手锏,也是将来击败清军的最重要的武器,孙稷侠清晰的知道热火器才是未来的战争主流,所以他对甲秀军神鸦营给予了非常重的期望,如果说踏白营是孙稷侠的心头肉,那么神鸦营就是他的希望星。但是随着神鸦营将士们开训之后,陆续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让孙稷侠感到头疼不已。 工科在这个时代被认为是杂术,而火枪火炮等先进战争杀器在主流正统儒家老夫子眼中被看做奇技淫巧,这就使得明军原本先进的火枪火炮技术逐渐停滞,所使用的火器也逐渐沦为鸡肋。 万历朝以来,明朝承平日久,武备败坏,明军所使用的鸟铳(即火绳枪)多为劣质工艺产品,许多鸟铳在战场上连续放枪三次以上,就会因发热而炸膛,这使得明军的火器兵都是放两铳就将鸟铳弃之不用,转为使用冷兵器,火器营逐渐沦为鱼腩部队,许多将帅甚至认为鸟铳火枪还不如弓箭好使。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孙稷侠非常重视火器,但却只给了神鸦营一千兵员的原因,实在是这个时代的鸟铳火枪质量堪忧啊。 另外明军火器兵对于铅子和黑火药,都是随身携带两个布袋用来保存二者,遇敌时,即取出随身携带的两只袋子,将其中的铅子和黑火药装入鸟铳内,再对敌射击。这种模式也是导致鸟铳炸膛的重要原因,因为每次使用的药量因为士兵战时的状态和手法,而导致不固定,若是药量超出正常范围,就会导致鸟铳炸膛。 针对这些问题,孙稷侠特地与神鸦营统带营官关星河进行了一番长谈,关星河自小就钟爱工科杂术,特别是对火器的制造和使用颇为关注,因此关星河属于是甲秀军中关于火器的专家型人才了。 关星河提出,明军的火枪为何会被粗制滥造,盖因明朝对工匠的管理和关注不到位导致,对于这点他有很深的体会,因为他喜爱这方面,所以小时候他就想当一个大匠,但家族和朝廷对工匠权利的漠视,让他最终放弃了理想,转而走向学而优则仕的传统道路。 这个时代工匠是一个贱业,只比“贩夫走卒”的地位高一点,但偏偏工匠又被朝廷管制,世代只能从事这一行,永无出头之日,而且又薪俸微薄,难以度日。这样的待遇怎么能让工匠们对所制造的这些鸟铳火枪上心呢?就像现代社会一样,老板对你克扣至极,你会对公司工作事务上心吗?能给你做事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孙稷侠恍然大悟,难怪他花费心思从兵部和潭衡岳三府搜集而来的这三千多支鸟铳,这才开训一个多月,就已经报销掉了将近一千支,这要是上了高烈度的战场,很难说会炸成什么样子去? 他随即打定主意,一定要建立自己的兵器监,不仅是要制作火器,还要能造刀枪甲盾等军备物件才行,为自己的儿郎做好后勤保障,但这是一个犯忌讳的事情,他必须写密信报给朱聿键同意才行。 关星河对于这些问题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告知孙稷侠,听闻澳门和广州等地的红毛鬼(指葡萄牙和法国等西洋人)用的都是比明军更先进的燧发枪了,他建议孙大人派遣军需去采购试用。孙稷侠听到后,马上同意了这个想法,当即令甲秀军的军需官周大畔亲自去操办此事,并且着重嘱咐军需官除了采购燧发枪外,再酌情采购部分大小佛朗机炮,被同僚戏称为大胖的周大畔当即奉令。 孙稷侠安排好这一事务后,他又对关星河提出,可以将神鸦营将士们现行火药和铅子携带保存方法进行相应改进,对火药和铅子采取定装定量的方式来进行携带保存,具体做法就是按照鸟铳的正常发射量,将火药和铅子的重量称量匀称,并用防水油纸包装好后随身携带在武装袋里去,遇到敌情时,士兵只需要将定量火药纸包和铅子纸包撕开,装入鸟铳中,就可以放枪击敌。关星河听完孙稷侠的这一改进方法后,顿时对提督大人刮目相看,原以为孙稷侠也是个不懂火器的官儿,却没想到孙稷侠对火器了解如此之深,还想出了定装火药铅子这一方法,别人不懂关星河却懂,这一方法不仅提高了火器营的作战效率,同时也提高了现有鸟铳的使用寿命,不会再因为药量过大而导致炸膛。 关星河文官出身,有记笔记的习惯,他马上将孙稷侠的这一改进方法写进了营务纪要中去了。 现在神鸦营使用的鸟铳都是火绳枪,有效杀伤射击距离约在七十步左右,而一个对鸟铳操作熟练的士兵,从装好火药、铅子,到射击约需要两分钟,这是在不使用定装药包的前提下花费的时间,若使用定装药包,孙稷侠估计能将时间节约到一分钟左右。 这个时间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段,有时候一分钟往往可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了。火枪兵若是花费一分钟的时间来操作火枪,那肯定于战事有害,所以火枪兵放枪的方式就有很大的讲究。 一般的训练不足的明军火枪兵,在遇敌接战时,大多是胡乱放枪给自己听个响儿,壮壮胆,有时候敌军还在一两百步的时候,就放枪了,等再次装好火药铅子后,敌军已经冲杀上来近战了,这还要你火器营有啥用? 明军在辽东对战清军时,这种劣势特为明显,清军骑兵高速机动,明军往往经不住这种压力,隔着老远就放枪了,能射中清军骑兵者,寥寥无几,纯看运气了。而戚继光训练戚家军时,就对火枪兵的放枪方式进行了革新,戚大帅的《纪效新书》中提到:“初谓铳手自装自点放,不惟仓卒之际迟延,且火绳照管不及,每将火药烧发,常致营中自乱;且一手托铳,一手点火,点毕且托之,即不中矣。令炮手另聚为伍,四人给炮四管,或专用一人擎、一人点放,二人专管装药、抽换其点火,一人兼传递,庶无他失,可以成功”,意思就是设置专门的射手进行鸟铳的放枪,另外再安排几人对鸟铳进行手持、装药、点火、传递等流水线工作,这样射手就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对敌放枪了,这就是所谓番递法。 关星河现在就是使用的番递法来训练神鸦营,但是孙稷侠对这种方法并不满意,因为这种对敌作战方式存在很大缺陷,那就是一旦流水线上一人阵亡,那么就意味着其中一人的工作必须由另一人承担,这无疑会影响作战效率,所以孙稷侠向关星河提出了叠进法的射击理念来提升神鸦营的作战能力。 第44章 军头难当 孙稷侠提出的叠进法并非其首创,早在崇祯朝卢象升的天雄军步营中,火枪兵就已经采用了叠进法进行射击,卢大帅将麾下火器手以五十人编为一队,共列四队,听掌号齐射。放毕即以头队做四队,二队做头队,更番叠放,简单的来说就是四段射。 这样保证了火力的稳定输出,给敌军造成我军火器众多,间断不绝的错觉。 这是种先进的射击理念,所以卢大帅的天雄军在崇祯朝明军中,属于少有的精锐之师,可惜最终因为太监高起潜的观望不救,天雄军寡不敌众,终在巨鹿被清军击败,卢大帅也因此血洒疆场。随着天雄军的覆灭,四段射这种先进的射击理念也由此销声匿迹。 现在孙稷侠重提叠进法,就是想要将神鸦营也打造成天雄军的火器兵一样,让敌人闻风丧胆。 关星河经过孙稷侠的讲解,头脑思路开阔一新,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原来仗还能这么打,他敏锐的想到,神鸦营若是能采取这种射击方法,那么其放枪频率和射击稳定性就能大大提高,中世纪的火枪没有现代那么高精准,还需要瞄准射击,这个时代的火枪都是放完就换队,不需要去考虑击中了敌人没有,排枪战术靠的就是集中射击,靠射击面来打击敌人。故此哪边的火枪兵放枪频率高,就意味着击中敌人的概率和数量更高更多。 关星河将叠进法这一射击理念扎扎实实的写进了营务要义中去了,而关星河在将孙稷侠提出的定装药量、叠进法一一实行后,神鸦营的训练样貌顿时焕然一新,营官关星河本来兵部员外郎的差事当得好好的,结果被孙稷侠使黑手将其从机关大院里拎了出来,转而下到了最基层,一开始小关是颇有怨怼的,但下营后,发现是从事自己钟爱的火器行业时,心中怨气就消了一大半了,后面在军中与孙稷侠长时间相处,发现孙大人是个一心为国做实事的人后,小关也终于怨气消散,决意沉下心来在这甲秀军中做出一番大事业。 现在小关再也不像当初刚来时满心想着回兵部坐班了,他现在的愿望就是能有个机会来实战检验一番自己的神鸦营战力。 但是孙稷侠可不想这么快就让甲秀军上战场,甲秀军各营从成军到训练,才一个多月,远远没有达到他想要强军标准。就在孙稷侠还想要大展拳脚操练新军之时,提督府右参军易政道从潭州来到了天马山军营里。 易政道平时都在潭州提督府内办公,因为孙稷侠一直都在天马山这里统御全军训练,而提督府内左参军的位置又一直悬而未落,所以三把手易政道就成了提督府内主持工作的主官了,这让原先只是典史的易政道,第一次感受到了主持全面工作的快乐,虽然提督府务繁杂,但是老易累并快乐着呢,那是权力的味道~屁股下的位置坐高了,自然欲望也就更多了,幕府右参军的位置一直悬着,他老易也想争一争呢。 但是现在易参军高兴不起来了,无他,缺银子耳。位于潭州府城内的湘东提督府实际管辖着潭衡岳三府军务,所以三府军需开销也在提督府管辖范围内。 在孙稷侠之前,这个湘东提督府是没有设置过的,所以三地防务也都是就地解决,当然朝廷也是有拨银子的,但是拨下来的银子基本上要被层层盘剥一番,所以军饷基本上还是靠着当地府银拨款。 现在既然设置了湘东提督府,朝廷就统一了饷银拨款均由兵部拨发给提督府,然后再由提督府统一调度拨款。兵部发给提督府的第一笔饷银就是当初朱聿键承诺的三十万两白银训练新军的费用,这笔军费是用于编练新军的专项经费,按道理是不需要用于衡阳、岳阳两地的军务开支(潭州军务已被并入提督府),两地的军务开支应该单独再由兵部拨款过来,再由提督府拨付下去。 可是一直到七月中旬,这笔银子迟迟没有拨下来,易参军多次行文兵部,要求拨付衡岳两地的饷银,最后兵部发来了两万两白银,可是衡岳两地驻军达六千人,特别是岳阳,由于直面长江对岸的清军,驻军达到了四千人。 两地军费开支每月至少需要五万两白银,这还是因为在目前没有战事的情况下的开支。所以兵部拨的这两万两远远不够两地开销,为了保证两地防务能正常运转,易参军无奈只能将新军军费挪用了三万两来应付衡岳两地军务开销。 甲秀军从编组到训练至今,从新兵的安家费到购买军马、鸟铳、制作新军军服、日常伙食开销,再加上提督大人将潭州兵改编为督抚标营时补发的饷银,原先拨下来的三十万两已经花去了一大半,府库仅余白银八万多两,后面又拨去了三万两给衡岳二地驻军,现在府库只剩下了五万两了,看起来这五万两有很多,但你要看甲秀军全军六千人,再加上七百多匹战马,孙稷侠又规定甲秀军每日中餐必须保证一顿肉食,所以每天甲秀军人吃马嚼的费用开销不小,这样下去若是没有饷银到位,恐怕到八月底就会断粮断饷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下子孙稷侠可算是知道了养军的困难了,他知道现在朱聿键的朝廷日子也不好过,就那么多点银子要应付这么大的盘子开销,孙稷侠也不指望朱聿键还能再拨付大笔军费给他使用了,按照其他明军的搞法那就是一抢了事,没有钱就从大户士绅家去抢,没有粮就从百姓的口粮里去夺。 孙稷侠又想起了去年在扬州汴河上高杰纵兵抢掠的那一幕了,这是让他深恶痛绝的事情,如此军队与禽兽何异? 孙稷侠深知没有人民拥护的军队是无法长久的,所以他绝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情。那如何才能给兄弟们搞点军费用呢?孙稷侠陷入了沉思。 第45章 兴亡百姓苦 就当孙稷侠为军费匮乏而狂抓头发时,清军却是将掠夺而来的真金白银一车车的满载着往北运,以致于前面的车辙印深深的陷入了土路中,后面的清军只得将“运银车”绕过车辙印子而行。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这都是清军在攻略顺明两个政权获得的巨额财富,特别是南都金陵,长期作为明朝的陪都存在,勋贵巨富无数,城里两百多年的财富积累,无数金银财宝、奇珍异兽、古董文玩都成了清军的战利品,还有无数的名贵字画被满洲鞑子付之一炬,他们可不管你是王羲之写的还是宋徽宗画的,在他们眼里都是不值钱的纸,还没得真金白银实在,可伶我汉族先辈的无数瑰宝就这样被满洲鞑子人为的毁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满清豫王多铎自兵不血刃收下南京后,就在受降的那几天进入了南京城内,多铎是满清王族里少有的几个克己尊礼的王爷之一,他知道摄政王多尔衮素来在意王族的表现,多铎遂在占领南京后,做的第一个事情就是派兵将南明弘光皇帝的皇宫给封存了起来,未经允许不准任何人出入,他自己更是一步也没有踏入过皇宫,他这么做就是在避嫌,多铎深知自己这一辈子已经位极人臣,难以再进步了,他只想帮大清打下万世江山,让自己的子孙能与国同休,在这种容易引发多尔衮猜忌的事情上,他非常清醒与理智,他没必要为了皇宫里的那些稀罕物件惹得一身骚,他豫王多铎征战南北,家中什么稀罕物件没有?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多铎遂在南京城外设立江南大营,并下令所有满汉兵马一律驻扎江南大营内,只调两千本部镶白旗满洲兵进城维持秩序。 多铎的想法是对的,南京城是和平接手的大城,清军根本没有像屠杀扬州那样的理由,可是他太高估了手下镶白旗满洲兵的素质,多铎刚将这两千兵调进城,当天晚上就发生了集体抢劫城内民众的事情,一个甲喇章京早就觊觎传说中充满黄金财宝的南京城了,当天夜里按耐不住就带着手下的几百满洲兵,直接无视多铎下达的严禁劫掠军令,开始对南京城有秩序的劫掠,甚至还发生了数十起奸淫妇女的事件。劫掠演变到后面,变成了屠杀,清军抢红了眼,但凡遇到不配合的,便将财物劫掠一空后,直接将人当场砍死砍伤。而且其他清兵看见之后,也一起加入了抢劫之中,整个南京城都陷入了惊慌混乱之中。 多铎是在第二天清晨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他大发雷霆,但又不好处罚的儿郎们,毕竟抢掠屠杀是他们清军的老传统了,现在一旦处罚,将士们肯定会有怨怼,以后就不好带兵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进城的是他自己的镶白旗,他作为旗主,肯定要护着犊子。 但这样一来,账下其他将领们就不好交代了,总不能让其他人看着他镶白旗的抢吧,于是多铎只好下令除了绿营兵驻守大营外,其他满洲兵和孔有德的五万汉军旗也都可以进城劫掠三天,但是多铎严令不准杀人,言下之意是允许奸淫,这也是提升账下将士们士气的好办法。 在多铎下达了这劫掠令后,整个南京城除了皇宫外,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清军按部队分片区的挨家挨户进行劫掠,看到漂亮女子还要进行奸淫,而清军在奸淫掳掠中仍然是发生了杀人的情况,但好在多铎下令严令,并有戈什哈巡察,总算是没死多少百姓。 可笑的是当初带头投降的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等一大批勋贵文臣家中也都被满洲鞑子强行闯入执行劫掠政策,保国公的世子朱朝贵前几天还在庆幸老爹朱国弼又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现在他朱家又能当清朝的贵胄了。 但打脸很快就来了,一个正蓝旗佐领带着一队满洲鞑子闯进了保国公府,将府里所有值钱的物件都搬走一空,里里外外,连个女人珠宝钗子都没漏掉,到这会儿朱朝贵和老爹朱国弼还在庆幸自家的地窖没被搜出来,但随后那个佐领命令五六个鞑子当着朱朝贵和朱国弼两父子的面,大笑着将府内女性们就地“正法”,女人的痛苦嘶吼声响彻朱府,佐领大人就一边喝着茶一边观看着这一幕人间大戏。 要说还真得是佩服朱朝贵两父子,这两老小子为了保住他朱家的门楣,舔着脸在佐领大人面前献殷勤,朱朝贵就给满洲大爷捶腿,朱国弼就给大爷捏肩,不时还用刚学的蹩脚满洲语献媚,好像前面那两个不是自己的母亲妻子一样。 二人终于将满大爷伺候舒服了,这才对方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这朱府。直到满洲大爷走了,这两父子才阴下脸来,但又怕这帮煞星又返回来,爷俩终究是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朱家的事情在南京这帮勋贵文臣家中也同样上演着,这群降臣终于是吃到了自己种下的苦瓜籽了,至于我们的文坛领袖钱谦益,还好只是破了财家中,河东君柳如是因为不满钱谦益投降清军之举,早早出城回苏州老家去了,因此躲过这一劫。 在江南大营中的二十万绿营兵看到满洲大爷在南京城抢的盆满钵满,他们心中也非常躁动,不是为同胞受难而躁动,而是为自己只能在边上看而躁动,虽然很想上去抢一把,但绿营兵从骨子里已经畏惧满大爷了,实在不敢去跟他们抢食。 投降后被多铎任命为安徽绿营提督的刘良佐看得眼睛都红了,劫掠成性的他,在当明军的时候,就经常干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这次投降清军了,反而不能跟着一起抢了,这让他颇多不爽,但是他却不敢作声,刘良佐暗自下定决心,等满大爷撤军回北京了,自己一定要带部下出去狠狠抢一把。 清军的大规模奸淫掳掠,不仅将南京城海量的财富劫掠一空,还给无辜的南京百姓们造成了深重的灾难,无数妇女被奸淫,许多百姓家中都有人丧生清军刀下,虽然没有造成扬州和嘉定那样的大屠杀,但是南京城中仍然挂满了白幡,那都是城中百姓在祭奠自己丧生的家人,至于到底有多少汉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直到今天我们都无法统计,正是“兴百姓苦;亡也百姓苦”。 第46章 满人之敌 清军的江南大营中军幕府内,多铎正在批阅大军各部呈禀上来的奏折,通过奏章上所言,清军各部近期因天气炎热,军中中暑人数不断攀升,情况非常严重,特别是镶白旗和正蓝旗的满洲真鞑子,都是从辽东苦寒之地出来的,根本受不了南方如此炎热的天气,南方的夏季不仅炎热,湿气还非常重,这种天气要是着甲出去转一圈,十个有八个要中暑倒下,满洲兵们每天叫苦不迭,躲在大帐内又闷,出来又热,只好每天赤条条的躺在大营外搭建的临时凉棚子里歇凉度日。 每天将士们讨论最多的不是上阵杀敌,而是炫耀自己抢了多少金银财宝,然后就顺势讨论起何时班师回朝之事,清军从西北转战东南,出征一年,军营中已经充斥着厌战的情绪了,这和孙稷侠预测的清军情形相差无几。 孔有德和镶白旗、正蓝旗多位佐领、甲喇章京都上了折子委婉的表达了将士思归之情,言下之意是希望多铎要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征伐了。 清军从去年九月开始,阿济格和多铎两路大军共计十三万人从北京出征至今,占领了山西、陕西、甘肃、河南、山东、安徽、江苏、湖北等广大区域,整个长江以北全部变了颜色,战果斐然。 现在英王阿济格率领大军停驻在河南境内,并派出平西王吴三桂部进军四川,征讨张献忠的大西军。 整个中国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满清这头东北虎的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阻挡,天下间已无势力可以与满清抗衡,此时的中国,宛如一个巨大的棋盘,各方势力都在这棋盘之上相互博弈。 而在这棋局之中,满清无疑是最为强大的一方,成为了雄踞北方的霸主,南方只剩下了残明势力、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和顺军残部,其中残明势力错综复杂,朱聿键在长沙成立了一个小朝廷;桂王朱由榔在广西蠢蠢欲动; 鲁王朱以海在浙江舟山也欲监国与长沙朝廷分庭抗礼。张献忠的大西军盘踞四川成都,正在与吴三桂决一高下。 而顺军残部则最为弱小,由于李自成命丧湖北,李过、袁宗第等顺军残部在湖北进退维谷。多铎已经不把这些对手放在眼里了,在他看来残明已经是冢中枯骨; 张献忠不过守户之犬;李过、袁宗第等顺军残部更是清军的手下败将,不值一提。多铎豪气顿生,这天下已经没有他大清的一合之敌了。 多铎放下手中的奏折,心中暗自思量,战争进行到今天,实际上满清的战争机器也确实需要停止了,别的不说,光是过去一年里占领的这么多广大的土地,已经算是鲸吞之数了。 满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进行消化战果,而不是再去征伐新的地盘,是时候班师回朝了。他遂在中军幕府召集众将,与众将商讨大军进退之事。 会议上,满洲军将都一致认为该休养生息了,待天气凉爽后再南下也不迟;出乎意料的是绿营将领的态度,湖北绿营提督左梦庚和江苏提督李成栋都认为该一战而下,消灭残明势力。多铎知道汉将们的意思,他们是想急着在新主子面前建功,稳固自己在清廷中的位置。 多铎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吾等征战至此,早已兵困马乏,不宜再战。况且气候酷热,军心不稳,实乃不利因素。当务之急,需稳定军心,同时派使者回京请示圣上,以定后续方略。”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特别是安徽绿营提督刘良佐,附和声尤其大。于是,多铎下令加强营中防暑措施,多备井水、凉茶等防暑物资,安抚士兵情绪,并派遣使者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将军中情况禀报给摄政王多尔衮,由多尔衮定夺。 北京紫禁城,这座古老而庄严的宫殿,历史兴衰、王朝更迭,似乎都对他毫无影响,它仍然像座巨人一样矗立在古老的神州大地上,继续为新主人遮风挡雨。而对于多尔衮来说,这是他入关以来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然而,这个夏天却让他感到异常艰难和痛苦。因为,北京的炎热天气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作为一个在前半辈子都在辽东生活的人,多尔衮习惯了寒冷的气候和凉爽的空气。 那里的夏天虽然也会有些炎热,但与北京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北京的太阳似乎格外毒辣,阳光直射下来,仿佛要将人的皮肤烤焦。空气中弥漫着热浪,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多尔衮穿着厚重的五爪龙袍,戴着沉重的摄政王冠,坐在闷热的朝堂上处理政务。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每一刻都在承受着酷热的折磨。尽管有宫女们不断地扇风降温,但仍然无法缓解他的不适。为了应对炎热的天气,多尔衮尝试了各种方法。他下令增加冰块的供应,希望能在宫殿里创造出一些凉意。但即使这样,冰块融化得太快,很快就失去了作用。他还命令宫女们准备清凉的饮品和食物,以帮助他消暑解渴。 但这些努力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改变他在这个火炉般的城市中的困境。多尔衮开始怀念起辽东的清凉夏天。那里的山林茂密,溪流清澈,微风拂面时带来的是宜人的凉爽。他想念那里的草原、森林和湖泊,那是他熟悉的家园,但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去了,因为他现在是整个北中国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满清摄政王。他若轻言回辽东,那么定会动摇整个国家根基,所以他只能忍受炎热,待在北京这个火炉里。 好在他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前线捷报频传。 短短一年时间,清军就已经攻灭了西北的大顺政权和淮北以南的残明弘光政权,他做到了父兄做梦都一直想完成的丰功伟业,多尔衮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随着地位的日益稳固,他现在的野心变得更大了,他想统一全中国! 不过,他非常清楚满清现在真正的敌人,既不是苟延残喘的残明势力,也不是张献忠这只守户之犬,他们满洲人真正的敌人是这炎热的酷夏,他多尔衮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尚且如此难以忍受,前线将士的情形估计会更加严峻,他也动了息兵之心。 【满洲入关以来,多尔衮和顺治一直为关内炎热的夏天而烦恼,直到康熙建立了热河行宫,满清的皇帝们才不再为夏天防暑而发愁】 第47章 班师回朝 多尔衮的猜测在多铎从前线送回来的折子里得到了验证,多尔衮立即传召满族的王公大臣们进行商讨,众王们一致同意撤军,这段时间他们的府库都已经堆满了从前线运回来的金银财宝,家里的包衣奴才们已经成群了,打这场仗的目的他们已经达成,所以再打下去的欲望也没有了,在得到众王和大臣们的一致意见后,多尔衮随即诏令阿济格和多铎除在前线部署少量满洲部队外,其余满汉八旗着即班师回朝。 在做好决定后,满清政权显示出了他作为一个新兴政权高效的行政效率,七月初十这天,多铎就已经收到了多尔衮发来的撤军之令,他再不耽误,随即召集诸将发布撤军令,并安排好诸将行军序次和路线。此次班师回京的都是满汉八旗,绿营不在其中,多铎下令安徽、湖北、江苏绿营诸部在满汉八旗大军撤走后,回师属地,各司其职,严守防区; 多铎还在南京建立满城,并于满城内部署了一个正蓝旗甲喇一千五百人,在多铎看来这一千五百人足可以抵五万绿营兵,这是长久以来征战得出来的自信,要知道他们真满洲打明军和顺军可是能以一敌百。 被留下来的甲喇章京叫百山,曾经是豪格的戈什哈,他对多铎的这个决定很不高兴,其他人都能回北京了,唯独他们这一甲喇不能回,这不是把他们正蓝旗当后娘养的吗? 虽然很不满,但是他也不敢反对,这是多铎下达的军令,你敢反对,他就敢砍了你,他们正蓝旗受豪格失势的影响,向来在八旗内受欺负,若是被多铎借抗拒军令的由头,将自己砍了可没有人来说情。 军令既下,诸军遂按照安排进行了回师的准备,他们高兴着收拾行装、整理军备,就连往日里让人叫苦不迭的炎热高温都仿佛消失了一般。 七月十五,大军正式班师回朝,满清大军浩浩荡荡的撤回了长江淮河以北,这支庞大的军队犹如一条巨龙,蜿蜒前行,气势磅礴。 而远在河南的阿济格大军也如同多铎大军一样,除了派遣平西王吴三桂的汉军旗继续征讨四川张献忠大西军外,其余各部全部班师回京。 到八月十日,最先返回京师的是多铎的东南大军,多尔衮对多铎大军给与了极大的荣耀,多尔衮带着福临小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出城十里迎接,道路两旁跪满了来给大军捧人场的京师百姓,满洲大兵们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走过,旗帜飘扬,刀枪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向两旁的百姓们炫耀着清军的赫赫武功,令百姓们不敢抬头直视。 多尔衮在群臣簇拥下,高兴地迎接着多铎,多铎和其麾下将领隔老远就看见了摄政王,他们可不敢骑着大马来接受多尔衮的迎接(敢骑着大马让皇帝迎接的应该只有年大将军),多铎等人全部下马跪谢摄政王多尔衮的礼遇。 多铎被多尔衮扶起后,向摄政王和皇帝献上了他们最大的礼物——弘光皇帝朱由崧。一辆囚车上,朱由崧蓬头垢面的蜷缩在角落里,再也没有了往日作为皇帝的尊严和权势,此刻他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小皇帝福临今天兴致很高,他看见囚车上的朱由崧后,兴奋的向摄政王多尔衮问道那是谁,多尔衮威严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得意,他很喜欢这个礼物,多尔衮向小福临回答道:“那是我大清的手下败将”。 随后又指着朱由崧教训顺治道:“福临,你若是不用心治国,也将是他的下场”,听了这话,小福临的兴致顿无。 随后多尔衮下令多铎全军大哺三天,并对有功将士一一铨叙功劳,多铎等将领磕头谢恩。 随着满清两路大军的撤军,激战一年的长江黄河两岸南北大地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和平,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图在关键时刻谋取更多的利益。 清军的两路大军撤走后,清廷将大量的顺明降军编为了绿营部队,驻防各地新占领区,并派遣了满汉官员对占领区进行了治理,巩固和消化战果,以期将其彻底变为清廷治下。 清廷在湖北设置了湖广巡抚,治所位于武昌,以洪承畴的门生林天擎充任湖广巡抚治理湖北,并掌管湖北军政大权;以左梦庚为湖北绿营提督,统带五万绿营兵(为平衡实力,清廷对左部进行了裁军和分流)驻防湖北。 于安徽设置凤庐巡抚,治所凤阳,以刘应宾充任凤庐巡抚,掌管安徽军政大权,以刘良佐改任凤庐绿营提督,统带两万绿营兵驻防凤庐池太等州府; 在江苏设置江苏巡抚,将应天府(南京)更名为江宁府,治所江宁,以土国宾充任江苏巡抚,掌江苏军政大权,以原高杰部下李成栋为江苏绿营提督,统带江苏三万绿营兵驻防江宁、扬州、苏州等江苏州府。 清廷在湖北安徽江苏三省之地,屯绿营兵十万,并以少量满洲八旗进行督军,为的就是进一步压缩残明势力,为下一次南下做准备,以期彻底平定南方,统一天下。 清廷的布局使得湖南江西浙江成为了抗清的第一线,特别是朱聿键的长沙朝廷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政权,局势对朱聿键来说显得岌岌可危。 另外浙江福建两广云贵等地都对长沙朝廷阳奉阴违,企图另奉新主,就算是江西,朱聿键也没有百分百的实控,这还是多亏了内阁次辅、两江总督黄道周忠心可表,不愿内耗,最终选择了尊奉朱聿键为主,归附了长沙朝廷。 朱聿键于是加快了新政的脚步,他在何腾蛟的支持下,令堵胤锡以兵部尚书之尊,亲自整编军队,裁撤老弱、整顿空饷,最终得军一万人,并将这一万人命名为效国军,拱卫长沙; 在湖南改革税制,裁撤苛捐杂税、降低农税、增设商税等措施; 朱聿键还对投降清廷的罪官犯吏进行了抄家编录,在湖南江西两地共抄家所得八十万两白银,大大缓解了财政的压力。 一系列的新政举措,使得长沙朝廷的面貌焕然一新,与之前的弘光政权形成了鲜明对比,若非是如今的危难局面,朱聿键或可为大明朝的中兴之主。 第48章 故人来投 潭州府提督衙门内,孙稷侠难得在这里办了一天公,他平常几乎都是在天马山大营内同士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 今天之所以在提督府内办公,就是因为要处理经费的难题。他听说前阵子朱聿键抄家抄到了八十万两白银,心中按耐不住要钱的冲动,于是特地回提督府找老易写了一封要饷银的文书发到了兵部,想要十万两充作军饷。 孙稷侠估摸着十万两不容易要到,打个折五万两总能要到的。办完这宗事,孙稷侠又对军费开支进行了审计,开支这么大,难保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若是真有人将手伸到了这里面,他孙某人是决计不会姑息的。 二十几万两的账目是庞大的,孙稷侠在公署里从晌午坐到黄昏,才看了几万两的账目,其中账目要说干干净净呢,那肯定不可能,但好在没有出现明目张胆的挪用、贪污公款的行为,虽有一些虚增开支的项目,但是数目极小,而且账目做得隐蔽,但孙稷侠也由得去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历朝历代都禁绝不了贪污这种事,不过为了扼制以后出现贪污的情况,孙稷侠还是将易参军叫了过来委婉提醒此事,老易当场就冒了虚汗,他拿过账目一看顿时就知道了这是公署老吏惯用的伎俩,虽然数目不大,但也要强力打压,不然以后必定贪污成风。 他老易向提督大人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有贪污一分钱,事实上也是如此,易政道一心向上,怎可能被这种小钱迷了眼。 收发饷银和公署经费开支都是由提督府军需司掌管,而军需司又是由他易政道主持工作,所以板子打到他老易头上是不会冤枉的,不过孙稷侠对待下属宽仁,没有处罚他,但他不能以为这就过去了,必须作出行动来给上司看,态度很重要嘛。 易政道遂唤来了军需司长魏方,他也是从潭州府出来的老人了,素与易政道交好。但这次老易可没有顾及他的面子,将账目虚增开支一事与魏方对好账后,当即叫来公署侍卫拿着手腕粗的水火棍,就要打魏方的板子。魏方也一脸有苦说不出,这定是下面人的手段,他魏司长可没有参与其中,但现在也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不是shi也是shi了。 好在孙稷侠及时喊住了侍卫,宽宥了此事,并教训道此事下不为例,这场风波才过去。此事也为公署里的人敲响了警钟,提督大人虽然常日不在公署,但也不可随意糊弄。 处理完此事,已经是吃晚餐的时候了,提督公署平常只提供一顿午餐,早晚两餐是不提供的,所以伙房早已下工。 孙稷侠的肚子咕咕的响了起来,易参军听到后,识趣的问道:“大人,平常极少有机会与您一同进餐,不知大人今晚可有安排?若无安排,下官想请大人吃个简餐,大人您看?”。 孙稷侠见老易这么会来事,当即同意了此事,不过他前世今生都认为,为官须得清廉,况且现在朝廷上下过得紧巴巴的,官员们的俸禄都是勉力支撑,老易又不是个赚外钱的官,所以孙稷侠是不好意想让他来请客的,于是孙稷侠对易政道说道:“你我有缘共事,下了值你我就随意相称就行,不必拘泥官阶大小。我平素不在公署,都是由你主持大局,你辛苦了,今日就由我来请你吃顿晚餐吧”。 易政道当然不敢与孙稷侠随意相称,上司虽然这么跟你客套,但易政道老于人世,当然不会当真,正要与孙稷侠客套一番,忽有衙吏来报,公署外有自称为提督大人的故人上门求见。 孙稷侠听报后感到纳闷,自己在这时代无亲无故的,除了朱聿键、陈小七,哪还有啥故人?他一时没猜出是谁来了,便让衙吏带人进来,待将人带进来后,孙稷侠才知道来者所称故人原来是他,当初在南京“胜楚楼”,因与保国公世子朱朝贵的小厮争夺绣球,被小厮用刀偷袭险些被刺伤,所幸得孙稷侠相救的潭州黄氏黄丹臣。 黄丹臣一身道袍头戴网巾的走进了花厅,嘴角带着微笑作势要向孙稷侠行大礼:“草民叩见提督大人,恭祝大人万福金安”。 孙稷侠高兴的扶起黄丹臣,问道:“南京一别一年有余,黄兄近来可好?”,黄丹臣听到南京二字,如同一把匕首直插心窝,这是他记忆中挥之不掉的羞辱,他咬着牙答道:“好教提督大人知晓,草民已经改名思勉,用以追思南京之辱,勉励自强之意”。 孙稷侠没想到南京那件事对他刺激这么大,不过想来也是,对于注重名声的明代士子来说,毁人名声就等于毁人性命,尤其是黄思勉乃潭州黄氏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朱朝贵小厮那一下算是得罪了整个潭州黄氏。 孙稷侠劝慰道:“黄兄,当日在南京时我人微言轻,有朝一日,我定为你讨个公道,你我故人相交,就不要用这些个繁文缛节了”,黄思勉听了很感激,当初若不是孙稷侠护他周全,他黄某人已经是南京的一捧黄土了,哪还有今天。 黄思勉向孙稷侠作揖道:“思勉能得大人爱护,实属我之大幸。大人来潭州月余,思勉正巧前往广东办事,现在才上门求见,实乃惭愧,还望大人见谅”。 黄氏乃潭州大族,家中经营甚广,除了朝廷专营的盐铁不敢碰外,其余如茶布瓷等暴利行业都有涉足,黄思勉为人干练,经常外出为家族跑业务,每年获利不小,去年就是去南京为家族商谈一件大单的。 那天在“胜楚楼”还有与他同去的大商之子,本是想在烟花场所促进下商务友谊的,结果受辱,对方看见他得罪了南京顶级勋贵保国公世子,还怎么敢继续合作下去,单子自然黄了,故此黄思勉怎能不恨那朱朝贵,他本身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个商人。 黄思勉在崇祯十五年就已经获得了秀才身份了,潭州人都戏称他为“秀才商贾”,也是个有名望之人,自那次回南京后,黄思勉就把自己名也改了,做事也更勤奋了,期望着有朝一日能报那一刃之仇,时隔一年,他终是等来了机会。 第49章 定不负卿 黄思勉这次来拜见孙稷侠自然不是空手来的,他一开口就语惊四座:“大人,思勉回来后听闻大人军饷紧张,思勉感激大人救护之恩,此次我也没带什么好礼品给大人,只好说动家中长辈,筹措了五万两饷银捐赠给提督府,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我们的提督大人正在喝茶,听到黄思勉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五万两银子之事,差点没被茶呛到。 好家伙,黄秀才一开口就是捐五万两银子,要知道他孙稷侠可是绞尽脑汁向兵部打报告都不一定能要到这么多军饷,湘东提督府现在除了编练了甲秀军外,还要负责潭衡岳三地军务开支,其中衡岳两地驻军达到了六千人,算上提督标营,现在湘东提督府实际上已经拥兵一万三千人,这意味这有一万三千张嘴嗷嗷待哺,等着提督大人投食呢,除此之外还养着几百匹战马,孙大人的压力可是不小。 黄思勉送来的这五万两银子可是够他提督府一个月的开支了,但孙稷侠并没有急着收,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虽然自己于黄思勉有恩,但也不至于对方送这么大的人情,对方一定有所图。 见孙稷侠不开口,倒把在一边陪坐的老易急得心中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一样,老易知道孙稷侠的性格,知道他心中怕对方提出让他难以承受的条件,所以不敢轻易接受。 易政道却生怕孙稷侠开口拒绝,心中腹诽道他孙大人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易政道自管着这提督府后勤以来,可是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呢。 黄思勉见孙稷侠不为所动,心中暗道:“自古财帛动人心,孙稷侠却不为所动,果真非常人也,换做一般军阀,早就收下了这笔巨款,当即心下更是笃定了想要追随的想法”。 黄思勉知道孙稷侠是有所误会了,于是开口解释道:“大人,这五万两银子是我这些年为家族跑前跑后应得的这一部分,我现在都提了出来全部捐赠给大明王师,我虽是一身铜臭,但也是个读了几本圣人书籍的读书人,现在国家危急,思勉并无他想,只想投入大人账下,以报国恩”。 黄思勉说的情真意切,孙稷侠也是被其赤忱之心所感,这大明的读书人也并不都像东林人那般恶心。 孙稷侠这才口风松动,对黄思勉说道:“黄兄的心意我收下了,我定将你捐赠的这五万两都一厘不少的用在军务上。但是黄兄你才高八斗,我账下不知是否有合适你的位置?”。 孙稷侠转头望向易政道,易参军听到孙稷侠收下了这五万两,顿时出了一口气,他见孙稷侠转头看向自己,顿时会意。 易政道带着轻松的语气开口道:“回禀大人,提督府里兵务司长位置空缺,我观黄兄大才,正好胜任此职”。 兵务司是提督府左参军账下主管军令传递、事务调度等事宜,现在由易政道代管。孙稷侠点了点头,兵务司这个部门事务繁杂,让黄思勉进去历练一下,也便于让他快速熟悉军内情况,于是孙稷侠当即同意了黄思勉任职兵务司长一职,黄思勉见自己求职一事完成,心中高兴不已,当即就要在潭州府最好的酒楼醉仙楼请二位上司吃饭。 孙稷侠见到自己的团队又多了一员大将也是高兴不已,而且还是带资入队的员工,也不好意思再要黄思勉请客了,于是自掏腰包让人去醉仙楼定了六桌酒席,请易政道、黄思勉、魏方及其他诸司上下官员衙吏一起在醉仙楼聚了个餐。 孙稷侠的这个做法在现代社会是很平常的做法,上司请下属们聚餐,笼络和团结人心,增强做事的干劲。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稀有事儿,朝廷二品大员、监国殿下身边的红人,请提督府下属吃饭,却是头一遭,不说黄思勉没见到,就连易政道魏方等混迹衙门几十年的老公务都没见过。 但不得不说,当孙大人提杯感谢诸司辛苦工作时,大家心中都感到了人情味儿。毕竟,这位提督大人不仅有权势,而且还懂得如何做人做事,这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而对于那些被孙稷侠提拔重用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这些人中,许多人原本只是潭州府不入流的小官吏目,如今却因为孙稷侠的赏识和信任,得以晋升为流官,跨越了那道难以逾越的门槛。因此,他们对孙稷侠心存感激之情。此刻,见孙大人竟然主动向自己敬酒,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们感慨地意识到,能够跟随这样一个好上司,实在是一种幸运。而这种感慨,也使得宴席中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一时间,整个场面充满了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散席之后,孙稷侠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黄思勉单独喊到了一旁,然后关上门,开始了一场孙稷侠深思已久的谈话。前段时间的军饷紧缺问题一直困扰着孙稷侠,他深知仅仅依靠朝廷发放的那点军饷,根本无法养活麾下的将士们。因此,他迫切地需要寻找一种新的途径来增加军费来源。 然而,由于缺乏相关的人才和人脉,他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但如今情况不同了,黄思勉不仅拥有出色的理财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黄氏家族具备强大的财力和人脉资源。孙稷侠坦诚地对黄思勉表示,希望能在兵务司增设一个专门负责筹措军费的职能,并借助黄家的力量来开拓提督府自家的军产贸易。 他相信,以黄家的实力和影响力,可以帮助提督府打开更多的财源渠道。而对于黄思勉来说,恰恰搞钱可是他的拿手好戏,两人一拍即合,他立刻表示赞同,并承诺会与家族长辈共同商议军产事宜。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双方就如何实施计划、分配任务等细节进行了详细讨论,决定好最终方案后,孙稷侠拍着黄思勉的肩膀说道:“今日卿雪中送炭,来日我定不负卿”,孙稷侠重重的作出了他的承诺,也就是因这句承诺,保有了黄家百年富贵。 第50章 风雨江山 潭州提督府内有一口人工开凿而成的荷塘,八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这口荷塘内莲花正一朵朵盛开着,花蕊边上不时有蜜蜂萦绕,若是有文人骚客在边上,少不得要吟几首诗作几句对,可惜今天这公署内来的都是说话能震落几片莲花的糙军汉,与远处的美景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这八月的三伏天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此时节堂内的气氛却让参与会议的将校们感到如坠冰窖,通体发凉。提督府的节堂木架上挂满了锋利的腰刀,闪烁着寒光;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湘东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军事情况。今天是孙稷侠开建湘东提督府以来,第一次召集潭岳衡三州将校进行军事会议的日子,这无疑是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会议。然而,就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里,孙稷侠这位提督大人竟然遭到了下属公然的藐视权威。 聚将的军令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下达,由兵务司长黄思勉亲自调度快马传信给各地将校。按照常理,接到军令的将校应该迅速赶到指定地点参加会议。然而,直到今天正式在节堂聚将点卯时,潭衡两州的将校早早便已点完名,而岳州的将校却迟迟不见踪影。兵将点卯不到,这换在哪支部队都是杀头的军法重罪! 孙稷侠面色阴沉,一身红袍玉带端坐于节堂正座之上,宛如一座冰山。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威严和不可侵犯的气势,使得周围的人都不敢轻易出声。连日来的操劳让他两眼布满血丝,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愈发坚韧,威严日盛,他心里清楚这是岳州那边在给自己下马威,他更清楚这节堂内的将校都在看自己怎么处置这件事,若是一个没处理好,以后自己就再不要带兵了,自会在军中失了威望,这军队向来就是以强者为尊。 孙稷侠上任湘东提督以来,名义上有节制潭衡岳湘东三州之权,但事实上孙稷侠除了潭州以外,从没有插手过衡岳两地的防务,不是不想插手,而是两地军将对提督府的军权军令均有不同程度的抵触状态,衡阳稍好,毕竟衡州只驻守了两千兵,而且军饷军需均由提督府供给。岳州则几乎成了一个山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之所以现在会形成这种情况,问题就在于左良玉身上。 弘光朝时左良玉坐拥二十万大军,盘踞武昌,气焰嚣张,湖广总督何腾蛟不敢与之争锋,老何为了避其锋芒,也是为了保存实力,将湖广总督府从武昌移至长沙,保有了湖南这一亩三分地。左良玉却不满足湖北这一省之地,岳州是离武昌最近的一个湖南城池,控扼湖广、横断长江,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插手湖南的必要先手,左良玉遂将帐下的一个亲信守备王大平安插在岳州,本是意图控制湖南的一步重要落子,但没想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他想向湖南下手的时候,李自成被清军撵到了湖北,左良玉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清晰的认识,依仗兵力优势欺负欺负何腾蛟,吃掉湖南,他还是可以做到,但要想和李自成这种积年老贼打仗,他的部下恐怕没一个能打的,左良玉倒也光棍,直接放弃武昌老巢,湖南也不打了,顺流而下去抢南京去了,但却病死在了江西九江。 老左不地道的事情就是,自己走就走吧,你好歹也通知下岳州这边的大平兄弟吧?啥消息也没给,直接扬帆东去了,把王大平所部全丢在了岳州,等王大平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左良玉已死,南京也被清军占领了,左梦庚更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投降了清军。王大平本来也想放弃岳州,重新投入左梦庚麾下,但是偏偏又遇上了黄得功在长江激战清军,王大平所部被阻隔在了上游,没办法只能继续据守岳州以待局势明朗。等到后面,局势倒是明朗了,他也走不成了。朱聿键于长沙监国,以孙稷侠为湘东提督节制岳州,而江对面的咸宁又被李过袁宗第等顺军占据,王大平进退维谷,只好向长沙朝廷表忠心,俯首称臣。好在这湘东提督孙稷侠碌碌无为,除了巡视过一次岳州防务后,倒也没有再插手岳州的事情,而且军饷照发。王大平想到这里就不免心中一阵得意,他算是看透这个世道了,没有兵你就啥也不是,有了兵你就是草头王,皇帝老子都得哄着你,孙稷侠他算那根葱?只要俺老王手里攥着这四千兵,你就得管我吃管我喝。 王大平其实早就收到提督府参加军议的传信了,但他就是想借着这一次给孙稷侠一个下马威,你孙某人不高兴能怎样?难道还能靠你那点抓锄头的新兵蛋子把我灭了?况且我也不是没有后手!王大平早就算计好了,孙稷侠手下总共就一万三千人,他王某人手上就占了1\/4的兵力,孙稷侠根本不敢拿他怎样,而且王大平已经和老东家左梦庚联系好了,等下一次清军南下,就是他王大平岳州起兵响应之时! 王大平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军阀,也是军头在特殊时代背景下本能衍生出的思想,也不能说他不对吧,要按照弘光皇帝的做法,那就会像哄高杰、刘良佐等人一样,高官厚禄笼络着你,但这种做法无疑就是助长他们的气焰,最后反倒将你卖的干干净净,左良玉父子和刘良佐就是明证。孙稷侠在这一年里,将他们这种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孙某人绝不会惯着,定要叫这些人好看。 就在节堂内气氛凝滞到极点时,易政道本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缓和气氛,孙稷侠却在这时候开口了,他面色稍霁,对诸将温言道:“我知诸位军务素来繁忙,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本是想议一议三州兵事布防,但现在岳州那边还未赶到,今天就暂且歇息,就当给各位休沐半天,等明天岳州王守备来了我们再议,另外我观王守备任事岳州以来兢兢业业,着提任岳州参将一职,以为嘉勉”,随后又吩咐黄思勉将提拔王大平为参将和军议一事再派快马传令岳州,黄思勉奉命而出。 节堂内诸将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众人心思各异,有心思活络者如衡州守备史介,心中便对这年轻的上司生了小觑心思,直把这孙稷侠当成了监国殿下身边的宠臣!心中暗道:“王大平可以挟兵自重,他们为何又不可以?”,而像孙稷侠嫡系,如李玉承、赵清淮等甲秀军诸将,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将杜怀仁则作壁上观,想看这孙大人最后的处置结果...... 节堂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豆粒大的雨珠将那塘中莲花打得左摇右晃,仿佛一经风雨便将凋谢。 第51章 雨夜下岳州 盛夏的雨总是这样来势汹汹,倾盆而下,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似乎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在潭州郊外的一座大四进宅院内,雨珠顺着屋檐的槽沟连成一串串水帘,直直地打落在屋檐下的甲士身上。 然而,他们却如同一座座庄严的雕塑,一动不动,宛如在天马山大营中接受严格的立姿训练一般。 突然间,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夜空,为这漆黑如墨的夜晚带来一丝短暂的光亮。此刻,如果有人从内室望向窗外,将会惊讶地发现,整个宅院内外都站满了身披黑色布面甲、内穿锁子甲的雄壮武士。 这些都是刚刚从天马山上紧急调回的飞熊营将士,他们个个神色肃穆,正在等待着那道能决定上万人生死的军令! 这座宅院原是黄思勉在郊外作寄情山水之用的别宅,但自从军以后,盖因军务繁忙,黄司长就甚少有时间来这座别宅度假了,只留了几个佣人在此日常庭洒,维持一下宅院的人气。 今日却不一样,黄昏时刻,十几个顶盔掼甲的军将簇拥着一个身着二品大红袍服、面沉如水的年轻人进入了庭院,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英武大官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杀气。 正在仆人们不知所措之时,主人黄思勉从身后军将中闪身而出,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众仆人全部赶去了厨房为即将到来的部队准备伙食。 黄思勉将众人带到正宅花厅后,孙稷侠转身一撩袍服端坐在正座上,面色更显阴沉。 孙稷侠在结束完上午的军议后,马上急调飞熊营所部两千人赶往潭州府郊外集结,而李玉承本人则紧随孙稷侠左右寸步不离。 “玉承,这次我只要岳州,不要伤亡,你告诉我能否做到?” 孙稷侠言语之中,似乎蕴含着雷霆之怒。这次孙稷侠打算一战而下岳州,而且特地选择了这个暴雨之夜突袭,打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先前孙稷侠在军议上看似妥协般被迫给王大平升了官,就是打着麻痹之意,自打给王大平作出了提拔之决定时,就已经注定了他最终的命运。 李玉承铿锵有力的回答道:“大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玉承以项上人头保证,定为大人诛杀此獠,澄清岳州!”。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之所以调飞熊营前来,就是因为李玉承是自己心腹兄弟,孙稷侠对他万分放心,而且,在这种天气雨夜行军,对初战的飞熊营有很大的挑战性,这个时代的部伍兵士因为平素肉食缺乏大多患有夜盲症,夜晚无法行军,但是孙稷侠自编练新军以来,极其重视新军的后勤给养,在士兵的每日中餐里都保证了有一顿肉食可以享用,虽然肉量可能供应不多,但也让士兵们的营养大大改善,像夜盲症已经在甲秀军中绝迹。 李玉承既得军令,转身走出庭院,天空中恰好划过一道闪电,将整个庭院照的如同白昼。 李玉承猛地拔出佩剑,对着岳州方向怒吼道:“将士们,为国效力正在此时,杀!” 飞熊营的将士们压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众将士们齐声呐喊道:“杀!杀!杀!”,随后在雨夜中对岳州方面发起了急行军。 为了保障此次飞熊营能一战而下岳州,孙稷侠密令军需司魏方秘密征集大量驴子供应飞熊营将士出征,之所以用的是驴子而非直接调赵清淮的踏白营来,就是因为驴子比战马在雨夜的泥泞中更具稳定性,要在这个天气急行军,踏白营的战马估计得折损一大半,孙稷侠可是舍不得的。 但是驴子就不一样了,既能供将士们骑乘,也能驮载军资,是一种很好的交通工具,大大提高了行军能力,还能最大程度的保留飞熊营将士体力。 这雨下得更大了,在这黑夜中,李玉承以李昭都为先锋,负责为全营张目和开路。李昭在天马山大营中时,天天想着的就是上战场建功立业,好把万之武给比下去。 在日思夜想中,终于等来了这次机会,滂沱大雨浇灌在李昭的身上,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壮志,反倒激起了李昭的熊熊战意。 他一驴当先的冲锋在前,仿佛前方不是战场,还是康庄大道。 他这一都的将士们都被李昭的情绪感染,初上战场的紧张情绪也得到了缓和,大家都不自觉的跟着李昭加快了行军速度。 岳州距潭州一百余里,对于寻常明军而言,拖拖拉拉的可能要两三天才能赶到。但对于初出茅庐的飞熊营而言,他们骑着“战驴”从上半夜跑到了下半夜,只花了四个时辰(相当于今时八小时),终于在五更时分,赶到了岳州城下,此时正是人睡得最深沉,同时也是最犯困的时候。 果不其然,岳州城上静悄悄的,除了风声雨声,城池内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一点动静。 对于王大平而言,这一晚他睡得极其香甜,梦中甚至见到了自己成了左大帅那样拥兵数十万的霸主,就连皇帝都要向自己卑躬屈膝。 王大平当然得意,自己没去参加提督府那个劳什子军议,本就是想给孙稷侠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王某人在这长沙朝廷里也是一号人物,不是他孙稷侠一介毛头小子能使唤得了的。 这不,他王某人才刚给了点脸色,这提督大人就巴巴的给自己来升官了。兵务司衙吏早已将孙稷侠升任自己为岳州参将的军令和催促自己前去军议的事情同时通知了自己,但王大平却只是粗暴的从衙吏手中抢过那道委任状,对参加军议之事闭口不谈,随后便将衙吏驱赶出了岳州。 在属下们的恭维中,王大平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再也不把那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当晚就在岳州城里大开酒宴,岳州守备营的四千士卒自上而下喝得酩酊大醉,不过王大平终究是个老军务了,知道这城防还是不能丢,这四千兵和这岳州城可是自己升官发财的本钱,遂安排了两个哨的兵力进行巡防。 可这两个哨自哨官以下,都是些醉猫,从上到城防开始,横七竖八的都瘫在跑马道上人事不省了,等飞熊营李昭这一都的先登甲士,小心翼翼的用飞鹰爪勾上南城墙爬上来后,都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哭笑不得。 李昭和自己这一都的将士都做好了死战打算,却没想到完全是爬上来捡功劳的,李昭毫不犹疑,战场就是战场,耽误一秒都是要死人的。 他马上令这一都的先登甲士们将城上岳州营的士卒们全部捆绑,随后又将南城门打开迎大军入城。 李玉承闻得李昭占了城门,大喜过望,马上便领大军入城,随后分派兵力占领府衙、府库、军营、军械库等主要地带。 等王大平清晨起来撒尿时,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宅院内外,布满了雄武甲士,当先一人正悠闲的坐在茶座上饮茶,见到王大平醒来后,便和善的说道:“王参将,提督大人托下官向大人问话”, 王大平咽了咽口水,漏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牙齿发颤地答道:“大...大...大人请...请说”。 李玉承猛地摔碎茶杯呵斥道:“提督大人问尔,汝之人头轻重?” 第52章 初衷 第二日,这天终于是放了晴,提督府节堂内军议重开,众将早早就来到了节堂内进行点卯。 衡阳守备史介斜眼瞥了下堂内众人,想在人群中寻找岳阳参将王大平的身影,但不出他所料,王大平即使升了官也没有来参加这个劳什子军议,史介心里明白,这所谓的军议其实就是孙稷侠想要插手各州军务了。 史介虽然没有王大平那样公然对抗上官的过激之举,但实则心中也带有抵触情绪,无奈实力不如人,只能乖乖跑到潭州这里来听这后进晚辈差遣,史介虽然诸多不耐,但其人城府颇深,面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他见王大平再次缺失点卯,便知这孙提督从此要失了面子了,他不动声色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静候下文。 但这一候就候了一个时辰,史介等人茶喝了三盏,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眼看日上三竿,提督大人还没出现,史介不经心中暗骂这孙稷侠果真是个庸碌之官,肯定是知道岳州又没来人,为了顾全面子跑路了,就当史介打算用眼神示意属下闹上一闹,也堕堕这提督大人的风头时,孙稷侠大马金刀的走了进来,转身坐在了主位上,身后还跟着两名顶盔掼甲的军将,其中一人手上还提着一个正方形的木盒子。 潭州府和甲秀军诸将都识得这两军将都是飞熊营官将,一个是营官李玉承,另一个提着那木盒的则是飞熊营中风头很盛的都头李昭。 正当史介等人都在猜测那木盒中所盛何物之时,孙稷侠悠然开口道:“本官今日想先和大家聊聊,各位还记得自己参军入营的初衷是什么吗?”。 诸将闻言后,顿时节堂内嗡嗡的响了起来,有些熟悉的军将还相互调侃几句。 孙稷侠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调侃,节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齐刷刷的望着孙稷侠,提督大人却指着踏白营主将说道:“赵清淮你先说”, 赵清淮闻言先是面色一暗,随后语气冷酷的答道:“回禀大人,下官参军入伍的初衷是为了诛杀国贼洪承畴,为我赵家讨回公道!”。 赵清淮的回答萦绕在众将耳边,众人这才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自己入伍的初衷是什么。 孙稷侠对赵清淮说道:“赵营官,你这个愿景本官知晓了,假以时日,本官定为你赵家要个公道”。 赵清淮听完立即抱拳单膝下跪道:“愿为大人效死!”。 孙稷侠示意赵清淮起身,随后又再次点将,这次点到了老将杜怀仁,他望向杜怀仁问道:“杜营官呢?”。 老杜是个直肠子,他大咧咧的道:“额是陕西人,天启朝以来,额们那儿就一直兵灾不断,匪患四起。那年家里实在吃不上饭了,额们只好从军提着脑袋换几两救命钱,没想到这一当兵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额是能吃上饭了,但老家的乡亲们也不知道被李自成和满清鞑子糟蹋个啥样哩”。 老杜的话让节堂内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在场的都是军人,军人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安黎民,这是他们的耻辱,就连衡州诸将也沉默了起来,他们虽然有些自己的想法,但始终是站在明军这个阵营里的一份子,对此局势他们也是深以为耻。 孙稷侠见气氛到了,直接跳过衡州诸将,挥了下手示意站在身后的李昭将木盒示众,李昭顿时会意,他一把将木盒丢在了节堂中央,木盒里骨碌碌的滚出了一个用食盐腌制过的新鲜人头,正是岳州参将王大平的项上人头。 堂内诸将一时哗然,特别是史介,这个龇牙咧嘴的人头上一双死鱼泡眼瞪着自己,看得他心里发毛。 史介也是从军十几年的老军务了,亲手杀过的人有几十个之多,但在这个提督府节堂内,这颗死人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他虽然没有见过岳州参将王大平,但他是傻子也知道眼前的这颗人头是从谁的头上取下来的,更清楚这颗人头背后隐含的意思。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才过去了短短十二个时辰,昨日还是嚣张跋扈的军头,今日就成了满地滚的人头,难道岳州那四千兵都是吃稀饭的吗? 史介简直不敢去想这孙大人手下的兵马有多强了,恐怕他史某人这点两千兵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 正当史介汗流浃背之时,孙稷侠又好巧不巧的点到了他头上,“史大人,你可知这地上滚的是何人?”。 史介被问的冷汗直流,但他仍然强作镇定道:“禀大人,下官猜想这定是那不服军令的岳州贼将,大人神兵天降,一举将这厮擒拿归案,下官为大人贺!”,史介一本正经的抱拳祝贺道。 孙稷侠对这史介的感观不算太差,因为他虽然对提督府干涉衡州军务很抵触,但并没有明面上对抗过军令,给自己也给孙稷侠留了一线之地,这比地上那颗人头的做法聪明不知凡几。 孙稷侠没有接史介的话茬子,他知道这是对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把话又转回到之前的问题上来:“史大人,那你从军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史介倒被这一下问失神了,他追思过往,悠悠答道:“回禀提督大人,崇祯元年七月,下官家乡遭遇贼寇,妻儿老小被屠戮一空,独留我一人奔逃而出,从那时候起下官就立志要将这天下贼寇杀尽,以报家仇!这些年来下官随军南征北战,亲手毙敌八十一人,军帐中现藏有贼头六十七颗!”。 似乎是想起了过往种种,史介陷入了追思之中。 孙稷侠听他讲起过往,倒是对史介起了爱才的心思,这史介征战厮杀多年,是个难得的猛将。 孙稷侠的话语中蕴含了上位者的威严,再加上地上的人头衬托,更显神武,他声色俱厉的对史介讲道:“史守备,既然你立志杀贼,为何又要做贼?”。 史介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这是拿他当王大平一般评价了。 史介双腿发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向着孙稷侠磕了十几个头,头上磕出了一片血迹,衡州诸军校听到提督大人称上司为贼,他们也慌了,齐刷刷的在地上跪了一片。 史介语气发颤:“提督大人,下官知错了,这都是下官之罪,与我这一众兄弟们毫无关系,还望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孙稷侠却没有接话,只是起身在这节堂内踱步,那脚步一声声的叩在了地板上跪着的众军将的心弦之上。 第53章 恩威并施 衡州诸将在节堂内跪倒了一片,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坐在上位的孙稷侠一眼。他们只能从自己低垂的目光中看到孙稷侠那一双黑面白底的官靴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衡州众将的心情十分焦灼,他们不知道孙稷侠会如何处置他们。他们只知道,如果孙稷侠要杀他们,他们绝对没有反抗之力。所以,他们只能在这里跪着,等待着孙稷侠做出最后的裁决。 史介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但他仍然不敢抬起头来。他血迹沾染在地上,形成了一片血渍。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知道,如果孙稷侠要杀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但他还是希望能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机会也好。甲秀军军将们站在一旁,冷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觉得这些人都是自找苦吃,当初要是听从指挥,哪里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现在好了,落到这步田地,看他们怎么收场。 孙稷侠终于停止了脚步,他转身又坐回了主座上,缓缓开口道:“史介,现在本官认为你对幕府军令阳奉阴违,不服调派,你可认同?”,史介抬头抱拳道:“罪官认错悔错,还请提督大人责罚!”,孙稷侠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认错悔错,那么按军律当罚,来人,将史介剥去官服、摘去官帽,拖出去杖打二十军棍”,不等众人反应,孙稷侠继续道:“除史介受罚外,其余诸将余罪不论,但若有下次,本罪连同下罪并案从重处罚!”,听闻孙稷侠宣读处罚决定,史介连同其余诸将都磕头谢恩,众人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这处罚算是网开一面了,但是对于史介来说,这处罚也不算轻了,军中的二十军棍可不是一般人能熬的,手臂粗的水火棍子由执纪士兵一棒一棒的打在屁股上面,打得受罚人皮开肉绽,体质差的可能当场就被打死了,即使体质好,那没个把月你也别想下床,偏这史介面不改色,还有心向孙稷侠道谢开恩,倒真是个硬汉子。 节堂内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史介身上。只见他两个身材魁梧、膀大腰粗的军法司兵士走上前来,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一个站在史介左侧,一个站在右侧,他们同时伸出手,抓住史介头上的官帽和身上的官服,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剥离。此时的史介,仅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显得有些狼狈不堪。随后,史介被两名执纪兵士左右夹住双臂,带出了节堂。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不给史介任何反抗的机会,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执纪的老练之人了。而在一旁监督执纪的军法司长秦严则表情严肃。当执纪士兵拿起水火棍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们毫不留情地重重打在史介的屁股上,每一棍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棍子不断落下,史介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但他仍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然而,他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发出一丝呻吟或求饶声。打到第八棍时,史介的屁股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他的裤子,甚至渗透到了袍服之上。尽管如此,他依然坚持挺过了这残酷的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打完后,史介被衡州军将搀扶着进了节堂,他已经无法站立了,面色显得苍白,屁股被打烂了坐也坐不了,史介只好就以这种尴尬的姿态向孙稷侠谢恩。孙稷侠知道这二十军棍算是把史介的膝盖打软了,但要让史介服帖还差点火候。孙稷侠随后用眼神示意易政道,易政道随即会意,他拿出刚刚写好的一张告身,当着史介等人的面唱道:“兹有衡州守备史介,武勇异常,尽心王事,特此提任衡州参将,以为嘉勉。此令,湘东提督府孙稷侠”,右参军易政道念完后,知道史介行动不便,于是亲自走上前去,将告身交给了史介,易政道含笑对史介讲道:“功是功过是过,孙大人虽然处罚了你的罪过,但他也没有埋没你功劳,知道你镇守衡州以来,从未出过差错,特命我拟出这参将告身于你,史参将以后可要用心王事啊!”。 史介被这突如其来的升职给弄懵了,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自己刚才不是还被打了二十大板吗?怎么现在就突然升官了呢?就在这时,一旁的下属小声地提醒他说:“大人,快向提督大人谢恩!”听到这句话,史介如梦初醒,心中暗自感叹孙提督的高明之处,此乃恩威并施。然而,尽管如此,史介还是彻底被孙提督给整服气了。他心中明白这孙稷侠不简单,以后必定飞黄腾达,自己跟着他肯定没错了。于是,他咬咬牙,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下官叩谢大人恩典!”史介声音颤抖地说道,“大人放心,从此以后,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完,他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孙稷侠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他快步上前,亲自扶起了史介,并笑着说:“史参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有杀敌报国之志,而我也有平定天下、澄清海内之愿。只要我们勠力同心,定能实现共同的目标!”史介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他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大人放心,下官愿为大人效死!”其他衡州军将们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效命疆场。 至此,孙稷侠帐下又获一员猛将,而且影响更为深远的是,孙稷侠用一颗人头,同时收服了衡州、岳州两地,将湘东提督府的节制权力真正的落到了三州之地,这也为将来明军抗击清军、收复故土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使得湘东三州成为了赫赫湘军的大本营,而孙稷侠在潭衡岳三军之中,威势变得如日中天! 第54章 整顿防务 飞熊营夜袭岳州后,除了惩处首恶王大平外,其余四千岳州将士全部被收缴刀枪甲胄后,约束在了岳州大营内,等待幕府下一步指令。 此次奔袭,飞熊营一战成名,不仅在甲秀军中摘得魁首之地位,更是威震潭衡岳三州,这让湘东三州都知道了孙提督下面有一支飞熊营大兵,最是擅长神兵天降,甚至这威名还传到了朝廷那里,就连朱聿键都来信垂询岳州之事,得知是孙稷侠的手笔后,朱聿键都将这飞熊营高兴记在了心中,他期待已久的强军终于开始显现。 飞熊营出战将士共计两千人,除了李昭那一都的先登甲士在爬城墙时扭伤了两个人的脚外,全营无一人伤亡,其战绩堪比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之战。 王大平这厮在岳州横征暴敛,就连自己部下的军饷都要克扣,李玉承率飞熊营占领岳州后,查抄了王大平的府宅,抄得白银十万两,黄金两万两,其他珠宝文玩古物无算。王大平的私库堪比提督府的府库了,甚至比府库军饷还丰厚,可笑的是他王大平还隔三差五就往提督府发函闹饷,和着军饷全部进了他的私人府库,李玉承将这些财物全部扣押查封,等候发落。 消息传至幕府,让易政道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觉,他的财政压力终于可以缓解了。 孙稷侠对这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部队表现很欣慰,岳州初战告捷,是个很好的兆头,遂对飞熊营论功行赏,将李玉承提拔为岳州参将,辖原岳州军四千; 先登甲士全部官升一级,都长李昭代任飞熊营营官; 官将兵士按品阶各赏赐不等数量之银两。对于岳州军将士的处置,孙稷侠进行了分化处置。 他将原岳州军将士中的王大平亲信全部枭首示众,共斩杀大小官将十五人,对平常欺压兵士者一律以军法重处并开革军职,军中所有空缺职位从飞熊营的有功将士中提拔充任; 岳州军其余将士一律无罪释放,各归原职,并有提督府对将士们被克扣的军饷进行勘定,所有差额由提督府全部补齐。 孙稷侠的处置方式,在岳州军中产生了极大的反响,无辜将士得到孙稷侠的宽恕后,全都因为没有被连累而松了一口气。随后在李玉承的监督下,由飞熊营来执行军法,将所有害群之马进行了清除,岳州军被欺压已久的军士们心中怒火得到平息; 孙稷侠的最后一招更是绝妙,在提督府将岳州军所部将士所有被克扣的军饷补齐后,将士们再也没有了对孙稷侠和提督府的怨气了,对于他们而言,给谁当兵不是当? 这王大平也不是个好东西,平常克扣了大家伙这么多的军饷,真是死有余辜,岳州军中都把孙稷侠当成了青天,这让李玉承顺利接手岳州有了极好的先天条件和群众基础,再将飞熊营将士充任岳州军骨干之后,李玉承对岳州军的掌控能力大大加强,这就是孙稷侠让他接手岳州军的目的,他希望李玉承能像带飞熊营一样,将这支岳州军也带出来,不说带成强军,但也不要再变成王大平手里那样的烂部队了。 理完岳州之事后,孙稷侠将下令让飞熊营押送战利品返回潭州归建。于是新任飞熊营代理营官李昭,得意洋洋得骑着驴子,押送着这批金银财宝一路浩浩荡荡的返回了潭州后,随后归建天马山大营。 随后提督府又给衡州参将史介发去了军令,允其将所部扩建为四千人,一应军需物资由提督府补齐,史介得令后,可高兴坏了,立马就在衡州招兵,三天就扩充至了四千人,并开始了驻训。 这是孙稷侠的意思,他这两个月靠着黄思勉与其家族合作做军产生意,入股买卖油茶布料等物资,为提督府挣了两万多两银子,再加上先前黄思勉带来的五万两银子、后来孙稷侠向朝廷要来的两万多两和这次打劫王大平得来的黄金白银珠宝,提督府府库里一下子充实了起来,按照老李的话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阔气的仗。 有了钱就好办事,孙稷侠马上招兵买马,扩军备战。他不仅将史介所部进行了扩军,还将赵清淮的踏白营战马扩充至了一千匹。 没办法,湖南战马稀缺,这又是战略物资,提督府想尽办法,甚至向武昌左梦庚军走私才凑齐了四百匹战马交付踏白营,终于让踏白营将士做到了人人有马,成了真正的骑兵。 甲秀军的神鸦营也进行了扩军,孙稷侠将原先的一千人扩充至了两千人,所需物资全部由周大畔采购回来的佛郎机火炮和燧发枪进行装备。 这批枪炮是周大畔费了大价钱才从葡萄牙红毛鬼手上买来了,之所以说是花了大价钱,当时孙稷侠派遣周大畔携带了五万两白银和一哨督抚标兵前往广东澳门采购枪炮,周大畔将一封盖有提督府宝印的公函敬呈给了两广总督丁魁楚,本想获得其从中协助。 但丁魁楚此人庸碌无为、耽于享乐而又贪财好色,他并不把孙稷侠这一湖南的提督放在眼中,想他堂堂一品封疆大吏,朱聿键都要笼络的人物,怎是你一湘东提督使唤的了的? 遂对周大畔等人弃之不理。一连等了十天都没人理会,周大畔实在没辙,花钱打通了总督府的衙吏才获知了真相,周大畔位卑人轻,知道倘若丁魁楚不予帮忙,那他即使去买了枪炮,这批火器也运不出广东。 他只好使出钞能力,向丁魁楚行贿了两万两白银才让丁魁楚点头同意,也仅仅是同意周大畔在广东购买和运输枪炮,具体购买事宜还得自己去谈,这把周大畔等人气了个半死,但没办法,军令在身,他只好亲自和红毛鬼接触,果不其然就被宰了, 红毛鬼见是群外地人,毫不犹疑就直接开价,燧发枪一千两一支,佛郎机小炮三千两一门,大炮八千两一门,炮弹还得另算钱。 周大畔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宰水鱼,比市场价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他也不惯着这群人,装作不想购买的姿态转身就走,红毛鬼这下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来了单子,可别跑了,态度马上就软了。 双方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周大畔以三百两一支的价格采购了一百支燧发枪,红毛鬼最终还是狠宰了一笔,在得知对方还有大量采购需求时,故作大方的赠送了两门佛郎机小炮和炮弹若干,并欢迎下次继续合作。虽然知道对方出的价格高昂,但现在是人在外地身不由己,再加上身上金额也不足,周大畔只好全部采购燧发枪,待回去禀报提督大人后,下次再做应对。 第55章 战略纵深 这批枪炮经历了千山万水才运到潭州,孙稷侠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大发雷霆,这个时代为大明尽忠实在太难了,其他猪队友不帮你就算了,还要拖你的后腿! 这个丁魁楚索贿索到他孙某人头上来,有朝一日他定要这丁魁楚好看。 孙稷侠知道周大畔尽力了,这是第一次出去采购,人生地不熟,又没有广东那边的协助,能采购回来一百支燧发枪和两门佛郎机小炮已经很不容易了。 整整一百支燧发枪! 听数字可能让人觉得不以为然,但这可是燧发枪,是划时代的火器,一支燧发枪的有效杀伤距离提升至了八十米,而且更重要的是燧发枪大大提高了射击效率,不再需要像火绳枪那样点火发射了,它们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武器。 这些燧发枪全部被武装进了神鸦营的第一都,这个都成为了整个火器营的精锐力量。 另外两门佛郎机小炮和原先的十门虎蹲炮被重新组织成了一个炮兵都,这个炮兵都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其他几个都全部装备了火绳枪,这样一来,神鸦营的整体战斗力得到了全面的加强。 在孙稷侠的日夜督促下,神鸦营开始了艰苦的训练。他们夜以继日的练习着叠进法战术,这种战术要求士兵们紧密协作,尤其是枪械操作要熟练,在敌人进攻时,重挫对方士气和锋线,给敌人以巨大的压力。 营官关星河更是以身作则,每天亲自参与训练,他在训练场上被黑火药喷得像个黑面人,但他却更加激发了他的斗志,每天黄昏打完靶子回来后,还要带着手下兄弟们跑几圈,神鸦营的这群小伙子们被他操练的嗷嗷叫,高强度的训练让神鸦营的士气高昂,训练成果显着,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从三段射打成五段射了,并且时间从原先的两分钟缩短到了一分半,可别小看了这半分钟,战场上多半分钟意味着他们又可以打两排叠射了。 这支火器营在三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下,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它成为了甲秀军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支部队,最先进的热火器配上严格训练的士兵,再以军法约束,将使得他们成为最高效的杀人机器,他们现在差得就是一个成名的机会。 到九月初,整个湘东三州防务全部调整完毕,新防务的兵力部署为岳州四千兵马,其中还编有水师舟兵一千,江舟三十余只,全部由岳州参将李玉承统领;衡州四千兵马,依然由参将史介统领;甲秀军扩充至了七千人,军使由孙稷侠兼任,另外还有孙稷侠自己的一千督抚标营,孙稷侠直接掌握的兵马达到了八千人; 提督府共计有兵一万六千人,而且都是经过整训和强化过的部队,在整个南方势力中,孙稷侠所部已经算是一股很强的力量了,这都是能够直接听命于孙稷侠的军队,不是那种靠分封制进行维系上下级关系的松散军阀部队,直到此时,孙稷侠才真正有了抗击清军的底气,在他心中那个筹谋已久的蓝图终于可以展开了。 弘光元年九月初十,孙稷侠密令岳州参将李玉承过河与占据咸宁城的顺军李过、袁宗第等部接触,双方于赤壁江边会晤。 其实早在七月,朱聿键就派了使者过河与李过等人洽谈归顺之事,李过、袁宗第等人都有意投诚,但是恰好遇到左梦庚回师武昌,清廷又派了林天擎过来治理湖北,林天擎乃洪承畴的得意弟子,军政方面皆颇有手段,李过等人反倒不敢动弹,而且当时岳州王大平部还从中作梗,隔绝了两边联络,使得李过等部进退维谷,投诚之事一度陷入僵局,恰似当时左良玉的处境。 咸宁的顺军残部有李过、袁宗第、刘体纯和高一功四部,合计三万人,其中以李过部实力最为强大,所部有兵两万人,而李过又是李自成的亲侄子,所以袁宗第等人都以他为首领,听其号令。 这三万顺军在咸宁缺衣少食,兵器残破,处境十分窘迫,最危险的是部队没有了战斗目标和动力了,换在李自成还在的时候,众军只需要跟随永昌皇帝的脚步,但现在永昌皇帝死于非命,他们顺军再也没有了领袖和战斗下去的目标了,致使军心涣散。 孙稷侠这次是根据朱聿键的指示来与李过等人接触的,这也是当时他与朱聿键在长沙行宫内商量好的大策之一----连贼拒虏。 双方会晤后,李玉承向李过、袁宗第、高一功、刘体纯亮明了长沙朝廷给他们的告身,朱聿键给李过赐名为赤心,授为咸宁总兵、龙虎将军,封兴国侯,命其营为\"忠贞营\",归堵胤锡监督,并由岳州方面供给其部军资器械,其他三人也都被封侯,归由李过节制。 李过等人对这些条件没有反对,人在江湖生不由己,现在这个条件已经不允许他们任性了,好在朱聿键给了他们名分和军资器械支持,总算让他们摆脱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于是咸宁易帜,曾经灭亡了崇祯朝的顺军,摇身一变成为了长沙朝廷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和北面屏障,正所谓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在孙稷侠向朱聿键的奏呈之策略中,以李过所部占据的咸宁作为湖南北部的屏障和进军湖北的桥头堡,以江西作为东面屏障,这就是孙稷侠为长沙朝廷构建的东北战略纵深,尽量将战火屏蔽在湖南之外,将湖南作为抗清的后勤保障根据地; 其次,有了李过和江西的屏障,孙稷侠就有余力进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战略了。 以目前的局势,长沙朝廷想完成南方省份军政归于一统的完美状态是不可能的,但孙稷侠却想趁清军暂时无力南顾之际,率先“统一”几个省份,将长沙朝廷的实际控制地盘扩大,增强体量和实力,以应对未来严峻的清军南侵战争。 天马山中军幕府内,孙稷侠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对着南方某个省份冷笑,心中暗道:就拿你先开刀了。 第56章 剃发令 在孙稷侠虎视南方之时,北方也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风暴。 清廷入关后,由于是以小族御大国,统治环境非常不稳定,所以允许汉人依旧保持原有的衣冠服饰,即使是在清廷朝堂上,投降满清的汉臣也依旧保持着原有汉服衣冠,大大提升了汉臣们的认同感,上朝时满清金钱鼠尾鞭子站一边,汉臣们就站在另一边,井水不犯河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是随着一个人的出现,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此人名为孙之獬,于明朝天启二年考中进士,获授庶吉士一职,随后担任翰林院检讨。 彼时正值宦官魏忠贤当道,孙之獬为求荣华富贵,毅然决定投靠魏忠贤。然而,崇祯皇帝登基后,孙之獬被归入阉党之列,遭到削职为民的处罚。从孙之獬在明朝的履历来看,他显然不是一个正直之士,因此他日后为清朝效力也就不足为奇。 清军入关后,大批明朝旧臣被任用,而孙之獬这样的小人也被清廷重新起复。孙之獬归顺清廷后,因为其善于揣摩上意,且此人无脸无皮、恬不知耻,自然得到了多尔衮的重用,被封为礼部右侍郎,他本人当上侍郎后,得意洋洋,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于是更加想尽办法讨好新主子。 其实谁都知道,多尔衮重用孙之獬,也只不过是在利用他,而不是真的器重他,毕竟很多时候,上位者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出面处置,需要像孙之獬这样的人来出面当黑手套。 孙之獬一心想着如何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他开始将目光盯在了辫子和服饰上面,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多尔衮对汉人的衣冠服饰非常厌恶,特别是头发。 其实早在清朝入关之后,多尔衮便已经颁布过剃发令,但却引发了汉族人民的强烈抵抗和不满情绪,导致这一政策始终未能得到有效执行。 孙之獬在察觉到多尔衮的意图后,将此视为一个向新主子表达忠诚和献媚的绝佳机会。 于是,在九月的一次上朝时,他毅然决然地剃掉头发,蓄起辫子,并换上满族官员的服饰,然而孙之獬却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行为贻笑大方。 当孙之獬来到朝堂时,汉族大臣们对他的满人装扮表示不屑,认为他既然已经选择了满族的服饰,就不应再站在汉族大臣之列。 与此同时,满族大臣们也因他的汉人身份而不愿接纳他。这使得孙之獬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中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孙之獬当天的行为,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退朝后,孙之獬越想越气,明明自己是在表忠心,结果却两面不讨好。 孙之獬心想,你们不是要嘲笑我吗,那我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这副打扮,看你们还笑不笑我。 于是,孙之獬就上了一份奏折,称:\"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多尔衮看后,觉得这个孙之獬真是能来事儿,多尔衮就喜欢这样的臣子,而且他认为孙之獬说得十分有道理。 适逢清廷已经占据了整个北中国,现在的势力已经不是当时刚刚入关时那样的虚弱与不稳定了,经过长达一年的治理,清廷对北中国已经有相当大的控制力度了。 所以,多尔衮再次颁布\"剃发令\",这一次他规定:\"全国官民,京城内外限十日,直隶及各省地方以布文到日亦限十日,全部剃发\",同时又喊出了\"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口号。 清廷的剃发令引发了汉人百姓的极大抵触情绪,从古至今,汉人就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来要求自己,不敢有丝毫损伤。 曹操行军时,踏坏麦田都是以割发代首,可见这头发对于汉人有多多重要。剃发令一出,清廷控制的地域,从北到南处处烽烟。北京的百姓不肯剃发,纷纷外逃。没有逃出去,又不肯剃发的百姓,全部被清军杀害。 剃发令传至山东,山东百姓民意汹汹,范县人梁敏趁机组成义军对抗清军,号榆园军,先后攻克曹州、濮州、定陶、城武四城,并拥立明忠义王,建都曹州为鲁王,改元天正,之后又连克巨野、东明两城,清廷一时大震。 多尔衮急忙调集了山东、直隶两地重兵围攻榆园军,但义军在梁敏、张七、刘绍武的领导下,采取地道战与游击战术,多次粉碎了清军围剿。 他们不仅在榆林内修挖了纵横交错的地道,还在榆林之外\"常穿地道甚远\"。利则出而袭击,\"急则潜行以遁\",\"不明出入,屡败官军\",大打游击战。 山东的清兵来剿,他们就打回直隶开州;直隶清兵来犯,他们又打回山东,在游击战中消灭了大量清兵,争来再度\"日炽\"之盛势。与此同时,胶东人于七和鲁南人王俊也发动了农民起义,清军在鲁地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平乱战争。 除了山东百姓发动起义外,原明朝常州府江阴典史阎应元、陈明遇将江阴清廷官员全部诛杀,并号召江阴百姓组成义军,举旗抗击满清的暴政。 江阴百姓抗清的消息传至常州府以后,清廷常州知府宗灏派兵丁三百人赶来镇压,随后被江阴义民歼灭于秦望山下。 其后江阴军民又多次打退小股清军的进攻,清廷不得已只好调遣凤庐提督刘良佐带兵镇压江阴起义,刘良佐率军赶到江阴后,苦战不下,于是在城下搭建牛皮帐篷,挖掘壕沟,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江阴士民由此进入了漫长而又惨烈的守城之战。 孙之獬为揣摩上意而捣鼓出来的剃发令,虽然坑害了无数汉人百姓,但也由此引发了无数有血性的汉人组成了义军进行抗争,在一定程度上为南方明军减轻了军事压力,让清廷一时无法南顾,为孙稷侠的“统一”南方提供了宝贵的时机。 第57章 臣子本分 九月二十七日,朱聿键密召孙稷侠赶回长沙,共同商讨关于南下的重要事宜。此刻的长沙城,已经被朱聿键改名为承天府,寓意着顺应天命、承接皇恩。 这个名字充满了深意,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他的雄心壮志。因为在明朝时期,北京曾被称为顺天府,南京则被命名为应天府。如今,长沙被赋予承天府之名,朱聿键的意图不言而喻。 长沙城内的百姓们纷纷私下议论起来,他们对于朱聿键何时称帝充满了期待。百姓们骄傲地认为,自己即将成为天子脚下的子民,这种荣耀感让他们兴奋不已。 随着湘东提督府对湘东三州防务的整顿,以及兵部对效国军的整编工作顺利完成,长沙朝廷暂时稳定了局面。承天府内的百姓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他们开始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 然而,在这片宁静的背后,一些老士绅们却忧心忡忡。 他们深知,长沙朝廷目前远远没有达到能够与清廷分庭抗礼的实力,这座古老的长沙城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在历史的长河中,长沙城见证了无数次的兴衰荣辱。它曾经是楚国的都城,也是汉朝的藩王之都。每一次变革都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如今,朱聿键的到来似乎给了这座城市新的希望。但面对强大的清朝政权,他们是否真的有能力与之抗衡呢?这些问题困扰着人们,使得承天府的未来变得扑朔迷离。 承天府周围聚集着效国军和湘东三州的驻军,军队人数接近三万。 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所需的军需物资巨大,包括粮草、武器装备等。 此外,由于朱聿键驻跸长沙,吸引了众多流亡的明朝遗老遗少前来投靠,这些人带来了一定的消费能力,也推动了长沙城内经济的发展,但这种繁荣并非正常的商业繁荣,而是一种因战争而产生的畸形繁荣。 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马车,由一名年迈的仆人牵拉着,慢慢地穿过承天府的德胜门进入城内,马车走得是那样的缓慢,它的负重前行,如同这辆马车里的主人背负着整个国家一样沉重。 马车里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掌控着长沙朝廷一半兵马的湘东提督孙大帅——孙稷侠。 孙稷侠坐在马车内,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这座城市。 半年前,这里还一片萧瑟,但如今却因为朱聿键的驻跸而焕发出勃勃生机。作为长沙小朝廷的行在,承天府已经变得异常繁华。承天府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特别是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布料店和粮店越来越多。 孙稷侠望着这热闹的景象,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暗自感慨道:“我不能输啊!一旦输了,这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们将会再次陷入战火之中,四处流亡。这座承天府也将重蹈覆辙,遭受战争的蹂躏。” 想到这里,孙稷侠感到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啊,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失败了,这场战争将决定着他、朱聿键和长沙朝廷无数人的命运,也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但他决心全力以赴,不负众望,为了百姓们的幸福和国家的安宁,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孙稷侠将窗帘又放了下来,再一次陷入了闭目养神之中。 老仆拉着马车进入了原先的湖广总督府,现在的行在之地,马车穿廷过府,一路上没有人敢阻拦,守卫行在的侍卫们都知道是孙大帅来了,这是监国殿下给孙稷侠的特权--入朝不趋! 最后马车停到了奉天殿前,孙稷侠缓缓走出了马车,他看着这周遭的景象,心中暗道这行在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变得更加贵气了,这贵气不是说这行在增添了多少贵重物品,而是说行在变得更加有龙气了,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是一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气场,在先前的南京城即使富丽堂皇、金雕玉刻,但就是没有这里来得有气场,看来朱聿键真乃天命真人! 陈小七早早的候在了奉天殿前面,他现在早已今非昔比,陈小七被朱聿键赐名为朱士忠,赏赐飞鱼服,恩赏正五品骁骑尉,充任大内侍卫统领,这守卫行在内外的三千大内侍卫,都归他朱士忠统领,成为了这承天府里炙手可热的厉害人物,许多达官显贵见到了他,都要恭敬的喊一声“国姓爷”,但他在孙稷侠面前,却还是像从前那般,亲热的喊着孙大哥,因为他知道现在得来的一切,除了有朱聿键的恩宠外,都是孙大哥给他的,当年若是没有孙稷侠,这世上也就没有了朱士忠,只有一个扬州小渔村里的穷苦少年陈小七。 陈小七压住情绪,故作稳重的问道:“孙大哥辛苦了,殿下已经在奉天殿里等您很久了,快些进去吧”。 孙稷侠点了点头,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小声说道:“嗯,晚些再叙”,随后不作停留,在朱士忠的带路下直入殿内。 奉殿内,朱聿键早已经在等他了,在朱聿键身边还坐着一位温婉女子,孙稷侠看见了此女子,感觉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的。 那温婉女子却先跟他开了口,声音清亮道:“孙大帅为国奔波,甚是辛苦,本宫代监国殿下向孙大帅宵衣旰食,主持我大明防务道一声谢”。 女子起身向孙稷侠轻低腰际,气质过人。孙稷侠听她开口,就知道是在哪里见过她了,正是那扬州街上有一饭之恩的女子,孙稷侠听她自称本宫,便知道她的身份了,乃朱聿键的原配王妃曾氏。 孙稷侠心中暗道这世界也太小了,没想到当年的随意之举能结下这般缘分,孙稷侠知道曾王妃虽然嘴上是说在感谢孙稷侠为国戍边,但事实上是感谢他当年的那一饭之恩,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更何况是这极有可能成为宫廷秘史的事情,大家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挂在嘴边。 孙稷侠“惶恐”的向曾王妃回礼道:“王妃言重了,微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当不起王妃这么高的礼遇”。 朱聿键闻言心中一暖,还得是老弟兄啊! 他感动的道:“好一个臣子本分,北庭,这段时间难为你了”。 第58章 五省总督 奉天殿内,除了朱聿键和曾王妃端坐宝座外,还有内阁首辅何腾蛟和兵部尚书堵胤锡两位朝廷一品大员,也是长沙朝廷实际的掌舵人分坐两旁。 何腾蛟老神在在的,紧闭双眸,仿若不闻不问世间之事般,安静地坐在那里,堵胤锡则神情肃穆,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神带着笑意看向孙稷侠,他心里对这位湘东三州的掌门人非常赞赏。 短短四个月间,这位孙大帅就为长沙朝廷精心打造出了东边和北边的两道坚固的军事防线,使得原本一马平川毫无防御可言的湖南拥有了至关重要的战略纵深。 尽管堵胤锡对军事略知一二,但他深知自己无法做到如此成就。因此,对于孙稷侠卓越的军事才能,他心生敬佩。 更令他感到欣喜的是,从孙稷侠的言谈举止以及军队治理传出的良好声誉来看,这位大帅显然与自己志同道合,都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贤臣君子,绝非像刘良佐、左良玉、高杰等那些飞扬跋扈的军阀,堵胤锡对孙稷侠的好感倍增。 朱聿键召他们在这奉天殿议事的主要内容,就是关于派兵南下,统一南方各省军政的事情。 朱聿键神情凝重地看着众人说道:“自本王监国以来,只有江西接受了朝廷的政令,其余云南、贵州、两广、福建、浙江诸省仍然自行其是,对本王和朝廷的军政命令置若罔闻,更有甚者暗怀鬼胎,窥伺神器,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本王今日召诸位爱卿过来就是想议一议统一南方之事,诸位有何想法意见,请畅所欲言!” 朱聿键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无人敢轻易发言。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敏感性和复杂性,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朝廷的何腾蛟和堵胤锡两位重臣心中早就清楚朱聿键想要降服南方诸省的想法,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 如今朱聿键主动提及此事,他们也明白时机已到,可以开始实施计划了。 何腾蛟仍然闭目养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从他担任首辅以来,对于这类具体的大政方针,他已经很少参与讨论和决策了。 朱聿键深知何腾蛟现在的心态——爱惜自身的声誉,不愿轻易表态,以免在事情发展不如意时影响到自己的名誉。 他心里不禁长叹一声,何腾蛟虽然不像前朝马士英那样玩弄权势、恃宠而骄,但他的所作所为对国家并没有太大的益处。如果不是因为何腾蛟曾经拥立自己有功,朱聿键恐怕早就想撤换这位首辅,换上更有能力的人了。 朱聿键的目光随即转向堵胤锡,这位一心为国的君子,他期待着对方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果然,堵胤锡毫不犹豫地支持了朱聿键的想法,表示道:“殿下说得太对了!我们大明现在虽然拥有湖南、江西、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浙江这八个省份的领土,看起来似乎很强大,但实际上,殿下和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朝廷必须迅速统一南方八省的军政大权,结束目前这种分裂的局面。否则,我们大明最终只会被清军各个击破。如今,山东、江苏等地的百姓都对大明心怀向往,各地义举纷起,清军正忙于镇压这些起义军,这正是我们大明统一南方的绝佳时机啊!恳请殿下下令,让微臣率领效国军,为殿下扫平一切障碍!”。 朱聿键听完十分高兴,答道:“堵卿说的好,此正是我大明有所建树之时,不过效国军乃拱卫我承天府的重要军事力量,不可轻动,堵卿之心,本王知矣”。 堵胤锡知道朱聿键不会让他动效国军,朱聿键心中已有安排,他也就不再多言。 果不其然,朱聿键的目光如炬,直接望向了孙稷侠,带着一丝期待地问道:“孙卿,以你之见呢?” 孙稷侠缓缓站起身来,神情凝重,他郑重地向朱聿键拱手行礼,然后条理清晰地回答道:“殿下,臣十分认同堵尚书的观点。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先平定内乱,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外敌。若我们能统一南方各省,那么光复两京、恢复大明江山将不再遥远。然而,臣认为要实现这一目标并非易事,需要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并配合远交近攻的计谋。首先,我们应当集中力量收取湖南周边数省的权力;对于稍远一些的省份,可以先通过安抚和分化的手段稳定局势。等到时机成熟后,再逐步将这些地区纳入掌控之中。这样做既能避免树敌过多,又能保证政权的稳固与发展。” 孙稷侠的话语如同春风拂面,给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的建议既符合当前形势,又具有可行性,让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朱聿键拍手称赞道:“好一个攘外必先安内,北庭所言极是!”。 随后孙稷侠向朱聿键表态道:“臣孙稷侠愿意率湘东精锐,为殿下扫平群丑,归政朝廷!”,孙稷侠铿锵有力的说道,这是朱聿键最想听到的话了,他听孙稷侠这么分析,顿觉信心满满。 聿键见殿内三位大臣,有两位支持,随即不再等何腾蛟的意见了,即令司礼监秉笔太监陆乾拟诏,任命孙稷侠为湖南、贵州、两广、云南五省军务总督,加授正二品骠骑大将军衔。 听到朱聿键授命孙稷侠为五省总督,何腾蛟终于说话了,他大唱赞歌,称赞朱聿键慧眼识英雄,预祝孙稷侠马到功成等马屁话云云,把殿内几人都给整无语了,侍卫一旁的朱士忠腹诽道:“马屁首辅”。 朱士忠看到大哥被封为五省总督,内心十分高兴,他知道属于孙稷侠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朱士忠虽然自己的出身极低,但他内心里对现在那些所谓的枭雄十分看不起,认为他们只是没有遇到真正的英雄,而现在真正的英雄出现了,他期待着孙稷侠一鸣惊人! 第59章 风雨欲来 五省总督一职乃是崇祯七年为征剿中原流寇而设立的职务,当时崇祯帝以陈奇瑜为总督,统一调度指挥山西、陕西、湖广、河南、四川五省军务,陈奇瑜当年任总督期间,大力剿除流寇。 车厢峡一战,陈奇瑜差一点就灭掉了高闯王为首的中原流寇,可惜最后因为放松警惕致使剿贼功亏一篑,陈奇瑜本人也被崇祯帝下了大狱。 现在朱聿键重设五省总督一职,朝廷内外无不对新任五省总督孙稷侠侧目,要知道现在长沙朝廷总共就控制了湖南和江西两个省,现在忽然重设五省总督一职,那么朝廷用意不言自明,而这也让孙稷侠在长沙朝廷内一时风头无两。 孙稷侠在承天府内有自己的宅邸,乃是先前朱聿键赐给他居住之用,但由于孙稷侠常年在外练兵,根本没有入住孙府,所以实际上也只有几个老军在府内打扫一下卫生而已,所以平常也没有什么人上门拜访,门可罗雀,冷清的很。 但这两天却不一样了,孙府大门前车水马龙,一大批的官员排起个长队,候在府前等着孙大人接见,大家从小道消息得知了风头正盛的孙总督这两天在家,那还不成群结队的上门拜访,希望孙总督能提携一二。 承天府尹牧之荣牧大人更是夸张,一大早他就候在了府门口,等着孙总督接见,要说他牧知府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堂堂承天府尹,乃众府之首,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按理说犯不着这么卑躬屈膝的来求见孙稷侠。 但是牧之荣能上位靠的是什么?就是敏锐的政治知觉!牧大人知道孙稷侠绝不会止步于此,从他能得朱聿键的信任就能知道一二,等将来朱聿键称帝,那孙稷侠还不是妥妥的朝廷大佬? 正是看到了这一关节,牧之荣才会不辞辛苦的来这里等着孙稷侠接见,不过让他失望了,孙府管家出来向众人致歉,说是孙大人已经早早离开长沙,前往军中去了。 牧之荣听完,心中大失所望,他暗暗盘算要拜见孙稷侠,看来还是得投孙总督所好才行。 孙稷侠自然是没有心思去管承天府里这些拍马逢迎、狗屁倒灶的事情,他受命五省总督以后,马不停蹄就赶回了潭州,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做呢。 首先就是要将原湘东提督府升格为五省总督府,要将人事全部调整充实到位。按照规制,五省总督实际上是临时差遣,并不设有正式官吏,但朱聿键允许孙稷侠开府建制,所以孙稷侠自然也就可以设置总督府内的官员僚吏。 孙稷侠将总督府内结构设置为长史一人,从三品;司马二人,从四品下;录事参军事一人,正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功曹参军事、仓曹参军事、户曹参军事、田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法曹参军事、士曹参军事各一人,正七品下;参军事五人,正八品下;市令一人,从九品上;文学一人,正八品下;医学博士一人,从八品上。 孙稷侠还对主要官员进行了任命,原提督府右参军易政道升任总督府左司马;原兵务司长黄思勉升任为右司马;原军法司长秦严改任总督府法曹参军;原军需司长魏方改任仓曹参军等等,提督府内大小官吏均有职务任命,有的还升迁了,让大家都喜气洋洋,纷纷谈道跟着孙大人就是前途无量。 而军队方面,由于马上就有军事行动要进行,所以孙稷侠暂未调整人事。 在对提督府改组后,孙稷侠又马上召集部将来总督府衙门商讨南下大事,众将不敢耽误,纷纷赶到了总督府点卯。 衡州参将史介、岳州参将李玉承、甲秀军诸将等全部汇聚到了总督府衙门里。 孙稷侠见诸将全部赶到后,马上召开了军事会议,他在会上直接向众将开门见山,宣布这次将开展归政军事行动,将抽调岳州李玉承部两千人、衡州史介部两千人、甲秀军全军七千人并督抚标营一千人,全军合计一万两千人组成南下大军。 孙稷侠将大军兵分两路,一路以李玉承部为主,兵进贵州;另外一路由自己亲领,统率史介部和甲秀军及标营,南下广东。 两军在分别控制住贵州和广东局势后,立马以钳形攻势会师广西,最后控制云南。这是孙稷侠给两路大军制定的进军路线,并严令大军诸将约束军纪,不得作奸犯科、滥杀无辜,若有触犯军律者,一律以军法重处,不得留情。 由于贵州相对贫弱,当地军事力量不强,所以孙稷侠只派了李玉承部过去,他相信以李玉承的能力,收服贵州应该是不在话下的,而且他是将李玉承作为一只奇兵收服广西使用,兵贵精而不贵多! 同时,孙稷侠令刚刚荣升总督府左司马一职的易政道行令五省,凡大军所到之处,地方官员均须无条件配合、供给大军,不得延误;若有不从着,一律弹劾。 易政道现在真可谓是一日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想当初他只是潭州一介典史,没想到半年时间不到,自己就已经是从四品的五省总督府左司马了,不可谓不位高权重。易政道在收到孙稷侠的指令后,立马行令五省,将总督军令布告,易政道一想到让五省官吏听令的布告出自自己之手时,这种感觉就让他沉醉。 孙稷侠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他长舒一口气,对着众将悠长的说道:“此次归政行动若成,我不吝高官厚禄以筹各位擎天之功”,此话一出,顿时将节堂内气氛点燃。 众将知道孙稷侠一向慷慨大方无比,并且言而有信,他说高官厚禄就一定是高官厚禄,在场众人都是由孙稷侠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孙稷侠的承诺不做丝毫怀疑,纷纷高唱道:“愿为总督大人效死!”。 孙稷侠转身,将目光看向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盯着广东一角冷笑着道:“你们这些国家蛀虫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60章 广州风云 孙稷侠之所以第一个先拿广东开刀,除了有丁魁楚之前敲诈过他孙大帅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广州府这颗南中国明珠实在是太诱人了。明末中国大地处处烽火,人口锐减,社会生产力遭到了严重破坏,但是广东除外,明末的战乱在朱聿键以前,对广州并无多大影响,许多叛乱都没有祸乱至此。 广东身处帝国南疆,古代原为罪人流放之地,即所谓的流放岭南。经过这么多年的开发,广东承平日久,加上港口众多,海上贸易非常发达,此地早已非蛮荒之地了,特别是广州,繁华程度完全不输苏州扬州杭州等东南重镇。整个广东现在有人口三百万众,广州就占了六十万人口。之所以在充满战乱的明末,广州还能聚集如此之多的人口,完全是地理优势实在太突出了。 彼时的珠江三角洲已经得到充分开发,土壤肥沃,一年三熟,加上高产作物番薯的传入,使得无法种植水稻的江南丘陵地带也可种植粮食作物,加上广州对外贸易的繁荣,这里有人口增长的天然优势。 在孙稷侠的计划中,只要将广东拿下,整盘棋就活了。朱聿键的长沙朝廷完全可以将广东作为抗清的后勤基地,既可以利用这里的粮食人口源源不断的补充前线,又可以通过开展外贸,积累原始财富,而且还能将先进火枪火炮买进来装备军队,可以说占据广东是很关键的一步棋,这样优越的一个地理区位,怎么能让丁魁楚那个草包占据呢? 孙稷侠以踏白营赵清淮部为前锋,负责为全军张目,自己则坐镇中军,统筹指挥。十月初五,大军拔营,随后全军途经衡州、郴州,进入广东韶关,沿途州县纷纷尊奉五省总督令,杀猪宰羊以供大军,孙部大军一路上兵不血刃就控制住了乐昌、韶关、曲江、英德、清远等州县。 占据这些州县后,孙稷侠为防后路有失,同时也是怕这些州县反水,孙稷侠遂在咽喉之地韶关屯驻史介部两千兵马,同时孙稷侠上书朝廷,请予以更换沿途州县主官,这一点是为了增强长沙朝廷对广东地方的控制力。 朱聿键在收到孙稷侠的折子后,立马从长沙朝廷内抽调了精干的官员下派至韶关、清远等州县治理民政,而原先的广东地方主要官员则被孙稷侠征调随军,这批官员他另有他用;打地盘分蛋糕,这是长沙朝廷内外都喜闻乐见的事情,所以整个国家机器以最高的行政效率运转着。孙部大军进入广东不像是在夺权和统一军政,更像是一场胜利大行军,到了十月十五日,大军即兵临广州城。 广州城,两广总督府衙之内,丁魁楚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他听闻孙稷侠就任长沙朝廷的五省总督一职之时,还不屑一顾,认为这长沙朝廷本来就只有湖南广西两省之地,非要整个五省总督来,这不是贻笑大方吗?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长沙朝廷实控只有两省,但朱聿键毕竟是现在的大明唯一的监国,而且广东之前在名义上臣服了长沙朝廷,自己的两广总督一职还是朱聿键授命的。现在孙稷侠上任了五省总督,那置他这两广总督为何地?虽然长沙朝廷没有将自己免职,但是自己在这里际上已经名不正言不顺了。 丁魁楚此人虽然视财如命,但他能在明末混得封疆大吏,也非浪得虚名,他自然有自己的乱世称雄之计。 早在孙稷侠拔营南下之时,丁魁楚他便狠下心来作最后一搏,先是发密件给广西巡抚瞿式耜,邀约起兵,但是瞿式耜不允,反劝说其勿要为一己私利,造成国家分裂,积极劝说丁魁楚归政朝廷。丁魁楚大怒,将瞿式耜的回信一把撕毁,狠狠的将瞿式耜称为老匹夫。眼见连瞿不成,丁魁楚又秘密串连广西靖江王朱亨嘉,丁魁楚在密信中称甘愿拥护靖江王监国,想通过此招将靖江王绑上战车。这本是丁魁楚的狗急跳墙之举,但却没想到正中了靖江王朱亨嘉下怀。 靖江王朱亨嘉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的后裔,在明宗室中世系最远,按宗法观念他根本不具备继统的资格。但自从清兵占领南京抓走弘光后,朱亨嘉就在暗中窃喜,想趁乱称帝,有妄窥神器之心。 他经常对亲信孙金鼎等人说:\"方今天下无主,予祖向于分封之日以粤西烟瘴不愿就封,马皇后慰之使行,于是以东宫仪卫赐之。目今东宫无人,予不俨然东宫乎!太子监国自是祖宗成宪,有何不可?\",广西总兵杨国威、桂林府推官顾奕等人也经常聚集靖江王府密谋大事,他们都想以拥立为功。 在收到丁魁楚的拥立信件后,靖江王及其拥护者,可谓弹冠相庆,日夜密谋起兵之事。 而丁魁楚在收到靖江王的回信后,高兴不已,朱亨嘉不仅同意了拥立监国之事,还在信中许诺自己新朝内阁首辅一职,丁魁楚心中大定,自以为有了盟军和依仗,遂不将孙稷侠发来的五省总督令放在眼里,并在广州做好了顽抗之举动,丁魁楚命广州副将陈邦傅、参将赵千驷、严遵诰、都司马吉翔等人整经备武,准备强势抵抗孙稷侠的大军。 广州屯驻有兵八千余人,号称两万,以副将陈邦傅统领。陈邦傅原为思恩参将,后来受到丁魁楚赏识,提拔为广州副将,可以说是丁魁楚的心腹大将,但陈邦傅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他虽然收到了丁魁楚准备顽抗孙稷侠大军的命令,但却不愿意与朝廷大军作对,所以对丁魁楚的军令阳奉阴违,不以为意。不仅如此,听闻孙部大军入粤,他遂派遣亲信秘密勾连孙部大军,以为内应。 丁魁楚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倚之为心腹的陈邦傅会背叛自己,他还在总督府衙门里做着自己新朝内阁首辅的春秋大梦。 第61章 大人,湘军进城啦 让丁魁楚万万没想到的是孙稷侠大军动作速度实在太快了,十天时间就从湖南兵临广州城了,孙部大军在广州城外安营扎寨,大张旗鼓的打造攻城器械,给广州城里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致使人心惶惶。 孙部大军的神速,让丁魁楚措手不及。他本来是和靖江王朱亨嘉约定在十月二十日一同举兵,结果自己这边准备工作还没成,那边湘军就来了,还好之前他令副将陈邦傅做好了抵抗准备。丁魁楚将心一横,在总督府击鼓聚将,召众将前来军议,他决意提前起兵。 三通鼓响后,陈邦傅、赵千驷、严遵诰、都司马吉翔等人纷纷赶至了总督府内。丁魁楚坐在虎皮交椅上,阴鸷地看着众人,他的眼神中仿佛在窥视在场的每一人,审视着他们对自己是否忠诚。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萦绕在众将的耳畔,让人背后发毛。而他讲出的话语更是让在场的众将心惊肉跳。 丁魁楚对众人说道:“诸位将军,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商讨我们的未来。朱聿键在长沙监国,窃据神器,是非不分,公然打压我两广忠良,现在更是派遣逆臣孙稷侠发大军来侵犯我广州,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官观靖江王朱亨嘉素有贤良爱民之称,今天下无主,朱聿键无道,本官认为应该拥护他作为大明监国,驱逐朱聿键的长沙朝廷,澄清海内才符合王道,诸位将军以为呢?”,丁魁楚的目光来回审视着众将,仿佛只要有一个人不从,马上就将身首异处一般。 陈邦傅用眼角瞥了一眼丁魁楚身后的屏藩,果不其然,他看见节堂屏藩之后鬼影重重,俨然是埋伏了刀斧手在内,陈邦傅猜想,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那里面的刀斧手马上就会冲出来,将自己砍成碎肉。 陈邦傅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慷慨激昂,他立马向丁魁楚表态:“敢不为总督大人效死!”,见陈邦傅表示效忠,其余众将也都纷纷支持丁魁楚起兵拥靖。 丁魁楚见到诸将都赞同后,心中十分高兴,他志得意满的给众将画大饼,许诺等自己当了首辅以后,现在支持起兵的诸将全都赏侯封伯,以总兵之位筹之功劳,众将被丁魁楚许诺的大饼激励的喜气洋洋,丁魁楚见堂内气氛到位了,马上下令起兵拥靖,并派遣使者前往桂林靖江王那里复命,节堂内诸将纷纷奉命。 陈邦傅散会回到自己在广州城内的府宅后,马上秘密召集本部诸将议事,参将赵千驷、严遵诰都换了一身便服赶了过来,他们心里都能猜出来是什么事情。 大家都是猴精猴精的,知道当前形势非常不利于丁魁楚,湘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怎么打?陈邦傅知道这孙稷侠不是个好惹的主,从他曾经一夜下岳州的速度与果决,就知道此人乃兵法大家。 陈邦傅虽说可以依仗这手里的八千广州兵依托广州城负隅顽抗,但他却不想这么做,他虽然是丁魁楚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却不觉得此时应该和长沙朝廷对抗,大明已经岌岌可危了,还和自己人打仗到底有个什么意思?为了一己私利置国家于不顾,他陈邦傅做不出来。赵千驷、严遵诰两个参将都是陈邦傅一手带出来的,对他的命令都坚决服从,现在听见陈邦傅不愿意打这一仗,他们纷纷表态支持陈邦傅反正,广州城里的局势一时间变得风云诡谲起来。 孙稷侠此时正悠闲的坐镇中军幕府研读《纪效新书》,丝毫不以现在紧张的战场气氛而影响,现在到达广州城下的只有甲秀军一军七千人和自己的督抚标营,共计八千兵马,兵力和广州城内兵马数量对等,其实按照兵书上说的“五则攻之,十则围之”,他这点兵力根本不适合打这广州城。 但是哪有事事都按照书本所言,那这仗都不要打了,直接堆人数就行了,世界战史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经典战例了,战场是一个考验指挥员艺术的地方! 孙稷侠之所以敢直攻广州城,就是因为在打下清远后,他就收到了陈邦傅的密信,愿意为孙稷侠破开广州城的内应,即使陈邦傅诈降了也没事,他孙稷侠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得城。忽然,大帐的帐帘被亲兵统领阮小二掀开了,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件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大帅,陈邦傅又来信了......” 丁魁楚此人不仅贪财,还非常好色,在他的后院居住着数十位妻妾,除此之外,他还养着其他的别宅美娇娘,史书上记载他有妻妾数百人,可惜最后都被清军凌辱而死。 丁魁楚在开完军议后,心中大定,只要有这诸将支持,他完全不担心孙稷侠能攻下广州城,等他和靖江王起兵会师后,一定尽灭这贼厮,丁魁楚狠狠的想到。 然后,丁魁楚丁大人就一头扎进了后院里,享受娇妻美妾去了,这是他的习惯,每日下午必定要在后宅内宠幸美人,所谓的“白日宣淫”即使如此,别看丁大人老了,但丁大人腰子还好着哩,正当总督大人进行到关键时刻,有不着眼力的侍卫急吼吼的冲了进来,丁魁楚大怒,但还没等到他发出脾气,侍卫就报出了一个让他瘫软的消息:“大人,湘军进城了,陈邦傅那帮人全都投降了明军”,丁魁楚顿觉天昏地转,随后一头栽倒在了爱妾床上。 孙稷侠在收到陈邦傅密信后,当即不再犹豫,随即命令甲秀军全军向广州城进发。广州城内外共有十六座城门,陈邦傅打开的是正德门,赵清淮的踏白营一骑当先,一阵旋风似的,全部冲进了正德门内,随后便是飞熊、奔虎二营,最后是孙稷侠亲统神鸦营进城,大军进城后,在陈邦傅部的配合下,迅速占领了诸城门、府库、军械库等重要部位,一时之间广州这颗南中国璀璨的明珠就变了颜色。 第62章 孙大帅是个厚道人 广州城原两广总督府内,几个飞熊营的糙军汉,七手八脚的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冰块凉敷,办法想尽,就是没把丁魁楚丁大人弄醒。 现在大家可不敢让他归了西,只因孙大帅发令,必须保证丁魁楚的一切人身财产安全,这才让甲秀军的汉子们,把丁大人当爹娘一般伺候着,完全没有了之前视之如仇寇的气氛,众人都不理解为何要这样伺候一个失势的两广总督,但是飞熊营主将李昭却知道原委,他猜想大帅定是盯上了这厮的家产了。 咳咳...孙大帅是没有想到自己在部下中的人设已经成了这样,但他确实是打上了丁魁楚的家产,丁魁楚这厮主政两广多年,特别是广州经济繁荣、海贸发达,加上这厮贪财好色,肯定家中藏有巨富。这是个财神爷呀,怎么能把他亏待了呢,孙大帅还不得让将士们好好伺候着丁大款。 李昭见军汉们怎么也搞不醒丁魁楚,立马来了火气。他本就是一个暴躁的人,此时上去一把推开军汉们,李昭左手抓住丁魁楚的金边道袍衣领,右手正反两个大笔兜子抽在了丁魁楚脸上,顿时就给抽出了两个红手印,五指清晰可见。这一下可算是把丁魁楚抽得眼冒金星,他早就醒了,刚刚不过是一直在装睡,想侥幸蒙混过关。 他自恃总督身份,想来这群军汉们怎么也得对自己客气点,谁知是秀才遇上兵,碰到了李昭这个狗脾气的军汉,两个耳光打得他眼泪都快崩出来了,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立马睁开眼睛求饶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终于把丁魁楚这厮弄醒了,李昭等一众军汉大喜,立马将丁魁楚扛猪一样,将其扛到了节堂内。此时孙稷侠正在节堂里,对甲秀诸将重审军律,严禁扰民害民,违者斩首示众,诸将纷纷奉命。 在此之前,各级镇宪全部下到了一线部队严格执法执纪。甲秀军严苛的军律,使得将士们不敢越红线一步,整支军队都展现了良好的形象,在进驻广州城开始,各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对城内百姓造成任何不良影响,连购买军需也是公平交易,根本不像其他军队那种土匪作风,使得城内百姓对大明的这支军队刮目相看,有说书人已经将岳家军搬上了讲坛,并将甲秀军同“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相比拟,可谓是给了极高了赞誉。 丁魁楚被带到节堂后,见到那位身披甲胄的年轻男子坐在主位上,便叹息了一下,那个主位之前是他来坐的,然而转眼之间他就成了阶下囚,怎么会不让他心生落差感。 孙稷侠见这位曾公然向自己部下索贿的两广总督大人进来后,顿时放下的手里的事情。听闻丁魁楚叹息,孙稷侠不仅向他打趣道:“总督大人这进来的方式相当别致呀,不知总督大人所为何事叹息啊?难道是我的部下太无礼了,让丁大人受委屈了?”,嘲讽惹得诸将哈哈大笑,都在看热闹一般。 孙稷侠的嘲讽把丁魁楚从思绪里拉回了现实,他现在是一介失势之人,哪还有什么资本同孙稷侠抵嘴呢,保命要紧啊?他也是历经宦海浮沉之人,心态转变很快,随即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对孙稷侠道:“孙大帅果真是用兵如神啊,十天时间就从湖南打进了广州城,这可比当年的戚继光大帅还要高出不止一筹啊”。 孙稷侠当然知道自己的本事不可能与戚大帅相比,这个时代的很多兵法常识他都是从戚大帅的《纪效新书》上学的呢,但即使知道丁魁楚是在拍他马屁,孙稷侠心中也舒坦不已,谁不爱听好话呢? “丁大人过誉了,本帅不过一介凡夫,怎能与我大明战神戚大帅相提并论呢,休要再提休要再提...”,孙稷侠摆摆手道,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节堂内其他将领纷纷叫嚷着孙大帅也是大明的战神等马屁话,堂内闹哄哄的一片。 见孙稷侠对自己的马屁颇为受用,丁魁楚顿时心下大定,正待要继续讨好孙稷侠时,却被孙稷侠拿出来的一张褶皱的信纸吓得冷汗直流,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之前他与瞿式耜互通书信,邀约起兵的信件,信上还写着拥护靖江王为监国的大逆不道之语。丁魁楚见到这封信件被孙稷侠搜获,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嘴里诺诺说不出话来。 孙稷侠眼见丁魁楚被自己吓倒在了地上,他非常满意这效果,他抬手示意安静,节堂内诸将随即闭嘴不言。孙稷侠用力的将密信拍在了桌子上,对着丁魁楚厉声喝道:“丁魁楚,你世受皇恩,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是大明赐予你所用。在这山河动荡之际,你这厮却不思为国效力,反而勾结靖藩,企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丁魁楚听到最后一个“诛”字,最后一丝体面也不要了,他一把跪在地上膝行至孙稷侠脚边,向孙稷侠求饶,祈求孙稷侠饶他一命。丁魁楚内心十分清楚,他与孙稷侠曾经有过节,而自己做的这事儿,不说诛灭九族,诛三族是绝对的,孙稷侠先斩后奏,自己都没地方说理去。可以说丁魁楚现在的生杀大权全部操握于孙稷侠之手中。 眼见孙稷侠不为所动,节堂内诸将面露凶色蠢蠢欲动之际。丁魁楚心下一横,抬起头对孙稷侠道:“大帅,我有钱我有钱,我我我我广州府的宅院中还存有黄金...十万两,白银...白银三十万两,我愿意全部捐给大帅以作军用”。 孙稷侠先前那番做派,的确是想从丁魁楚的手里搞点钱用,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一下子就逼着丁魁楚出了这么大一笔金银,孙稷侠听到黄金十万和白银三十万两都惊呆了,想他千辛万苦才能搞到一点银子养兵,而这丁魁楚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丁魁楚看到孙稷侠没说话,以为是孙稷侠嫌这钱少了,他一脸肉疼道:“大帅,我记错了,我家里是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六十万两,我全都捐给大帅,还请大帅饶我一命啊”,丁魁楚为了保命,这下子是豁出去了,他本来还想给自己留一半金银,以保下辈子养老所用,但没想到这狗贼孙大帅太不是人了,这么多金银还不够,他倒也光棍,干脆将这些年搜刮来的财宝全部献给了这狗贼孙大帅。 孙稷侠和节堂内的众将都震!惊!了!忠臣啊,这是忠臣啊! 孙稷侠感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立马从主位上下来一把扶起了丁魁楚,神色和善的对丁魁楚说道:“丁总督不愧为我大明忠臣典范,本帅实为感动,这样,丁总督先屈身我中军幕府,为本帅参赞军务,待本帅平定西南,班师回朝后,定为汝求个阁老之位,丁总督以为如何?” 丁魁楚没想到自己八十万两金银砸下去,给自己砸来了个阁臣之位,这还说什么?虽然半辈子积蓄花没了,但现在至少命保住了,而且还能到内阁之中混个位子,那不是美滋滋?只要有官位,还怕没银子回来?这孙大帅简直是厚道人啊! 第63章 秋高马肥,正好打仗 十月,秋风乍起,天气逐渐凉快了起来。大帅行营里的脚步匆匆而又轻快,来来往往的官将幕僚属吏们,都带着欢快的心情在办公。虽说离家千里,而且还处于战时状态,但大家都不以为意,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跟着孙大帅打仗,升官发财样样到位,这不,孙大帅刚刚又给大家发了一波赏银呢,大帅就是大气!众人心里都喜滋滋的,期待着班师回朝后,孙大帅会给自己封个啥官位。 孙大帅心里也美得不得了,丁魁楚的这八十万两金银,直接将孙大帅给砸昏了,咱老孙可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回过神来的孙稷侠立马犒劳了全军将士,不仅甲秀军将士们发了赏银,连驻守在韶关、清远等地的史介部将士们也人人有赏,孙稷侠派了两个都的将士连夜将赏银运去了史介那里犒赏其部。至于李玉承部,孙稷侠命右司马黄思勉全部记录在案,战后一一打赏到位。 钱是男人的胆,有了这么大一笔巨款在手里,孙大帅顿时豪气升天,平常一直想做的事情,这下终于可以做了。 十月十九日,秋高气爽,惠风和畅。越秀山大营下,大帅秋点兵。 随着甲秀军占领区域的扩大,其防守面积也大大增加。此次南下,孙稷侠一共带了一万余兵马,进入广东后,史介部两千人被孙稷侠安排了守韶关、清远等重镇。现在广州城里总共就只有八千兵马,还要派驻部队留守广州,再行西征已经兵力不足。所以今天,孙稷侠击鼓聚将,在越秀山大营里开始扩军。 此次扩军,孙大帅来了回大手笔,他决定将飞熊、奔虎二营独立成军,兵额每军七千人;神鸦、踏白两营独立成营,其中神鸦营扩充至四千人,踏白营扩充至三千人;孙稷侠的督抚标营扩充至两千人;甲秀军则保持原有编制兵额不变。 各军、营所缺兵员全部从陈邦傅的八千广州兵中抽调,剩下不足之额则就地募兵以补齐。至于陈邦傅则被孙稷侠调至甲秀军担任主将,孙大帅这一手绝妙的很,既把陈邦傅的这八千广州兵打散编入了各军之中,消弭了潜在的哗变风险,又将诸军缺少的大部分兵额补齐,可谓是一箭双雕。 陈邦傅、赵千驷等诸将虽有小意见,但看到孙稷侠将他们调进了自己的嫡系甲秀军担任将领,他们也无话可说了。陈邦傅以副将之职主持甲秀军的军务大事,而且他的原班弟兄,孙稷侠一个也没有动,全部都进了甲秀军,这也不算亏待了他,特别是在孙大帅一视同仁的给他们反正将领也发了赏银后,他们的怨气也更加消散了。 神鸦和踏白两营独立成营后,其地位已经等同于其他三军了,不再是附属兵种,这让关星河和赵清淮两人喜上眉梢,独立成营意味着他们在以后的战场上,将有更多的行动自主权力了,哪个男人不梦想指挥千军万马。 什么,神鸦营缺少枪炮?买! 什么,踏白营马匹不足?买! 广州这个海贸发达之地,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没有!孙大帅特批了五万两白银给周大畔,用于和红毛鬼交易购买枪炮,孙稷侠还嘱咐周大畔,若是价钱合适,甚至可以考虑聘请葡萄牙人来给孙大帅当兵吃粮,周大畔领命而去。至于踏白营,孙稷侠也批了五万两白银给右司马黄思勉,命他用于购买马匹,筹集渠道可以包括同本国或外国的海贸进行购买交易。孙大帅将这些安排好后,不禁感叹有了钱就是好办事呀! 明军良好的纪律作风和气质形象,使得广州城里的百姓们对募兵之事非常支持,许多生活贫困的青壮年看到了巨额的安家费后,纷纷报名入伍,让广州城里刮起了一股参军热,现在城里喊得最响亮的就是跟着孙大帅当兵吃粮去,百姓积极的参军热情使得孙大帅的新编诸军兵员差额迅速补齐。 越秀山下的明军大营里,孙字大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扩军后,广州城内的兵力达到了三万余人,明军士气高昂,日夜操练,大营内外到处响着爆豆般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好一番精兵气象! 中军幕府内,孙稷侠正在和李昭、杜怀仁、陈邦傅、赵清淮、关星河等诸将商讨西征事宜,靖江王反叛已成事实,孙稷侠必须提前布置先手。孙稷侠打算以新编甲秀军镇守广州城,新编飞熊、奔虎、神鸦、踏白等诸军营部队西征广西,并以踏白营为前锋,为全军张目。 孙大帅幕府内的新军师丁魁楚建策,可以采取分化之策,将靖江王各部将进行招降。丁魁楚主政两广多年,他对两广内部之事实在太清楚不过了,他向孙大帅介绍靖江王内部情况,其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靖江王的拥立者们也是以利而聚,广西总兵杨国威、桂林推官顾奕、广西布政使关守箴、提学道余朝相等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拥护靖江王朱亨嘉。所谓以利合,就必定以利分。丁魁楚知道靖江王部将焦涟就是一个不支持自立门户的人,他和陈邦傅类似,均认为在这国家危亡之际,应该万众一心抗击虏军,而非搞分裂,让敌国得了便宜,分而击之。焦涟在得知靖江王有自立的倾向后,多次上书朱亨嘉,劝阻其叛乱的行为,但是朱亨嘉不听,反倒对焦涟生了厌恶之心,认为其没有支持自己的立场,逐渐对其疏远。 丁魁楚向孙大帅主动请缨策反焦涟,为西征军镇压靖江王叛乱,打下一颗螺丝钉。丁魁楚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刚加入孙稷侠阵营,寸功未立,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取得在孙大帅军中的立足之地,毕竟阁老的位子也不是说坐就能坐的,自己也得作出一点成绩吧,丁魁楚得意洋洋的想到。 丁魁楚的想法,孙稷侠当场就同意了,这是一本万利、毫无损失的事情,他乐于见成。孙稷侠对老丁很欣赏,刚刚投入自己的阵营,就为自己出谋划策,不愧是大明朝的忠臣啊! 将西征之事敲定后,孙稷侠带着诸将走出中军幕府,他看向远处的越秀山,豪气万丈道:“秋高马肥,正好打仗!” 第64章 有辱斯文 桂林自古以来就是广西重镇,它在宋代被称为静江府。由于静江府身处临桂走廊的最北端,像一个楔子一样深深嵌入了湖南的西南端,所以静江府一直以来就是被中央王朝作为控制广西的一座军事经济重镇,在宋代就被作为当时广南西路(广西)的首府,随后元明延续。静江府在明朝时被改名为桂林府,明太祖朱元将以侄儿朱文正的后代封为靖江王,世代镇守桂林府,起到稳控帝国西南疆域的作用。历代靖江王也如太祖的初衷一样,世代就藩于桂林,为桂林及广西的稳定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随着弘光皇帝的被俘,这代靖江王朱亨嘉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也想搞个皇帝当当,由于靖藩坐镇桂林一直以来都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所以朱亨嘉的地位可不是那些没兵没地盘的虚名藩王可比,他的身边聚集着一堆自己的拥护者,日夜鼓吹朱亨嘉监国称帝,特别是在获得了两广总督丁魁楚的拥护后,朱亨嘉终于下定了决心。 弘光元年十月二十日,朱亨嘉在靖江王府内身穿黄袍,南面而坐,自称监国,以洪武二百七十八年为纪年,寓意废除朱元璋以外其他所有明朝皇帝的帝号、庙号、年号,并将改桂林改为西京,野史称其为靖明政权,以区别于其他明政权。杨国威被委任为大将军,封兴业伯;亲信孙金鼎以东阁大学士入阁,为内阁首辅;原桂林府推官顾奕为吏科给事中;广西布政使关守箴、提学道余朝相等官僚都参与拥戴。 为了扩大影响,争取多方支持,朱亨嘉还派使者前往云南、湖南、贵州、广东等地颁诏授官,大大小小的官位名爵不要钱的撒了出去,搞得南方明朝官位都贬值了,学士侯爷满地走,可谓是乌烟瘴气。 朱亨嘉靖江王府原属府兵有八千人,经过这么些年吃空饷的折腾后,现在还有五千兵。朱亨嘉有感于兵马不足,无法保证其足够的安全以及支撑其更大的野心,所以他听取了大将军杨国威的建议,檄调柳州、庆远、左江、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标勇\",以增加自身兵力。靖江王在广西这片土地上存在了两百多年,对这些少数民族还是有很大的威慑力和影响力的,这四十五洞的\"土狼标勇\"听到朱亨嘉的起兵诏令后纷纷响应,到十月底,靖江王府下已经聚拢了土兵五万余人,除此之外,朱亨嘉还征召了桂林府、柳州府、平乐府等地的乡勇健民入伍,使得靖军兵力达到了八万余人,号称十五万。 靖军兵力的急速扩张,让朱亨嘉的野心也变得更大,自古得广西者,无不窥伺广东,这就好比于得陇望蜀一样,只有统一了两广,朱亨嘉才有实力北伐湖广,扩张自己的地盘,所以打下广东是现在靖军现在的战略目标。 但是在进军广东之前,朱亨嘉还得再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劝降广西巡抚瞿式耜,彻底掌控广西这片基本盘。 朱亨嘉为了拿下瞿式耜可谓是下足了功夫,他特地派遣吏科给事中顾奕为使者,携带诏书招纳瞿式耜,明黄的诏书上写着将瞿式耜任命为刑部尚书,并赐文渊阁大学士的头衔,朱亨嘉的赏赐不可谓不重,然而瞿式耜却对朱亨嘉的这高官名爵不为所动。 广西巡抚的官署位于梧州府,此地与广东交界,古称“苍梧郡”,历来属于军事重镇。有明以来,梧州府一直是作为两广总督和广西巡抚的官署所在地,原因就是因为梧州位于两广中心之地,水运便利,影响力可以辐射整个两广。但是自丁魁楚上任两广总督以来,他嫌弃梧州不如广州的繁荣,便将总督官署移到了广州,所以现在梧州府只剩下了广西巡抚衙门(广西的环境比较复杂,将首府定为桂林,但是南宁、梧州、柳州都因有其独特的地理优势而使得官家分别设置了有司进行管辖和管理)。 靖江王起兵后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梧州,广西巡抚瞿式耜、巡按郑封正在梧州商议对策处置,由于之前原两广总督丁魁楚已经邀约过瞿式耜起兵反抗长沙朝廷之事了,使得瞿式耜认识到了现在处境的险恶,他清晰的意识到现在丁魁楚很有可能已经和靖江王合流。虽然前几天瞿式耜隐约收到消息说是五省总督孙稷侠孙大帅兵临广州城,但又因兵力不足顿兵城下,特别是因为孙稷侠在广州刻意封锁通往广西这边的消息,让远在梧州的瞿式耜无法判断孙稷侠是否已经攻下广州。 瞿式耜是万历十八年生人,二十七岁时,便已得中进士,可谓是少年得志。他老家在常熟藕渠乡,早年曾拜钱谦益为师,但是他与钱谦益的认识历程却是截然相反,瞿式耜不同于钱谦益的虚伪,他是一位真正忧国忧民的道德君子,自从烈皇殉国、弘光即位后,他深刻的认识明王朝的衰弱。时常勉励自己要以身代柴,燃烧火焰兴复明室。在被弘光皇帝任命为广西巡抚后,他认为广西在中国西南一角,山重水复,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到梧州上任,他督促生产,劝告人民安心耕种;一面招募士兵,认真训练,修筑城堡,加强防守,使得梧州成为广西少有的人心安定之地,瞿式耜也是一位能吏。 虽然瞿式耜是位忠臣能吏,但朱聿键在长沙监国后,他却在广西迟迟没有上表,这使得以朱聿键为首的长沙政权非常不满,因为这代表瞿式耜没有拥护朱聿键。而之所以迟迟未上表,是因为瞿式耜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他内心中其实是想拥护桂王朱由榔监国,但因为朱聿键抢了先,瞿式耜不愿造成国家分裂的局面,所以他选择了既不上表称臣,也不推波助澜拥立桂藩的举动。 而靖藩则更加让瞿式耜嗤之以鼻,按照血脉法统,朱亨嘉是根本没有资格监国的,他这种行为完全是僭越,这在道德君子瞿式耜的眼中,朱亨嘉就是彻彻底底的逆臣贼子,他瞿式耜怎可能向朱亨嘉称臣,于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亨嘉的招纳。 看到靖江王来招纳自己,瞿式耜不无讽刺的对使者顾奕说道:“罪人逆臣孙金鼎这厮都能当你们的内阁首辅,我又何德何能当这文渊阁大学士,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顾奕听完也是屁眼里窜火星子,自己堂堂一个正经进士、桂林府推官,居然才混着个吏科给事中,那本为罪臣流放广西的孙金鼎居然能当内阁首辅?!果真是有辱斯文! 第65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十月,朱聿键的心情都很好,自推行新政之后,长沙朝廷的面貌焕然一新,朝内人心齐整,众正盈朝;朝外,孙稷侠统领大军南下广东后捷报连连,五天前,朱聿键就收到了孙稷侠兵进广州,控制广东全境的奏报。朱聿键怎能不高兴,他的领土又多了一个省份,这让一心抗清、光复大明的朱聿键又多了一份信心。 这天朱聿键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 十月秋风渐起,将行宫内的梧桐树叶吹满大地,卷起一个个小漩涡,打扫庭院的宫女太监们脚步欢快的追着这一个个的小旋涡。 看到这一幕,朱聿键心情顿时轻快起来。自监国以来,朱聿键既没有向弘光皇帝那样大肆扩张后宫妃嫔,也没有增加行宫宫女太监,现在用的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陆乾招的这批太监,总数只有两百人,相比较于弘光朝那六千多人的太监来说,可谓是云泥之别,陆乾也成了大明朝有史以来权力最小的秉笔大太监,这都是因为在执行朱聿键定下的国策----厉行节俭。 陆乾对这些世俗的权力也没有前朝太监们那样执迷热衷,他是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知道那场浩劫是多么的惨痛,他只惟愿朱聿键能真正中兴大明。 陆乾一直候在御书房内,看到朱聿键停笔看向窗外,他知道这是朱聿键有点疲倦了。陆乾轻声的对着朱聿键说道:“爷,您坐在这里有小半天了,外面天气凉爽,不如出去走一走,活动一下身体?” 朱聿键点了点头,随即放下手中毛笔,起身走向外面,陆乾则稳稳当当跟在朱聿键一步之外。 庭院里的宫女太监们看见朱聿键走了出来,全部跪下行礼,朱聿键摆了摆手,众人又继续各司其职。 陆乾知道朱聿键这阵子心情愉悦,便凑趣道:“爷,虽说这长沙是您的福地,但奴婢看,爷您恐怕很快就要换个地方龙御天下了” 朱聿键闻言停下了脚步,好奇心大起道:“哦?怎么说?” 陆乾笑嘻嘻的道:“爷,孙大帅兵锋披靡,不到月余就为爷打下广东,以奴婢的微末之见,只要孙大帅动兵,旬月之间就能打到南京。到时候,爷可不是要换个地方了吗?” 朱聿键听到陆乾的这话,顿时捧腹大笑起来,指着陆乾说道:“你啊你啊,总是捡这些好话给吾听” 陆乾只是憨憨的笑着,再不接话,这些马屁话适可而止就行了,说多了反而会惹得朱聿键不悦。 正当朱聿键转身还想继续散下步时,大内侍卫统领朱士忠身着威武飞鱼服,腰悬佩刀匆匆而来,此时的他没有了在外面威风八面的气势,甚至面色很有些阴沉。他向朱聿键行礼后,起身禀报道:“殿下,广东八百里加急”,随后将一个封着火漆的信件呈送朱聿键。 朱聿键听到“八百里加急”的字眼时,心下就一沉,拿到信件后,他也不拆开看,只是转身四平八稳的向御书房走回,他必须稳住,否则就会扰乱人心。 回到御书房后拆开信封一看,正是孙稷侠亲笔所写,上书十个字:“靖江王作乱,瞿式耜被擒”。朱聿键看完后,雷霆大怒,他呕心沥血、宵衣旰食地在长沙凝聚人心,整军经武和开展新政,好不容易让大明朝有了点起色,却总有人要扯他的后腿。 朱聿键阴沉着一把将信件甩落地上,御书房内气氛顿时冷的像个冰窖,陆乾在边上站立不安,他匆匆将信件捡起拎在手上,以防其他人看见内容。 这份信是孙稷侠先行发给朱聿键的密信,也好让朱聿键有个心里准备,至于朝廷那里,自有总督府幕僚将折子写好,上呈有司。 朱聿键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着,思虑再三,他决定立马召集何腾蛟、堵胤锡、艾丹臣等重臣进行御前会议。 传令太监刚出宫门,就遇上了何腾蛟、堵胤锡等人,他们正好急着进宫面见朱聿键,正好撞一块了,这让何堵等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灰烬,难道还有更不好的事情? 奉天殿内,众人汇聚一堂。朱聿键一向不讲究虚礼,他率先开口道:“诸卿,广东密报,靖江王作乱,广西巡抚瞿式耜被擒,诸卿有何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咋滴广西又乱了? 众人望向何腾蛟,希望他开口,但老何保持了一贯作风,这不好的事情他可不想开口,惹朱聿键不高兴。 见何腾蛟不开口,堵胤锡看不下去了,他急忙道:“殿下,不止靖藩作乱,益藩朱慈炲在江西抚州自立监国;鲁藩朱以海在浙西绍兴自立监国”,众人不由自主的慌急,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吏部尚书艾丹臣上前禀道:“殿下勿忧,目前局势还在可控之中,靖藩作乱,虽然看似纠集了不少兵马,但微臣认为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五省总督孙大帅正统大兵镇压广东,广西广东一墙之隔,不如以孙大帅再镇广西如何?我相信以孙大帅的堂堂之师平定靖藩,不过指日可待”。 殿内众人都纷纷点头,艾尚书所言有理,孙大帅还在广东呢,不慌! 堵胤锡接着开口道:“殿下,益藩虽然占据抚州,但其兵力薄弱,可速调江西兵马平叛;至于鲁藩,其速来不服我长沙政令,想来谋乱已久,其绍兴乃浙西抗清前线,其部也为我们分担了一部分压力,我认为可以暂缓对鲁藩的处置,待我们平定靖益作乱,统一西南诸省后,再对鲁藩处置也不晚”。 朱聿键听说益藩和鲁藩相继在江西、浙江自立,反而冷静下来了。该来的总要来,这就是他朱聿键的劣势了,他以疏藩监国,又怎能不允许其他疏藩有样学样呢?朱聿键情知自己确实没有血脉法统优势,但这又如何?既然不服王化,那就讨平他们! 他听完群臣分析建议后,心下大定,随后沉稳的对众人说道:“诸卿,现在既然有人不服王化,那就以力讨之!”,众人神情顿时一振。 随后他不等众人回复,便下令道:“内阁急速行文黄阁老,令他调集江西兵马讨伐益藩!”,何腾蛟知道朱聿键决心已下,再不敢迟疑,随即遵令。 朱聿键再对堵胤锡道:“兵部行文孙卿,令其选择合适时机西进广西,镇压广西叛乱!”,堵胤锡奉令。 朱聿键一甩明黄的五爪金龙袍服,激昂的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第66章 岭南猛虎 广西巡抚瞿式耜拒绝了靖江王朱亨嘉的招纳之后,得罪最深的不是朱亨嘉而是孙金鼎,特别是瞿式耜的一句“有辱斯文”,深深的刺痛了靖藩的内阁首辅孙金鼎大人的心,麻的,瞿式耜你了不起,你清高,靖藩的官你不当就不当啊,你他麻的说我“有辱斯文”是几个意思?我招你惹你了啊?瞿式耜把孙首辅的脸都气绿了,杨国威、顾奕、关守箴这些人都落井下石的背地里嘲讽自己是“辱文首辅”,这个外号经有心人渲染,使得整个桂林城都传开了。 孙首辅只好向朱亨嘉不断哭诉,搞得朱亨嘉烦不胜烦,只好一边安慰这心腹亲信,一边咒骂那瞿式耜不识好歹。孙金鼎等着就是朱亨嘉的态度,他见气氛到了,马上建议朱亨嘉发兵讨伐瞿式耜,理由也很充分,第一就是杀鸡儆猴。瞿式耜作为广西巡抚拒绝朱亨嘉的招纳,必定会影响很大一部分摇摆不定的广西官员,若是不能快速镇压瞿式耜,那必定生乱;第二就是这梧州乃广西的东大门,紧邻广东,若放任瞿式耜不管,其很有可能隔断靖藩与广东丁魁楚的联系,影响连兵两广的大计。 朱亨嘉听完孙首辅的分析后,顿觉有理。 于是朱亨嘉马上召见大将军杨国威觐见,杨国威进宫后,朱亨嘉立即令其统兵三万进占梧州城,擒拿逆臣瞿式耜。 这杨国威是靠溜须拍马上位,但毕竟是二十几年的老军务了,对行兵打仗还是有自己的一套。他领命后,随即点齐两万土兵、一万汉兵,合军三万兵发梧州。 虽说瞿式耜先前在梧州练了兵,但是仅有两千兵,这点兵力守城有余,但是野战不足。杨国威的三万兵黑黢黢一片,给梧州士民造成了很大的威压,当晚就有人与杨国威暗通曲款。 瞿式耜亲自坐镇城楼,指挥守城,杨国威驱使土兵在梧州攻打了两天,都被梧州兵打退了下去,城防一直牢牢掌控在瞿式耜手里,杨国威的土兵死伤数百人,却毫无进展,但杨国威对伤亡漠不关心,反正死的都是土兵,他的嫡系一个没上,杨大将军在军帐中悠闲的喝着茶,仿佛大局已定,左右部下不解,询问杨大将军对策,杨国威却是淡然自若的说道:“破城就在今晚”。 当夜靖军盔甲齐整,在军营待命。子时,梧州城内喊杀声一片,原来是梧州知府马岐召集了愿意归附靖江王的城内士绅家丁反叛,叛军打开了梧州城门迎靖军进城,瞿式耜虽然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大势已去,被马岐俘获,献于杨国威,随后被转送至桂林。朱亨嘉看到瞿式耜被抓到了桂林,大喜,由于瞿式耜的威望甚高,朱亨嘉在劝降无果后,便将其软禁于王宫之内。 战后,朱亨嘉对有功人员一一封赏,并随后封赏马岐为广西巡抚,镇守梧州。至此,靖明政权在广西达到了顶峰状态,基本控制了广西全境。 广州,越秀山大营中军幕府内,孙稷侠正在召开战前军事会议,右司马黄思勉、踏白营主将赵清淮、飞熊军主将李昭、奔虎军主将杜怀仁、甲秀军主将陈邦傅、神鸦营主将关星河等人齐聚一堂,气氛一片肃杀。 孙大帅在特制的广西沙盘前,对众将说道:“这是我令幕府按照广西地形和军事驻点制定好的沙盘,请诸位上图”,众将闻言纷纷围拢在沙盘前面,一个个两眼放光,这东西好啊,地形、城池、驻防一目了然,都寻思着自己回去后也要弄个沙盘瞧瞧。孙大帅不管那么多,他拿着指挥棒点向梧州城。 “前方回报,三日前,伪逆靖藩大将杨国威率三万大军攻占梧州城,广西巡抚瞿式耜被擒,现在梧州城已经是靖藩的地盘了,杨国威在梧州城屯兵三万,随时有进犯我广东的可能,诸位有何良策应对?” 飞熊营主将李昭年轻气盛,骂骂咧咧到:“杨逆这厮动作还挺快的啊,三天就打下这梧州重镇了,这老瞿是怎么搞的,之前不是说他在梧州练了兵吗,怎么这么不经打?” 杜怀仁老成持重,他解释道:“梧州虽有两千兵,但是毕竟敌我力量悬殊,杨逆又有内应相助,瞿巡抚守不住城也实属正常,不该怪责于他” “瞿式耜心向桂藩,守不住城就守不住城吧,反正他也不是我大明的忠臣”,丁魁楚在孙大帅边上阴恻恻的嘀咕道,他还记恨着瞿式耜当初驳斥他起兵抵抗一事呢,现在能给瞿式耜上点眼药水,他何乐不为?丁魁楚自从傍上孙大帅这条大腿后,早就以大明忠臣自居了,更准确的说是他老丁视自己为孙大帅的私臣了,毕竟他下半辈子怎么过还得看大帅爷怎么发话呢。 孙稷侠对老丁的心思自然门儿清,他既不表态也不说反对。老丁还是有点本事的,在大明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肯定比他孙稷侠要多不止凡几,这广东平定后迅速安定下来,没出什么岔子,也是多亏了丁魁楚的卖力摇旗呐喊,孙稷侠还是很欣赏老丁这种人脉形人才的,这也是他帐下急需的。 赵清淮围着地图转了两圈,皱眉道:“大帅,平乐、梧州、桂林这三府东部地形崎岖、山脉绵延,我骑兵不好用兵啊”,广西素来号称十万大山,地形可见险峻。在这种地形里,确实不适合骑兵驰骋,虽说中部有临桂走廊,偶有小平原,但都是成分割零散状态,不适合骑兵作战。这种地形最适合的是山地丛林步兵作战,所以广西盛产狼兵,就是这个原因,其实狼兵就是很优秀的山林步兵。 孙稷侠点了点头,他对众将道:\"赵营将所言极是,此次踏白营只负责为全军张目,多派遣夜不收出去,打探情报,遇小股敌人就吃,打不过就撤回,以游击战术疲扰大军当面之敌,赵营将可懂本帅意思?\" 赵清淮奉令道:“末将领命!” 孙稷侠随后又以奔虎军、神鸦营、踏白营编组为西征大军,三日后兵进梧州;而甲秀军则镇守广州,负责全军粮草辎重等筹集运送。兵法云,正奇相合,孙稷侠再急调韶关史介部与飞熊军李昭部汇合,编组为北路军绕道湖南,奇袭桂林,直捣黄龙! 孙稷侠大马金刀的坐回帅座上,对众将说道:“靖藩有兵号称十五万,乃我成军以来遇到的最为强盛之敌,尔等万不可以掉以轻心,但凡有不听号令、贻误战机者,本帅必以军法严惩不贷!”,众将一时凛然。 岭南有猛虎,敌闻皆丧胆! 第67章 九天雷动 十一月十一日,大军行至梧州城东北两公里白云山处时,孙稷侠下令在在此扎营结寨,并命士卒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梧州乃广西重镇,先前瞿式耜镇守梧州时,由于兵力不足失陷城池。此次孙稷侠只带了两万余大军来此,但现在杨国威屯兵三万于梧州,兵力甚至多于孙部大军,这个仗不好打啊。 孙稷侠在部下赵清淮、杜怀仁、关星河、黄思勉等人簇拥下,登上了白云山最高处的虎啸岩。孙稷侠站在山巅远望梧州城,整个梧州形似一只缩进壳子里的玄龟,到处是靖兵挖出来的护城沟壑,四大城门前方密密麻麻的摆放着拒马、鹿角等大量阻碍物。孙稷侠眉头紧皱,这要是强攻梧州城,部队会损失不小呀。他转身询问众将有何破城良策,众人皆沉默不语,大家心里都清楚,梧州城防守这么严密,除了强攻别无他策。 看到大家的态度后,孙稷侠明白这一仗没有什么取巧的了,扎扎实实的打吧,正好也锻炼锻炼全军攻城的能力。 “杨国威这厮还是有点本事的”,孙大帅如是点评杨国威道。 梧州城东门,杨国威也在远眺敌军,他看着远处白云山脚下安营扎寨的孙部大军心中冷笑,暗道我野战打不过你孙稷侠,就不信守城还守不住,我以三万优势兵力防御你两万人,这还打不赢我杨某人就不做这大将军,回老家喂猪去! 杨国威情知孙部乃甲械齐全的虎狼之师,随后又自衬其部汉土混杂,盔甲器械都不精良,难以野战胜敌,遂采取这种乌龟战术,将其部龟缩在梧州城内,并在梧州城边上山腰处修建了两个军寨,各自驻军一千,与梧州城相互呼应,以为掎角之势。除此之外,杨国威还命部下在梧州城池周围布下了密密麻麻的拒马、鹿角,还开挖了护城沟,将梧州城防守的如铁桶一般。 一连三天,孙部大军将白云山脚下的树木砍伐一空,除了建造营地之外,还打造了一百架云梯、二十几架攻城车和大大小小的井澜、拍钩等攻城器具,俨然是向城里的守军暗示了即将大军攻城的信号。期间,孙稷侠命部下朝城里射入了密密麻麻的劝降信,信上所言“只除首恶杨国威,从余不论”,这是一招攻心战术,现在可能还起不到什么效果,但只要后面战局对靖兵不利,说不定对面就会有起异心者。 杨国威看到孙稷侠使这一招,心下大惊,他对自己这三万部下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掌控力,这一万汉兵还好,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但是土兵就说不定了,战局顺利打打顺风仗还可以,局势不利很有可能会一溃而散,要不然自己也不会使这一招乌龟阵。现在孙稷侠还出这种攻心战,人心难测,一旦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根发芽。 于是杨国威特命亲信邓威率亲兵营上城墙和两个军寨,从士兵们手里收缴这些信件,并且将这些信件当着各部汉军将官和土兵头领的面,聚之而焚毁。 杨国威用恶狼般的眼神扫视这些部将和头领,让众人脊背生凉。 “诸位,现在我们是在拥护靖江王殿下监国,只要将来殿下建制称帝,在座的各位都是公侯伯爵。而对面的明军都是我们的敌人,这些信件都是孙稷侠那狗贼的奸计,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看了这些信,本帅不怪罪你们,但是若是说出来扰乱军心者,本帅定斩不饶!” “只要我们痛击对面明军,殿下一定不吝赏赐;相反,若是有人作战不力、扰乱军心的,一律斩首示众,大家听懂了吗?” 各军将头领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大声奉令,只不过听起来让人觉得中气不足。 十一月十五日,孙稷侠号令五更造饭,随后全军用过早饭后,开始集结。此次负责主攻的是杜怀仁的奔虎军,主攻方向是梧州城东门,其余西、南二门都只放置了几个都进行佯攻。主攻之所以选择东门,就是因为之前杨国威攻打梧州城时,最激烈之处就是发生在东门,城墙多处破损严重,虽经后期修补恢复了原貌,但防御能力肯定不比从前了。而神鸦营则被孙稷侠放在了奔虎军后面为杜怀仁压阵,踏白营游弋四方,防止有外部援军突袭冲阵。 秋风吹起军旗猎猎作响,孙稷侠身披大红披风,腰系玉带,大马金刀的坐在高台之上,几米开外的四面牛皮大鼓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擂的如九天雷动,远处三十多门被神鸦营将士们一字排开的佛郎机火炮开始发威,其中最让人震撼的还是那十门红衣大炮,一颗颗硕大的实心铁弹被轰出去打在了远处的城墙上,让城上城下的人直感觉整座梧州城都在颤抖,对靖兵的心里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许多靖兵一个个的弯腰缩头在城垛下面,根本不敢去看城外的动静,其中一颗红衣大炮的实心铁单将东城上的一个城垛砸碎,铁单圆溜溜的直砸入城垛下的人堆里,带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将十几个土兵砸得血肉模糊,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不少没见过如此阵仗的汉土军士,直接吓得哇哇往城下溃逃。然而不等下城,这些溃兵就被邓威所率的亲兵营督战队一个个当场斩首,人头全部用竹竿挑起悬挂于城门楼上,血腥的镇压终于稳住了城上的阵脚。 奔虎军将士们趁着梧州城和两座军寨上面的守军被火炮压制住,纷纷开始使用刀车和排矸破坏阻碍大军行进的鹿角、拒马等物体,在推进了五十几米后,随着神鸦营火炮的冷却时间到了,军寨和城墙上的靖兵也开始了反击,一泼泼箭雨打在了清除拒马和鹿角的奔虎军一营将士身上,虽然有刀车和盾牌的保护,但箭雨实在太多了,一时间便有几十个一营将士身上中了箭矢,哀嚎着倒在拒马前面。第一营的营官杜仕希是杜怀仁的长子,他此时也是发了狠,完全不顾箭雨的阻挡,身先士卒的冲在了清除拒马和鹿角的最前面,看见自己营官不畏生死的冲在前面,一营将士们也杀红了眼,很多将士臂膀、身上中了箭矢,仍然嗷嗷叫着,喊杀声震天,整个梧州城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第68章 虎须子 奔虎军主将杜怀仁在亲兵护卫下,驻马凝望前方战况,他见杜仕希身先士卒,不禁老怀大慰。自己安排他作为全军最危险的开路先锋,就是要向将士们证明他杜怀仁没有藏私,杜仕希也清除父亲的良苦用心,为大军清除攻城路障,虽说是件费力不讨好的危险差事,但同时也是在全军面前露脸的机会,他知道现在孙大帅就在后面高台上看着自己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卖力。 杜仕希左手高举一面小圆盾,右手跟在刀车后面,连续破开了十几个鹿角,左手小圆盾上不断有箭矢射中,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杜仕希却毫不畏惧,他甩了甩酸胀的左手,继续号令第一营将士在漫天箭雨下,开展清除作业。大半天过去,在推进到拘留城墙前八十步时,拒马和鹿角终于被清除的七七八八了,勉强为后续大军进攻开辟了一条道路,此时前方已经到达了敌军开挖的护城沟了,杜仕希营的战术目的已经达成,此时梧州城上已经响起了虎蹲炮的声音,杜仕希随即号令一营将士有序后撤出战场。 梧州城上也装备了火炮,但没有神鸦营这么猛烈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火炮,仅仅装备了虎蹲炮这种射程只有八十步左右的近战火炮。这和杨国威不信任火器有关,他和其他传统的明军将领一样,宁愿多训练点弓箭手,也不想用这些粗制滥造,打几炮就熄火炸膛的火器。 杨国威先前看到明军火力凶猛,完全不像之前他看到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火炮,他想不通为何孙稷侠的火器营如此厉害。明军火炮当然厉害了,这三十几门佛朗机炮全都是总督府军需司花费重金从澳门葡萄牙人购进的精铁火炮,那十门红衣大炮更是神鸦营营官关星河特地从广州城墙上拆卸下来的重炮,跋山涉水来到梧州的。 杨国威看到明军只花了大半天功夫就将自己费尽心思布置的拒马鹿角清空,心中对当面之敌的评价又更高了,悍勇而不畏死。他看到奔虎军将士越过路障来到护城沟下时,以为对方会继续强行填沟,刚好敌军到达了己方炮击射程,于是下令城上的虎蹲炮进行炮击,但是刚刚放了几炮就发现敌军全部撤了下去。 城上靖军顿时欢呼起来,以为是打退了敌兵,可刚高兴了没多久,敌军令旗挥舞,战阵为之一变,敌军竟然丝毫不给己方喘息之机会,马上开始了第二波攻势。 杜怀仁调度奔虎军各营进行了轮换,他将刚刚清除路障的第一营全部撤下来休整,然后改用顾青锋的第二营进行填沟。 顾青锋得到奔虎军中军指令后,马上令两个都的将士手举宽厚的大盾,组成了坚实的盾阵,一步步向前推进。其余两个都则挑着一担担黄土跟在盾牌阵后方,准备将黄土运送至沟壑前。 梧州城上,杨国威看出了当面明军的打算,马上令火炮与弓箭齐发,猛烈的箭雨打在了前方盾牌兵身上,虽然身穿了两层重甲和有大盾保护,但是仍然有几十个将士在第一波箭雨打下来的时候,就被射倒在地上,随后又有虎蹲炮弹射了过来,将十几个奔虎军将士卷翻在地,眼看着是活不成了。营官顾青锋看到手下弟兄死伤惨重,但此时他却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心肠让后队继续替补,并催促着挑土的将士加快动作,在付出了三四百人的伤亡后,顾青锋的第二营终于将护城沟填上了可供四个纵队通过的生命通道。 杜怀仁见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马上用号旗传令各营调整攻势,这次他下了大手笔,除了将刚刚填沟的顾青锋营撤下来休整外,他传令休整完毕的一营杜仕希部和一直养精蓄锐的三营顾张龙武部全部投入战场,杜怀仁抱着首战即决战的心态,希望能一鼓作气打下梧州。 杜仕希收到进攻的中军将令后,马上抄起了自己那杆歩槊,整顿部伍开始了惨烈的攻城战。奔虎军各营将士跟随着高大的井阑,推着攻城锤、扛着云梯疯狂的朝城墙冲进,随着第一架云梯的搭好,两军开始了近距离的搏杀。 靖兵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凶猛的明军过,一个个前赴后继的朝城墙上爬来,由于对方有了比城墙还高的井阑压制,城上的弓箭手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的射杀敌军了,但好在边上还有两座成掎角之势的军寨分担了很大的压力,让明军无法尽全力攻城。 杜仕希看着自己一个袍泽被左边那座军寨的弓箭手射杀在眼前,一时大怒,他意识到若不能除掉这两座军寨,就会一直对奔虎军的攻城造成很大干扰。他一把扯下头盔,将手中歩槊重重的插在地上,随后拔出短刃含在嘴里,手里架起一架云梯就朝左边那座军寨冲了过去,杜仕希的亲兵们看到后,也纷纷跟上营官的脚步。 空中箭矢飞射,一支刁钻的箭矢从军寨上射出,正好射中了杜仕希的肩膀上,使得他脚步一顿,但随即又朝寨墙猛冲,杜仕希的亲兵们急得跳脚,举起盾牌掩护杜仕希的四周,杜仕希却是混不吝似的一把扯出射在其肩膀上的那支箭矢,幸好有重甲保护,只是伤到了皮肉而已。 此时他眼睛血红,好似地狱中出来的恶鬼,全然不顾寨墙上放下来的滚木垒石,终于将云梯搭在了寨墙上,随后杜仕希口含短刃,手脚并用急切的朝寨墙上爬去,亲兵们也紧随其后。 寨墙上的敌军终于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十多个靖兵七手八脚的抬出了一大锅刚刚煮沸了的金汁,朝寨墙下倒了下去。 杜仕希眼睛一直紧盯着云梯上方,他刚刚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就看到了那一锅金汁,顿时心下一惊,马上左手擎住云梯边缘的竹竿,右手拿出短刃一把插在寨墙缝隙,使出一招仙人骑鹤,躲掉了这一大锅金汁。但是跟在他后面那些亲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纷纷被金汁烫的掉下了云梯,不是被摔死就是被烫死,惨不忍睹。 眼见这一幕,杜仕希目眦欲裂,这都是跟了他许久的兄弟们,怎么不让他痛心。杜仕希一时杀心爆起,三脚并做两脚终于攀登上了寨墙,他一把跳进了敌军人堆里,手拿短刃一刀封喉,杀掉一个靖兵,随后夺过手中长刀杀向了寨墙上的其余靖兵,寨墙上敌军顿时乱做一团,纷纷前来围杀杜仕希,但第一营将士们看见主将登上寨墙,士气大涨,也纷纷爬上了军寨上增援杜仕希,两军在狭长的寨道上爆发了激烈的厮杀。 远处高台上,孙稷侠将战场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看到杜仕希第一个登上了左边那座军寨,心下大喜,忍不住当着总督府诸军将、幕僚和属官们夸奖道:“此乃虎须子也!”。 第69章 曙光初现 杜仕希带着一营将士杀上左侧军寨城墙后,战场的局势为之一变,右翼的张龙武营也接收到了主将杜怀仁军令,主攻右翼军寨。很显然,杜怀仁察觉到了儿子杜仕希的意图,先破两翼,再取中城。为了配合好杜仕希的打法,杜怀仁立马调度张龙武营改变主攻方向,转为进攻右侧军寨。 因此战场上呈现了一个诡异的气氛,梧州城的当面压力减小不少,但是左右翼的两个军寨遭受了奔虎军主力猛烈攻击。 军寨上只有一千靖兵,杜仕希带着三个都的将士在狭窄的寨道上与靖兵杀成了一团,整个寨道上血流漂橹,到处是残肢断臂。黏糊的血液使得寨道上变得滑溜异常,不少正在厮杀的双方将士因为没踩稳,摔倒在地上,随即被边上各自同袍补刀,惨烈异常。 杜仕希的歩槊早就被部下带上了城墙,此时杜仕希宛如杀神一般,先前的厮杀让杜仕希的头巾早就不翼而飞了,他披头散发着杀入一个个小战团,身上全是猩红的血迹,这杆歩槊被他舞得虎虎生威,每一次挑刺勾撩都要带走一条生命,今日他这杆歩槊已经饮血不止三十条靖兵生命了。 杨国威看到明军强攻两翼军寨,顿时心急如焚,他派了靖军两员副将各自领兵三千,想要出城救援。但还没出得城内,又遭遇明军火炮轰击,害怕城门有失,杨国威只得作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翼军寨的靖兵被屠杀。 随着日头西斜,战局终于开始定下胜负,眼见无法将明军赶下军寨,而梧州城里又被明军火炮阻隔,左翼军寨里残余的这四五百靖兵终于坚持不住了,一个个丢掉兵器,跪在军寨内请降。 杜仕希长吁一口气,终于是打下来了,随后传令各都除了带走降兵外,其余物资器械连带着军寨全部一把火焚毁,眨眼间,这座葬送上千将士的修罗场火光冲天,红彤彤的照耀了黄昏中的梧州战场。 眼见左翼军寨被攻下,右翼军寨的靖兵士气一泄千里,也纷纷跪地请降,正杀得兴起的张龙武忍不住呸了一口,真不经打,随后也有样学样,将降兵带出军寨后,一把火烧了右翼军寨。左右两座火光冲天的军寨,将这战斗了一天的战场气氛,抬到了最高潮,明军将士们士气高昂的列队押送战俘,随着中军的鸣金之声,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战斗。 孙大帅高兴的走下高台迎接有功将士,对杜怀仁和其部下几个营官赞赏不已,特别是被他称为“虎须子”的杜仕希,孙大帅亲自解下披风,披在了杜仕希血迹斑斑的身上,杜仕希本就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现在见大帅连他老爹杜怀仁都还没披风,孙大帅就先为他披上了,怎能不让杜仕希感激恩遇之情,他壮怀激烈的向孙大帅表示,再给他一次机会,定为大帅攻下梧州城。 孙大帅褒奖了杜仕希的勇武,但却没同意出战。他心里清楚,打了一天了,将士们精疲力尽,也该休整了。 一旁的杜怀仁赶紧出列拉回杜仕希,佯装批评了一下杜仕希,孙稷侠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随后传令全军收兵,用膳休整。孙稷侠今天很满意奔虎军的表现,老杜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几个主将里面是最低调的一个,但却是最有战场经验的老将了,能让孙稷侠放心,看看今天的战绩就知道了,仅仅一天,奔虎军就扫清了当面无数拒马鹿角,还攻下了两座军寨,俘虏靖兵将近一千人,杀伤敌军两千余人,己方虽然也伤亡了一千余人,但这是攻城战,伤亡损失在所难免,已经是很优秀的战绩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杨国威对目前的处境越发不看好了。他没想到孙部大军战力如此强横,第一天就将自己的两座倚为犄角的军寨打了下来,从明天开始,梧州城就将直面当面之敌了,再也没有拒马鹿角阻碍迟滞敌军,也没有军寨可以为掎角之势了。 杨国威最担心的还是士气问题,靖兵现在还有两万余人龟缩在梧州城内,守城还是绰绰有余,但是因为今天失陷军寨,他察觉到了靖兵士气已经为之所夺,长此以往,梧州城可能会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杨国威只得动用压箱底的绝技来提振士气了----求援 只要梧州城里的靖兵们知道外面还有援军赶来,他们不是孤军作战,那就还能维持住士气不至于崩盘,于是杨国威命令邓威将豢养已久的军鸽全部绑上求援信,向桂林方向放飞,同时又在城内大肆宣传桂林即将排除援军的消息,杨国威料想的没错,城里官将兵士们知道了有援军的消息外,士气逐渐开始回升。人啊就怕没希望,有希望活下去,他们就一定会坚持到底的,杨国威能坐到靖藩大将军的位置上,对人心早已看透。 之后一连两天,孙稷侠继续坐镇高台督促大军攻城,在神鸦营的重炮轰击之下,奔虎军对梧州城发起了如潮水般的攻势,最危险的一次,奔虎军两个都的将士已经攻上了梧州城,但是由于城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靖兵,实在打不开缺口,又被靖兵赶下了城墙,气得杜怀仁破口大骂,但是又毫无办法,这种战役只能靠人堆,靠拉锯,等守军意志力被消耗的差不多了,就是破城的时候了。 看到连续两天攻城不利,中军幕府内众将已经有点人心浮动了,孙稷侠却是四平八稳的坐在帅座上悠闲得喝着龙井茶,看着兵书,丝毫不为所动。众将看到大帅都这么镇定自若,纷纷猜测大帅肯定是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方案了。 孙稷侠确实已经有了克敌制胜的方案了,这两天他在巡视阵亡将士遗体处置的时候,脑袋一瞬间被灵光击中了一般,他想到了一招破开梧州城防的妙计了,但他却没有急着实施,之所以让奔虎军继续保持攻势,是因为他还在等一个战机。 第70章 兀那逆臣孙稷侠 桂林城内,朱亨嘉正在王宫内坐立不安,梧州飞来的军鸽腿上绑着的信件早已经被侍卫呈送上来了,梧州被孙稷侠大军围困的消息让朱亨嘉震惊不已,在得知孙稷侠早已经占了广州的事情后,朱亨嘉直骂丁魁楚是个猪头,地盘被孙稷侠占了就算了,连个消息也不传过来,搞得他老朱还时时想着丁魁楚会在广州响应,现在广州被孙稷侠占了,不用说整个广东肯定都在其控制之下了,朱亨嘉气得牙痒痒,他统一两广的美梦被孙稷侠强行打断,怎能不恨! 朱亨嘉在殿内来回踱步着,他现在心中隐隐有点不安,这让他想起了被他冷落的焦涟。 在派遣大将军杨国威出征梧州之时,桂林副将焦涟就极力劝阻朱亨嘉,言辞颇为激烈,几乎就差点说“事不成”的大逆不道之词了。 朱亨嘉当时极为生气,但因焦涟掌握有三千桂林兵,朱亨嘉还是强忍住了将焦涟下大狱的冲动,只是狠狠训斥了焦涟一番,心里默默的将焦涟上了黑名单。 后面杨国威领兵占了梧州,将广西巡抚瞿式耜抓到了桂林,朱亨嘉高兴之余,对焦涟更加反感,认为他没有真正的拥护自己,朱亨嘉对焦涟更加疏远。 而且,更为致命的是,朱亨嘉听信了首辅孙金鼎的建言,为了防止焦涟反复,将焦涟解除了桂林副将一职,焦涟因此只能赋闲在家。 现在朱亨嘉听到孙稷侠大军兵临梧州城下,朱亨嘉一下子就想起了焦涟当时劝阻之言,朱亨嘉摇了摇头,强压住了内心的不安。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朱亨嘉眼神中露出了一抹狠厉,兀那逆臣孙稷侠,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他随即传召首辅孙金鼎、兵部尚书关守箴、吏科给事中顾奕等人进宫商议大事 三日后,朱亨嘉身着金甲,在一众军将簇拥下,亲统三万大军从桂林紧急驰援梧州! 梧州,孙稷侠正悠闲的斜靠在中军主座上研读兵书,自带兵以来,孙稷侠将历代兵书七七八八的读了一遍,心中感悟颇深,要带好一支封建军队,那么对封建时代的军队组织、指挥方法、排兵布阵、天象星宿、山河湖泊等影响带兵作战的因素都必须研读通透。 可千万别说今人智慧超越古人,能着书立作者,都是兵法集大成者。 在这个信息传播极其狭窄的年代,书籍是最重要的传播途径,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于文字的理解,各人会因为各自身处环境的差异,而有不同的理解,所以阅读兵书原着成了学习兵法极其重要的一个环节,也是从中领悟属于自己独有的兵法大道的一种重要方法。 中军大营内,赵清淮、杜怀仁、关星河、黄思勉等军将神色各异的坐在各自位置,战事不顺,怎地大帅还有心情读兵书啊! 杜怀仁原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大将,自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但是连日来,他奔虎军担任主攻的梧州之战,除了前期破了两座军寨外,到现在竟然毫无建树,这让自诩为最能啃硬骨头的杜怀仁老脸也挂不住了。 杜怀仁使了个眼神给站在身侧的长子杜仕希,杜仕希立马会意。 他猛地往孙稷侠主座前一跪,情感极其丰富的道:“小将多次登临梧州城,均被赶下城墙,致使全军久久无法破城,此乃小将之大罪,还请大帅责罚!” 孙稷侠听到是杜仕希出列发言,他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收起了手中的兵书。 孙稷侠十分喜爱这员虎将,曾亲口称其为“虎须子”,现在奔虎军上下都把杜仕希喊作杜虎须。 “梧州乃广西重镇,我军兵力不足,短时间内攻不下梧州实属正常,虎须将军无须自责,快些起来吧。” 听到孙稷侠喊他虎须将军,这是杜仕希最引以为荣之称号,当即心气一振 “大帅,让我带营再攻一次吧,我愿立下军令状,不破梧州,甘受军法”,杜仕希抱拳道。 杜怀仁心中一惊,急忙想转圜一下,但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孙稷侠抢话了 “虎须将军无需多言,本帅自有破城良策”,孙稷侠都想摸下胡子了,但是很遗憾,他孙大帅的胡子还没蓄起来。 见到孙稷侠第二次说道破城良策,诸将都坐不住了,踏白营主将赵清淮起身道:“不知大帅破城良策为何?可否教末将们知晓知晓?” 不待孙稷侠回话,军帐忽的被打开,风尘仆仆的夜不收冲了进来 “禀告大帅,我部昨日在平乐府西部与叛军探马遭遇,我部战损八人,毙敌十五人;另外我部侦知敌军兵力在两万人以上,且中军挂的是王旗,应该是伪王朱亨嘉亲自统兵南下了。” 此言一出,军帐里顿时炸开了锅,在座的都是常年统兵的大将,自然知道这是大帅的调虎离山之计策,将朱亨嘉主力调出了桂林城,那么李昭、史介那一支起兵,就有机会直捣黄龙了。 诸将脸上都是喜笑颜开,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孙稷侠眼见时机已到,眼神扫中神鸦营主将关星河,后者眼见大帅示意,当即点了下头。 孙稷侠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下了地。 他心中的破城良策就是效仿太平军用棺材炸开清军南京城的方法,直接将城墙给你炸塌了,看你如何挡我雄兵! 关星河这些日子并不是整天就盯着火炮,而是按照孙稷侠的指令,秘密搜集了平乐府、梧州等地的矿工,组建了工兵都,并且将对梧州城爆破的任务交给了新组建的工兵都,于是关星河对这些矿工夜以继日的训练用密封的棺材进行爆破,使得这段时间白云山里总是传来阵阵低沉的雷声,引得无数山兽飞禽惊出了山里。 一心只关注梧州城防和桂林援军的林国威是不会注意这些的,这些日子连续打退了多次明军的进攻,让他心中胆气备升,也有了守住梧州的底气,他只要坚守到桂林援兵到来,这个梧州就是彻底守住了。 林国威将遭受明军攻击最严重的西城巡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便拍了拍今夜值守的将官邓威肩膀,示意其提高警惕后,就离开了城墙,他对现在的梧州城充满了信心。 然而,信心永远是在最强烈的时候崩塌。 深夜,林国威睡得最深的时候,忽然感到地动山摇,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巨大的打雷声,将林伯爷从封王拜相的美梦中惊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亲兵闯了进来报信:“伯爷不好了,梧州城西门破了!” 林国威:“......” 【兄弟们,前阵子忙于考试去了,现在恢复更新】 第71章 雷神降世 朱亨嘉统带三万大军自桂林出发后,就朝梧州紧急驰援,跑得盔斜甲弯,终于在第三天黄昏时刻跑到了平乐府与梧州交界的地方。在这里,他的探马与赵清淮踏白营的夜不收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遭遇战。三十几个踏白营夜不收将朱亨嘉的五十多个精锐探马打得丢盔弃甲,还死了十几个人,气得朱亨嘉拿鞭子将斥候队长打得皮开肉绽。 在平乐府遇到了明军,这说明孙稷侠的大军正在昼夜猛攻梧州城,朱亨嘉心急如焚,但是夜晚不利于行军,三万人的队伍万一遇到夜袭,那别说梧州救不了,自己都要玩完了,所以他也只能在此忍耐一晚,就地安营。 此次朱亨嘉带过来的兵马是他的核心部队,其中五千人是他之前的王府卫队改组而来,属于他的嫡系人马。其余还有一万人的广西老营,也是由拥护他的广西将领带来的人马组建而成,战斗力也不弱,另外还有五千人的土兵作为仆从部队。 这次他是将自己的老底子都带过来了,梧州绝对不能有失,他不仅要在梧州打垮孙稷侠,还要就此东进广东,统一两广!为此他不得不慎重。 朱亨嘉躺在自己的王帐里,转辗反侧,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可就是说不准是哪里有问题,到了三更时分,他忽的听见西边传来了一阵雷声,心中猛地一紧,白天明明艳阳高照的,怎么现在打起雷来了? 他起身披起衣服朝王帐外走去,天上明月高悬,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他摇了摇头。 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行军呢,随后转身回了王帐,朱亨嘉却不知,自己此行再也不是救援梧州了,而是落入了一张弥天大网。 梧州城,自神鸦营的工兵悄悄从挖好的隧道里潜入城墙边,用密封棺材盛满火药将城墙炸塌后,整个梧州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列装整齐的奔虎军、踏白营和神鸦营全部从缺口冲入了梧州城内,夺占要地。 反观梧州兵这边,从亲眼看到那高大的城墙轰然塌陷后,他们早已肝胆俱散,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破城方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畴,人对未知的事务永远是恐惧的,梧州兵们开始谣传孙稷侠是雷神降世,施法将梧州城破开了,于是一个一个梧州兵丢掉兵器跪地求饶,再不敢反抗。 守城大将邓威自然不会像那些愚昧的士兵一样,被迷信吓到,他从军多年,虽然不知道明军是怎么样把城墙弄倒的,但是他看到了城墙倒塌时,火光冲天,他猜测明军应该是用火药之类的武器将城墙弄倒的。但是现在去想这些,对战局毫无作用。 他见到成片成片的梧州兵跪地求饶后,心中怒气勃发,手里一剑抹开了一个降兵的喉咙,血气冲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督战队给我将这些跪地的全杀了,杀到他们不跪为止!” 邓威的督战队就是他的亲卫队,得令后,马上对地上的士兵开始了一片屠杀。梧州兵们见跪地也是死,不跪也是死,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拿起刀剑来搏条出路。 “兄弟们,这些狗日的督战队这些日子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大家都反了,将邓威和那杨国威的狗头都砍了,献给孙大帅我们还能有条活路,大家杀呀” 于是乎,这些梧州兵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如洪水一般,破闸而出,将刀枪对准了昔日的这些同袍,把梧州城内打成了一锅粥,反正的梧州兵们越来越多,督战队已经压不住了。邓威见事已不成,只好带着一百多人退往了城内的杨国威处。 明军进城后,真正的抵抗也仅仅是出现在了杨国威这里。 杨国威作为拥护朱亨嘉监国的从龙元凶之一,乃是真正拥有兵权的人,其恶劣程度远超其他文官。杨国威知道自己若是兵败被擒,肯定是难逃一死的,现在只有冒死突围才能有一线生机。 杨国威随即带着自己的一千标营,在会合了邓威等人后,就朝梧州南城冲杀了过去,因为南城是受攻击最薄弱的地方。 锤死之徒是最为凶残的,杨国威的这一千多人一路上与反正的梧州兵进行了激烈的搏杀,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拿杨国威的头能换得一条锦绣前程,谁不拼命?由于杨国威的这一千多靖兵都是甲胄齐全,平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的大爷兵,战力比反正的这些普通的靖兵要高出不少,所以杨国威部的推进速度很快,反正的这些梧州兵逐渐支撑不住了,杨国威却不敢和这些大头兵纠缠,他还想冲出梧州的,一路上磕磕绊绊,终于杀到了南城根子下。 激烈的战场引起了奔虎军二营顾青锋的注意,他正好是主攻南门的主将,他看到一千多甲胄齐全的靖兵在冲击南门,当即猜出了是敌军主将在突围,遂即带着二营加入了战团,奔虎军的加入,顿时遏制了靖兵的锋线,就在杨国威、邓威等人看到冲击被阻时,心里焦急万分,二人亲自上阵进行拼杀,一时之间,在南城根子这块狭长的地带,双方丢掉了五百多条人命,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哀嚎的将士,泥土也被染成了血红色。 很可惜,幸运女神没有照顾杨国威,就在双方血战之时,一支白马银甲的骑兵从杨国威部背后斜插进了战团,正是赵清淮亲统踏白营杀了过来。 高速驰骋的骑兵,顿时就将杨国威部的屁股给捅得七零八落,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连步阵都结不出来,只能遭受屠戮。没多大功夫,踏白营就将靖兵切割成了两边,奔虎军趁机围攻靖兵,这五六百标营被秋风扫落叶一般,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 杨国威身边只剩下了邓威和几个护兵,他再也抗受不住这个压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下了他那颗自命不凡的头颅,等待着孙稷侠对他命运的裁决。 邓威和这几个护兵看杨国威都乞降了,他们还打个毛?邓威哀叹一声,将手里的兵器狠狠的插在了地上,其他几个护兵也将兵器丢在了一边,随后跪在了地上。 梧州终于打下来了! 第72章 擒王夺旗 孙稷侠打下梧州,擒获杨国威等叛将后,马上命杜怀仁、关星河和赵清淮整顿部伍,除了奔虎军的张龙虎营和神鸦营的火炮都、工兵都镇守梧州外,其余兵马迅速回师至白云山里进行藏兵,此乃瞒天过海、围点打援之计,是孙大帅谋划已久的军策,为的就是一鼓作气灭掉朱亨嘉的这三万有生力量,加速平定广西之乱。 话分两头,朱亨嘉带着大军穿山过岭,终于到了距离梧州东北白云山边上一个名叫平安镇的地方,在这里他从梧州逃出来的溃兵嘴里听到了一个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梧州城失陷,兴业伯杨国威生死不明。 朱亨嘉陷入了进退两难境地,他呆立在马上,脸上露出了难以抉择的表情。 侍候一旁的首辅孙金鼎看出了朱亨嘉的难处,他心神一转,顿时向朱亨嘉呈上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梧州城失陷,等于广西的东大门已经被打开,而且最要命的是杨国威的三万大军几乎全部陷在了梧州城里,孙金鼎向朱亨嘉提出了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领军继续前进,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反攻梧州,救出杨国威部;第二个选择就是带着手里的三万大军退回桂林城,以待时事。 先说第一个对策,靖兵反攻梧州城是风险极大之事,因为现在城里情况未明,贸然前去,若是杨国威部已经全部被消灭在内,那么意味着朱亨嘉大军过去就是在自投罗网;即使杨国威部还在抵抗,他们也未必能反攻成功,胜算还只在五五之间。 第二个对策,朱亨嘉带着大军退回桂林城,这是在当前看来极为合适的对策,因为风险很小,手里攥着这三万大军回去后还能继续招兵买马,扩充兵力,待时事变化再做应对之策。 朱亨嘉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第二对策,他马上下令全军转向,班师回桂林。 朱亨嘉对孙金鼎夸奖道:“先生不愧是吾之子房啊!” 孙金鼎被这一句“子房”夸的找不着北了,他得意洋洋的对着余朝相等人冷笑,我让你们嘲讽我“有辱斯文”,一群庸碌之辈。 远处白云山上观察敌情的孙稷侠看到靖兵半只脚踏进了地网里,又转身回撤了出去,孙稷侠明白这是事情有变,不能再等了。他随即下达总攻令。 尖锐的哨子声响彻在深山里,这是孙部特有的传令声,一般是用在发起冲锋的战场上。 一哨而万军出,顿时藏在白云山里和平安镇周围潜伏在草丛里的明军士兵全部怒吼着朝靖兵大部队冲了过来,靖兵刚刚变完阵,全军成了一条一字大蛇,明军发起的冲锋正好打在了这条大蛇的七寸以下。 靖兵猝不及防遇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赵清淮的踏白营冲的人仰马翻,而奔虎军和神鸦营的将士都跟在踏白营后面进行补刀和收割,步骑作战极为紧密。 孙稷侠的这支军队,从湘东练兵到转战两广,历经大小数十战,已经堪称明军之中的精锐之师了。 靖兵转完向后,在尾后的部队都是广西各洞的土兵,这些土兵虽说作战勇猛,但是装备极为简陋,大部分人只穿着广西当地用竹子编制而成的一种竹甲,这种竹甲是各洞内部械斗用来防御的一种产物,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但是在跟明军这种甲械齐全、火器精良的正规精锐部队面前,几乎不堪一击,战场上到处都是明军杀戮土兵的景象。 土兵再也扛不住压力了,许多头人领着自己的部落土兵仓皇逃窜,逐渐形成了反卷靖兵本部的态势。 朱亨嘉在前面看到这个局势后,目眦欲裂,他知道他这支三万大军完了。 朱亨嘉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狠厉,马上下达了割尾断须的命令,令其他投效自己的杂牌靖兵在后面抵抗,而自己则带着核心的五千王府卫队撒开脚丫子的朝桂林方向跑。 土兵反卷后,靖兵们被自己人冲的七零八落,早就没有什么战心了,加上朱亨嘉自己带着王公大臣们跑路了,自己还打个毛线? “降了降了,爷爷们饶命啊” 落在后面的这些靖军将士们,从上到下全部跪地请降,而且跪得极为有组织有经验,还特地给明军留下了一条追击朱亨嘉的道路。 赵清淮也不管这些降兵,这都是奔虎军那些短腿糙汉们的事情,咱骑兵大爷干的就是追亡逐北的事情。 赵清淮从来没有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仗,一路上追着朱亨嘉狂撵,朱亨嘉这五千王宫卫队也不是人人都有马,广西缺马,他也只给了核心的三百人配上了马匹,而且还是云南的那种矮脚马。 步兵被骑兵追击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事情,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赢。朱亨嘉的这五千人不断有人落单,不断有人被踏白营追上斩杀,追到最后只剩下了自己的这三百骑兵了,但也是由于那些落单的侍卫们对踏白营的追击造成了不小的干扰,这才让朱亨嘉跑出了追击范围。 余朝相等人早就落单了,这时候怕是已经被明军俘虏,但是首辅孙金鼎这厮马术倒是不错,还一直紧紧跟在朱亨嘉左右,没办法,老孙知道自己要是被明军俘虏了,那就一个死字。 朱亨嘉骑马狂奔大半日,马儿都跑得吐白沫了,终于跑进了桂林府境内的一座叫四猪山的地方,此处离桂林城只有五十多公里了,眼看背后的骑兵终于被甩开,他顿时心里一松,遂招呼侍卫上来送口水喝,他边喝边问孙金鼎此处地名。 孙金鼎此时也狼狈不堪,但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此处,他用长袖捋了捋头上的大汗,对朱亨嘉道:“殿下,这里名叫四猪山,乃是因形势恰似四只大猪才得名,殿下您看山顶那四块大岩石,像不像四只丰润的猪头?” 朱亨嘉抬头望去,山上顶峰的四块岩石果然像四只猪头,他刚想赞美几句风光,突然喉咙里像是卡住了硬物一般,说不出话来。 四猪、四猪,死朱死朱,这不是克自己吗? 朱亨嘉咽了咽口水,勉强说出一句话:“快走,此处于我不利” 孙金鼎还在纳闷为何不利,四猪山上传出一声刺耳的哨子声,随后便是藏在草里的明军站起身来,对着下面的靖兵弓箭齐发,将靖兵射得人仰马翻。 山上“李”字大旗高高竖起,来将正是带兵绕道湖南奇袭桂林的飞熊军主将李昭。 第73章 苦难行军 李昭为何出现在四猪山呢?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西征刚开始说起。 李昭率飞熊军和史介的衡州军汇合后,两军兵力达到了一万人,随后李昭和史介商定好行军路线和战略目标后,便发动了急行军,这一万人的北路军三日后到达湖南永州府。李昭和史介下令全军在永州府休整了一日,补充了行军所需的军粮、淡水、布料、草料等军需物资后,有感于广西的绵绵不绝的十万大山,李昭和史介在永州府召开了军议,再次对北路军下一步的进军方向进行分析。 桂林位于湖南和广西的交界地区,此地南高北低,中间有临桂平原,一路递进湖南永州府境内。所以自古以来从广西入湖南是一马平川,而从湖南入广西则要翻越重重大山。 桂林府除了府城外,下面还有全州、兴安、灌阳等县城,全州和兴安都是位于临桂平原,三县呈现一座倒三角的形势,其中全州直接与湖南搭界,地形相对平坦,是最容易攻取的一个县城;灌阳则位于全州以南,地形崎岖,此处有都庞岭作为倚靠,是三县中最为易守难攻之地;兴安则是桂林府城的北部屏障,兴安乃桂林府北边的咽喉之地,若要进取桂林,则必下兴安,而要打下兴安县,就必须先攻占越城岭和海洋山两处要地。 “据我军细作回报,靖逆为保有桂林城,防止湖南方向大军南下,月前就已经在全州、灌阳、兴安三县增派了兵力,其中灌阳、全州分别驻军三千,而作为咽喉之地的兴安,靖逆在此处派驻了四千兵马,并在越城岭和海洋山两处大山修建了军寨,各驻军一千,形成了掎角之势,攻略难度非常之大”,作为此次北路军的副将,史介对桂林防务作出了他的分析。 “难度再大,死再多人,也要打进桂林,擒拿靖逆!”,李昭的铿锵有力的声音给将领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同时也定下了此战的基调。 李昭作为此次北路军的总指挥,在诸将眼中实在是年轻的过分,特别是在史介部将的眼中,显得有点刺眼,他们都在为李昭位在史介之上而耿耿于怀,私下里在史介耳边说了不少牢骚,但都被史介严厉的训斥了,史介现在对局势看得非常透彻,在以孙稷侠为首领的政治军事集团中,凡是有功者都拥有极大的上位机会,李玉承、李昭、赵清淮等年轻人如此,杜怀仁、易政道等老牌人物如此,就连曾经得罪过孙稷侠的史介亦是如此。这在其他腐朽的明军利益集团中,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所以史介明白只要自己老老实实的做事并且作出功劳,孙稷侠绝不会亏待自己,而随着孙稷侠的水涨船高,以后他史介飞黄腾达的日子还会远吗?史介的心态放的非常平稳,在此次征伐靖逆的战略中,也是兢兢业业的在做事,这一切都被李昭看在了眼中,二人的关系也迅速升温。 李昭晋升的速度在孙稷侠的军中实在是一个奇迹,说他是扶摇直上也不为过,年纪轻轻就坐在了一军主将的位置上,连史介这种老将都在为他打下手,李昭成为了明星一样的将领。 但只有李昭才明白,他现在承受的压力之重。在他坐上飞熊军主将后,那种争强斗狠、好大喜功的心态逐渐退却,换来的是逐渐成熟和稳重,他知道自己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引来了很多人的嫉妒。李昭必须做出更大的功绩才能服众,才对得起大帅的信任。 史介担心李昭年轻气盛,规劝道:“望京(李昭字),全州、灌阳、兴安三城相互呼应,还有都庞岭、越城岭和海洋山三座军寨作为犄角,但凡是攻击一处,其他三地都会支援,我们若是贸然进军,就算能打下这些城池要地,也失去了我们奇袭的意义,慎重决策啊” 李昭没有接话,只是眼神锐利的看着全幅桂林军事沙盘,他拿着佩剑对着沙盘上各地进行比划,片刻之后,他心中已有决断。 李昭转身对史介和诸将道:“我们哪里也不打,全军沿着永州府继续西进一百五十里,然后进入广西大山,绕过越城岭西部,直接奇袭桂林城!” 史介和诸将都被李昭的这一行军路线震惊了,直接从桂林北部的大山窜出去攻击桂林城? 史介咽了咽口水,对李昭说道:“望京,我军一万人全部去钻山林子,山路崎岖,方向不明,我们如何能保证准确达达桂林?这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将有全军倾覆之危险呀”,史介说完,其他诸将也纷纷点头,这么多人去钻山林子,万一迷路或者遇袭,那这一万人怕是会全完了。 李昭则不然,他眼神明亮的看着史介道:“我们都认为这条路行不通,那敌军就更加会想不到,这才是我们这次奇袭的主要目的,也是大帅将我们定为北路军的最终战略使命。至于说山路崎岖难行,方向不明,我们完全可以化整为零,将全军细化为都,以都为单位行军,然后在我们湖南境内聘请经验丰富的山中猎户为向导,我相信从山中前往桂林的道路是完全存在的”,为了说服史介,李昭继续动情的劝道:“史大哥,打仗哪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只要有一成的把握,我们也应该去争取才行!” 史介终于被说服了,人生的机遇往往就那么几次,这次对他史某人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呢?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史介发狠道:“好,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凡我衡州军将但有不服军令者,自我一下,人人可斩!”,史介说完这句话,衡州军将顿时一肃,他们都知道这是要拼命了。 李昭满意的点了点头,“诸位不负我,我定不负诸位!” 全军既然统一思想,北路军遂按照李昭的军令,带足军需后,继续又花了两天时间,沿着永州府西部行进了约一百五十里,随后在寻找到了十几个有丰富经验的山中猎户作为向导后,北路军全军化整为零,以都为单位行军,并且李昭下令全军抛弃了所有辎重,仅仅携带了五日军粮淡水,然后进入了茫茫的广西大山。 广西十万大山不是说着好玩的,那是真的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好似看不见山的尽头是什么。 北路军在向导的带路下,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艰难的爬行着,大山里闷热难当,而且毒虫蛇蚁众多,士兵们扛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体压力,进入大山里的第三日,已经有四百多的将士因为雾瘴、毒蛇猛兽袭击,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大山里,一将功成万骨枯! 到了第四日,北路军终于走出了十万大山,到达了桂林府的平原地带,李昭和史介看着远处久违的农田炊烟,皆流下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的眼泪,他们终于出来了,现在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那就是直击桂林城! 北路军来到桂林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两日前朱亨嘉就率兵三万南下增援梧州去了,此时的桂林城已经是相当于敞开胸脯迎接李昭等人到来了,事实上也是如此,当北路军兵临桂林城下时,桂林城里王公贵族们的千秋大梦终于醒了,他们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明军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桂林城下,一切都晚了! 赋闲在家的焦涟听到明军兵临城下后,迅速召集了旧部一千多人,发动了夺门之变,直接打开桂林城门将明军全部放了进来,并且率先夺占王宫,封闭府库,然后全部移交给了明军。 桂林,和平解放! 第74章 广西定鼎 十一月三十日,桂林城,这座朱亨嘉用来做千秋大梦的国都,现在被源源不断的明军开了进来。孙稷侠坐在一头高头大马上,披着风骚的大红袍,被一众将领们簇拥着进城,街道两边跪满了投降的靖藩文臣武将们,至于此番元凶朱亨嘉和一众核心将臣如杨国威、孙金鼎、顾奕、关守箴、余朝相等人全部被明军俘获,并被孙稷侠派兵送押长沙,交给朱聿键处置。 原桂林副将焦涟带领旧部反正献城后,受到了孙稷侠的赞赏,恢复了其桂林副将之职,并等候朝廷封赏。知道孙稷侠今天要进城,焦涟特意一大早就守在了城门口,准备迎接孙稷侠。 “罪将焦涟参见孙大帅,罪将跟随靖逆反抗朝廷实属大逆不道,但是罪将的这些兄弟都是被人蒙蔽才附逆的,还请大帅看在罪将将功赎罪的份上,宽恕罪将这些兄弟们的附逆之罪,焦某愿意一力承担”,焦涟扎扎实实的双膝跪地,向孙稷侠行参拜大礼,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人生命运已经掌握在了面前这个手握重兵的年轻大帅身上,职位去留和死生大事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孙稷侠很大可能是不会治罪自己,但他作为军头,不能只想着自己而忽视这些部下,特别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这些兄弟,所以他一见到孙稷侠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认错,然后祈求宽恕自己的部下,他明白在孙稷侠高兴的情况下,他的这招以退为进还是很有可能奏效的,他身后的那些兄弟以后也会更加死心塌地的追随自己,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孙稷侠看到焦涟向自己行大礼,他十分高兴,虽说桂林的兵不血刃是李昭和史介的北路军将士付出了不少血汗才拿下的,但是焦涟最后的反正也对保全桂林这座城池、加速广西平定起了不小的作用,所以孙稷侠对焦涟十分欣赏。他当然明白焦涟的心思,但他没有反感,反而更加看重其人,焦涟能有这么重的心机,相信必定不是个蠢蛋。这个乱世,他孙稷侠需要的是帮助他平定乱世的人才,而非蠢蛋,只要是能有才华,他都敢用。 “焦副将不必多礼,你是有功之臣,你的这些兄弟们也都是,此时本帅做主了,赦免你们无罪,并且还要上报朝廷奖赏你们” “罪将等谢大帅恩赏”,焦涟和其部下齐声高呼。 孙稷侠今天心情很好,大手一挥就决定了这一千多军将的前途,此举当即获得了焦涟等将士的欢呼,大家齐呼孙大帅公侯万代,现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受到焦涟部的感染,现场飞熊、奔虎、踏白等部将士也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跟随大帅出征连战连捷,似乎只要跟着孙大帅就没有打不赢的仗,现在孙稷侠在军中的威势日盛。诸部在其主将的带动下,此起彼伏的高喊孙大帅,孙稷侠也向将士们一一回应,现场气氛达到顶点。 在将士们的一路欢呼下,孙稷侠带着一众幕府官僚和各军主将进入了朱亨嘉的王宫,丁魁楚一直跟在孙稷侠的身后,在孙稷侠换马乘官轿的时候,丁魁楚悄悄在孙稷侠耳边耳语道:“大帅,未经朝廷允许就赦免附逆恐遭忌讳?”,此话一出,官轿内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孙稷侠大好的心情被他这句话弄得心情全无。 丁魁楚混迹朝堂这么多年,一句话就点出了他孙稷侠的未来处境,他是一直有朱聿键的信任和支持才能一路横扫群雄,但现在随着自己权势的日益威盛,未来难保有小人攻讦自己,自己确实应该注意一下细节了,他暗暗将此事放在了心中。 靖江王宫建于明洪武五年,至朱亨嘉这一代,已历经十二代藩王,靖江王城城墙高八米,厚五米有余,墙高门深、气势森然,王宫内辟有端礼、广智、体仁、遵义四门;城门左为宗庙,右为社稷,在主轴线上建有承运门、承运殿、后宫、御园,围绕主体建筑,还建有楼堂厅馆,亭阁轩室,构成一组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堂有宝善、尊乐、日新,亭有清越、喜阳、望江、拱秀,台有凌虚,馆有中和,室有延生,轩有可心,所有修玄。御园中的月牙池可以泛舟。独秀峰矗立城中,峰顶建有玄武阁、观音堂、三官庙、三神祠等,尚有乐山、探奇、瞻云三处,可备凭眺,整座靖江王宫在历代藩王的修缮营建之下,可谓是将奢华与雅静都融合进了这座宫殿。 李昭、史介进城后,将整座王宫全部封闭等候孙稷侠处置,所以当孙稷侠进入这座王宫时,它还保存着朱亨嘉时代的原貌,孙稷侠带着众将走马观花一样粗略参观了王宫后,又登上了独秀峰,在独秀峰上将整座王宫与桂林城一览无余,风景好不壮丽,随后孙稷侠就在这独秀峰的玄武阁上,召开了平定靖藩后的全军军事会议。 会议上,右司马黄思勉将当前的形势进行了总结和通报,目前明军已经先后平定了梧州府、平乐府的叛乱,靖藩首府桂林也大部分平定,只剩下了北部的灌阳和越城岭、海洋山的县城和军寨因为地势崎岖、交通不便,暂时还没归降,其他如全州、兴安等地都已经传檄而定,所有降兵就地整编。而西边的柳州府、庆远、思恩、南宁、太平、田州等地纷纷改旗易帜,五省总督府已经派遣部队护送官吏前去接收民政等事宜,只有安隆、上林、归顺州几个土司州府因为位置偏远还没表态,但是这些土司一向都是墙头草,谁强听谁话,先前靖藩气焰嚣张时便听靖藩的话,现在明军主力入主广西,他们估计已经在派人前来接洽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几个土司听闻靖藩覆灭后,连夜就派遣使者前往明军控制的州府表态去了,此时已经在来桂林的路上。 “全赖大帅谋定,将士用命,我部目前已经基本控制了广西最主要的州府大城,此役歼敌两万余人,俘获自靖逆朱亨嘉、杨国威以下五万余人,我军伤亡共计八千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在攻伐梧州时伤亡;另外,经幕府清查靖逆财物数目得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其余古玩字画等孤品宝物无算,十二代靖藩积累之巨额财富尽入我军手中。大帅,此实乃我大明朝少有之大胜啊”,黄思勉声音中都带着颤抖。 下面的各军将领和幕府官僚们只知道此次平定广西之战打了胜仗,却没想到战果如此丰硕,大家脸上一个个激动的通红,只是碍于孙大帅还没开口,大家只能一个个憋在喉咙里没法喊出来了。 跟着孙大帅打仗就是爽气! 第75章 再编五军 孙稷侠听完黄思勉的战后总结后,心中十分满意,他在乎的不是此战缴获了多少人马财货,而是在他手上起家的这支部队,历经了这么多大小战役后,兵员素质和将领的指挥能力以及部队之间的配合默契,已经达到非常成熟的高度了,现在孙稷侠已经有底气和北方那只剃着猪尾巴的野蛮军队一战了,但是他却不能让手下人自大自满。 “自己人内斗打赢了又能有什么好骄傲的,这都是我们大明朝的骨血”,孙大帅的一句话顿时让下面的将领官员们脸色由红转绿了。 孙稷侠看到冷水泼的有效果了,马上转了话风道:“不过打赢了就是打赢了,将士们出征三个多月以来,风餐露宿、流血流汗,本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打赢了就该赏!” 听到“赏”这个字后,大家的心顿时又蹦蹦的加速跳起来了,谁不知道跟着孙大帅就能升官发财呢。 “全军今晚大哺,但不许饮酒,待回长沙后,我定与兄弟们大饮三坛”,孙稷侠道。 赵清淮这小子特会来事儿,马上就凑趣道:“那末将定要与大帅一较高下”,众将们顿时满堂大笑起来。 孙稷侠也不理这混小子,对黄思勉吩咐道:“黄司马,你带着仓曹、户曺和下面的诸参军一起,将我们缴获的这些财物分成两份,其中解送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六十万两回长沙,交给朝廷;剩下的全部留在军中,用于封赏将士和军中自用,具体怎么做,你自去斟酌”,孙稷侠的这一做法也是遵照先前常例,黄思勉自当奉命。 发完财后,自然是升官了。 孙稷侠示意黄思勉继续说下去,于是黄思勉开始了此次军议的重点内容----扩军 此次平定靖藩之乱,各部战损都比较大,尤其是奔虎军作为主攻梧州城的主力部队,在梧州一役中,战死四千多人,许多基层都建制的部队都打空了,部队急需补充兵力。 而同时,投降的靖兵数量达到了五万多人,这五万多人都是广西本地的狼兵,兵员精干善战,是难得的精兵,将这些兵员全部遣散难免可惜,于是孙稷侠决定将这五万多人遣散老弱、精选强兵强将,补充各部战损,并且再编五军! 听到又要扩军,大家心里都高兴的不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又有人要升官了,各人暗暗揣测哪些人有机会上位。 坐在最后面的丁魁楚心思电转,这孙稷侠还要扩军?先前他手中已经掌握了三万余人,现在又扩充五军,按照明军编制计算,扩编后的明军兵力达到了将近九万人,这可是九万精兵啊。这乱世里有兵就是草头王,自己抱着孙大帅这条腿,以后什么东西没有?他先前本来向孙大帅主动请缨策反焦涟,但没想到焦涟自己主动带兵反正了,搞得自己在孙大帅面前一点面子没有,丁魁楚现在每天想着的就是怎么在孙大帅面前搞点动静出来,谄媚一下大帅。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的都盯在黄思勉身上,希望能在他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新军编为五军,大帅将其分别定名为天狼、泰山、斗牛、猛龙和鲲鹏五军,同时踏白营、神鸦营扩编为军,以上各部兵员编额为七千人,配置按照标准配备”,黄思勉这厮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来,慢悠悠的喝了口水,让众将等得好心急。 吊足胃口后,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关于新编五军主将的任免,经由幕府功曹参军提名,呈报大帅批准后,决定由以下人员任职,奔虎军一营营官杜仕希擢为天狼军主将、奔虎军二营营官顾青锋擢为泰山军主将、衡州军主将史介擢为斗牛军主将、原奔虎军三营营官张龙武擢为猛龙军主将、原桂林副将焦涟擢为鲲鹏军主将”。 台下众人听见人事任免后,纷纷羡慕嫉妒这几位新出炉的一军之将,在孙稷侠的军中,担任了一军主将就意味着已经进入了高级武官的行列,是属于核心人员,谁不想当高级武将呢?特别是焦涟,刚刚入伙就被孙稷侠委以重任,让他颇为感动,这位大帅是位难得的伯乐。 孙稷侠轻轻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放在了茶几上,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是大帅要说话了。 “诸位,这次平定广西之役,大家都辛苦了,本帅都记在心中,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本帅已经让幕府给大家核对功勋,不日将上报兵部,给大家铨叙。大家跟着本帅流血流汗,本帅是不会忘了大家的,马上封侯、封妻荫子,指日可待!”,此话一出,大家的心马上安分了起来,孙大帅金口玉言,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终于将这桩事安定好了后,孙稷侠讲起了接下来的战略安排。 首先讲的是贵州那边的事情,原本李玉承率兵入黔后,计划是跟孙稷侠大军在广西汇合,但是李玉承率军进入贵州后,由于贵州地形限制和大西军残部败退进入贵州西北部后,贵州形势变得复杂和微妙,原以为最容易平定的贵州,现在变成了最难处理的地方。目前李玉承已经率军进入了贵阳,并控制了周边府县,但有感于自身兵力的不足,李玉承已经发急递给幕府这边求援。 “我命令飞熊军李昭部在桂林休整三日后,入黔增援李玉承部;其余各部开始战损补充工作,新编诸军在桂林即日起开始整训工作,诸位清楚了吗?”,孙稷侠威严的问道。 众将纷纷起身单膝跪地领命 孙稷侠大手一挥,示意众将坐下,随后又对黄思勉说道:“黄司马你下一步着手安排人员进入云南,与沐家接触,看他们是个什么态度”,身兼诸事的黄思勉忙得满头大汗,无奈又接下了孙大帅安排的这一个活计。 安排好诸事后,孙稷侠望向远方的桂林山水,沉默不言。 已经十二月了,西南之事要加快进度了。 第76章 露布飞捷 十二月的长沙,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长沙城外,鹅毛大雪中,两个雄壮的骑士骑着骏马飞驰在白茫茫的大地里,疾驰的马蹄将白雪踏碎,不断踩出一个个马蹄印。 两匹骏马上各自悬挂着一面旗帜,当先一个身穿明军红色战袄的骑士背着一面红底黑字的孙字大旗,紧随其后的黑甲骑士则擎着一面上书“胜”字的大旗,按照明军条例,雪地本是不允许骑乘战马的,但这两位骑士却毫不爱惜马力的向承天府疾驰,想要将这个重大的消息宣告全城。 承天府(长沙)外城的德胜门上,值守的效国军将士正躲在背风的城垛里呵着白气跺脚取暖,忽然什长眼尖看着两个背着大旗的骑士,由远及近的疾驰过来,正待喝问来者何人时,门外骑士已经自报家门。 “五省总督孙大帅八百里加急,广西平靖大胜,速速开门” 城上的什长正待勘验骑士的官封印信,听见是孙大帅来信的德胜门值守参将连忙从城楼上跑了下来,一巴掌打在什长的脑门上,呵斥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孙大帅露布飞捷,这是来给监国殿下和朝廷大人们报喜来了,还查什么查,赶紧开门呀!” 什长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带着部下跑到城门下面,将厚重的得胜门缓缓打开。 骑士们吆喝一声,从城门洞子里飞驰而过,马蹄溅起一串黑色雪泥飙在了什长身上,什长却浑然不觉,巴巴的看着远去的孙字大旗,嘴里还在念叨:“我滴个娘哎,跟着孙大帅那才叫个当兵呐” 骑手进入城里后,便一路高呼:“孙大帅威武,广西大胜”,百姓们一看骑士们背着的大旗后,再一听骑士们喊的话,就知道了什么意思,不大功夫,承天府内百姓们都欢呼雀跃了起来,中国的老百姓从古至今就喜欢听自己军队打赢了的好消息。 雪花轻盈地覆盖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闪烁着洁白的光芒。宫檐下,一排排冰凌如同天然的珠帘,晶莹剔透。 朱聿键和曾王妃漫步在奉天殿外白雪皑皑的宫坪上,二人享受着久违的安静时光,感受着这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覆压在身上那种喜悦感,朱聿键抬头望去,天地之间,似乎远去了刀光剑影、争权夺利,有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空寂天地。 瑞雪兆丰年啊,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朱聿键内心不由自主的高兴了起来。 朱聿键的独女,今年已经满了十五岁的高阳郡主朱毓葭正在他们前面疯跑,后面跟着一群急的满头是汗的宫女太监,高阳郡主是完全没有一点皇家礼仪,时而捏住雪团砸向身后的太监脸上,时而在雪地里滑行,后面那些无辜的小太监们一边要注意郡主的安全,一边还要顶住郡主的作恶,真是叫苦不迭,调皮的高阳郡主看见他们的这些窘态后,发出了铃铛般的笑声,活泼可爱无比。 曾王妃看着女儿在前面作恶,忍不住想上前管教,却被朱聿键一把拉住。 “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光,由她去玩吧”,朱聿键宠溺的看着前方疯玩的朱毓葭,朱聿键从不管这些繁文琐节,他非常疼爱这个女儿,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只要朱毓葭喜欢的东西,朱聿键都会毫不犹豫的给女儿。 曾王妃苦笑道:“你总是如此放纵她,现在一点礼仪文教都没有,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呢” “我朱聿键的女儿有的是人爱慕,怎么可能愁嫁不去呢?” “你总是有道理的”...... 朱聿键每日要处理大量的公务,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和曾王妃话家长里短,也只有这样的时光,才能让二人感受到正常的家庭氛围。朱聿键和曾王妃相濡以沫多年,经历过无数磨难,二人早就不分彼此,情真意切。 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陆乾和大内侍卫统领朱士忠联袂而来,面带喜色的出现在大雪坪上,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二人一起出现,那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陆乾现在实际上是所有内官的首领,所有宫女太监都得听从陆乾的调派,权倾内宫,但他与人和善,从不无故处罚宫女太监们,在宫里的名声很好,他却在明面上与大内侍卫统领朱士忠交往甚浅,二人见面也从不多说几句话,这也是这大内的忌讳,太监不能与侍卫们交往密切,所以二人很少一起出现。 即使陆乾是这宫里最大的太监,也免不了挨了小郡主的一个雪球! 高阳捏了一个雪球正好打中了陆乾的脸上,调皮的高阳打完后掩着嘴嘻嘻的笑个不停,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们看到这一幕都将脸垂到了地上,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被陆太监看到。 陆乾却不管脸上的雪花,反倒关切的问高阳道:“小郡主别冻着啦,手上沾多了雪水容易起冻疮哩,到时候手上长个大包可就不好看了哦”,吓得高阳连忙将两只手上的雪水擦干。 曾王妃忍不住皱起眉头训斥道:“高阳,不得无礼,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够了,还不回去准备明天的早课”。 高阳郡主最怕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听到母亲要自己回去准备功课,极不情愿但又不敢出言拒绝,只好蔫了吧唧的跟着宫女太监们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朱聿键疼爱的望着高阳远去,这才回头问这二人有何急事。 陆乾看了一眼朱士忠,朱士忠也不客气,当即眉飞色舞道:“殿下,五省总督孙大人八百里露布飞捷,广西平靖大胜,十五万敌军土崩瓦解,广西已定!孙大人如今正在将元凶靖藩朱亨嘉及一众首要乱臣贼子全部押来承天府的路上了,除此之外还解送了八十万两黄金白银也一并发来。殿下,此乃大胜啊”。 朱聿键虽然早有料定孙稷侠定能平定广西,但他今天听到这个战果后,仍是胸中惊雷,他直接越过陆朱二人,嘴里嗫嚅着。 他想说.....举国之功,今日不负矣.......他还想说.......既破黄龙府,与诸君痛饮...... 但不知为何,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统统消无,他胸中的惊雷只化成了一句话。 朱聿键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上天赐吾孙稷侠,只为社稷啊!” 第77章 谁是贵州之主? 贵阳府巡抚衙门内,原本身高颀长、相貌俊秀的李玉承,如今一脸胡子拉碴、边幅不修。他高坐在首座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长时间的谋定让他有种心力交瘁之感。 李玉承自十月率领本部岳州军两千人进入贵州后,起初进展如同孙稷侠料想的那般,贵州贫瘠且军力不足,难以抵挡李玉承部的进军。 入黔伊始,铜仁府、思南府、石阡府、思州府、镇远府、黎平府、里古州等州府纷纷归附长沙朝廷,随后长沙朝廷向这些地方派遣了官员接管了当地民政,黔东易帜。 早在出发之前,李玉承就得到了孙稷侠的授权,允许其视情况自主补充兵员。李玉承随后在这些归附的州府招募了两千新兵,并在这些州府当地成立团练,剿灭泛滥的匪患。由于贵州地势艰险,行军不易,等李玉承做完这些事时,花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 在此期间,靖藩朱亨嘉自称监国,作乱广西,并大肆卖官鬻爵,贵州巡抚魏原被朱亨嘉封为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兼任贵川两省总督;贵州布政使安连虎擢为贵州巡抚,其余贵州主要官吏盖有封赏。 换在往常岁月,魏原这等封疆大吏怎会在乎朱亨嘉的这些草台班子玩出来的花样,他只想做他的贵州王,他本是万历十五年的进士,一生经历宦海浮沉,终于在弘光皇帝时期,盘上了马士英的高枝,外放贵州、上任巡抚,他本来已经心满意足,但是弘光皇帝的被俘和南京朝廷的破灭,让他嗅到了一丝机会,神州无主,魏原也想尝一尝这割据为王的滋味,所以他一直没有接受长沙朝廷的政令。 但他没想到那长沙朝廷任命的五省总督孙稷侠直接调湘兵入黔,想收归政权,而且还秋风扫落叶一般,黔东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易主了。 这下子他急了,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朱亨嘉的任命,虽然接受了任命,但是朱亨嘉也没兵来增援自己,他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魏原虽然想当贵州王,但是奈何他受限于文官出身,自己不懂军事,手底下也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将领,但他老于权势,知道自己要当好这个贵州王,水西安家是绕不过去的存在,所以他极尽权势笼络水西安家,在他主政贵州的这段时间内,迅速获得了水西安家的支持,手底下也有了五万多人的彝人军队。 水西安家,是川贵地区一支岁月悠久的家族,他最早可追溯至蜀汉建元时期,长达1400年的时间里,安家在黔西和川东的影响力非常深远,是黔西彝人的首领。崇祯朝时还因为民族问题和另一个川东奢家联合作乱,和官军打了整整八年之久,虽然最终官军获胜,那也只是明面上赢得了战争,安家在贵州根深蒂固,仍然有很强大的势力。 安家的最高领袖叫做“更笡”,“更笡”掌管族内的生杀大权,是所有彝人的王。 安家当代“更笡”就是安连虎,奢安之乱致使很多彝人和安家本族人被杀,这使得安连虎极度仇视明朝,但其非常聪明,知道依靠安家现有的实力是打不赢明朝的,所以他在奢安之乱后,就带着部族进入了黔西南深山里蛰伏,同时又和黔西的明朝地方势力勾结,经过十多年舔犊伤口,水西安家又慢慢恢复了实力。安家巅峰时期,曾有水西军十万,安连虎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安家势实力,但水西军也恢复到了五万人的规模。 崇祯、弘光两朝的相继灭亡,让安连虎看清楚了明朝的虚弱,于是他和魏原一拍即合,魏原让安连虎当了贵州布政使,安连虎则为魏原提供军事支持。 安家世代都想控制贵州,不然也不会发生奢安之乱,但连安连虎都没想到,在他父辈手里动刀动枪没做到的事情,在他手里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坐到了贵州布政使,乃至于巡抚的高位。 可惜就是长沙朝廷派兵来夺权了! 安连虎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同时也是为了报当年明军的一箭之仇,他制定了详密的作战计划,准备迎战明军。 他故意放弃黔东十多个州府,借以麻痹明军,同时集结了三万水西军藏兵于贵阳的东大门龙里卫,贵州山脉绵绵不断,要想进军贵阳,龙里卫是必经之路,安连虎准备在此处痛击明军。但是让安连虎没想到的是,他此次面对的不是贵州的那帮庸将,而是被孙稷侠寄予厚望的手下头号战将李玉承。 十一月十日,李玉承率部占据龙里卫东边的都匀府后,向贵阳方向广放细作和夜不收,侦知到了龙里卫有异常情况。随后李玉承在都匀府内召集随队的幕府参军和手下诸将议事。 这次跟随李玉承的幕府参军是个年轻人,名叫张览。张览平常比较沉默,半杆子打不出个屁,但是李玉承知道这个年轻人思维非常缜密、做事细致,入黔后的行军、扎营、作战等方案,都是出自张览之手,李玉承都没有插手,这也让李玉承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思考大局方略。 这次议事,张览一反常态,神情严肃而又口齿清晰的将贵州目前局势分析了一遍。 “诸位将军,我们进入贵州一个多月了,一路上穿州过府,可曾真正打过一仗?魏原并不足为惧,因为他没有真正的实力,只是一介文人而已,但安连虎却是水西安家的族长,也是黔西彝人之王,他手里能召集的人马绝对不少于五万人,我父亲曾参加过平定奢安之乱的战争,他跟我说过水西兵虽然装备简陋,但是悍不畏死,且极其效忠安家。现在我们一个水西兵都没见到,那安连虎和这些兵都去哪里了呢?” 见众将若有所思,张览指着沙盘上龙里卫的地域斩钉截铁的道:“根据夜不收和各地细作传回来的军报来看,我判断安连虎的水西兵就在这里!” “彩!” 李玉承赞赏道:“各位都听到了吗?张参军说得对,现在安连虎的水西兵就在龙里卫等着我们,大家今夜回去都将刀枪洗刷干净,准备破敌吧!” 论谁是贵州之主?唯有刀枪! 第78章 火攻(一) 十一月十二日夜,一队身穿夜行衣的明军悄悄从都匀府大营内骑着军马出了营门,身上还带着许多的坛坛罐罐,仔细闻还有火油的味道。 这队明军是李玉承特地抽调的最精锐的同时也是眼神最好的夜不收,去执行一项事关整场战役胜负的任务,带队的正是当初在天马山和现在的飞熊军主将李昭争强斗狠的万之武。 万之武和李昭都是从固水走出来的人物,但是命运却不尽相同。他们是同时入伍,入伍后,万之武还比李昭先被提拔为都长,当时两人都暗暗较劲,想延续父辈的传统,与对方一较高低。但从李昭参加那次岳州平叛以后,两人的差距就开始慢慢的拉大。李昭如同扶摇直上一般,官职从都长变成了营官,之后又当了飞熊军主将。 一军主将啊,李昭的官职已经将他和万之武划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万之武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心气了,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整天意志消沉,直到同为老乡,也是带他们从固水出来参军入伍的李玉承将万之武调到了岳州军后,万之武才重新恢复了斗志,这中间李玉承曾和万之武有过短暂的交谈,谈的什么不得而知,但从那之后,万之武张狂之气逐渐消退,和李昭一样变得慢慢成熟和稳重,并终于在入黔后的扩军之中,万之武被擢为营官,成了岳州军中独领一营的人物了。 这次万之武带领夜不收出来执行任务,便是李玉承亲自点的将,万之武知道这是老大哥在给自己机会,他必须把握住喽。 在龙里卫与都匀府之间的交通要道边上是绵绵不绝的大山,其中有一座叫龙架山,其山势高耸如云,且山上草木繁盛,但由于冬季气候干燥,草木都已经枯黄干燥,万之武将这些带着火油的罐子赶到龙架山后,便将所有的罐子选择好合适位置后埋藏在了草木里,并且带着这队夜不收藏匿于龙架山中,马衔枚、人含草,不准发出一点动静。 没错,李玉承这次谋定的就是以火攻之策破敌。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龙里卫,安连虎斜躺在老虎皮垫好的躺椅上,手里抓着一只大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下面还有一群彝族头人们正在大快朵颐。 年过四十的安连虎正值壮年,一身膘肥体壮,他一顿饭能吃五斤肉,尤其是喜爱吃羊肉。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安连虎认为只有强者才配吃羊肉,弱者只配吃素食。他的习惯带动了彝族人的风气,很多头人纷纷效仿,喜爱吃羊肉,长期的肉食也让这些彝族头人们身体格外强壮,身体的强壮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强者心态,在黔西,他们鼓动彝族人欺压汉人,抢夺汉人田地牛羊财产,由于安家在黔地重新掌握政权,让这些被欺压的汉人们敢怒而不敢言。 安连虎虽然四肢发达,但其人狡诈如狐。 他知道入黔的这支明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其战斗力远超自己手下的彝兵,所以他故意放弃黔东十州,引诱明军孤军深入,他判断明军的战线会因此拉得非常长远,将大大分散明军的兵力和增加后勤补给压力,然后他再屯兵龙里卫,给远道而来的明军疲兵迎头痛击。 为此,安连虎已经在这龙里卫屯兵半个月了。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李玉承在黔东十州募集新兵、成立团练驻防地方,明军兵力不减反增,且朱聿键主政下的长沙朝廷高速运转,黔东十州的地方官吏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被换了一遍,使得李玉承部在黔地行军如同在自家地盘上行军一样,后勤跟着军队前进。 这两招妙手让安连虎的计策已经彻底失效,如果他有上帝视角的话,他肯定会马上停止设伏,并且退回黔西老家保存实力,但很遗憾的是他没有。 安连虎一边滋滋吃着烤羊腿,一边划算着明军的行军速度,按照时间推算,明军应该快到了呀,怎么迟迟没有动静,难道事情有变? 一名头上围着黑色头巾的彝兵快步冲进了屋内,用蹩脚的汉语向安连虎禀报情况。 “禀巡抚大人,大队明军已至龙山镇,距龙里卫还有三十余里,将旗悬挂的是李字旗,应该是敌军主将李玉承来了” 安连虎听到这个消息,一把将手里的羊腿扔到一边,站起身来回踱步,座下的彝族头人们也停止了吃喝吵闹,现场只剩火堆在噼里啪啦的响。 不大功夫,安连虎顿住脚步,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明军送死的来了!” 封闭了半个月的龙里卫大门缓缓打开,三万水西军倾巢而出,在宽阔的龙里大草原上摆开了战阵,安连虎要在此处与仇敌明军决一高下。 前方军报迅速传至岳州军,带兵主将却并非是李玉承,而是前锋营营官张平威。 张平威轻蔑一笑,完全不惧前方的三万水西军,他下令前锋营两千官兵行进至敌军三里处时,将营内的大车迅速结成车阵,随后将所有长枪兵布置在车阵后方,紧接着的是刀盾兵。在布置好防御阵型后,就静待水西军来攻,他相信对方一定会过来的。 果不其然,安连虎看见明军悬挂的是李字旗外,就确定是李玉承亲来无疑,顿时心里一片火热。 他见明军结成车阵,即使明知这种阵型不好打,他也不在乎了,直接传令水西军全军压上。 .水西军战马不多,但是弓手非常多,整整一个三千人的弓营几轮箭雨抛射下去,让明军前锋营将士倒下去一片,即使有盾牌和盔甲防护,也有上百将士倒在了血泊之中,活不活得下来就看各自的命了,这就是战争。 张平威咬住牙根,命令后排将士迅速补齐战位,终于在顶住了第五轮箭雨后,明军与水西军开始短兵相接。 因为有车阵阻隔,水西军在明军长枪兵面前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上百个彝兵爬上车阵后,还没来得及跳下去,就被底下的长枪捅成了血窟窿,就算有跳下去的彝兵,也会被后排的刀盾兵拖到后面砍成残根断肢,现场血流成河,如同炼狱。 第79章 火攻(二) 安连虎骑在一头黔地少有的枣红马上远望战局,见水西军被明军用车阵阻挡,久攻不上,安连虎不禁暴跳如雷,他用马鞭不停抽打身边的十多个头人,直骂废物,三万人还打不进这两千明军的战阵里,头人们一个个老实的站着挨打,在安连虎面前,他们都只能像只羊。 安连虎骂了一气后,也知道不管用,随后他狠厉的望向前方的李字大旗,下令弓手营继续放箭,不必考虑和明军短兵相接的彝兵,各位头人噤若寒蝉,其中那位负责主攻的头人更是露出肉疼的表情,那些正面攻打车阵的三千彝兵可是他的部众呀。 车阵前方,源源不断的彝兵朝车阵涌来,这座车阵就像是水库的闸门一样,一旦放开,明军仿佛就会被彝兵淹没,彝兵实在太多了!随着战局的发展,后方彝兵的弓手完全不顾己方的死活,不分敌我的朝战阵放箭,许多正在厮杀的明军和彝兵被箭雨射倒在地,很多彝兵咒骂着弓手,并尝试后撤,却被压阵的督战队当场砍死,彝兵被逼着只能冲击明军战阵,明军的车阵逐渐被打开了一个个小缺口,明军虽然悍不畏死的想将缺口填补,奈何双方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小缺口被越冲越大,车阵崩坏只在一瞬之间! 张平威手里的刀已经砍卷刃了,上午这场厮杀,让他的前锋营战死一千多人,他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们死伤惨重后心痛如绞,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军令如山! 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感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随即命令残存的五百余明军放弃车阵后撤,正在激战的明军听见尖锐的哨声后,立即放弃了前排车阵,迅速后撤。 自古以来,战阵后撤是最难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一不小心就容易演变成丢盔弃甲。 但是下至张平威,上至李玉承,要的就是前锋营丢盔弃甲,只有这样,才是明军胜利的前夕。 果然,前锋营官兵才经历血战,马上又被彝兵追击,将士们战心迅速崩溃,演变成了败北,大家都舍命往后方逃窜,很多前锋营将士被彝兵追上砍杀,仅仅剩下张平威和一百多个弟兄逃进了龙架山后藏着的明军大阵,堪称惨烈无比。 安连虎眼看明军崩溃,顿时兴奋不已,他下令全军追击,不准放走一个明军。 水西军收到中军指令后,不顾一切的去追杀逃窜的明军,所有阵型、队列都没有了,一路追杀至龙架山前,一个彝族头人忽然意识到不对,因为他闻到了风中飘来刺鼻的味道,正当他还在思考那是什么东西时,他忽然看见惊恐一幕,前方大山后军旗张扬,一杆“李”字将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大队明军列阵前方。 “中计了”,“兄弟们快撤快撤”,“明军杀过来了”...... 不等后面的彝兵们反应,更大的灾难即将发生。 龙架山上,万之武看见时机已经成熟,立即呼哨一声,手下的夜不收们,纷纷张弓搭箭朝那些埋藏火油罐子的草木处,射出一支支火箭。 冬季草木枯燥,最是容易点燃的时候,又遇上了火油进行助燃,使得龙架山从山腰处开始烧成了一片火海,由于先前布置了火油进行的导燃,火势被引到了彝兵们的方向,后面的彝兵还在往前面冲,前面的彝兵们就想往后撤,这导致的结果便是人挤人,整个官道上被堵得水泄不通,然后火势一起,将这片官道变成了人间地狱,成千上万的彝兵们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在火海中来回摸爬滚打,最后被烧成了一具具的焦尸。 安连虎意气风发的骑着战马,带着彝族头人们准备观看手下儿郎们追亡逐北的风采,结果转过山湾,就看到了这样一幕惨剧,在最前方至少有五六千彝兵们成了火人,还在后面的彝兵则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开始反卷己方阵列。 “完了,这下全完了” 彝族的头人们一个个光呆滞的看着前方。 安连虎大急,他知道中计了,但是他不能接受这种惨败,他拔出弯刀下令安家的五千本家军列阵在前,决意与明军决一生死。 这五千本家军是安家的立身之本,也是最后的底牌,现在已经到了安连虎不得已动用底牌的时候了,他还幻想着反败为胜! 李玉承眼见计策已成,随即下令两千岳州军发起全军冲锋,他为了这一仗,不惜牺牲将近一个满编的前锋营,为的就是这一刻! 两千岳州军口鼻上包裹上湿布,趁着火势稍小,对水西军发起了反向追击,刚刚还在逞凶追杀明军的彝兵此时成了待宰的羔羊,纷纷跪地投降,凡是持有兵刃者都被明军就地格杀了。 李玉承亲自冲杀在前,他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岳州军一路掩杀至安连虎的本家军阵前,毫不犹豫直接冲杀进了本家军战阵里。本家军先前已经被败军反卷了大阵,虽然勉强镇压住了败军,但是阵型已经出现裂痕,岳州军现在冲击的就是这道裂痕。 将无贪生之意,士有必死之心! 岳州军将士们看见主将李玉承亲自冲杀,一时间士气达到了顶峰,安连虎的本家军虽然人数占优且奋勇抵挡,竟然也丝毫抵挡不住像钻头一样钻进来的岳州军,本家军有大阵崩溃的危险。 安连虎见事已不可为,为了保存实力计,他下令本家军全部撤退。在黔西,他还有两万水西军,他安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是战阵中的大军撤退就如同刚刚岳州军前锋营撤退一般,本是撤军却演变成了丢盔弃甲,本家军战心已失,听到下令撤退,整个大阵就像雪崩一样,彝兵们一个个亡命一般往龙里卫方向逃窜。 李玉承丝毫不客气,令万之武领本部官兵迅速追击,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了龙里卫。这还不够,岳州军衔尾追击,竟然一战而下贵阳,生俘川贵总督魏原等一干贵州大员,唯有安连虎带着两千残兵败退至黔西去了。 第80章 玉面飞龙 岳州军占领贵阳后,李玉承命各部清点损失,汇总上来的结果让他沉默良久,张平威的前锋营只剩下百余人,全营两千人几乎打光了,可谓是岳州军出征以来,损失极为惨烈的一战,万之武营情况稍好,只战损一百五十余人,主要是在最后攻击本家军之战中阵亡。 虽然与安连虎的水西军一战打得极为惨烈,但是战果也是丰硕无比,李玉承的火攻之计毙敌一万余人,俘获彝兵五千多人。这一战最关键的是将盘踞黔地多年的安家重创,让其短时间内无力再与明军争雄,这才让岳州军一战而下贵阳。 前锋营营官张平威在后撤诱敌中,左边胳膊被流矢射中,前来向李玉承汇报战损时,都是吊着膀子,再加上之前惨重的损失,让这个阳刚的汉子变得阴郁不已。 李玉承拍了拍情绪低落的张平威,一句话也没有说。 为将者,首先考虑的是战争胜利,其次才是将士生死。只有战争打赢了,将士们的牺牲和付出才是有意义的,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李玉承可以预见今后还会有更多的将士死在征伐之路上,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他能做的就是让将士们不能白死,并且让他们获得该有的抚恤,或许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慰藉吧,李玉承轻轻将头撇过。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时间在死生之事上伤春悲秋。 首先就是部队补充之事,现在全军又被打回到刚刚入黔时的兵力了,但好在现在的这两千将士都是打过上万人战事的老兵了,完全可以用来充任扩军的骨干力量。 是的,龙架山一战,让李玉承意识到要依靠现有兵力征服贵州是远远不够的,贵州形势的复杂性超出了孙稷侠和李玉承的预期。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将领自己有对前线形势清晰的判断和决断——扩军 这次扩军的力度将会远远超出先前孙稷侠允许的范畴,李玉承打算将岳州军扩充至一万人,至于扩军所花费的钱粮就仿效孙大帅的传统,抄家!贵州虽然贫瘠,但是魏原等一众贵州官僚并不贫困,千里为官只为财,魏原可不只是为财,他为了当贵州王,大肆搜刮钱粮,并且贵州所收的这两年税赋,魏原一分钱都没有解送南京朝廷和现在的长沙朝廷,全部被他囤积在了贵阳的藩库里。 李玉承进入贵阳后,将这些人的家产查抄一空,连同贵州藩库一起,共计得金二十万两,白银八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李玉承除了封存部分上交幕府外,他将这些钱粮统统用于了扩军之事。 为了程序的合法性,更重要的是为了尊重孙大帅的统帅意志,李玉承写了一封长达五千字的军报连夜送至了当时还在征伐梧州的大帅行营。. 军报里将大军入黔以来的所有情况和战报一一汇报,并对贵州现有形势进行了分析,最后引出李玉承的扩军意图。 李玉承将这封信写完后,并未干等回信,而是直接进行了扩军,他这一招先斩后奏也是无奈之举。李玉承以现有之两千人占据贵阳,情况是十分危险的,因为谁也无法知道安连虎会不会卷土重来,毕竟根据伪川贵总督魏原的供述,安连虎的水西军还有两万人守着黔西老巢。所以李玉承当场决断,将俘获的五千多彝兵淘汰老弱伤残后得兵四千五百余人,李玉承将这四千五百人直接编入岳州军,并且在贵阳周围征兵,最后终于将岳州军扩充至了一万人,并且以当初孙稷侠在天马山大营练兵之法,昼夜操练扩军后的岳州军。 其部伍操练之声,贵阳城内人人色变! 自从岳州军在龙架山以少胜多之战的名声传出,黔地远近之人早已将岳州军当成了虎狼之师,李玉承的名头更是在贵阳城里极为响亮。传言李玉承生得极为英姿玉面,许多贵阳本地官绅家未出阁的小娘子都偷偷跑出家门前往贵阳巡抚衙门前蹲守,只为能见李玉承一眼,使得巡抚衙门前充满了脂粉味道。 只可惜许多小娘子左等右等也见不到“玉面飞龙”李玉承,咳咳,“玉面飞龙”当然是小娘子们偷偷给李玉承取得外号了,有一说一,这名头定能让孙大帅棒打李玉承了,原因是他孙大帅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响亮的名头哩。 “玉面飞龙”是当然见不到了,李玉承每天都在巡抚衙门里为兵家之事运筹帷幄,除了视察部队,他已经十几天不曾出过衙门,就连魏原他都没时间去见面,最后干脆一股脑送到长沙去了。 十一月底他已收到孙大帅的亲笔回信,孙大帅高度赞扬了龙架山之战,还同意了李玉承的扩军之事。孙稷侠以五省总督之名,擢李玉承为贵阳副将,并且亲授李玉承以副将之职代行贵州总兵之权。主要是孙稷侠不好直接擢其为总兵,不然会惹得朝廷非议,毕竟总兵乃大明地方武将的最高职务了,孙稷侠还是得尊重一下朝廷。 李玉承的副将之职也不低了,其实副将就是副总兵,在此之上,孙稷侠还授命他代行贵州总兵之权,可以说是将贵州一地的兵务全权交给了李玉承,现在李玉承已经是孙稷侠这一系之中,职务和权力最高之人,风头一时无两。 贵阳巡抚衙门内,李玉承高坐在首位,他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别人眼中艳羡的模样,盖因贵州刚刚驱狼,现在又迎虎。 下首的幕府参军张览正在详细的汇报四川张献忠的大西军情况。 “自清军入川后,八月,逾剑阁入阆中。张献忠率军迎击,西贼行至西充的凤凰山时,清兵猝至,其部因疏于防备,未及战斗,张献忠被清兵射死,其部大败。张献忠战死后,他的四个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各复本姓,并推举孙可望为首领,继续作战。九月,西贼攻破重庆,我大明守将曾英战死。现在西贼向西南进军的通道已经打开,他们正在向播州、贵阳一线进犯。” 张览将前线送来的军报合上,神情严肃的再次补充道:“李将军,前门驱狼后门迎虎,西贼凶名在外,危害我大明社稷已久,现在他们被清军赶到了川东,却仍然能覆我重庆府,现在又欲进犯我贵阳,这是把我们当软柿子在捏呀!” 李玉承没有接张览的话,而是起身看向了身后的川黔地图,随即陷入了沉思。 第81章 何枝可依? 正当贵州风云变化之际,彩云之南也在发生着一场异常激烈的政权之争。 云南,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在西南地区最为重要的一个省份,因为它控扼西南边陲、交通缅甸、交趾等东南亚国家,是为战略要地,特别是在当此南明之时,云南更是成为抗清的西南大本营之一,也是由于云南异常重要的地位,所以孙稷侠选择了先行平定云南,再回头来安定贵州的战略抉择。 而要解决云南问题,就不得不跟一个家族打交道----沐家 沐家自沐英镇守云南开始,已历经两百余年,其家族历史几乎等同于明朝的国祚,成为真正与国同休的明朝政治家族。崇祯元年,年仅十岁的沐天波继任当代黔国公,成为了沐家第十一代家主,沐天波生性纯良,忠于明朝。 在崇祯、弘光两任皇帝相继兵败亡国后,云南武定土司吾必奎于弘光元年九月趁机发动叛乱,沐天波急忙下令调集石屏土司龙在田、嶍峨土司王扬祖、蒙自土司沙定洲等部平叛,并于九月间一举击败叛军,此次叛乱虽然在短时间内平定,但随后又衍生出了新的叛乱。 蒙自土司首领沙定洲是王弄土司沙源的儿子,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在反叛明朝的战争中死去后,其妻万氏带领部众改嫁沙源,成为了沙定洲的母亲,从此两土司合二为一,势力大增,沙定洲和其母万氏开始了窥伺云南、谋夺政权之心。 武定土司吾必奎的叛乱正好给了沙定洲机会,于是,沙定洲统率的土司军在吾必奎叛乱已经平息后,仍滞留于省会昆明。沐天波因定洲之父沙源一贯表现忠贞,不疑有他,在黔国公府内多次设宴招待,沙定洲都虚与委蛇。 沐家经营云南两百余年,府库内积累了海量的财富,而这些财富使得沙定洲垂涎欲滴,更让他燥热难当的是昆明守备力量单薄,仅有四千余兵马镇守昆明城,而他的土司兵足有两万余人驻扎在昆明城外大营,这些外在条件的成熟使他更加坚定了谋夺昆明的心思。 弘光元年十二月初一,沙定洲部署已定,以告辞为名,亲自选派一千精锐土司兵潜入昆明城内,随后沙定洲率领这一千士卒攻入黔国公府,同时分派部众占领省城各门,昆明城外的土司兵应声发动叛乱响应城内,驻防昆明的四千兵马仓促之下,全部成了沙定洲的俘虏,昆明城和黔国公府都成了沙定洲的战利品。 占领昆明城后,沙定洲自称“总府”,并派兵追拿沐天波,还发兵收取云南各地,在不长时间里控制了楚雄以西所有地区,大大小小的土司也都归附了沙氏,完成了其从蒙自土司到云南王的逆袭,气焰一时甚嚣尘上。 而黔国公沐天波则在几名心腹卫士保护下带着官印、世袭铁券等物仓皇逃往西宁,途中由龙在田、禄永命保护来到楚雄,这里有金沧兵备道杨畏知镇守,随后杨畏知在楚雄城下击败了沙定洲的五千追兵,沐天波才得以安顿下来。 沐天波逃到楚雄府以后,对沙定洲恨之入骨,沐家两百余年积累的财富和权势在他手里毁于一旦,这让沐天波悔恨不已,每天都想着反攻昆明城,但奈何杨畏知的四千兵力镇守楚雄有余,要反攻现在已经拥兵五万的沙定洲却是不足,因此局势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也就是在此时,幕府司马黄思勉派出的信使兜兜转转到了楚雄。 本来信使是直接去的昆明城,结果到了昆明才知道沙定洲兵变,沐天波逃亡楚雄,于是一路追往楚雄,终于在此处找到了沐天波,并将孙稷侠写的亲笔信交到了沐天波手中。 沐天波对孙稷侠兵锋披靡、连克两广早有所耳闻,原本沐天波为了沐家长久大计,不愿意卷入皇室的夺权之争中去,他想等朱家最后决出胜负了,再带领沐家和云南投效新皇,但谁知道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自己骑墙不成,反倒丢了昆明,形势已经由不得他骑墙观望了。 沐天波心事重重的将信封打开,那素昧蒙面却威震西南的孙大帅会给自己和沐家哪些优待和拉拢条件呢?只见十六个字跃然纸上:“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短短十六个字瞬间击中了素以忠贞自勉的沐天波那最后一丝执念,竟让其径自当着众人垂泪。 金沧兵备道杨畏知见沐天波看完信后当众失态,忍不住询问道:“公爷,孙大帅那边怎么说的?” 沐天波轻抚眼角,随后将信件递给了杨畏知,杨畏知看到信上内容后,也是久久无语,他这才知道为何沐天波会垂泪。熟读古今经典的杨知畏当然知道这是出自魏武大帝的《短歌行》,但孙稷侠却单独将这十六个字拎了出来独自成信,然后派人穿越重重火线送到了他二人手里,当然就不止于诗歌本身的意义了。 日月为明,这是明朝的国号,现在山河破碎,崇祯、弘光两朝连续被满清攻灭,可不就是印证了前两句嘛;沐天波背后的沐家和明朝同享国祚两百多年,现在明室衰微,急需忠臣良将效力国家,沐家怎能忍心明室的“无枝可依”呢?不得不说孙大帅这短短的十六字成功抓住了这个时代还忠于明室的这一类人的心理,不管是与国同休的沐家,还是以忠孝仁义立身的杨畏知,他们的内心深处始终将效忠君上和国家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这个时代既有像牛金星这样的乱臣贼子,也有像钱谦益那样的斯文败类,同时也有如沐天波、杨畏知、堵胤锡这样的板荡忠臣。这,就是南明! 在良久的沉默后,杨畏知正打算开口劝沐天波归效长沙朝廷,不料沐天波却抢先开口道:“杨大人,我已决定归附长沙,不如你我一起联名书信一份,送到孙大帅那里?” 杨畏知当即同意,随后二人在信件上将自己的政治立场表明,又与孙稷侠约定了围攻沙定洲、反攻昆明等事宜后,便将自己的私章盖上交予信使带回。 第82章 剑指昆明 云南和贵州的局势风波诡谲,我们威震西南的孙大帅却在桂林大营里,苦心孤诣的操练自己新编的五支大军。 孙大帅不得不感叹一声,这广西的狼兵真是优秀的兵源,能吃苦又能耐劳,可以与自己起家的湘军所媲美了。这新编的五军,用上自己赏罚分明的练兵之法,再以杜仕希、顾青锋等优秀的青年将领统带,将这群在朱亨嘉手里毫不起眼的桂林兵操练成了广西狼兵,每天被练的嗷嗷叫,部队里充满了活力,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被孙稷侠誉为“虎须子”的杜仕希正在自己的天狼军前教训练习枪术拼刺的新兵,新兵被自家将军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直接缩起头来不吭声了,杜仕希摇了摇头,然后让亲卫将自己惯使的歩槊抬了过来,准备给新兵们表演一套自家枪术,让他们心中对枪术有个空间印象。 眼见杜将军要表演枪术,校场早就停止了训练,各军都纷纷围拢过来观看表演,就连焦涟、顾青锋等高级将领都围过来了,要知道杜仕希可不是用的普通白杆枪,他用的是枪中之王歩槊,其难度可见一斑,大家都对他在梧州城上的搏杀印象深刻,现在还想在此一观。 杜仕希执槊后,先以“太公钓鱼”式起手,随后腰身发力,向新兵分别展示了长兵的勾撩挑刺劈术,又以连环绞枪逼进,再以凤凰点头、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千军,最后以一招出人意料的回马枪收尾,整套枪术行云流水,让在场众将士目不转睛,顿生意犹未尽之感。 杜仕希将歩槊丢给一旁亲卫后,正想向新兵们讲解两句枪术要点,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掌声,杜仕希等人纷纷回头,却是孙稷侠带着一众幕僚随从过来了,显然是刚刚观看了杜仕希的精彩表演。 “末将等参见大帅”,在场的将士们纷纷躬身行礼。 “不愧是我军中虎须子哩,还望将士们认真训习杜将军这套枪术,争取都能在战场上杀几个敌兵,回家领赏呐”,孙稷侠声音回荡在校场上。 众将士应答如云,有胆大者甚至叫嚣要杀三十个敌兵回老家娶媳妇,惹得将士们哄堂大笑。军中虽然军律严苛,但是孙稷侠平素却待将士们极为和善,深得军心。 杜仕希、顾青锋、焦涟等新任主将也上来见礼,尤其是杜仕希刚刚得孙稷侠再呼其为虎须子,让他心中极为激荡,一张阳刚的脸上涨的通红。 孙稷侠对新兵训练非常满意,勉励众将几句后,便带着幕僚们离开了校场,谁也没注意到幕僚之中多了个陌生面孔。 孙稷侠等人回到中军幕府后,将其余幕僚纷纷遣散,独留了那个陌生面孔在幕府之中对坐。 “稼轩,刚刚观我军容如何?” 被孙稷侠亲自从靖江王宫地牢接到桂林大营的原广西巡抚瞿式耜,轻抚胡须道:“大帅帐下军纪严苛、训练得法、将士用命,其精锐程度乃世所罕见,堪称我大明的威武之师呀”,瞿式耜由衷的感叹道。他曾在梧州亲自操训军队,知道要训练一支孙稷侠这样的军队,不仅是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必须要一位优秀的统帅。 瞿式耜因为梧州失陷之责,加上其一直心向桂王朱由榔,朱聿键遂在不久前罢免了瞿式耜的广西巡抚之职。瞿式耜被罢免后,就被孙稷侠一直留在了自己的中军幕府内,为其安定广西和进军云南而出谋划策。瞿式耜虽然支持的是桂王朱由榔,但这并不妨碍他想为国家做事的心思,于是在孙稷侠的劝说下,加上自己被罢官也无去处,便加入了孙稷侠的幕僚团队。 瞿式耜加入孙稷侠的政治军事集团后,才知道这个集团是多么的年轻和充满朝气,作为统帅的孙稷侠今年才不过二十七岁,其帐下文武大将平均年龄也不过三十岁,偏偏就是这群年青人组成的政治军事集团席卷了大西南,顶起了现在长沙朝廷的半边天。瞿式耜越是深入了解这个团体,越是能感受到他们的朝气蓬勃和对国家的赤忱,瞿式耜有种强烈的预感,或许大明朝的中兴就在这群年轻人的身上,这让他对孙稷侠这个团体更加的感兴趣了。 瞿式耜一生历经宦海浮沉,见过太多帝王名臣大将了,但这些人都没有挽回大明朝的颓势,以致于连丧两朝,成古今奇耻大辱。瞿式耜先前之所以孜孜不倦的想拥立桂王朱由榔继承大统,除了桂王更加具有法统性外,也是想通过自己亲手辅佐一位帝王明君来中兴大明。但是现在他开始犹豫了,桂王势力还太弱,根本无法起势,反观孙稷侠虽然是效忠朱聿键,但其人能力极高、军政双优,又有自己的一套政治军事班子人马,若是能笼络他为桂王效力,那岂不是事半功倍?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就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般破土而出,止不住的在瞿式耜心中疯长,他看向孙稷侠的眼中也充满了异样的光彩。 孙稷侠没有注意到瞿式耜的眼神,听到瞿式耜赞扬,他却未有多少得意,当今真正的强敌满清还未交手,他还没有骄傲自满的资格,再说孙大帅一直心念云南,食不能寐。 云南那边的局势他早已了解,自己九万大军在广西磨刀霍霍却一直引而不发,等的就是沐天波的态度,而要将云南在短时间内减少内耗并收入囊中,没有沐家支持可不行。 瞿式耜见孙大帅心不在焉,正待开口,忽见幕府右司马黄思勉面露喜色进来。 “大帅,沐天波那边回信了” 黄思勉走路带风,将楚雄那边带回来的沐天波和杨畏知的联名书信递给了孙稷侠 孙稷侠闻言立即将书信拆开,待看到沐天波愿意归附长沙,并邀约进兵昆明后,孙稷侠兴奋的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稼轩,沐天波那边上表归附了,我们进军云南的时机已成” 瞿式耜虽然还未看到那份信,但是听孙稷侠这么一说也知道信上是什么内容了,孙大帅这半个月和他谋划的就是如何平定云南,现在既然时机已成,那剩下的就是兵发云南了。 “恭喜大帅,云南平定,不日功成!”,瞿式耜抱拳祝贺道。 孙稷侠重新坐回首座大手一挥,对侍候在身边的亲卫道:“传令,击鼓聚将!” 咚咚咚......中军幕府前那面牛皮大鼓沉闷的声音响彻整个桂林大营 第83章 势如破竹 彩云之南,四季如春的昆明城本是西南很多人向往的宝地,即使帝国流贼四起、外族入侵、岌岌可危之时,这里的士绅百姓们依然与世无争,享受着其他地方百姓向往的平静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被一个土酋打破了。 沙定洲攻破昆明城后,除了逼死沐天波的母亲妻子、占有沐家两百余年积累的海量财富外,还在昆明城里横征暴敛、胡作非为,惹得天怒人怨,昆明的汉族士绅们都在暗地里联络沐天波,想要驱除土酋,沙定洲却不自知,还沉浸在自己云南王的美梦里。 沙定洲将搜刮到的佛顶石、青箭头、丹砂、落红、琥珀、马蹄、赤金皆装以箧,箧皆百斤,藏以高板,板库五十箧,共二百五十余库,珍宝不可胜计。沙定洲全部运入了老巢蒙自本峒。 沙定洲性情狡诈,深知要真正成为云南王,还需要获得明朝政治上的支持,于是他挟持了云南巡抚吴兆元给长沙朝廷上疏,说:\"天波反,定洲讨平之,宜以代镇云南。\",企图骗取朱聿键的支持,但朱聿键岂是那么好骗的,故意留中不发,他在等孙稷侠动手。 然而迟迟没有收到长沙朝廷的回复,让沙定洲愤愤不平,他认为是沐天波还没有一网成擒,长沙朝廷不认可自己。随后他在谋主临安府生员汤嘉宾(万氏的妹夫)的谋划下,相继将云南府东边的州县全部攻占,在感到已不再有后顾之扰后,沙定洲决定对楚雄重新发起围攻,势必要擒获沐天波。 十二月二十二日,沙定洲集中了庞大兵力,将手下五万土司兵分成七十二营,每七营为一大营,将楚雄层层包围,又环城立栅凿濠,不使一人潜出,并命部将陈长命、铁老虎等人率领部众,将楚雄城外山林巨树砍伐一空,打造了上百架投石车、攻城锤、云梯等攻城利器,昼夜攻打楚雄城。 楚雄城上,残破的日月军旗在战火中猎猎招展。 轰轰轰......守城的火器兵们面色麻木的将一轮虎蹲炮打了出去,然后机械一般再换下一轮,仿佛这样的工作无休止一般。 从虎蹲炮里飞射出去的实心铁弹落在了密密麻麻的土司兵中,高速旋转的铁弹在人海中卷起一阵阵血雨腥风,随后又被新一波土司兵补上空缺,仿佛城下的人永远也打不尽一般。而城下则以高大的投石机抛射出巨石,重重的砸落在城墙或者城内房屋上,恐怖的威慑力不断冲击着守军们的心理防线。 空中拖着刺耳破空声的箭矢像一泼泼疾风暴雨般,互射在两边阵营,不断有健硕的兵士在箭雨中被射倒在地,随后在痛苦的嘶吼中逐渐静默...... 金沧兵备道杨畏知杨大人,这个读了半辈子圣贤典籍的读书人,此刻也上了战场,他用佩剑击飞了一支射向自己的箭矢,随后在亲兵护卫下,一剑捅死了刚刚从云梯上探头出来的一个龇牙咧嘴的土司兵,然后再拔出亲卫的佩刀,将云梯上的倒钩砍断,身边两个亲卫眼力见十足,马上合力将这具云梯推倒,云梯上面那五个还在爬的土司在尖叫中瞬间摔落城下,砸成了肉泥。 杨大人呼呼呼的喘着粗气,宝剑上的敌军鲜血刺激着他的情绪,此刻他内心中涌起了杀戮的快感。 楚雄城不是那么好打的,城墙高大而又器械完备,排矸、金汤、滚木等守城器械齐全,城内凡是高大的房屋也全被杨畏知拆掉了,木材用来加固城门,砖石则补齐城墙缺口。杨畏知虽是读书人出身,但其也是知兵之人,早就将楚雄城打造的固若金汤。 果不其然,敌军这次就攻上来了十几个土司兵,全被斩杀一空,城下的敌军更是被箭矢、虎蹲炮、金汤等物阻滞,死伤六百人余人。眼见攻城再次失利,城外敌军大营里传来鸣金之声。 城上城下听到这阵鸣金之声,都各自松了一口气,知道又活过了一天。 看到城下的土司兵如潮水一般退去,城上再已没有了初次打退敌军的欢呼声,将士们纷纷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城上一片寂静。 残阳如血,落日余晖洒在城头,杨畏知眼神希翼的看着东方的地平线,然而终究是没看到那支军队出现。 “问君几时来?”,杨畏知失望的转身下城......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瞿式耜骑着一匹青骢马疾步而行,他望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队伍,心情激荡无比,他这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雄壮宏大的军队,自然忍不住书生意气。 那日孙稷侠击鼓聚将后,除了在桂林等地布置团练驻防外,尽起九万大军西征云南。大军浩浩荡荡,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行经桂林、柳州到达广西西陲之地上林司,孙稷侠在此处召集安隆司、上林司、归顺州等地土司兵从征,各地土司震怖,无有不从,纷纷云集上林,听候五省总督孙大帅差遣,孙大帅再得土司仆从兵一万余人。 孙稷侠并非差这一万余人,而是想借机震慑西南土司,先有广西土司跟随朱亨嘉叛乱,后又有云南土司沙定洲谋反,让孙稷侠对这些土司的印象非常差,这些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之人,只有用强大的军势压制其,才能他们老老实实的为帝国牧边。 其实要真正解决边陲土司叛乱问题,还是得用改土归流之策,撤销土司对少数民族地域的统治,改用汉人的流官制度治理地方,从根本上解决边陲之患。但是现在孙稷侠没时间搞这些制度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平定西南,让长沙朝廷能有一个稳定的西南大后方。 上林集兵后,孙稷侠拥兵十万,成了南明军势最强、兵力最多的一位军头,现在无论是谁过来都得尊称一声孙大帅。 随后孙稷侠以奔虎军、泰山军、天狼军、猛龙军编为前锋大军,杜怀仁为前锋统帅,为全军开路;孙稷侠则亲率中军幕府及其余诸军跟进,正式进入了云南地界。 十万大军势如破竹,一日克曲靖府,三日兵临昆明城,西南震动! 第84章 飞将军 沙定洲出征楚雄时,将昆明的兵力倾城而出,只留给了万氏五千人马留守昆明。他认为昆明以东州县都被归附了自己,没有后患之忧。虽说广西有孙稷侠大军屯驻,但是想到自己已经上表长沙朝廷,对方当不至于在自己和沐天波没有决出胜负之时,插手云南。况且自己在昆明还留了五千人马,一旦有变,这五千人应该还是可以坚守到自己回援。 但他却没有想到,孙稷侠不仅插手了云南之事,而且一来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十万大军入滇! 昆明,原黔国公府,现在已经成了沙定州的总府之地。年过四旬的万氏原本是带着阿迷州部众嫁给了沙定洲之父沙源为妻,嫁入不久,沙源便因病逝世。这万氏在沙源死后,便与其子沙定洲勾搭上了,二人成了亦母亦妻的荒唐关系,但是这在他们部落里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万氏现在完全没有了一个月前大仇得报、搅动滇地风云的那种意气风发了,当斥候禀报孙稷侠的十万大军入滇,曲靖一日不到便失陷后,她只感觉喉咙一甜,随后一口血喷涌而出,身边伺候的侍女亲卫被吓坏了,纷纷凑过来七手八脚救治万氏。 万氏目光呆滞的看向天花板,久久无语。 三五盏茶功夫后,她终于回过神来,对亲卫吩咐道:“快将孙稷侠入滇之事飞报总府知晓”。 然而昆明的快马刚刚出城,城外三里处尘土飞扬,一杆斗大的“杜”字将旗迎风招展,一个身穿山文甲,剑眉星目英武不凡的年轻武将,斜握歩槊驭马在先,正是天狼军主将杜仕希。 杜家一门双将,在军中引起了不少人的眼红,特别是对于小杜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天狼军主将的非议更是不知凡几,小杜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老爹杜怀仁知道儿子想要在军中证明自己,于是在前营众将的腹诽声中,让杜仕希作为了全军的开路先锋,而他也不负老爹厚望,统率天狼军一战而下曲靖城,在全军中狠狠的刷了一把风头。 杜仕希高举左手拳头,身边的号兵会意,马上用哨子吹出一长一短的哨声,三声哨后,天狼军上下停住步伐,将士们纷纷整理甲胄刀枪器械。约三息的功夫,天狼军将士们将身上装备整理完毕后全军整肃,随后各营营官纷纷统带部将,在匡阔的沙地上摆好各自进攻阵型,阵地上只听到刀枪摩擦甲叶发出的沙沙沙声,却不见一个人声,这安静的气氛让人的神经骤然紧绷,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眼前部队进攻阵型展开后,小杜再将手中步槊斜指前方高大的昆明城,号兵马上吹响急促的短频哨声。 “滴滴滴滴滴”.......尖锐的哨声刺破战前的静谧 三声哨后,五千天狼军步兵竟然不做丝毫攻城器械准备,也不等后军到来,仅仅依靠着两个弓弩营的掩护,就在杜仕希的亲率之下,像七千头狼一样嚎叫着向昆明城的广威门和保顺门冲杀过去,一场血战就在这样的方式中拉开了序幕。 昆明城上,守城的土司兵们只看到城外尘土飞扬,其中似乎还有不少人向城门狂奔而来。一个土司小头目狠狠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后,惊慌失措的朝部众喊叫。 “敌袭~快~快~快关城门......” 看到部下还在发呆,小头目急忙一脚挨个踹了遍,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去关闭广威门和保顺门,终于是赶在明军攻进来前将大门合上了,土司兵们劫后余生般靠在城墙垛子上喘着粗气。 杜仕希手持步槊冲在了最前面,眼看马上就要冲进城内了,临门一脚的功夫却是被合上了,让他一时气急。 城门被关闭,又没有攻城器械,该怎么办呢?小杜抬头望向保顺门上的城墙,眼见砖石之间似有空隙,他福临心至,一把夺过亲卫手中一支短枪,奋力投向两米之间的一块砖石,短枪正好稳稳插入其缝隙之间;随后他再拿过一支短枪如同先前般,投向第一支短枪上方一臂距离之处,待深深的插入砖石之间后,第三支短枪又至。 保顺门这面城墙高约两丈(约合6.6米),杜仕希插入城墙上的三支短枪恰好形似一具简易的梯子,身手出众者已经完全可以飞身上墙了。小杜眼看短梯已成,随即将手中步槊斜插在脚前,他一把甩落头盔,嘴角含住随身短刃,在助跑下猛地起跳飞身踩住了第一支短枪,借助短枪上下摇动的弹力,再次起跳后用双手擒握住第二只短枪,随后小杜像只灵活的猿猴一样,一脚蹬在旁边砖石的凸起处,借助蹬力和短枪的支撑力,再次起跳飞身抓住了第三只短枪,同时双手向上发力,小杜的这般骚操作终于让他抓住了城墙最上端的垛口边缘。 城上的土司兵们都呆若木鸡,突袭就算了,不是你还能这么上墙?以前也没这样打过仗呀? 还是那名土司小头目反应过来,连忙拔出佩刀想要一刀砍在小杜抓握城墙的双手,但是却被杜仕希一个双手交替轻松躲开,他还想再补刀之时,小杜已经爬上了城墙以一招“燕回旋”,用短刃将其封喉,随后他抢过长刀摆出架势准备守住这个缺口等部将们增援。 土司兵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纷纷向杜仕希围杀过来,小杜瞬间陷入了几十个土司兵的围攻之中,但他不仅枪法万中无一,刀法也十分出众,土司兵们虽然人多势众,竟然一时也靠不近杜仕希的身。 杜仕希的亲卫们见主将上墙,马上拿出了随身带的鹰勾爪,挽了几个花后甩上城墙反,纷纷顺着鹰勾爪的绳索向城上爬去,不大功夫,杜仕希的身后就上来了十几个亲卫,小杜在城墙上的气势顿时为之一变。 此时万氏也终于上城指挥来了,她见上城的敌军越来越多,知道再不把他们赶下去,这昆明城就要易主了,于是下死命令让土司兵们不惜一切代价将明军赶下城去,随后双方在城墙上的杀戮再次升级,土司兵们在城上排着队往前方冲杀,第一排的土司兵死了,马上就有第二排跟上,杜仕希和亲卫们刚刚扩大了的阵地竟然被敌军冲杀的逐渐压缩,小杜只能一边坚守阵地,一边让号兵吹哨催促城下的天狼军迅速上城。 城下天狼军将士们见城上的哨声越来越急促,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的抓住绳索就向上爬,而随着爬上城墙的明军逐渐增多,土司兵们再也守不住了,随着天狼军弓手们在城下的一波抛射杀倒一片土司兵们后,城墙终于易主。 第85章 天罗地网 杜仕希手上的长刀已经砍卷刃了,身上脸上血糊糊的,在这小小的城头上,他今天杀敌近三十,身上山文甲被砍的坑坑洼洼、破碎不堪,也就是他作为高级将领有山文甲护身,换成其他将士早死八百回了,但杜仕希这小子却是浑然不惧,今天他是杀够瘾了。 眼见城上的天狼军越聚越多,已成气候,他当即令部众反冲敌军,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万氏虽然是一介妇人,但其战阵经验丰富,知道明军占据城墙后,下一步必定是攻击城门。于是她令两千土司兵继续反攻城墙,企图再将明军赶下城去,其余人全部死守城门,不准明军靠近一步。 城外,不少天狼军在其营官组织下结成人阵冲击城门,昆明城这两扇厚重的城门在天狼军人墙的撞击下显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就在昆明城争夺战打得最激烈之时,“呜~呜~呜”,悠长的牛角声传到了战场上,双方均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战斗仔细聆听,久经行伍之人自然都知道这是有大军逼近,同时双方都不约而同的希望来者是自己的队伍。 一杆更大的“杜”字旗出现!在这杆大旗后,还跟着数面猛兽军旗,正是杜怀仁统率前营诸军到达昆明城下。 见到援军到来,天狼军将士们爆发了激烈的欢呼声,士气大涨! 万氏率领部众被天狼军逼退在城墙的通道斜坡上,无法看到城外的情形。但当她看到这支攻上城墙的明军反应后,便知道城外来的是对方的援军了。 “大势已去矣~” 万氏清楚这场守城战已经再没有坚守下去的意义了,她狠厉的看了一眼正在打开城门的明军,再不迟疑,匆匆带着身边的两百亲卫脱离战斗,从昆明西城出城而去。 双方围绕着城门进行了血腥的夺门之战,在付出了近两百多条人命后,城内的天狼军终于将保顺门艰难打开,随着城门的打开,大队明军开进城内,城里残余的这两千余土司兵军心低到了谷底,尤其是看到首领万氏带着亲随弃军后,土司兵们一个个的丢掉了兵器,垂头丧气的跪在了地上乞降。 见到亲儿子一个冲锋就将西南重镇昆明打了下来,老爹杜怀仁老怀大慰,门楣光耀不是梦了!但老杜不显山不露水,面上丝毫不见半分笑容,只是安排快马传信中军,老杜的养气本事让顾青锋等人直呼姜还是老的辣。 孙稷侠带着中军幕府和大军刚刚出曲靖,正朝着昆明行军时,杜怀仁的战报已经快马飞报了中军。孙稷侠闻讯昆明已下,心下大喜,马上下令全军转向,绕过昆明直击楚雄,并即令杜怀仁除在昆明留有必要善后之驻军外,其余大军极速出击楚雄,他要在这百里之地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围歼了沙定洲这五万土司兵,一举平定云南之乱!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楚雄,连续十天的攻城战,楚雄城下早已经尸横遍野,漫天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只等着时机下来啄一口美味的腐肉。 双方都杀红了眼,只要土司兵敢冒头进入战场,必定会被城上的明军当场射杀,在这种气氛之下,双方都没法去收拢袍泽的尸首,致使楚雄城内外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但是现在杨畏知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些死人,而是城里面这些活着的人。 十天高烈度的战争虽然牢牢守住了楚雄城,但也让其部下四千明军减员至一千五百人左右,可以说是折损过半了,换在其他时候,他手下这支明军早已崩溃四散而逃,也幸好是楚雄城被沙定洲围的密不透风,让将士们不得不坚守在这孤城之上同生共死。但是杨畏知必须考虑得更多,最重要的是黔国公沐天波的生死问题,这关系着明朝在云南的统治根基,杨畏知下定决心,即使楚雄阖城死绝,也要保得沐天波安全。 正当其胡思乱想之时,沐天波也上了城来看望杨畏知和守城将士们,这也是他这十天来第五次上城来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在为沐家打生打死,而自己却无法用实质的钱财奖赏激励将士,只能用些空头支票来画饼充饥,沐天波心中十分惭愧。 沐天波和杨畏知见面后相视无言,困窘的境地让二人也无话可说了,长时间的围城,让这楚雄城从上到下到处充斥着一股颓丧的气氛,即使是作为沐杨二人,心情也十分低落。忽然,一直追随沐天波的石屏土司龙在田惊呼道:“快看敌营,好像退兵了”...... 沙定洲自从来了这楚雄城就没碰到什么好事,打了楚雄整整十天,不仅未破城,还折损了将近万人,气得沙定洲用马鞭狠狠得抽打部将陈长命、铁老虎等人,众将敢怒不敢言。当沙定洲抽完鞭子后还在老虎椅上喘着粗气之时,一道晴天霹雳再次打了下来。 “总府大人,大事不好了,昆明~昆明被大股明军围攻,恐有失陷之危险呀~” 沙定洲听到这从昆明传递而来的信息后,彻底慌了神,昆明城是他费尽心思才夺过来的地盘,这要是丢了,他还当个劳什子云南王?而且万氏还在昆明呀! 陈长命、铁老虎等部将也坐不住了,他们在昆明抢的那些娇妻美妾和金银财宝还在城里呀,众人懊恼不已,早知道就该像总府一样将财宝娇妻们运回老窝蒙自土司去。 陈长命等部将纷纷请命回师救援昆明,谋主汤嘉宾也在边上劝谏,沙定洲来回踱步,终于下定了决心放弃楚雄,回师增援昆明城。 听到沙定洲的命令后,部将们长舒一口气,他们终于可以离开楚雄这个鬼地方了,实在是不想打下去了,众人马上赶回自己的营地,吩咐部曲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沙定洲率领四万土司兵从楚雄拔营后,沿着官道刚走到一个叫乌龙镇的地方,就遇上了从昆明城逃出来的万氏等人,沙定洲从万氏嘴中了解到昆明城战事始末之后,心中惊惧不已,他最怕的就是孙稷侠入滇,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明明自己已向长沙上表,为何还要来打自己?汉人就真的容不得异族统治云南吗?沙定洲心中气急,只想杀光这帮汉人才好,可是现在昆明已失,自己凭什么和孙稷侠打? 万氏在边上劝道:“明军势大,此处入滇明军恐怕不下十万之数,已经不是我们能抵挡的了,我们还是先回蒙自和阿迷州去吧,那里地势险要,又是我们的地盘,明军若是敢来,老娘定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汤嘉宾也适时规劝沙定洲:“总府,敌我势力差距太大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改道回蒙自去,迟了就走不了啊~大人” 沙定洲一向对万氏言听计从,现在听到汤嘉宾也这么劝谏,这让他头脑恢复了清明,立马下令众将抛弃所有物资,全军改道回蒙自老巢,但是这一切都太晚了。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快速的收紧! 第86章 又是宰我?优势在我! 沙定洲做好决策后,四万土司兵们将所有物资全部抛弃一空,开始向蒙自方向逃窜,然而前军才出乌龙镇,便迎头撞上了踏白军。 赵清淮自得中军大令后,便不惜马力的全速进击,终于在乌龙镇这里成功的追上了准备南逃的土司军。 乌龙镇地形狭窄,就像一个倒扣着的瓶子一样,而踏白军恰好就堵在了瓶口最窄处。赵清淮马上下令将帐下七千骑兵按照前后顺序分成三个进攻波次,各营骑兵在营官带领下按照命令将阵型依次摆开。 沙定洲万万没有想到明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来的全是骑兵。他急忙令部将陈长命、铁老虎等人结阵,想以此抵挡敌骑,但土司兵们仓促之间,如何能完成阵型?就算他们想完成,赵清淮也不会让他们完成。 赵清淮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两百铁骑坐镇瓶口中央,身旁一处小坡上,踏白军的中军令旗挥舞,最前面的三千踏白军骑兵随即发起了第一波次进攻。 千骑卷平岗! 三千骑兵的速度由慢变快,逐渐变为了高速驰骋,一里路的距离正好让骑兵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在距敌兵五百米时,骑兵们的骑枪便已经放平,做好了突刺的准备...... 铁老虎的五千部众被放在了大阵的最前排,敌骑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处,他们的阵型还远未结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骑慢慢由小变大、由远及近的冲击他们,步兵以血肉之躯面对高速驰骋的骑兵需要多大的勇气?这种防御强度只有古之强军才能做到,可惜铁老虎的这五千土司兵并不是!当骑兵距己五十步之时,前两排的刀盾手终于扛不住压力了,他们慌乱的丢掉武器开始本能的向后逃窜,然而后面也是杂乱的人墙,如何能跑? 他们这一动更加带动了阵型的崩溃,原本就没有结好的大阵直接被他们带崩了一个缺口,而此时踏白军的第一波次骑兵终于接敌,一排排骑枪借助战马的惯性一路直插土司兵大阵,像一道钢铁洪流,将土司兵冲击的七零八落。许多骑兵们手上的骑枪就像串糖葫芦一样,将敌兵串成了一大串血葫芦,然后他们冷漠的将骑枪斜插在地上,拔出马刀开始继续杀戮,如同一个个冰冷的战争机器。 踏白骑们将铁老虎的五千人直接打穿后,才调转马头向来时的瓶口军阵跑回,穿越土司兵大阵之时还会特意将刚刚冲击敌兵时不慎落马或者受伤未死的袍泽一把拉回自己马上,然后才返回瓶口。 赵清淮非常满意第一波冲击,他刚刚站在小坡上,目测己方冲阵时落马死伤者不过几十而已,但是却将敌兵一个五千人的阵型直接打穿了,战术意义非凡!他随即用眼神示意旗手举旗发信,于是第二波次的两千踏白骑也开始了第二波攻势。 沙定洲站在乌龙镇的一处高地上面色铁青,他身边的万氏、汤嘉宾也相顾无言,明军骑兵实在太强了,他们这点实力根本不够看。 铁老虎满脸血污,踉踉跄跄的爬上了高地,一上来就跪着向沙定洲哭诉道:“总府,打不了了,刚刚~刚刚那一拨冲锋,我手下儿郎死伤将近两千多人啊!总府,撤吧!”...... 沙定洲狠厉的看着铁老虎,杀心大起,这废物打楚雄也打不下,打孙稷侠也打不赢,留你何用?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杀心,他定睛一看,明军第二波骑兵又冲上来了,不能再这样打了,不然这点家底子全得送到这里。他随即严令铁老虎率部为全军断后,他现在必须率军退回乌龙镇以阻隔敌骑冲击。 铁老虎刚刚被明军骑兵如此蹂躏,怎敢再去触这个霉头?他正准备出口推辞,当看到沙定洲眼中冒着红光之时,他心知若是拒绝,怕是要当场殒命,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随即转身返回了本部,重新整肃队形准备对抗第二波冲击,他是硬着头皮想顶一顶了,奈何手下部众顶不住呀。 果不其然,踏白骑的第二波冲击比第一波更轻松,铁老虎这点残部如何还能挡骑兵之势,阵型当场溃散,就连铁老虎都被一杆骑枪顶飞四五米远,当场身死,铁老虎也铁不了了。 赵清淮眼见沙定洲要跑,遂即亲率第三波次踏白骑发起冲锋,但还是晚了一点,由于铁老虎残部的阻挡,让沙定洲慌忙跑回了身后不远的乌龙镇,沙定洲用这一招壁虎断尾,换取了其余三万五千兵马宝贵的撤退时间,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因为孙稷侠来了! 不仅孙稷侠来了,他还带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由于被瓶口的视线所限,只见口子外面乌泱泱的一片,连军旗就多达七面!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春雷一般,响个不停! 孙大帅意气风发的坐在刚刚赵清淮发布军令的小坡上,在他的下方,整整齐齐的站着三十多个军将,他们中有赫赫武功的一军之将,也有骁勇善战的营官,更有庞大的维持各级军纪的宪督、镇抚使等年轻军纪官,但现在无一例外均俯首帖耳一般站在土坡下,等待他们的统帅发号施令。 孙大帅风骚的一甩大红披风,中气十足的对着众将说道:“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开始吧”。 乌龙镇内一处三进房屋内,沙定洲沉默的坐在主座,万氏、汤嘉宾、陈长命等人均神情沮丧,如丧考妣。 “总府,我们今晚趁夜色突围吧,一路杀回蒙自去,只要你活着,咱们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陈长命跪在地上请战,铁老虎的死对他有很深的感悟,知道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万氏看向汤嘉宾,希望能在这个妹夫嘴里听到一点希望,但是偏偏汤嘉宾嘴巴紧闭,不肯发声。 万氏只好安慰道:“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还有三万多儿郎吗,与明军拼了!说不定还能杀条血路出去” 汤嘉宾听到万氏的话后,支支吾吾的劝道:“总府大人,敌我劣势太大了,这么打下去,怕是要把我们土司的儿郎都打光了,不如~不如~不如降了孙稷侠吧?” 此时,明军已经发起了总攻,神鸦军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炮的炮声响彻乌龙镇内外,每一次炮响都震得屋内房梁上的灰尘落下一大把,还有数万人同时发起冲锋时的喊杀声响彻天地,这屋外的一切都意味着大势已去~ 沙定洲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降了吧”......随即像被抽干了精力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第87章 滇池议事 昆明,这座镶嵌在云贵高原上的璀璨明珠,在经历了沙定洲夺权、明军反攻两大历史性的重大战役后,从城门至城内的许多建筑地标如近日楼、金马碧鸡坊等牌楼均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昆明城墙高近三丈,有六座城门,广威门是乌龟头,保顺门是龟尾巴,大东门、小东门和大南门、小南门则是四足,由于先前杜士希率领天狼军突袭夺取保顺门时激烈之战斗,导致保顺门几近损毁,附近城墙砖石也损毁严重,在得知孙稷侠即将来昆明的消息后,这些建筑的修复工作,特别是城墙、城门等具有防御意义的重点地段,在云南巡抚吴兆元的安排下,正进行紧张有序的开展中。 横扫西南、扫除群雄的孙大帅要来昆明了,那还不把昆明搞得漂漂亮亮的? 吴兆元是崇祯十二年上任的云南巡抚,已经在云南干了近十年了,今年已是七十岁的他,见证了大明王朝的盛衰兴亡,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在云南这块乱世中的世外桃源里了此余生,却没想到还是没有躲过战火的纷扰。自从被沙定洲劫持后,他被迫为其写过上表长沙朝廷的奏章,尤其是其中写了“沐天波谋反”一言,算是彻底得罪了沐家。 所以自从明军反攻昆明以后,吴兆元便明白沙定洲的日子长不了了,巡抚大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为自己寻条后路。想来想去,巡抚大人还是觉得只有孙大帅是最靠得住的,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乱世里,有兵就是草头王。 吴大人想通这个关节后,立马张罗着修复昆明被损毁的建筑,以及联络乡贤士绅们准备搞好迎接工作,以给孙大帅留下一个好印象,恰恰昆明城里的这些士绅与吴大人想法相通的不在少数,于是迎接工作被他们张罗的风风火火,好不热闹。 当孙稷侠统帅大军前来时,吴兆元率领上百人的官员士绅队伍出城十里恭候,随后进城时更是整个昆明城内都在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像是在过春节一般喜庆,城里的百姓们被官府士绅们发动起来,夹道欢迎孙大帅入城,场面比去年朱聿键在长沙监国时还要隆重。 孙稷侠虽然收复了这么多省份州县,但目前为止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地方官员这么隆重迎接自己的,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仍然是让孙稷侠十分受用。孙稷侠翻身下马,对吴兆元大大夸赞了一番,虽然巡抚大人前阵子才从贼(被迫..咳咳)。 吴兆元一把年纪了,被孙稷侠这个晚辈夸赞,心中却十分高兴,趁机向孙稷侠大大表了一番忠心,直到看到孙稷侠身后跟着的黔国公沐天波、杨畏知等人,才讪讪而止。 沐天波却是不愿与吴兆元多说一句话,嘴角冷哼一声便甩袖跟随孙稷侠而去。 孙稷侠丝毫不关心昆明城里这点狗屁倒灶的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布置云南善后之事。 那日,明军攻入乌龙镇后,土酋沙定洲、万氏和其一众部将带着三万余残兵在战场上投降了明军,明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得知明军攻下昆明,并在乌龙镇围歼俘获了沙定洲主力后,楚雄城里的沐天波、杨畏知喜极而泣,亲自出城拜见了孙稷侠。沐天波是国公之爵,本是超品的爵位,孙稷侠见了还要向他行礼,但沐天波丝毫不敢托大,见了孙稷侠后率先行礼,原因无他,实在是救命恩人呐~ 孙稷侠明白沐天波是安定云南的关键,所以他也刻意逢迎沐天波,二人见面竟然是一见如故...... 站在一旁的杨畏知见了孙稷侠更是严谨的行了拜见上官之礼,孙稷侠对杨畏知相当重视,若不是他能坚守楚雄,自己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围歼了沙定洲,所以孙稷侠对杨畏知也是十分礼遇,这让与之素未相识的杨畏知,对这位名震西南的大帅充满好感。 随后孙稷侠便带领大军和沐天波、杨畏知等人一同返回了昆明,这才有吴兆元和沐天波见面的那一幕。 孙稷侠将幕府安置在了滇池边上,滇池,作为昆明的灵魂,静静地躺在城市的西南角,碧波荡漾,波光粼粼。湖畔的柳树随风摇曳,远处,西山如黛,与滇池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孙稷侠非常喜欢这里。 趁此良辰美景,孙稷侠以五省总督之瑜令召开了滇池议事,幕府右司马黄思勉;杜怀仁、杜仕希、史介、赵清淮等各军主将;丁魁楚、瞿式耜等一众智囊齐聚一团。除此之外还有沐天波、杨畏知、吴兆元等云南的地方官员也均参与其中。 第一件事情就是关于对沙定洲等降将降兵的处理问题,现在沙定洲和几个主要元凶被关押在昆明的地牢之中,其余三万余降兵则被分批看押在明军的大营之中等候处置。沐天波对沙定洲这些土人恨之入骨,沙定洲抢掠府库、逼死其妻母、追杀自己等一桩桩事情无不让沐天波心中滴血,他当即红着眼睛提出要将沙定洲等投降的三万余土兵全部坑杀,以绝后患。 听到沐天波的提议后,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将三万人全部坑杀?实在是太残忍了,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死再多人那也是寻常,但若是一次性要杀这么多俘,也太不详了...... 但是想归想,但这毕竟是沐家的血仇,他们也不好作声,最后还是杨畏知在旁劝解道:“黔国公,斯人已逝,生者还需多保重啊。沙定洲、万氏这几人死有余辜,但那三万多土兵若是全部杀掉,既有伤天和,而又于云南局势稳定不利呀,还请黔国公三思呀......” 瞿式耜也在一旁劝慰道:“国公,杨大人说的有理,若是杀了这么多人,万一朝廷追究下来......”,瞿式耜说的很有技巧,用朝廷来压沐天波,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让其对自己反感。 丁魁楚在一旁腹诽道:“奸诈之徒~” 沐天波听到杨畏知和瞿式耜都在劝解自己,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于是退步道:“既然如此,那还请孙大帅将首恶诛杀,为我沐家做主!” 看到众人意向已经明了,孙稷侠最后拍板道:“将沙定洲、万氏午门诛杀,悬尸示众;陈长命等以下三万土兵均罚去矿山劳役五年......” 。 第88章 名帅之风 在滇池议事中要处理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沙定洲叛乱时期,对归附沙定洲的各府县官员的追责问题。 当时沙定洲将沐天波赶出昆明后,昆明以东的府州县全部归附了沙定洲,其中官职最高的便是现在战战兢兢坐在杨畏知边上的云南巡抚吴兆元。这些人的归附,有特定的历史客观性,因为当时昆明城被占据、沐天波生死不知,大家都失了主心骨,加上沙定洲的军事恫吓,这些府州县才不得不屈居沙定洲的淫威之下。 但是话分两头,为何人家楚雄杨畏知就可以坚守那么久而不降呢?这人就怕有对比,特别是在中国传统忠君爱国的思想之下,你投降叛贼,你就是不忠! 刚刚才看到了沙定洲、万氏的悲惨结局,所以自巡抚吴兆元以下,这些云南官员无不坐立难安,许多人悄悄观察孙稷侠的脸色,生怕他当场色变,偏偏孙稷侠不显山不露水,高坐首位,俯视全场。 孙稷侠当然知道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他轻轻一笑道:“诸位,儿郎们在沙定洲的府宅里,搜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还请各位大人一观......”,随后打了个响指,便有四个雄壮武士抬着两个箩筐走上前来,许多官员伸长脖子好奇的盯着箩筐,想要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黄思勉立马上前,吩咐武士们将箩筐稳稳放在孙稷侠的座前。 “列为大人,这是我们在沙府抄家时,在其书房里搜到的书信,我们只看到了上面署有某些人的官职和姓名,但是信件内容,我们是一个字都没看,全部呈交给了总督大人决断~” 诸位云南官员听到这些都是从沙定洲那里搜到的书信后,许多人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浑身刺毛。 七十岁的吴兆元,平常自诩养气功夫已经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今天却不断的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白汗,好似乎不是身处清风拂面的滇池,而是身处丹炉里一般。 反观沐天波等人,目光紧紧盯着那箩筐里的书信,仿佛要将其看穿一样,到底是哪些人背叛了大明朝和沐家。 坐在孙稷侠身后的丁魁楚最是会来事儿,他清楚孙稷侠这是要效仿曹操旧事,主上要开始表演,那做臣子的还不得好好配合一二?自从死对头瞿式耜加入孙稷侠的智囊团队后,丁魁楚就将自己角色定位很清楚,那就是做好孙稷侠的家臣,为主上做好脏活累活,丁魁楚明白瞿式耜这等人往往爱惜自己名声,很多脏活累事是不会去干的,所以自己就要在这个上面来体现价值,不得不说老丁头脑灵活的堪称一绝!现在孙稷侠手下人才济济,偏偏缺的就是老丁这种不要脸的人~ 丁魁楚起身走到箩筐前对孙稷侠躬身行礼道:“总督大人,这些既是写给沙定洲的书信,不妨让人将书信全部拆开阅读,看究竟是哪些人交通反贼,可将其一一点名,收而杀之!” 丁魁楚的这个“杀”字咬字特别重,吓得许多人的官帽都掉在了地上,然后又慌忙去捡拾,现场狼狈不堪。 孙稷侠将座下众人神色皆收观眼底,他忽然大笑起来,指着这些书信道:“黄司马,将这些信付之一炬,不许再提!”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黄思勉犹豫的回答道:“大帅,这些信......全烧了?” 丁魁楚也震惊当场,疑惑的问道:“总督大人这是何意?” 孙稷侠很满意丁魁楚的捧哏,这老小子就是懂事,该赏! “沙定洲强势时拥兵五六万,堪称滇中兵力最强之人,当时昆明陷落,就连黔国公也去了楚雄,在这种形势下,大家生命垂危,空谈忠君爱国只会白白牺牲性命,这种无谓的损失只会带来更加严重的后果,所以我不怪罪大家。但若是有人明明有实力抵抗沙定洲的反叛,却不思报国,反而投降敌军,那这种人就该死!” 孙稷侠威严的将这件事定下了基调,在场的许多云南官员纷纷松了一口气,对这位孙大帅的好感大幅提升,丁魁楚、黄思勉和吴兆元等人纷纷夸赞大帅仁义。云南初定,再不适宜有大幅动乱了,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以稳为主为好,况且都是些文官,能有什么从贼的实质后果呢?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被孙稷侠一笔带过了。沐天波见孙稷侠做了决定,也不好反驳这位恩人的面子,于是选择了默认。 此次滇池议事的第三件事情,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随之提上议程,那就是云南战后的秩序重建问题,换个话来说实际上是权力的分配问题。 在沙定洲之乱以前,云南都是沐家在做主,沐家就是朝廷在云南的话事人。但是现在朝廷换成了长沙朝廷,沐家也不是从前那个沐家了,因此云南的权力格局必须重新进行划分,这也是孙稷侠进兵云南最主要的目的,他要将云南变成朝廷的云南,而非沐家的云南。 沐天波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沐家统治云南已经是往昔之事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维护沐家的权势和利益。 在来昆明的路上,孙稷侠已经和沐天波达成了一致意见,云南各州府县的地方官员以后全部由长沙朝廷直接委派,由云南巡抚衙门统一管理,沐家不再行使在云南的行政权力;允许沐家保留五千人左右的沐家军,但是需听从朝廷兵部的调遣;沐家子弟若是想要出任地方官员,可由沐家推荐给云南巡抚衙门,再逐级上报朝廷决定;另外孙稷侠向沐天波承诺,将派遣军队前往蒙自土司征讨沙氏余孽,帮助沐家夺回丢失的府库财物等云云...... 因此在滇池议事上,孙稷侠让幕府宣布了对各地官员暂时的调整任命,并记录在案后上报朝廷做最后决定。 孙稷侠还是以求稳为主,没有太大的调整,如免去了吴兆元的云南巡抚一职,以金沧兵备道杨畏知暂代巡抚一职等等,这些事情还是要安定过后,等朝廷那边进行具体的操作。 不过,孙稷侠还是来了一招未雨绸缪,他在滇西北与四川交界处设置了永昌大营,并敕令沐家的五千兵马驻扎在这里,除此之外还将一直跟随自己入滇作战的一万余广西土司兵驻扎于此,为的就是抵御四川的吴三桂入滇,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沐家留着这五千军队,总该为国家有益才行。 沐天波本来就身兼云南总兵一职,现在孙稷侠让他将兵马驻扎在永昌大营,还为他增加了一万余人的兵力,他当然无有不可。只是苦了这些广西土司首领们,本来就是被孙大帅逼着入滇作战的,虽然也没让他们打几仗,却没想到等在这儿了呢,让他们留在了滇西北戍边,虽然多有不情愿,但是一想到孙稷侠围歼沙定洲的场景,他们还是没这个胆子提出反对的意见,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的被决定了! 丁魁楚在一旁感叹道:“大帅这一手,果真妙不可言,有古来名帅之风呐~” 第89章 给大帅送个侍妾 滇池议事结束后,吴兆元被家仆颤颤巍巍的扶回了家中。甫一到家,吴兆元身体发软瘫坐在太师椅上,夫人惊颤的拍着吴兆元的后背询问发生了何事,吴兆元抖如筛糠,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两大箩筐信里就有他写给沙定洲的阿谀奉承之词,甚至其中还有献策沙定洲将沐家的财宝运回老巢蒙自的内容,要是这些内容被公之于众,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更重要的是性命不保啊! 见吴兆元说不出话,其夫人更加惶恐,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最后还是家仆将滇池会议上的事情给其叙述了一遍,吴夫人这才知道他们吴家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虽然惊险,但好在是过去了,老爷您且安心些~”,吴夫人宽慰道。 吴兆元却是越想越怕,虽然总督大人在滇池上将自己的巡抚一职免除以作惩戒,但他清楚这次得罪沐家实在是得罪狠了,沐家虽然此次遭受了重创,但毕竟是两百年的世家了,其势力在云南根深蒂固,他老吴在云南的路算是走绝了。 吴夫人见吴兆元还是闷闷不乐,便向老吴献策,让其干脆攀附孙稷侠算了,反正他现在也被除去官职了,还不如找一棵参天大树来乘凉。 吴兆元听见夫人如是说,心中更是烦闷,他原本就打算投效孙稷侠,但是现在自己已经被除去官职,人家凭什么看上自己?就凭我的年纪大? 吴夫人见丈夫没什么反应,心思一转说道:“那孙大帅年纪轻轻便已经身居高位,但我听说现在身边至今仍是一人......” 吴兆元听见夫人的话后,眼睛顿时一亮,一张皱巴巴的脸上竟是笑得菊花一样。 “夫人,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呀~” 孙稷侠血气方刚,身边却没个体己人服侍,那如何受得了?那咱肯定要关心关心大帅的身体呀~ 四年前,大理州曾向还在巡抚任上的吴兆元送了一个水灵灵的十四岁白族小姑娘充作侍妾,那位大理州的知州大人还煞有其事将其美誉为“一树梨花压海棠”,想要讨取巡抚大人的欢心,想法是好的,但是奈何巡抚大人已经高龄,空有心而力不足矣~ 尤其是吴兆元极其惧内,没有夫人的同意,他敢做这档子事儿?于是便将这个小姑娘当做了吴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养了起来,没想到四年后,这个名为白玉的小姑娘出落的明媚皓齿,正所谓是臻首娥眉,巧目盼兮,让吴夫人喜欢得不得了,视若己出,收做了干女儿。现在正好可以将白玉送给孙大帅,以解吴家现在困境。 但是如果怎么送呢?深谙官场之道的吴兆元明白,只有找个孙稷侠身边的亲信转圜,这份礼物才能顺利送到他手上,不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以孙稷侠这种位高权重之人,怎么敢收?万一晚上行刺怎么办? 所以找个合适的中间人是最重要的一环,那找谁合适呢? 吴兆元思来想去,认为就只有丁魁楚合适。 虽然丁魁楚白天在滇池会上劝过要孙稷侠查出哪些人交通反贼,然后一一点名后杀之,但吴兆元怎么不明白这是丁魁楚为孙稷侠打的伏笔,这也是为何他选择丁魁楚做转圜的原因,这说明丁魁楚在孙大帅心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除此之外,他和丁魁楚都是失势之人,天然的可以引起共鸣,也是抱团取暖之策。 想通这个关节后,吴兆元立马在家中挑选了厚礼,并且亲自去拜访丁魁楚....... 丁魁楚自进城后,就一直住在金马碧鸡坊的一处三进宅院内,这天他从滇池回来用完晚膳后,便在后宅舒舒服服的享受小妾的按摩,正惬意间,管家敲门报告说是吴兆元来了,丁魁楚有点纳闷,他与吴素无来往,为何深夜拜访? 丁魁楚本就是爱财之人,听到管家说吴兆元携带了不少金银来访,他也不管那么多,兴致勃勃的穿衣出去会客了。 待来到花厅,吴兆元与丁魁楚一阵寒暄后,便直接道明了来意,丁魁楚听完后心思电转,他眼睛一提溜说道:“老吴啊,你真是个有心人啊,大帅身边确实缺少侍妾,你这想法倒是不错,不过......” 吴兆元听到丁魁楚的语气,怎么还不理解他的意思,马上接口道:“只要丁大人相助,吴某定有厚礼致谢~” 丁魁楚很满意他的回答,这让他仿佛又找到了当年位居两广总督高位的感觉,他轻轻拍了拍吴兆元的肩膀道:“老吴啊,我们都是失势之人,你他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呀~” ...... 孙稷侠很喜欢滇池这里的美景,这让征战经年的他感到了一丝心灵的宁静,沐天波便投其所好,特地将沐家在西山上的一座别宅粉饰一新后,请孙大帅及一众随从住了进去,现在全城的士绅百姓都知道了昆明的太上皇就住在了滇池边的西山上,以致于西山下车水马龙,昆明的达官贵人、贤达士绅都想去孙大帅面前露个脸,可让守卫西山的督抚标营压力不轻呐~ 从滇池回来后,孙稷侠还召集了黄思勉等一众军将开了个小会,主要是安排现在驻扎在昆明城内外的将士们,有序的进行休整和庆功,此次西征昆明战果颇丰,将士们也多有伤亡和劳累,但由于大军有十万余人,肯定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集体庆功和休整了,所以孙稷侠吩咐黄思勉安排幕府对各军分批次的进行劳军、庆功和休整。 孙稷侠将这些事务都安排妥当后,就感到一阵倦意袭来,这些日子的征战已经让他感到疲劳不堪,是时候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归政之战了~ 黄思勉看到孙稷侠尽显疲态,在将孙稷侠安排的事务记录完毕后,便向孙稷侠告辞离去,只是...... 为何孙稷侠感觉这厮走的时候,嘴上笑容贱兮兮的呢? 西山别宅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孙稷侠步态轻盈,伸着懒腰走回自己的居室,路上的卫士纷纷低头向孙稷侠行礼,待进入居室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暗香袭来,面庞一缕清风掠过,孙稷侠面色大变,第一时间从内衣腰带上拔出贴身携带的手枪,准备向目标开枪,但是...... “你是何人?” 孙稷侠却发现是一位身着云南白族服饰的年轻女子,面色如玉,青葱的面颊上泛着一丝绯红,秀眸似滇池水一般明澈,身形纤细,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清丽脱俗。 孙稷侠整天跟一群糙老爷们打交道,乍一看到这么标致的女子,顿时就有点不自在了,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心,这还是在战时! “奴婢名叫白玉,是吴兆元大人的干女,奉老爷命前来......前来......服侍总督大人歇息......” 白玉结结巴巴的说明了来意,脸却红的如同熟透了的苹果。 清楚来意的孙稷侠,这才收起了手枪,这群人真是......好人呐~ 都已经关心到他的身体上来了,孙稷侠也不是什么虚伪之人,长年征战在外,他确实也需要有个女人来照顾了。 想到自己白天才将吴兆元免职,孙稷侠心中不免觉得惭愧,这个老吴,看来还是得多关心关心他呀~ 夜已深,孙大帅含笑把灯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花万树梨花开。 第90章 督抚幕僚团 一夜雨打风吹去,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这也是孙稷侠难得这么放纵一次,心下感叹“君王从此不早朝”还是有原因的...... 转头看向枕边人,金色的阳光照射在白玉的鹅蛋脸上,绽放出圣洁的光芒,沉睡中的小姑娘眼睑下还挂着昨晚的泪痕,让孙稷侠心下怜爱,昨晚只顾自己,没好好照顾这初经人事的小姑娘。 想到今天还有公务要处置,孙稷侠遂蹑手蹑脚的起身穿衣,不料还是惊醒了白玉。 “大人,请让奴婢为您更衣” 准备起身的白玉,却牵扯了身体的某个部位,让其捂着肚子,发出一阵嘶声。 “无妨,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以后别自称奴婢了,我这后宅里的事情就你来打理吧” 孙稷侠边穿衣服边说话,其实他的这后宅能有啥事打理,到现在还只有白玉一个女人,无非就是给她一个地位,让她不以婢女而轻贱。 白玉自然称是。 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孙稷侠忽然停住脚步,轻声说道:“你义父的事情,我会酌情安排的,以后那边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专心打理好这边就行了”。 白玉自知使命已经完成,心下一松,声音轻松了不少,温婉的答道:“谢大人成全,白玉知晓了~” ...... 作为十万大军的统帅,孙稷侠是没有休息时间的,太多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置。 目前华夏大地上的局势风云诡谲,长沙朝廷在忙着平定南方的同时,满清也在镇压山东和江南的民变。据朝廷前几天传来的邸报,清军已经重创了山东的榆园军等民军势力,如果没有外援及时支持的话,相信清军平定山东只在眼前了;江南也不乐观,江阴阎应元、陈明遇等人率民众起义,在孤城坚守了八十一天后,终于城破兵败身亡,泯绝人性的凤庐提督刘良佐下令清军将阖城军民屠杀一空,让原本繁华的江阴城几成鬼城;只有鲁王朱以海还在绍兴苦苦坚守。 孙稷侠对此除了愤懑之外,毫无办法,目前他的兵力全都集中在西南地区,除了加快平定南方,建设抗清大后方外,别无他法。但是作为汉人,眼睁睁的看着汉族同胞被清军屠杀,自己却毫无办法,让孙稷侠的内心痛苦不堪。 他按剑站在西山上竖有“五百里滇池”的石碑前,遥望东方,那里除了山还是山。 凛冽的山风吹起孙稷侠身上的大红披风不停摇摆,让随侍在后方的黄思勉、瞿式耜、丁魁楚等人一阵心神摇曳,此时的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生起了一种孙稷侠君临天下的感觉,霎时又觉得这种感觉颇为不妥,大帅可是朱聿键最信任的人,他们怎能心生这种有违人臣之想法,偏偏这种想法在心中既已生起,就再也挥之不掉...... 尤其是站在最后面的吴兆元,心中更是有一大堆马屁话想说了,却又碍于瞿式耜等人在场,又生生咽在了喉咙之中。 吴兆元今天一大早就被丁魁楚通知,一起前往西山,等候孙稷侠召唤。这把老吴高兴的不得了,终于是仕途又亮了起来了。 丁魁楚心中腹诽,吴兆元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衷仕途,怕又是个不要脸面之人,特别是他还将自己的干女儿送给了大帅~ 可不管丁魁楚怎么腹诽,大帅的智囊团里,从此又多了一人,这个智囊团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至少你也得是个巡抚才行,堪称是督抚幕僚团...... 联想到曾经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孙稷侠心情变得非常之差,也不说话,径直的围着西山上的步道,散步了起来,黄思勉和瞿式耜等一众幕僚纷纷跟在大帅十步之远的地方,也一同走动了起来,待三五盏茶的时间后,孙稷侠心中终于好了点,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随即停住了脚步,他这一停,后面的人也纷纷站定。 “黄司马,部队休整的如何了?” 听到孙稷侠发问,黄思勉马上回答道:“禀大帅,按照您的指示,大军各部已经开始了轮休,预计还需五天左右,才能完成所有轮休”。 孙稷侠轻轻颌首,“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几天,幕府和杨巡抚那边好好沟通,尽量满足好将士们的军需;另外幕府这边要准备好足够的物资了,待部队休整完毕后,马上拔营,兵进黔西......” 黄思勉抱拳遵命。 身后的瞿式耜皱眉道:“大帅,为何这么急着入黔,将士们连日征伐,营内已经有厌战情绪了......” 孙稷侠当然知道军营内部已经有厌战情绪产生,毕竟出来征伐已经三个来月了,所以他才得加快征讨的步伐。 “前日,贵阳来报,孙可望率领两万余西军残部在贵阳以西与我军多次交战,我军小胜几阵,在得知贵阳无法攻克的情况下,孙可望率部转道黔西,企图在复杂的黔西地区,与我军开展贼寇擅长的流寇战法”,孙稷侠踱步说道。 瞿式耜对黔地局势多有研究,立马接口道:“前些日子,李昭将军率飞熊军增援贵阳,目前我军在贵州地区的兵力已将近两万人,且兵精粮足,甲胄齐全,绝非丧家之犬的西贼可比,所以西贼定是在打了败仗后,感知贵阳不是他们能打下来的地方后,马上改变了策略,转而游击黔西,想要在大山区里寻求存活之处......” 孙稷侠非常认可瞿式耜的分析,不亏为知兵之人~ “稼轩分析的有理,西贼绝非我之对手,但其现在转道黔西,那里还有水西安家的两万彝兵,诸位以为我军该如何处置为宜?” 丁魁楚见瞿式耜在孙大帅面前大出风头,心中焦急不已,听到孙稷侠发问,马上抢先应答道:“大帅,在下以为可用分化之策,离间安家和西贼,总之万不能使之合流,不然我军平定黔西之地难度倍增矣~” 孙稷侠听丁魁楚这么分析,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马上问道:“何为分化之策?中翘(丁魁楚字)速速道来” 丁魁楚或许不知兵,但其玩弄阴谋权术却非常在行,他得意的说道:“水西安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要想安定贵州,则必须除掉安家才行。但西贼却不一样,现在乃丧家之犬,若朝廷许以诏安之策,则其军心必定动摇,最不济也能做到不使其与安家合流~” 孙稷侠听完,十分高兴,重重的拍着丁魁楚的肩膀道:“中翘之策,甚合吾意,你回去后速速拟个方案出来交给幕府那边实施~” 丁魁楚连忙遵命,嘴角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挡不住。 站在丁魁楚身后的吴兆元羡慕不已,自己站边上老半天也憋不出半个屁,人家老丁随便讲两句就捧得总督大人欢欢喜喜,自己还是得多跟老丁请教请教啊...... 第91章 收官之战(一) 弘光二年正月初一,四更时分,昆明城外的大营内便已经人头攒动,火头军们一大早便起锅造饭,杀猪宰羊,以致于整个军营里肉香四溢,勾动着无数将士们的食欲。 今天原本是中国人传统春节的日子,幕府提前就将这顿正月初一的早饭物资分配到了各军,让将士们征战在外也能享受一点春节的温暖。 十万大军的后勤供养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数字,这些日子可是把杨畏知忙活坏了,他上任云南巡抚以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为驻防昆明的这十万明军保障后勤,为了这次正月初一的春饭,杨畏知将昆明城内外搜刮一空,终于是筹集了五千头猪,一万头羊,另外还有五万石粮食一并解送给明军,巡抚大人感慨道,还好马上就要走了,不然再这么吃下去,昆明怕是要被吃空了,毕竟云南才经历战火,自身物资也不富裕了~ 五更时分,各军各营在营区享用了这顿盛宴,将士们狼吞虎咽的啃着羊腿,吃着红烧肉,不少后来加入的粤兵和桂兵纷纷感叹,跟着孙大帅不仅能打胜仗还经常有肉吃,可惜就是不能喝酒。 孙稷侠的军中严令禁酒,上至将帅,下至士卒,凡战时均严格执行禁酒令,自有宪督巡察,凡是查到触犯禁酒令者,一律执行三十军棍,所以人人警醒,不敢越红线一步。 有湘军老兵轻拍这些新兵的后脑勺,笑骂道:“都是些酒鬼,咱大帅还能少了你们这点酒不成,等俺们得胜还朝,自有御酒让你们喝到饱”,众兵哄笑一堂...... 用完早膳后,全军随即在各自将官的指挥下,收拾行礼装具,准备拔营。 清晨的昆明城里人潮涌动,不仅是庆祝新年伊始,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争相欢送孙大帅离去,昆明的士绅百姓们对孙稷侠和其部明军赞誉甚高,因为孙稷侠部不仅将杀戮成性、鱼肉百姓的土酋沙定洲部剿灭了,而且其部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在驻扎昆明期间,竟是一起作奸犯科、强买强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这让自杨畏知、沐天波以下的众多昆明士绅和百姓们,对这支明军有了发自内心的感谢和赞誉。 沐天波和杨畏知打头,随行士绅上百人,一路将孙稷侠等一众幕僚将官们送到了城外大营,随后孙稷侠翻身上马对沐杨二人抱拳道:“二位兄台,咱们来日相见了~” 沐杨二人异口同声的祝道:“祝大帅武运长久、马到功成!” 孙稷侠随后大笑着,一拉缰绳,驭马行至校场前方,铿锵一声,拔出佩剑指向东北方向,运足真气大喊道:“杀!” 顿时引爆全场,十万大军此起彼伏的高喊“杀”字!人数实在太多了,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全是大兵,孙大帅的喊声自然只有前排能听到,但是这不妨碍后排的将士们跟随呼喊....... 沐杨二人此生从未见过士气这么高昂的军队,仿佛在这支军队面前,没有什么是能阻挡他们的。 沐天波,轻轻念叨道:“我大明朝两京十三省,孙稷侠一人而担之~” ...... 暂代贵州总兵之职务的李玉承,这段时间与孙可望、李定国的西军交手,可谓是铆足了劲儿,虽然明军兵精粮足,但对上西军这支残兵,却也没有取得多大胜利。原因在于西军的二把手李定国战法多变,善于游击,往往明军大部压上想与之一决高下之时,李定国便指挥西军避开优势明军,袭击没有明军驻防的村镇地区,西军往往不伤百姓性命,只获取部分口粮,等明军赶到之时,西军往往不见人影。 这诡异多变的战法,让善使大兵团作战的李玉承非常恼火,就像一拳用足了力气,却打在了棉花上面。 李玉承在研究了贵阳形势之后,将目光定在了一个名叫文家集的大镇,这是一个人口达五六千人的大镇,他的周围几个村镇都被西军扫荡过,这导致了许多村民拖家带口的逃往了文家集,李玉承笃定这其中必有西军的探子,从西军只取粮食不伤性命的情况看,对方肯定是粮食紧张,而文家集富户众多,也就意味着这里有粮食,所以他基本上确定对方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文家集。 李玉承决定提前设伏,将西军一网成擒,随即命李昭的飞熊军,提前埋伏于文家集之中,然后亲率本部岳州军大张声势攻略西军盘踞的灵秀山一带,营造战略决战的氛围。 灵秀山,西军大营内,孙可望和李定国正在激烈的争执中,李定国明白当面之敌不是个善茬,绝非重庆曾英那种货色,李玉承是孙稷侠手下头号战将,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从这段时间的交手,李定国对李玉承的评价并不低,亦是个胸有韬略之人。李定国心中有强烈的预感,敌将必定是假意决战,实则有暗兵伏于其中,但他一时之间也没法准确判断伏兵在何处。 孙可望却不然,经过前阵子的游击战术,他已经尝到了甜头,正如李玉承猜测的一般,他早就派出内应潜伏于文家集之中,只待其领兵前往,便可将其一口吃下。 孙可望此人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集权欲望,自张献忠死后,他便以张献忠义子之首的名义,接管了整个大西军的指挥权,但他自知军事才能远不如李定国,于是便将李定国立为二把手,以指挥西军的军事行动,但是实际上的掌控权却牢牢的掌握在孙可望自己手中。现在听到李定国质疑自己的决定,他有种权威遭受冒犯的感觉,于是不惜拿出义子之首的大哥权威,力压李定国,最后达到了自己面子大于行动本身意义的目的。 当日下午,孙可望不顾李定国的苦劝,带着刘文秀、艾能奇等人,亲率一万五千人围攻文家集,只余李定国本部五千人留守大营。果不其然,孙可望在强攻文家集,打开镇子大门后,看见的是七千武装到牙齿的飞熊军将士,大战几回合没讨得便宜后,孙可望意识到中了埋伏,遂带兵后撤,随后又被李玉承率军围堵,西军一时进退维谷,有倾覆之危,关键时刻还是李定国率领本部,作势兵进贵阳,李玉承担心贵阳有失,遂无奈回师救援贵阳,孙可望这才解围而去。 经过此事后,孙可望最终同意了李定国“避开贵阳,转进黔西”的战略决策,这才拉开了西南收官之战这场大戏。 第92章 收官之战(二) 李定国时年二十五岁,生得是虎背熊腰,面阔方圆,天庭饱满,让人一看便心生将帅之感,这也是他被张献忠收为义子的原因,有福相嘛。李定国追随张献忠南征北战,至今已历经大小数十战,在长期的征战生涯中,他的军事思想和智慧逐渐成熟,渐渐成为了西军中少有的帅才,也逐渐被张献忠倚为臂膀,当初张献忠若是听从了李定国避实就虚之策,或许也不会那么快败亡,西军也不会成为丧家之犬。 现在西军的灵魂人物张献忠已死,虽然孙可望接过了大旗,但是李定国本能的感觉到大西政权已经亡了,因为他们的政治理想已经破灭,即使孙可望还在勉力支持,可那只不过是为了个人的野望而已,李定国在这种没有目标和理想的征战中,痛苦不堪,他其实已经不知道在为什么而战了......现在的坚持,纯粹是为了麾下将士们的生存罢了。 在被李定国从明将李玉承手中解救之后,孙可望遂听从了李定国转进黔西之策,率两万西军残部转道毕节卫、赤水卫、宣慰司等水西之地,这里地形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明军势力薄弱,是个很好的休养生息之地,于是孙可望遂决定在此扎下大营,准备长期发展,只不过此时的西军士气低落,兵无战心,大家都在为前途迷茫。 水西安连虎自从贵阳兵败之后,便一直蜷缩在黔西地区舔舐伤口,他听到西军到了自己的地盘后,瞬间警惕起来,不会又是来抢他地盘的吧?但他现在手里也只有两万土司兵了,且物资短缺,恐难以战胜。 安连虎眼睛滴溜一转,霎时间便心生主意,他从小喜欢读三国,黔西之地可不就是赤壁之战前夕的情况吗?明军就好比曹操,他和西军好比孙权和刘备,孙刘联盟抗曹之举,或许也适合他呀,只要打一场像赤壁那样以少胜多的战役,他安家不还是贵州王? 想到这里,安连虎的心头一阵火热,连忙派人联络西军,想要缔结同盟之好,共抗明军...... 孙可望还在摸索在黔西的发展路线时,安连虎的信使将想要联盟的讯息传递到了他这里,正好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孙可望心思电转,他正好可以利用安连虎的态度来发展壮大自己,于是便爽朗的同意了此事。 在得知西军同意结盟后,安连虎焦虑之心稍缓,他现在对抗明军又有了一份把握。 正当安连虎沉浸在与西军联盟的美梦之中时,一个惊雷打掉了他的美梦,孙稷侠率十万明军从云南武定府进入贵州普安州! 安连虎一屁股跌坐在老虎椅上,结结巴巴的道:“孙......孙.....孙稷侠来了?” ...... 同一时间,贵阳方面也派出了使者来到了位于毕节卫的西军大营,来者正是张览,他受孙稷侠全权委托,以幕府参军身份,向孙可望等西军将帅开出了诏安条件。 “什么?要将我大西军缩编为一个军七千人?阁下莫不是失心疯了,可知我大西军现在拥兵两万,随时可与贵阳李将军一战”,刘文秀生气的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虎落平阳被犬欺矣~”,艾能奇更是口不择言,只想一刀将面前的张览斩杀才好。 孙可望和李定国却同时沉默,神情沉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纵使身处敌营,张览却完全不虚,他谈笑清风的说道:“两位将军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两位将军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情况,我五省总督孙稷侠孙大帅目前已经统帅十万大军入黔,不日将十面张网,合围水西安家,贵州平定就在眼前,将军等不过一介残兵败将,何苦再迟迟与朝廷相抗呢?” 一席话将艾能奇和刘文秀说得哑口无言,神情萎靡。 张览乘胜追击道:“何况我家大帅完全没有亏待诸位,要知道我军一军主将可谓是叱咤风云人物,多少人求之而不得呢,军中待遇更是远胜其他明军部队,绝不会亏待诸位,必将与我军一视同仁!” 张览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神情肃然,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颤抖,“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满清入关,我万里河山,亿兆生民尽丧于胡虏之手,悲哉哀哉!若我汉人再不知同心抗击清军,恐你我剃发之日不远矣~” 张览最后这一席话终于是让李定国动容,在川地,他看见清军肆意乱杀无辜,逼迫百姓们剃发,这已经脱离了一场王朝更替的战争,俨然是汉人的一场浩劫。 李定国在张览的这一席话中隐约找到了另外一个新的政治理想,那就是抗击异族入侵,像岳飞和朱元璋一般,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他开口劝道:“大哥,不如听从张参军的话,招安了吧.....” 刘文秀也附和道:“我们从四川被清军赶到了重庆,之后又从重庆来到了贵州,清军战力之强,我们都已经有所领略,我们就算能占了这贵州又能如何?势单力薄之下,还是要被清军赶走,到时候我们又退到哪里去呢?不如招安算了,至少明军与我们还是同为汉人,不会让我们留那该死的猪尾巴” 艾能奇顺势接口道:“是啊大哥,我听说孙稷侠待部将都不错,虽然只给了我们一个军的编制,但来日方长嘛,迟早有我们弟兄出头之日” 孙可望知道现在的形势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军队士气低下,众将人心不齐,他忽然感到一阵心力憔悴,他虽然竭力的想当张献忠之后的大西国新皇帝,但是现在既没有地盘,又没军队,怎么当?不如招安后,徐徐图之,就算是义父张献忠当年不也在襄阳投降过明军嘛。 随后他摆了摆手,起身向后堂走去,风中传来他的余音:“定国,你与张参军接洽招安事宜吧,吾乏了” ...... 第93章 收官之战(终) 明军进入普安州后,孙稷侠即令大军兵分三路,以杜怀仁为西方面军大将,统率奔虎、泰山、天狼军、猛龙军四军二万八千兵马从普安州进入水西以西;以史介为东方面军大将,统率斗牛、鲲鹏两军一万四千人从安顺州进入水西以东;孙稷侠亲率幕府中军、踏白、神鸦和督抚标营等部四万余众从永宁州进入水西中部地区;同时,孙稷侠敕令署理贵州总兵李玉承统率岳州军、飞熊军从贵阳攻入水西宣慰司地区。 水西地区,地形复杂、地势崎岖,极为容易藏兵,所以孙稷侠此次用的是四方抄底、十面张网之策,势必要拔除水西安家这颗毒瘤。 军中有传闻,这是在西南地区的最后一战,打完就可以班师回家了,为此将士们归心似箭,人人振奋。 四支大军进入水西地区后,并非是各自为战,而是紧紧以孙稷侠的中军为纽带,像一张渔网一般,不断的向水西的深处收紧口袋,这场较量一开始对安连虎来说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可是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选择迎战。 安连虎散尽安氏八百年家财,号召各大彝族首领抵抗明军,不少彝人被蛊惑,纷纷加入水西军,安连虎将水西军兵力扩充至了四万余人,虽然兵力扩充一倍有余,但是士气低落,装备落后,许多彝兵手里只有一把柴刀,防具更是以竹甲为主,安连虎却丝毫不顾,他明白明军不会放过他和安家,他现在只想与明军拼死一战,以报父辈之仇。 最先接战的是杜怀仁的西方面军,此军深入水西地区的大方县,并在此地与水西军主力交战,战斗一开始,由于安连虎的重赏,水西军士气回升,且占据江口高地,与杜部在大方县江口地区大战半日,横尸两千余具,竟然丝毫不退,随后两军在大方县陷入对峙态势,杜怀仁一边死死黏住水西军,不让其遁走,一边快马报信中军报告战况。 安连虎知道明军主将的打算,就是想将自己死死的钉在这里,然后让其他明军合围自己,为今之计,只有像当年在贵阳之战一样,采用断尾求生之术,令一部分兵力坚守于此阻碍敌军,然后自己率主力撤退。 安连虎扫视一圈身边将领,放谁在此呢?随后他紧紧的盯住了自己的儿子安坤,只有将他放在这里,其他彝族头人才不会有怨言。 ...... 自收到杜怀仁的战报后,孙稷侠立即传令另外两路大军,合围大方县,三路大军马不停蹄的往目的地赶,终于是在次日上午将大方县江口高地完成了合围。 孙稷侠头戴紫金冠,身披绯红大袍,腰系玉带,高坐在中军大营高台上,周围大将云集,让他不禁有了生死操与其手之感,他挥一挥手就有无数人为了他的意志而舍生忘死,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属于他孙稷侠的时代! 神鸦军主将关星河恭敬的出列询问:“大帅,我军大炮已就位,是否发炮?” 孙稷侠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关星河举手,神鸦军的旗手立马挥动了手里的红绿双旗,众人立马用手捂住耳朵,三五次呼吸后,神鸦军的火炮齐发,对面的江口高地霎时成了一片火海,炮击一炷香后,炮膛发热,神鸦军诸营纷纷停止了炮击。 炮停便是总攻命令,明军诸部立马将全部兵力投入,江口高地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明军发起冲锋的将士身影,喊杀声震天,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浪潮一样,一波波的打在沙滩之上,将高地上的两万水西军冲击的如同一旁散沙。 水西军的副帅,安连虎之子安坤,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的父帅昨晚便已经趁夜色,明军还未合围之际,悄悄从西方面军的盲区中撤走,只留下了他带着新招募的两万彝兵坚守江口高地,他知道自己成了丢车保帅里的车,但为了安家的延续,他毫无办法。 但换句话来说,为何父帅不能保自己呢?安坤还是有几分血性的,他知道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投降也不过是阶下囚,还不如和明军拼了,杀两个就是赚,以慰祖辈! 安坤提剑冲出营门,举目望去,江口内一片火海,刚刚的炮击让两万彝兵损失惨重,现在又被数倍于己的明军围攻,他的部下们早就扛不住了,被明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到处都是明军屠杀彝兵的场景,安坤刚要刺向一个明军,便被一匹飞驰而来的战马撞飞四五米远,身体结实的他也是遭不住了,倒在地上正吐血时,周围明军见他衣甲华丽,猜测是大鱼,马上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安坤最终还是成了阶下囚。 ...... 江口的水西安军正被明军无情屠杀之时,安连虎却率领两万水西军主力,向毕节卫的大西军大营逃去,他幻想与西军连兵,共击明军!儿子没了,再生一个便是,可他安家八百年基业不能没有啊。 安连虎率军进入毕节卫的一线天山区时,心中便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他安慰自己西军乃是盟友,不会设伏于此。奈何,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只听山上号炮一响,无数西军将士举刀持弓对着自己,为首一将天庭饱满,面阔方圆,想来应该就是西军二把手李定国,而此时的水西军正好进入了一线天里。 安连虎万万没有想到昨日还是盟友的西军,今日却成了要了他命的阎王爷。他愤怒的骂道:“李定国,我部与你军乃盟友,为何要落井下石,阴害于我?” 李定国站在山头上,哈哈大笑道:“谁与你是盟友,俺们是正规的大明朝廷官军,奉五省总督孙稷侠大人之令,剿除水西贼,你等还不束手就擒?” 安连虎这才知道被西军背刺了,他此时深刻的体会到了当年楚霸王四面楚歌之苦,看来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随军的张览见水西军没有投降之意,担心夜长梦多,马上劝李定国道:“李将军,速速剿灭此獠吧” 李定国随后点了点头,西军的箭矢与滚木垒石齐发,将水西军打得溃不成军,损失惨重,安连虎见自己穷途末路,其事不成矣,他哀鸣一声,终于拔出佩刀自刎而死。 至此,西南之战,终于收官! 第94章 雪夜定谋 弘光二年正月二十五日,入夜,天降大雪,将大战方休的贵州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贵阳城里的某个湖边府苑,长亭旧廊,红瓦灰墙,飞檐屋脊,无一不展示着此处主人的身份显赫。 一盏盏明黄的夜灯将这方寸之地,照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在这个宁静祥和的雪夜,府苑内外,却布满了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的甲士,即使漫天的风雪落在这些雄壮甲士的身上,直至只剩下两个转溜溜的眼睛,他们也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就是矗立在此处的一座座雕像,履行着自己的守卫职责,因为这里是征讨四方不臣,威孚西南的五省总督孙稷侠孙大帅的驻跸之处。 在贵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李玉承李总兵,现在就在这座府苑里的书房,毕恭毕敬的向孙大帅见礼。 “玉承,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这贵州局势复杂多变,原以为是最容易平定的一个省份,最后成了最难打的一个地方,这是我的失误。” “大帅,您言重了,是玉承没有完成大帅的既定方针,这才让大帅你跋山涉水,打完云南又来打贵州,玉承惭愧万分矣” ...... 二人一路走来,亦师亦友,早已经不分彼此,可以说在孙稷侠的这十万大军之中,能得大帅十分之信任的,唯玉承一人耳! 孙李二人寒暄过后,开始了此次密谈的重点,西南战后布局。 西南平定后,吏部已经向粤、桂、云、贵四省绝大部分府州县,委派了官员进行地方的治理,因为是动兵打下来的,所以长沙朝廷对这四省地方的控制力度空前强化,相信在不久之后,户部也可以在这些省份进行正常的税收活动了,长沙朝廷自此之后便真正拥有了粤、桂、云、贵、湘、赣六省之地,地盘和实力相比之前扩大了两倍之多,特别是占据了经济重镇广州,强大的海贸可以让长沙朝廷快速的回血壮大自己,为此孙稷侠还特地将甲秀军放在了广州驻军,虽然比全盛时期的南京朝廷还有差距,但是长沙朝廷有了自己的大后方基本盘,不像之前那般顶在了抗清的第一线,既没有自己稳固的基本盘,又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好很多了,这让远在长沙的朱聿键,也不似从前那般,每日眉头紧皱,据说现在每顿饭能吃两碗饭了。 但作为军事头脑人物,孙稷侠远远不能止步于此,安逸于现状,只会让他们坐以待毙,随后和前面的几个朝廷一样,身死国灭。 “玉承,打完西南后,你认为我们是该东征还是西讨?或者北伐?”,孙稷侠问出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思考的一个战略问题,这直接影响了他的落子。 作为孙稷侠麾下头号战将,他自然清楚孙稷侠说的所谓东征、西讨和北伐,是指的什么。 东征是指进兵福建、浙江,反攻江苏,夺取南京这条路,这是士大夫最热衷的话题,据幕府左司马易政道传回来的消息,可知这种战略思想在长沙城里大有市场,为何? 南京乃是太祖孝陵所在之地,也是大明朝的陪都之一,占据了南京,也就意味着在法理上拥有了更高的地位,那不管是鲁王还是桂王,都没法跟朱聿键来争法统了,除非是他们打下更高地位的北京城才行,所以长沙朝廷里的许多官员都支持这条路线,他们,正在迫不及待的想当从龙之臣了,可这条路真的行吗? 西讨,则是进兵四川。 巴蜀之地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就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未平蜀先平”一说,如果说要平定天下,那么必须先平定巴蜀才行。 从地形上说,这里属于一个封闭的高原盆地地区,进可攻,退可守,即使天下全失,得此地仍然可以称王称帝数十年,蜀汉之例就是明证。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四川乃“沃野千里,天府之土”也,这里是重要的粮仓,同时人口众多,又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虽然这些年被张献忠的大西政权霍霍的不行,又逢吴三桂入川,战火连天,屠杀遍地,百姓死伤和流亡者众多,但是毕竟基础在那里,只要细心经营,四川恢复生机并不需要多久的时间。 北伐,则是直接从湖南、江西攻入湖北、安徽之地,在夺取武昌、凤阳、亳州等地,再以这些地盘为前进基地,成横扫中原之势,满清在这些地方的统治并不稳固,士绅民众大多心向大明,只要王师北定中原,必然能望风影从,只要能在中原成势,那么明军就能趁势反攻河北、山东、山西之地,待时局一变,反攻北京之日就在眼前。 李玉承轻轻抿了一口茶,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帅,玉承以为东征是不行的,江南是赋税重地,我大明朝祖宗衣冠之地,其重要性对我们意义非凡,同样的,清廷也明白这一点,他们一定会在江南布置重兵,尤其是南京城!以我军目前之实力,要打下江南恐怕还是很有难度的,即使打下来了,恐怕也会损失不小,将会损失我们未来北伐中原的元气。” 孙稷侠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至于北伐,我以为也是不行的,中原之地,支持我王师者甚多,但实则清军在这些地方的基础远比在江南牢固,江南局势,我们尚且难以应对,更何况是中原呢?而且最重要的是北地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清军以骑射夺取天下,我军目前骑兵唯有踏白军七千人马,其余都是步军和火器兵,以目前的军事实力配置,我军也不适宜北伐。大帅,玉承千言万语,唯有一言,军争万不可寄托于须臾缥缈的运气呀!”,李玉承语重心长的劝谏道。 经过这些年的战争洗礼,李玉承已经逐渐褪去了青涩,成长为了一名有着出色的战略头脑的帅才,这正是孙稷侠想要的,他欣慰的看向了李玉承,可以给他更大的重任了。 “玉承,汝之想法,与吾不谋而合!” 二人对视片刻,随即相视一笑。 窗外,鹅毛大的雪花下的更大了,而在那鹅毛大雪中覆盖着的庭院里,还有一人傲然站立其中,风雪不能使其折腰! 第95章 不为风雪折腰 风还在窗外呼呼的吹着,仿佛要向天地间宣示着它们的所有力量,在这北风呼啸的雪夜,庭院里的一处梅花傲然开放,花蕊的艳红与银白色的苍茫大地,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水墨画。 李玉承已经走远,孙稷侠还在书房中枯坐,这一刻他什么事也不想了,静静的听着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吱吖”一声,书房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白玉身着一袭鹅黄袄裙,脖子上围拢雪白狐裘,纤细玉指上提着一壶刚刚温好了的“留部春”,步态轻盈的走了进来。 “爷,天寒地冻,玉儿刚刚温了一壶酒,不如就着鹅毛大雪,小酌两杯吧” 白玉温声言道,她出身低微,年少时被大理知州,以礼物般送予了云南巡抚吴兆元,机缘巧合下成了其干女儿后,更是谨小慎微,每日过得如履薄冰,即使如此,她还是难逃被赠送的命运,坎坷的身世让她对身边的人心好坏有着天然的感知,比如身边这位,在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显贵,实际上有着一颗柔软细腻而又悲天悯人之心。 他,跟那些男人不一样! 孙稷侠回过神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起身坐到茶几上,白玉柔荑轻沾,为孙稷侠的酒杯中倒入二两“留部春”,酒杯中顿时升起了一丝白气,孙稷侠二指轻捏酒杯,将杯中清澈的二两酒,一饮而尽。 感受到了小腹中一阵温热,孙稷侠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见白玉还站在边上提着酒壶,温情的道:“天气冷,你也坐下喝两杯暖暖身子,若是要添置什么,自去找黄司马支取财物,我已和他打过招呼了”。 白玉心中一暖,面上一股酡红,酒未入喉心已醉。 孙稷侠又抿了一口清冽的酒,似有醉意的说道:“他还在外面吗?” 白玉点了点头,“李将军已经在庭院里站了小半夜了,爷,这天寒地冻的,不如让他暂避风雪吧?” 孙稷侠沉默半会儿,却道:“你让侍卫喊他进来吧”,白玉心善,最是见不得人受苦,闻言后马上告诉了门口的侍卫,去唤那在风雪中站了小半夜的李定国过来。 当侍卫走至眼前时,李定国已经成了一个雪人,但身板却挺得笔直,他听孙大帅终于肯见他时,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大步流星的进入了书房来,随后单膝跪地向孙稷侠行礼。 “末将李定国,参见总督大人” 孙稷侠鼻音轻嗯一声,“起来吧,陪本督喝两杯,暖暖身子” 白玉手提酒壶站立边侧,将二人面前的两个酒杯斟满,李定国抱拳道谢,待孙稷侠喝完后,他才将其一饮而尽。 才一杯酒下肚,李定国便觉全身通透,将先前积攒在体内的寒气驱逐殆尽。 “鸿远(李定国字),本督一向宽以待人,但你可知今晚为何独留你一人在这庭院中,遭受这风雪之苦?”,孙稷侠目光如注的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知道孙稷侠这是有心考校自己,不然也不会让刚招安不久,初次见面的大将独立风雪之中,自己和西军的前途命运,说不定就蕴含在这番问答之中了。 可他从未与孙稷侠打过交道,怎样回答才能让对方满意呢? 李定国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直抒胸臆,他本就是一个直率之人,虚伪奉承之话,他不会说。 “回大人话,定国曾经造过大明朝的反,大人定是为曾经之事责罚末将,末将甘愿领罚!” 李定国这番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点名了自己的过往,但听在上官的耳中,这不是指责其气量狭小、秋后算账嘛,换做另外一个上官,听到这番话,定会被其惹怒,适得其反。 但孙稷侠不一样,他历史再不济,也知道李定国“两厥名王”的大名,以前在张献忠麾下,他得不到也就算了,现在到了自己手中,那还不好好用起来?但是李定国从贼日久,虽然心怀忠义,可毕竟不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将,所以要真正将这员大将收为己用,那还得收服他的心才行。 “鸿远,本督今日让你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独立庭院,是想要你体会到本督的处境。你看这处庭院,北风将其吹得呼呼作响,鹅毛大雪讲其染得白茫茫一片,这何尝不是我们的大明朝呢?外忧内患、山河破碎、腥膻遍地,本督虽然勉力支持这将倾之大厦,可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这漫天风雪、天下大势呢?我们的万万百姓被满人屠杀,无数孩童难忍饥饿之苦,本督想为天下苍生找一条出路!” “刚刚的你,就是现在的我呀!定国,你是否可知本督用意?” 孙稷侠一片赤忱之心,感染了书房内的二人,白玉虽然是一介女子,但身处这个大时代,又怎会不知这天下大势呢?白玉心中对这个男人愈发崇拜,他正在用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李定国更是内心大震,他先前独立风雪之中,回忆的便是从前过往种种。他出身贫苦,十岁就已经跟随张献忠造反,起兵之时的政治理想是要推翻这昏庸的朱皇帝,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的新朝,但从征十五年,天下却是越打越乱,越来越多的人吃不上饭,他的内心早已痛苦不堪,他也想要同孙稷侠一样,为家国找一条出路,但他却势单力薄,义兄孙可望野心勃勃,只想称孤道寡,几个义弟更是一介武夫,不足道哉。 现在听到孙稷侠这么说,霎时引起了李定国的共情,原来还是有人同他一样,想为天下人找一条出路的。 “大人的良苦用心,定国知矣,今后我愿同大人一道,放弃个人野心和名利,只为这天下苍生而战!” 李定国眼神坚定的抱拳答道,此刻的他,内心情感得到了极度升华,他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同时也找到了终生追随的明主。 风雪还在天地间肆虐,贵阳城外,有锦衣使者,正在牵着一匹快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贵阳城缓步挪动...... 第96章 帝陨落于北 昨夜不知雪深重,一座宫阙一座楼。 冬夜的北京城里,大雪压枝头,在那红墙黄瓦的宫墙内,贵人们都围拢在了暖炉边,感受着炉火传递过来的温暖,同时也享受着属于胜利者的战果,在这宁静祥和的雪夜,忽然宫门打开,有一行人裹着冬衣,行色匆匆的向宫外某个地方走去...... 原明朝锦衣卫北镇抚司署的最底层诏狱里,既无暖炉,也无冬被,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这里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而在这个冰窖之中,有一间用巨石为墙,堆砌而成的牢房,里面关押着一个特殊的囚犯,弘光皇帝——朱由崧。 朱由崧自去岁,在长江水战中被俘后,就以多铎战利品的身份,屈辱的踏进了这座原是他朱明皇朝的都城,成了献给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礼物,此后便一直被多尔衮关押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日日受尽满人的折磨。 朱由崧身上戴着枷锁,披头散发,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骨瘦如柴,满人对他的折磨更是让他精神濒临崩溃,再也不复两年前,渡过长江,夺取政权,在南京登基称帝的意气风发之色矣。 关押在这里的半年多日子里,他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为何当初自己要做这个皇帝,若是隐姓埋名,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说不定还能安稳度过此生,有所善终。 但他更后悔的是听任马士英、阮大钺等人把持朝政,与那群卑鄙无耻的东林党人进行党争,若是举贤任能,将这群人全部剔除朝廷,朝政也不会糜烂,明实亡于党争; 若是他当时没有沉溺女色,采用富国强兵之策,说不定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堂堂一代帝王,竟然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 若是...... 朱由崧此刻终于认识到了过往种种错误...... 可,历史不能重来,人生也没有那么多“若是”,他终究是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了一切责任和后果。 “哒......哒......哒”,诏狱内,下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将朱由崧飞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抱头收脚,蜷缩成一团,他猜测定是那日日鞭打自己的黑厮狱卒来了,然而他却想岔了,这次来的并非狱卒,而是一个拉长着鸭公嗓的小太监,他的身后带着两个身着黄马褂的御前带刀侍卫,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一个托盘。 小太监露出了小人得意一般的笑容,他看到曾经的皇帝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心中便无比的畅快,他不屑的看着这位大明皇帝,发出了尖锐的鸭公嗓音。 “朱由崧,咱家奉大清摄政王令,今日......送你上路了!” 朱由崧听到小太监这句话,面露惊恐之色,难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了? 小太监得意洋洋,原来皇帝也会怕死呢?他转身从身后侍卫的托盘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其后故作姿态的念了起来。 “奉上谕:兹尔朱由崧,窃据大宝,昏聩庸碌,擅专任事,而后又私与皇清相争,以致生灵涂炭,今吾上承天道,下顺民意,赐尔一死,以顺国安~” 将圣旨宣读完毕后,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将圣旨收好,随后眼角瞥了一眼身下,朱由崧目光呆滞,眼睛间或一轮。 “朱由崧,这是今日我大清摄政王颁下的上谕,汝可听明白了?” 朱由崧垂头看向地面,眼光黯淡。 小太监面上露出不耐之色,向后面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侍卫踏步上前,其中一个侍卫将朱由崧双手反扣,随后用膝盖顶在朱由崧的后背上,让他能保持一种上身直立起来的姿势,另外一个侍卫将随身佩刀提起,也不拔刀,只是将连同刀鞘一起,箍住在了朱由崧的脖子上。 直到这时候,朱由崧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大明皇帝,今日便要被勒死在这祖宗所建的诏狱里了。 此时,他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的脑海里像走马观花一样,闪出了无数张记忆的碎片,最后碎片却定格在了那日,他与朱聿键见面的一刻! 或许,自己不该那样对他的。 拿刀侍卫手臂向后一紧,片刻功夫,手中的弘光皇帝身体一软,再也没有了呼吸。 眼看弘光皇帝已死,小太监轻蔑一笑,随后便带着两个侍卫回宫复命去了。 ...... “死了?” 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在南书房内,处理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当听到小太监向他复命的情况后,他头也不抬,手中笔画不停的在这些奏折上标记注解意见,只是反问了小太监这一句。 刚刚在诏狱里,尽情奚落朱由崧的小太监,此时到了多尔衮的面前,却又换了一副模样,谄媚的如同一条狗! “回摄政王爷的话,奴才刚刚特地验了鼻息,确实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多尔衮终于停住了手中的笔,他此刻终于体会到了崇祯当年之苦,理解了什么叫宵衣旰食。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纵马驰骋沙场了。 “这件差事,你办的好,下去领赏吧” 小太监听到后,大喜过望,马上磕头谢恩,随后倒退着离开了南书房内。 多尔衮为何一定要杀弘光呢?因为这一年多来,由剃发令引发的汉族反抗战争,让他意识到了要征服汉族,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满人要长久的统治汉人,不仅要夺取他们的土地,还要改变他们的文化,更重要的是要消灭他们的皇帝。 一群绵羊没有了头羊,那不是更加容易任人宰割? 现在弘光皇帝已死,他倒要看看汉人还有何人能和他对抗? 多尔衮推开南书房的大门,雪风肆掠而来,他顶着风雪走到玉阶之上,望向南方。 在那遥远的南方,还有两只汉人的头羊在企图和他对抗,长沙的朱聿键和绍兴的朱以海,消灭了他们,汉人就只能乖乖的任满人世代奴役了! 第97章 湘江潮涌 贵阳,那座湖边宅院里,宁静祥和的气氛为之一变,守卫宅邸的标营兵将们,纷纷握紧了手中刀枪,仿佛预示着正有大事将发生。 花厅内,孙稷侠坐在一张虎皮包裹着的暖椅上,手上拿着一份刚刚从长沙送过来的急信,他拆开信件,认真端详着纸上的每一个字,不大功夫,他便已经将这份信看完,随后将信纸靠近烛火,干燥的纸张遇火则燃,随即烧成一片灰烬。 孙稷侠沉吟片刻,随即向面前那位锦衣佩刀武士发问。 “小七,这封信上的内容还有谁知道吗?” 来者正是孙稷侠来到这个时代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同时是他最好的兄弟——陈小七,也是当今承天府内的大内侍卫统领,朱聿键亲赐国姓的朱士忠。 也只有朱士忠才有这个资格佩刀进入孙稷侠五步之内,换做其他人,任你身份有多显赫,恐怕早就被侍卫们拿下了。 “大哥,这份信是监国殿下亲自所写,小弟敢保证绝无第三人知道这份信的内容,即使是我自己也没有看过。” 朱士忠面色凝重,在长沙城里呼风唤雨的他,除了朱聿键外,唯有在这位大哥面前,毕恭毕敬,自称小弟。 他继续接口道:“大哥,天降大雪,消息隔绝,这个消息还是我们的人从北镇抚司衙门的诏狱里得到的,传回长沙后,我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禀报给了殿下,正是由于事态紧急,殿下才让我亲自动身前来向大哥传信。” 孙稷侠点了点头,目光瞥见朱士忠黑袍外罩已经湿透,看样子确实是马不停蹄,顶风冒雪前来,他对朱士忠温言道:“小七,赶紧将外套脱下来,换件干净的,天寒地冻,可别感染风寒了”。 朱士忠心中一暖,大哥还是那么关心自己。 随侍在孙稷侠身后的白玉,见状立马吩咐婢女去取来了一件绯色大袍,递给了朱士忠更换。 朱士忠见此情形,朝孙稷侠挑了挑眉,嘴中嬉笑道:“小七,多谢嫂嫂关心”。 孙稷侠听后,笑骂道:“你小子,油嘴滑舌了~” 白玉却是面颊一红,亲手接过朱士忠的黑袍外罩后,便逃也似的往后宅去了...... 二人见此情形,皆是忍俊不禁。 三五息之后,孙稷侠面色一变,环视花厅四周,见无人在场,他随即神情严肃的对朱士忠道:“小七,殿下在信上说近期局势或有大变,让我轻车简从,速回长沙。” 朱士忠凝神思索道:“大哥,殿下这是怕弘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后,朝中生变,他想要你回朝中坐镇,为朝廷柱石。” 孙稷侠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这一点,目前长沙朝廷有几支主要的军队,第一支就是拱卫长沙的效国军,这支部队由兵部尚书堵胤锡控制,堵胤锡乃忠贞之臣,也是拥立朱聿键监国的首要臣子之一,他控制的部队自然可视之为朱聿键亲自掌控的部队; 其次,长沙朝廷第二支重要的军队就是内阁次辅黄道周控制下的江西赣军,但是赣军远在江西,且刚刚剿灭了益藩之乱,难以影响长沙局势; 第三支军队则是长江对岸的湖北忠贞营,这支部队虽经休养,又是百战老兵,有很强的战斗力,不过却有湖北清军在边上虎视眈眈,轻易不敢离开湖北。 最后一支军队,就是这南征的十万大军,这是长沙朝廷四只大军里面,军力最强的一支军队,现在就掌握在孙稷侠的手上,说他是朝廷的柱石毫不为过。 孙稷侠的一句话,足以定朝廷大事矣。 “今夜就走,你我同行!”,孙稷侠当断则断,立马做下了决定。 看来真是到了历史性的关键时刻了,不然朱聿键不会让朱士忠一人一马,亲自来贵阳传信。 孙稷侠将标营统领万之武唤了过来,准备安排好贵阳这边的事务。这里还有十万大军,孙稷侠不可能说走就走,肯定要安排好后续事宜才行。 标营统领万之武本来在李玉承的岳州军帐下听命,孙稷侠来到贵阳后,立马将这员在贵阳之战中立下大功的猛将,调到了标营,担任统领一职务。 孙稷侠身边没有单独设立侍卫队,一直都是标营负责护卫他的安全,所以实际上标营就是他的侍卫队,标营统领就是侍卫长,孙稷侠将万之武调到身边来,统领标营,不可谓不信任这位一同起兵的老兄弟。 万之武顶盔掼甲,走路带风,进入花厅内见到两位大佬后,立马恭敬行礼。 “末将万之武,参见大帅、国姓爷,二位大人万福金安” 万之武也是固水的老弟兄,和朱士忠也是老相识了,不过如今二人的身份和阶层已经有了一道鸿沟,自然不能与从前那般嬉闹。 朱士忠颌首示意,他见到老弟兄,心中十分高兴,热情的用手拍了拍万之武的肩膀,他虽然现在身处高位,但弟兄情谊,一切皆在不言中。 孙稷侠点了点头,万之武当即会意,立马起身拿来了纸笔,随后将纸铺好在书桌上,万之武躬身侍立一侧,双手捧着毛笔,静等大帅执笔。 孙稷侠踱步走到书桌前,凝神思虑片刻后,从万之武手中拿过毛笔,在这张上等的宣纸上,挥斥方遒,将所有安排,写成一张手令。 “着右司马黄思勉领中军幕府,部署西南团练训练、防务事宜;着杜怀仁,自收到手令之日起,统带大军,拔营回朝;着署理贵州总兵李玉承,即日起整编岳州军,组建黔军,并于赤水构筑大营;着李定国,即日起改组西军,并授予其忠信军指挥使一职……” 孙稷侠洋洋洒洒的写完手令后,将其卷好,交予了身旁的万之武,吩咐其必须等他离开贵阳后,再交给右司马黄思勉、杜怀仁等人。 万之武躬身答是,随后双手接过卷好的手令,将其郑重藏于贴身的内衣夹层之中。 孙稷侠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这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该走了。 他走出花厅,进入庭院内,万之武精选的五十名剽悍甲士,已经整队肃立。白玉将一件厚重的紫衣裘袍拿在手中,眼见孙稷侠出来,她立马将裘袍为孙稷侠披好。 孙稷侠转身出门,进入了门口早已停好的一辆马车内,随后庭院内的甲士们,纷纷骑上各自马匹,整装待发。 待朱士忠一声“出发”,马队随即护送着这辆马车,向着东北方向驰骋。 湘江潮涌,风起苍岚! 第98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自从北地沦陷,两京俱丧后,高悬日月大旗,势力日益强大,且还在坚持抗击清军南下的承天府,成了这乱世里的一盏明灯,让越来越多不愿被满清统治,心怀皇明的士绅官民,拖家带口的往此处聚集,特别是在满清颁布“剃发令”,成千上万的北民南渡,给承天府这座两千年古城,注入了新的活力,有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承天府最繁华的长安大街,当朝内阁首辅何腾蛟何大人的宅邸就坐落于此。朱赤大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众多青袍、绿袍官儿,在朱赤大门前,手持拜帖,自觉排起了长队,都想为自己求一个锦绣前程。 何府花厅内,首辅何腾蛟身穿华服,高坐于首座之上,平常何腾蛟是不出来会客的,他作为首辅,自然有他的一番气度,但今天却是不同,因为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前朝首辅马士英。 两年前,明清两军在长江上大战,清军击败明军黄得功部后,马士英跳水逃生,藏匿于江西九江一旧友家中,躲避追兵,没想到这一躲就是大半年。 在这一年里,天下风起云涌,世事易变,朱聿键在长沙监国,何腾蛟成了内阁首辅,而自己成了秋后的茄子——过了气!马士英本就是权力欲望极重之人,自己从弘光朝的内阁首辅,一落千丈成了一介白身,内心中充满了浓浓的失落感,他只能安慰自己,长沙朝廷乃是一个小朝廷,将寡兵弱,地盘狭小,成不了气候。 但是,仅仅半年的时光,如同星火燎原一般,长沙朝廷就从仅仅控有湘地,发展到连亘湘、赣、粤、黔、桂、滇六省之地,同时拥兵十数万的新兴势力,也让一直关注时事变化的马士英眼前一亮,他出仕的欲望也再次强烈起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兼旧友的鼓动之下,他最终还是决定前往长沙,重返大明朝堂,谋求自己在新朝的一席之地。 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在长沙朝廷内,并无多少人脉关系,先从何人身上入手呢?马士英选择了何腾蛟,因为当时何腾蛟出任湖广总督,还是自己同意的,他想用这份香火情,来获取何腾蛟的支持。 果不其然,老何见到是马士英的拜帖后,立马会见了他,何腾蛟还是念这份香火情的。他见到马士英衣衫老旧不堪,面上有憔悴之态,显然是陷入了困窘之境。随后何腾蛟与马士英寒暄起了过往,谈到南京失陷,弘光皇帝被俘一事上时,二人皆是唏嘘不已,他们都是在弘光朝担任过朝廷要职的重臣,对弘光皇帝很有几分感激之情,谈到这里,何腾蛟吹了吹手中的温茶,轻轻茗了一口后,终于开口言及正事。 何腾蛟对马士英的来访目的门儿清,但仍旧故作不知的询问道:“不知冲然兄(马士英字)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马士英也是做过一朝首辅之人,以前都是别人求自己办事,现在倒反天罡,成了自己来求人,心中滋味可知如何,他强压住这股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低。 “好叫首辅大人知晓,士英颠沛方外之地已久,有心为国朝谋事,却又恐唐突,只得来求助首辅大人,为士英指条明路~” 何腾蛟哈哈一笑,言道:“冲然可是做过弘光朝首辅之人,我这里又有何位置能放得下你呢?” 马士英知道对方会有这番说辞,他卑恭的向何腾蛟抱拳道:“士英不敢有所求,只愿能有个位置,能施展毕生所学,为国朝尽忠便行。” 何腾蛟仍是不答,只是轻轻吹拂手中青瓷盏里的茶沫。 马士英咬了咬牙道:“首辅大人,士英有一言可保何氏百年富贵,不知大人听否?” 何腾蛟手中一停,静待下文。 见自己刚刚那番话,果然有了效果,马士英心下大定,人都有七情六欲,何腾蛟到了如今这个地位,要说还能有何让他在意的,只能是家族的百年富贵了,马士英一试便知。 他压低声音,神情却颇为兴奋:“从龙之事如何?” 原以为马士英有何良言,到头来还是这一陈词老调,何腾蛟不以为意,这种言论他已经听过不知凡几,他本就是首拥朱聿键监国之人,有大功在身,但如今并非帝位空悬,弘光皇帝还在北京,称帝的时机其实还未成熟。 马士英见何腾蛟听后不为所动,心下一横,决定说出那个重大秘闻。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有一故友在北京无意间听到一件重大的消息,我大明弘光皇帝已于十日前驾崩于诏狱之中,陛下他……殉国了……” 马士英拖着长长的哀腔,面上却毫无一丝悲伤之情,甚至还有一丝兴奋之情,因为他想以此消息,换取何腾蛟对自己重返朝堂的支持。 果然,何腾蛟听到这个消息后,终于露出了兴奋之情,他期待已久的从龙之功就在眼前,家族百年富贵有望矣~ 皇帝大行,这两位弘光朝担任过要职的重臣,此时没有任何一丝悲伤,想的还是自家那点私事,士大夫这点德行,不可谓不讽刺矣。 何腾蛟郑重其事道:“明日一早,我将召集重臣前往行在,冲然可与我同行。” 马士英闻言大喜,何腾蛟投桃报李,是个厚道人! ....... 行在,如同往常一般在书房批阅奏折的朱聿键,今日看着满桌奏折,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心中躁动难安,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政务,遂干脆将毛笔投入笔筒,起身走出书房,打算前往百草园去散散步。 一直随侍在侧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陆乾,立马跟了上去,他与朱聿键亦仆亦友,此刻看到朱聿键心神不宁,知道是心中有事的缘故,便也不出声打搅其思绪,只是随侍在朱聿键五步之后,等待召唤。 朱聿键围着百草园散了半圈步后,径直登上了园中西侧的高阁,他遥望东南方向,希望能在视野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惜举目所望,皆是亭台楼阁,他口中呢喃..... 陆乾尖起耳朵,依稀听见监国殿下嘴中念的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第99章 奉天殿内众生相 次日一大早,除了兵部尚书堵胤锡,渡江前往了忠贞营检视军务,无法到场之外,内阁首辅何腾蛟召集了吏部尚书艾丹臣、户部尚书蒋徳瑾、工部尚书曾樱等一大帮子朝廷各部阁重臣,前往行在,而在众人的最后,还跟着一个不起眼之人…… 清晨,朱聿键刚刚陪曾王妃和高阳郡主用完了简单的早膳,这是他们一家人难得的闲暇时光。 浅浅喝下一杯早茶后,朱聿键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办公,前脚刚踏出门槛,陆太监脚步稍匆的靠拢上来,在朱聿键身边耳语道:“殿下,何大人他们在奉天殿里等候多时了。” 朱聿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留,朝奉天殿去了…… 奉天殿里,何腾蛟等一众人,手捧象笏板,分好班列站定,大家心里都在猜测着发生了何事,让一直保持低调的首辅,主动召集大家登殿议事,众人都不说话,殿内气氛一时沉闷无比。 在这沉闷的气氛之中,朱聿键大步流星的走着官步,登上了高殿,殿下众人发散的思绪,顿时收回了殿中,随后在何腾蛟带领下,向朱聿键见礼,双方行礼完毕后,朱聿键随即问起首辅今日之事由,因为按照往常规矩,一般是在每月初一和十五这种大日,才在这奉天殿内,将所有阁部都召集起来议事,今天才二十九,离大日还有两天。 今天的内阁首辅何腾蛟,一反常态,精神抖擞,声音洪亮,他高举笏板,出列启奏道:“禀殿下,臣昨夜观星宿,见紫微星暗弱无光,又见有紫气东来,氤氲聚集于我承天府之上,臣愚笨不堪,不解其意,故此今日特请列为博学之士,来为老朽解惑,还请列为不吝赐教!” 众人听到何腾蛟这么一说,哪还有不明白的,皆是心中腹诽不已,这只老狐狸,明明是想劝进了,偏偏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又是星宿之说,又是异象的,咱们怎么没看见?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况且他何腾蛟将这么大一个礼物抛出来,不就是想拉拢大家嘛。 朱聿键心下一沉,他这才知道这帮子人今天是来干什么了,但这何腾蛟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作为掌控长沙朝廷这艘大船航行的监国之人,从锐意改革、开创新政以来,他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朝廷内有一股势力在逐渐凝固,自己很多政令和治国施政之策,虽然在明面上会得到诸阁部的奉行,但是阴违之事,却在不断的出现,特别是朝廷在征收商税之事上,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大,因为商税的背后靠山,是庞大的士大夫阶层。 所以为何朱聿键在第一时间知道弘光驾崩的消息后,会让朱士忠亲自去召回南征的孙稷侠。他知道,那股背后开始阻碍他的势力也就是那群所谓的士大夫,而那些人中的代表,如今就站在这朝堂之上,侃侃而谈,一旦他们知道弘光皇帝崩殂,必然会劝进,自己就会被他们架在火架上烤,将不再是自己来掌控决策矣,而且只要他们劝进成功,那这群人将会更加势大不可制。 朱聿键冥思苦想之下,觉得还是只有依靠自己的班底才行,他将老祖宗的权衡之术给搬了出来,想以孙稷侠这些自己一手提上来的班底们,对抗越来越不听话的某些士大夫阶层。故而,即使他要再进一步,也必须要等到孙稷侠回来才行,不能让何腾蛟一家独大,这才是权衡之术,而眼下......只能见招拆招,拖一拖了。 何腾蛟的发问,众人还在思索如何措辞解答之时,礼部左侍郎黄鸣俊出列抢答道:“微臣遍读史书,每逢朝代更迭、帝王交替之时,都会出现首辅大人所说的这种异象,故此微臣猜测,我承天府可能将要出一位新君呐~”,黄鸣俊说完后,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却是洋洋得意,让你们反应这么慢,只有我先接上了..... 他身侧站着好几位其它部阁的侍郎,这几位内心暗骂不已,你这厮是不讲一点客气呀? 大家都在悄悄观察朱聿键的神色,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朱聿键听完黄侍郎指向性这么明确的马屁话后,面色大变,平常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示人的监国殿下,这次却难得出了重口:“黄侍郎且勿妄言,当今天子可是我弘光皇帝陛下,吾只是代陛下监国而已,汝今日之言,岂不是在妄言天子生死?” 黄侍郎脸一下子就绿了,“妄言天子生死”这一句话还是非常重的,更深一点来说,完全可以定罪了,但毕竟如今弘光皇帝身陷北京,谁也不会真的来治罪黄鸣俊。不过他还是想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我话怎么说这么快啊?这首辅大人可是说的“紫微星暗弱”,又没有明说皇帝驾崩,自己怎么就隐喻弘光皇帝驾崩了? 黄侍郎马上跪下谢罪,好在朱聿键没想真治罪他,抬了抬手,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殿内之人也都知道了他的态度。 黄鸣俊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听到身旁那几位侍郎鼻息之间发出的嘲笑声,让他心中更是吃了十斤某物一样难受,想来想去,他只能狠狠的看向首辅大人的方向,心中暗骂道:“混账,被他坑了,让自己吃了件这么大的挂落。” 经过这么一出,殿内众人都不敢出声了,深怕在这大殿上丢丑,殿内顿时落针可闻,这种诡谲的气氛,让何腾蛟面色难看。 朱聿键见事态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刚想长呼一口浊气,不料殿中却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罪臣马士英,斗胆启奏......” 朱聿键刚刚阴转多云的面色,霎时阴郁起来,一股无名怒火在心中不断升腾起来,朱聿键终究是久居上位,他强压住心中的这股怒火,言语道:“原来是马卿,汝不是在长江殉国了吗?为何又出现在我这奉天殿内了?” 马士英知道这是朱聿键还在记恨当年自己献策弘光皇帝,排挤他出京之事,他面上讪讪的答道:“罪臣本意是跳水殉国,岂料被人所救,身体养好后,便马不停蹄地前来叩见殿下,希望殿下能振兴我大明啊~” 朱聿键心中大恶,并不理他。 马士英无奈,只好故技重施,他面色沉重的向朱聿键禀报道:“殿下,吾近日得到消息,陛下他......他......他驾崩了......”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心思电转,面上却都是一阵哀色,何腾蛟更是夸张,竟然当众流出了几颗老泪,但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却是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奉天殿内,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第100章 君临天下 承天府得胜门,一队效国军将士正在城门口处值守,这几日军中气氛紧张,大有风云再起之事,效国军将士们承担的是如今大明朝临时首都承天府的安全,堵胤锡御军极严,稍有出错,便有军纪官前来责罚,故此军中将士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队效国军将士的什长名叫陈二狗,就是上次在城门上,拦住南征大军露布飞捷的那位小哥,今天好巧不巧又到他轮值城门了。 陈什长是潭州籍人,同乡好友多有从军者,不过却不是从的效国军,而是孙稷侠起家时亲手创建的湘军,且多有拔擢者,要说陈什长对此一点羡慕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上次看到露布飞捷之事后,他对军中戏称的“孙家军”充满了向往。 远处,忽有尘土飞扬,显然是有相当规模之骑兵过来了,陈二狗顿时警惕起来,打了个呼哨,手下这一什的弟兄们立即执刀握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陈二狗紧盯尘雾之中的那面摇晃的旗帜,若是不属于当前明军战斗番号之列,他将立即招呼弟兄们关闭城门,准备战斗。随着尘土逐渐散去,前面的那队骑兵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他长舒一口气,还好,对方只有五十来骑和一辆马车,这点人数起不了什么风浪,但他还是保持了足够的警惕,没有让手下兄弟们收起刀枪,随时保持战斗姿态。 然而随即他的眼睛充血,心血澎湃,因为陈二狗终于看清楚了那面旗帜上的字,乃是一个斗大的“孙”字。 陈二狗马上让兄弟们收起了刀枪,他向前一步,立于众士卒当先位置,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地,抱拳高喊道:“效国军澧水营帐下什长陈二狗,恭迎孙帅入城!” 直到此时,这一什的将士们才知道来者是何人,正是当今拥兵十万,被监国殿下倚为朝廷柱石,威震南方的孙稷侠孙大帅!将士们纷纷单膝跪地,抱拳恭迎这位为大明中兴而南征百战的年轻人。 朱士忠一马在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座城是他的主场,自踏入起,他的气场为之一变。 马队在德胜门处停住,五十名顶盔掼甲的精锐骑兵,给人一种很大的威慑力,这可是征战过沙场的老兵,气势非同凡响。 孙稷侠将车内的窗帘掀起,看向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与他出征前,又不一样了,变得更加的宏大。 他看向抱拳行礼的陈二狗等效国军众将士,发问道:“汝为何人?现居何职?” 陈二狗心中狂跳,将先前所说的再次复述一遍道:“小人名叫陈二狗,现在添为效国军澧水营帐下甲都什长之职。” 孙稷侠点了点头,赞赏的道:“你干得不错,有机会来本帅帐下当兵吧”,随后窗帘放下,马队放缓速度进城而去。 陈二狗还未反应过来,还是手下兄弟欢喜的提醒道:“陈大哥,孙大帅让你去他帐下当兵呀!大哥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陈二狗被突如其来的幸运砸昏了...... ...... 奉天殿内,朱聿键面沉如水,在他的面前,何腾蛟等众大臣纷纷跪倒在了地上,马士英放出的重磅消息,将气氛直接推入了高潮。 听到马士英说出弘光皇帝崩殂之消息后,何腾蛟涕泗横流,悲痛欲绝,让马士英看了都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老何演技堪称一绝…… 何腾蛟用衣袖抹了抹眼泪,猛然抬起头,膝行两步,中气十足的唱道: “殿下~,今先皇崩殂,神州无主,殿下乃太祖九世孙,血统贵不可言,自去岁先皇蒙尘,南京沦丧后,殿下您不畏艰难,毅然于长沙监国,现在国朝日盛,兵强马壮,皆赖殿下之功矣,微臣以为,舍殿下为天下共主,还有其谁?”。 跪在边上的艾丹臣、曾樱等人也纷纷劝进,大家都争着当从龙之臣,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历朝历代能有几个人有这个机运,可以拥立一位新皇? 朱聿键缓缓走下了御阶,他踱步在列为臣工的步道中间,不发一言,只是来回踱步,似乎犹疑不决。 何腾蛟看见朱聿键这个态度,以为他在搞“三让三辞”的把戏,于是他再加了一把火。 “北虏觊觎我大明江山已久,从未有松懈之意,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为亿万苍生计,速速登临大宝” 朱聿键只是缓步在大殿之上,众人见他不接白,皆是一头雾水,猜不透朱聿键心中之所想,直到一个声如洪钟的年轻男音在殿外响起,他才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笑容。 “陛下,您不当这个皇帝,还有谁能当?微臣孙稷侠,唯拥立陛下一人尔” 这个熟悉的声音传至大殿之内,还在跪着劝进的重臣们纷纷回头,众人定睛一看,孙稷侠身着墨黑金丝锦袍,披着紫衣裘袍,腰系玉带,拾阶而上,步伐不紧不慢,却极有压迫感。 孙稷侠跨步进入奉天殿内,他有入朝不趋之特权,但今天他向朱聿键行了大礼。 “微臣孙稷侠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文臣天生对武将没有好感,大明朝自太祖以来,采取的便是以文御武之国策,所以文臣们心中优越感很高,也就是现在身处乱世,武将的身份才与日俱增,但在文臣们眼中,他们仍是一群不知礼的武蛮子,即使这个人是卫国定邦的孙稷侠,也一样如此! 特别是现在这个人还要来分享他们的从龙之功,人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战场上如此,政治上也是如此。 从此刻起,长沙朝廷之内,孙稷侠和文臣们结束了难能可贵的蜜月期,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文臣武将们的这段蜜月期,起于朝廷国势最艰难之时,随着政权的开疆拓土,国势变得好转,长沙朝廷又不可避免的延续了大明朝的老传统——党争。 孙稷侠浑然不顾,他抬起头望向身前的朱聿键,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朱聿键的内心里,在这一刻注入了强大的镇定剂,他转身走回高殿之上,看向大殿之中跪着的众人,心中生起了一种把握日月,掌握乾坤之感。 他高声说道:“诸位爱卿,尔等既然尊奉吾为主,须得尊奉号令,恪尽职守,忠于国事,尔等是否清楚?” 何腾蛟再也不想被那武夫抢了风头,抢先答道:“但奉陛下号令,无敢不从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心中腹诽不已,这老匹夫平素沉默寡言的,今天却是心口灵敏的很,随后大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唱诵声:“圣君即位,吾皇万岁.....” 在痛失两京,偏居南方,国势稍有起色之后,大明王朝有了他的新主人。 第101章 赐爵国公,封号为楚 (这两天生日,更新有点不及时,读者大大们见谅) 公元一六四六年二月初一,头戴冕疏,身着一袭黑色九龙衮服的朱聿键,在群臣山呼万岁之下,缓步登上奉天殿里最上面的?绿漆宝座,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大明王朝偏安南方之后的第二任君主。 朱聿键登基之后,改元隆武,建都长沙,并将长沙改名为长京,建制承天府,史称隆武帝。 隆武帝在长沙岳麓山上,重建明朝太庙、宗祠、社稷等,并率领文武百官在岳麓山巅,祭祀列祖列宗、山川神灵。 祭祀完后,隆武帝返回奉天殿内,礼部为弘光皇帝上庙号“明安宗”,谥号“奉天遵道宽和静穆修文布武温恭仁孝简皇帝”,隆武帝全部予以认可,弘光皇帝的庙号和谥号中规中矩,没有给他恶号和恶谥,算是认可了弘光帝延续明朝国祚的功绩,从这一点来说,便可以看出朱聿键心胸开阔,虽然弘光皇帝对他多有排挤和提防,但隆武帝毕竟是继承的弘光皇帝之位,从礼法上来说,不说给个美谥,也不能给他恶谥。 随后,隆武帝又将自己唐王一脉的地位也进行了抬升,他将自己的四代先祖追尊为帝:高祖唐敬王朱宇温为惠皇帝,曾祖唐顺王朱宙栐为顺皇帝,祖父唐端王朱硕熿为端皇帝,父唐裕王朱器墭为宣皇帝;除此以外,隆武帝之弟朱聿锷,继承唐藩爵位,封国南宁…… 以何腾蛟、孙稷侠为首的一众文臣武将,身着代表各自官位等级的红红绿绿“衣冠禽兽”官服,低头垂手的听着大太监陆乾宣读隆武帝颁布的圣旨,圣旨上都是他们朱明皇室的自家事,这些事情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老实听着就行了,有意见也不是现在提的时候,更何况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些皇室内务。 作为当今宦官一把手的陆乾,抑扬顿挫的念完一大堆圣旨内容后,竟然没有丝毫疲态,他精神抖擞的念完最后一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后,转身望向了身后龙椅上的皇帝,待得到其点头同意之后,陆乾先是将手上念完了的圣旨小心翼翼的放回随侍身侧小太监的红布托盘之上,然后再用双手捧起另外一份明黄色的圣旨,他庄重肃穆的将其打开,目光在短暂的凝滞之后,又重新恢复了正常,他清了清嗓子,复又重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来圣君治世多赖名臣,周召以降,有晏婴百里奚孙叔敖之属,汉有萧何曹参往续,今朕克继大统,臣举则君正,大明方能中兴焉。太子太师,内阁首辅何腾蛟,德能持重,贤通古今,特进为荣禄大夫(文臣散阶中的正一品下),授右柱国(文臣勋位中的正一品下),特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以酬其功,钦此!” 听完陆太监的宣读,奉天殿里刚刚还低头垂手的众人们,顿时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何腾蛟身后的文臣们,都向他投去了艳羡的目光,这老何凭借两次拥立之功,特别是这次从龙之功,一跃成为了如今长沙朝廷文臣内,官职最有权力,官勋最为显赫,官阶最为贵重之人,乃当之无愧的文臣第一人,历数整个大明朝史,能达到何腾蛟这个高度的文官,也不会超过十人之数,是真正的位极人臣! 何腾蛟行大礼,领旨受封后,又恢复了他的云淡风轻,仿佛隆武帝对他的厚赐,于他而言乃是一件不足道哉的小事,颇有范公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风范,若是那天同僚们没有看到老何的演技,大家或许还真能把何腾蛟当成高风亮节的名臣。 站在右边武班第一位的孙稷侠,心里都在暗暗夸赞老何除了演技好,登台领奖时候的定力也是古德古德,真是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 众人收敛心神,期待下一份圣旨上有自己的名字。 隆武帝将殿下众人的神情都收归眼底,在华丽而又沉重的冕疏之下,他暗暗叹气,将何腾蛟抬为文臣之首,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他从监国到称帝,历经了两次拥立,何腾蛟都有首拥之功,而且他是整个湖南官场的领袖人物,若是不大封其功,恐有动荡发生,这是刚刚登基称帝的朱聿键所不愿、也不能看见的情况,为此,隆武帝朱聿键还是让这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老臣,满足了心愿。 就在众人眼巴巴的望向陆太监之时,陆乾转身从小太监的托盘里,再次抽出了一份圣旨,他将其缓缓打开后,竟一时顿住,嗓子里像是卡住了一块金子一样,怎么也念不出来…… 三五息功夫,陆太监才定住心神,对着文武百官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烈皇、安宗以来,国朝局势动荡,金隅残破,生灵涂炭,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兹尔五省总督孙稷侠,武德充沛,勇谋卓绝,故赐爵国公,名号为楚,子孙世袭罔替;特进荣禄大夫,授封右柱国;允其重开大都督府,任大都督职司,特赐尚方宝剑,加赏莽服玉带,钦此”。 沉默…… 整个奉天殿内气氛瞬间凝滞,随后当文臣班列还在气氛微妙之时,武将班列却是突然躁动了起来,孙稷侠被封为楚国公,这可是大明朝历朝历代武将们,苦苦追寻的最高境界。强悍如戚继光,也不过发出了“封侯非我意”之感叹,国公可是比侯爵更高一等的爵位,从明朝开国以来,武将封国公者也不过几十人,这还是由于近两朝以来,国朝处于乱世纷争之中,皇帝必须依靠武将支持,所以封国公者人数才略有增多,即使如此,国公就是国公,乃大明朝除了王爵之外,最高等级的荣誉爵位,如何不能让身后的杜怀仁、史介、赵清淮等武将躁动,这实在是莫大的荣耀,足可以让后辈子孙衣食无忧、富贵满堂! 然而这只是粗鄙武夫看到的东西,而在陆乾、何腾蛟等人看来,楚国公之爵位,固可以称道,但让他们更加忌惮和提防的乃是重开大都督府,并让孙稷侠担任大都督之职司一项,这才是真正有着厉害关系之事呀。 何腾蛟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里的象牙笏板,面色阴沉,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腾蛟身后,堵胤锡眼神复杂的望向孙稷侠,内心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希望你不要做曹操才好呀……” 奉天殿外,礼部有司所属之乐师,演奏的大雅之音,传入大殿内,敲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之上。 第102章 大都督 大都督府乃是元朝至正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为击败元军而创建的明军最高军事官署,其职权为节制中外诸军事,最高军事主官即称之为大都督,统领全国兵马大权,拥有统兵权和调兵权,后在洪武三十三年,由于大都督权力太大,影响到了君主和政权的稳定,而被朱元璋逐渐分化为五军都督府,其军权不再集中于大都督一身,五军都督府只剩下了统兵权,调兵权则被兵部收入囊中。 现在隆武帝重开大都督府,其用意不言自明,当然是为了效仿太祖朱元璋一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现在重新将统兵权和调兵权集权于大都督一身,对于军事方面的好处有很多,如大大提高了军事作战效率,明军将领领兵作战不再需要通过兵部的调度,而只需大都督府内部决断,就可以出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都督有了更高的军事自主性,君主只要选择一名能力突出的将领来担任这个职位,明军的作战能动性将大大增强。 当然,其弊端也很明显,大都督的军权太大了,极有可能影响到君主自身安危。但隆武帝对孙稷侠的信任无以复加,在他一无所有之时,是孙稷侠的谋划和无私支持,让他从扬州走到了南京,又从南京到达了长沙,最后朱聿键在长沙成功逆袭,从受人排挤、无人问津的郡王,一跃而成为坐拥六省之主的大明新君,有这份恩情连系在二人中间,还有什么事是朱聿键不信任孙稷侠的呢? 陆乾陆太监手都举酸了,还未看到孙稷侠奉诏,他小声催促道:“楚国公,快快谢恩吧?”,不料孙稷侠却出列答道:“微臣孙稷侠,谢陛下隆恩,但臣微末之功,恐难受此大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站在武班末尾的杜仕希瞬间急眼了,他在李昭背后嘀咕道:“大帅这是咋滴啦,历来功劳大不过从龙之功,为何还不接受呢?” 李昭比杜仕希岁长两年,人也沉稳许多,他嘘的一声,示意杜仕希止声,这里可不是军营,可别在这里犯浑,他小声道:“大帅自有用意”,杜仕希这才老实起来,没办法,孙稷侠要是辞不受功,他们这些下面的弟兄们不都得吃亏? 文班之列的大臣们也在议论纷纷,先前在殿前劝进吃了挂落的礼部左侍郎黄鸣俊小声嘀咕道:“武人粗鄙不知礼”。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慎言站出来呵斥殿内群臣道:“君前失仪,一律问责”,这才将殿内声音镇压下去。 仪式开始后,在龙椅上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隆武帝此时也温言道:“卿乃朕的肱骨大臣,若是卿辞以封赏,今后还有何人能效命君前,快快受命吧”。 见到皇帝都这么说了,孙稷侠只好领旨受赏,隔壁的何腾蛟心中腹诽道:“装模作样......” 经过孙稷侠这么一打岔,陆太监宣读圣旨的节奏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不过还是中规中矩的将整个仪式流程走完,凡是拥立新皇登基的文武大臣们都得到了封赏,就连曾经得罪过朱聿键的马士英也得了个工部右侍郎的差事,算是重新走进了大明朝廷的权力圈子。 尤其是跟随孙稷侠出征南方的大将们,李玉承,杜怀仁、赵清淮、关星河等四人封伯;李昭、史介、黄思勉、杜仕希十数人,被封为正三品的上轻车都尉和昭武将军等爵勋...... 众人都领到封赏后,殿内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才有所缓解,特别是武人们,先前看到文臣们蹬鼻子上脸的心气终于顺了起来,大家都是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在为朝廷打仗,你们这些文臣们坐享其成就算了,还敢对我们大帅唧唧歪哇的,下了朝一刀砍了你! 一直到黄昏时分,这场盛大的登基仪式才堪堪结束,然后进入夜宴环节。 隆武帝和列位臣工们移步华盖殿,这里早有宫女们准备好了宴席,隆武帝高坐殿首,文武们对向而坐,中间还有长袖翩翩的宫女们在轻移舞步,气氛大好。 宴桌分为上桌、中桌、下桌三等,每桌的菜肴都不尽相同,众人按照各自官职等级落座桌前,品级相同者则两人共一桌。 孙稷侠位居楚国公,当然无人与其共桌,他坐在右侧武将第一位,靠近帝座的地方,这也代表了圣眷恩隆。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孙稷侠还是第一次参加宫宴,故此对这个时代的宫廷菜肴非常好奇。 他定睛一看,上桌的菜品为“茶食像生小花、果子五般、烧炸五般、凤鸡、双棒子骨、大银锭大油饼、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簇二大馒头。马牛羊胙肉饭、酒五盅。” 中桌的菜品为“茶食像生小花、果子五般、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簇二大馒头、马牛羊胙肉饭、酒五盅。” 下桌的菜品为“果子五般、按酒四般、菜四色、汤二品、簇二馒头、马猪牛羊胙肉饭、酒三盅”。 桌上的菜肴非常丰富,这在倡导以节俭治国的朱聿键时代,是难得一见的,不过细想也可以理解,这毕竟是登基之日,太寒酸节俭,也于理不合。 但在后代啥东西吃不到?孙稷侠对桌上这些食物表现的兴趣不大,但他的部下们可就不一样了,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头一遭”!像杜怀仁、李昭、杜仕希、史介等部将,都是底层出身,哪里看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一个个在桌前瞪圆了眼睛,但多数碍于身在君前,放不开手脚吃喝,唯有杜仕希,这小子毫不顾忌,已经开始了风卷残涌,和他同桌的李昭还在嘲笑杜仕希:“哎慢点,你瞧瞧你那个吃相,哎哎哎,羊腿你倒是给某留一个啊......”,惹得对面文官们一片白眼。 孙稷侠对此付之一笑,大家跟着他南征北战,劳苦功高,难得有如此时刻,吃吃喝喝怎么了? 在夜宴进行之时,在华盖殿右侧角落里的一个小门处,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正在轮转着,一个身着鹅黄色宫女长裙的清秀少女,正隔着帘幕看着前面的那个背影,熟悉而温暖,虽然他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却是在自己最落魄时候,出现在身前的一道光,她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杨柳依依、烟雨朦胧的扬州城汴河边上,有一个男人将一个馒头塞到了自己的小手里...... 第103章 高阳的心思 “公主,您玩够了吗,咱们快回去吧,要是被皇后知道了,非得打断奴婢的腿不可......” 在帘幕之后,偷瞄孙稷侠的正是当今陛下的独女,刚刚被进位为高阳公主的朱毓葭。 调皮的朱毓葭今天在后宫内,听起贴身侍女穗儿绘声绘色说起奉天殿内的情景时,便对穗儿口中那位年纪轻轻就受封为楚国公的大帅,勾起了好奇心,想要一睹风采。 朱毓葭想看看那位大帅是不是真像穗儿说的那般英武不凡,于是她穿上了穗儿的衣服,偷偷跑到了华盖殿的这处小门偷瞄,谁料那穗儿口中英武不凡的孙大帅,竟然就是当初在扬州府汴河边上,将馒头赠与自己吃的大哥哥。 往事回忆上心头,高阳不禁想起了那双大手,是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温暖。 高阳收敛心神,皱起眉头,佯装不高兴,转过身对穗儿说道:“你怎么这么胆小,再催我,我先把你腿打断”,高阳说完还挥了挥小拳头,作势要去锤穗儿,吓得穗儿立即闭住了嘴巴。 高阳这才转身继续“窥伺”华盖殿之内的晚宴。 华盖殿内,高阳偷偷观察着殿内众人状态,在美酒、佳肴和翩翩起舞的佳人面前,大殿内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逐渐将矜持卸下,有嗜酒之人,有大快朵颐者,也有眼睛紧盯佳人不放者,就连当今文臣第一人,眼睛也忍不住朝宫殿中央起舞的美人身上瞄。 当大家都在酒酣耳热之际,唯有孙稷侠,如遗世独立一般,安静坐在武座第一把交椅上,手指摩挲着一块玄武玉佩。 他有点想念故乡和亲人了,自己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在五百多年前,做出了好大一番事业,不知道会不会惊讶...... 孙稷侠和殿内众人表现的对比,让高阳的芳心蹦蹦直跳。 他,真的好高冷、好忧郁啊! 少女恋爱脑霎时上头。 孙稷侠想起过往,孙稷侠突然对当前的好酒佳肴和美女,感到索然无趣,他假装如厕,起身向身后的小门处走去,准备去殿外透透气,谁料他刚打开幕帘,便看到一个妍姿巧笑、眼如水杏的倩丽宫女,闭着眼睛倚靠在门上,神游天外。 高阳正幻想时,忽然感到身前似有清风徐来,遂睁开眼睛,恰好与孙稷侠四目相对…… 华盖殿内的靡靡之音顺着珠帘飘出殿外,但在此两人之间,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安静的连根头发丝掉落都能听到。 高阳比孙稷侠低半个头,她抬头望向孙稷侠,刚好如同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一样,凝视那双装着星辰大海的眸子...... “咳咳咳~” 随着后侧穗儿的发声提醒,高阳终于反应过来,略施粉黛的双颊,霎时红的如同秋天成熟了的小苹果一般,平常在宫里素爱调皮的高阳公主,竟然羞涩的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脸。 身旁的穗儿看见高阳公主这番摸样,忍俊不禁起来,公主啊,就是嘴上狠兮兮,心中羞兮兮...... 高阳公主转身,以平常偷吃御膳房碎嘴的步伐,带着穗儿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只给孙稷侠留下了一阵空余此地的暗香。 孙稷侠一时感到好笑,这是哪殿哪宫的宫女?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华盖殿里发呆偷懒不干活,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继续向殿外走去,但是那双灵动的眸子,却深深嵌入了他的心中,怎么也挥之不掉...... 孙稷侠行至华盖殿外,清爽的晚风,将他昏胀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七八分,他凭栏眺望,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现在的长京皇宫,乃是由先前的湖广总督府改建而成,在朱聿键监国之后,由于官署宫人的增加,原先的建筑已经不够用,工部遂在原先的基础上,仿照原先南京皇宫的格局,增修了三殿两宫,即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内廷的乾清宫和坤宁宫。 这三殿两宫的建筑,并没有修建的像南京那般豪华高楼,工部秉承了朱聿键节俭的国策,将这几座宫殿按照南京那边的模样,同比例缩小了三倍有余,大大节约了人力物力,所以孙稷侠现在看到的长京皇宫,其实是缩小版的南京皇宫。 “大哥,您怎么出来了?” 朱士忠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飞鱼服,腰悬佩刀,他刚刚带人巡视完大内岗哨,转至华盖殿外,便见孙稷侠独身一人依靠在玉栏之上。 隆武皇帝登基后,在内廷重建锦衣卫,他将三千大内侍卫全部转为锦衣亲军,以朱士忠作为皇帝亲随、大内侍卫统领的身份,拔擢为锦衣卫都指挥使,随后朱士忠被隆武帝封为正二品金吾将军,特进上护军勋,成为了隆武朝人人闻之色变的鹰犬头子。 朱士忠向后摇了摇手,身后跟着的一队锦衣随从,随之四散守住各个口子,留给两位大佬足够空旷安全的谈话空间。 孙稷侠瞥了一眼,随即打趣道:“小七,你现在可够威风了”。 朱士忠冷漠的神色消失不见,像又是回忆起了那个小渔村的少年一般,咧开嘴角笑道:“我现在有时候醒来,常常有种恍若隔梦之感,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随后他脸上又闪现出一抹不安,继续道:“大哥,我好怕现在拥有的一切会突然消失,我好怕再回到从前的那个小渔村里去......”。 孙稷侠轻轻拍了拍朱士忠的后背,安慰道:“有大哥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再受曾经的那种痛苦”。 .让人闻之色变、人前威风凛凛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在孙稷侠面前却如同那个小渔村的少年一般,他重重点了点头,对大哥的话,他从来都是信如泰山。 孙稷侠一甩长袍,双手向后背住,夜晚的清风吹拂起长发,他的目光越过宫殿,看向更远的北方,此时此刻,孙稷侠有感而发,轻声念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只虫儿敢作声?”。 身旁站立的当朝锦衣卫头子,负责侦知群臣动态的朱士忠,却仿佛聋了一样,他扫视周围,确认没其他人听到,才低声言道:“大哥,不管小七身居何职,永远是你的小弟” 清风拂来,将一切隐秘吹散不见...... 第104章 落子长京 新朝初立,万事待兴,曾经的长沙城,现在的长京更加繁华了,街头商铺林立,行人如梭,给人一种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的错觉。 长安街的最东侧,立着一座显赫的大宅,即使在豪宅林立的长安街上,也有鹤立鸡群之感。大宅院门前,刚刚挂上去的“楚国公府”黑底金边大牌匾,还油漆未干,但这丝毫不影响官员们排着长队来求见当今权势显赫的楚国公,穿着青袍、绿袍的队伍一直排到了隔了有半条街之远的何宅门口去了,甚至国公府前的队伍,还因为和何宅门口的队伍抢位置,而发生了一些摩擦骚动,让当今承天府的府尹牧之荣牧大人,急的汗流浃背。 让牧大人急的不是怕两边排队的官员们发生冲突,而是怕这些狗屁事影响到他排队! 牧大人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如今长沙被升格成了长京,管理长京的承天府自然而然成了天下首府,牧大人也从原先的正三品提升到了从二品大员,让其春风得意的紧。 但春风得意之际,牧大人还未丧失了政治头脑,他宦海半生,对当今朝廷的政治风向和天下大势有种敏锐的认知,别看现在何首辅和那帮阁部大佬上蹿下跳的,未来还是武夫说了算! 正是基于这种认知,才让他堂堂二品大员,亲自上门来求见楚国公,他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见到孙稷侠才肯罢休。 孙府的管家就是去年为孙稷侠牵马入宫的老仆,他是军中的一个老军,大家都唤作“老蔡头”,真名倒是没几个人能记清楚了,因为年纪大了,难以提刀,而被孙稷侠放在了长京的孙府当做管家,为他洒扫庭院,同时也是让老仆能安享晚年。 一大清早打开门,老蔡头就看到府苑外排起了长龙,排在第一位的还是当今的承天府尹,他瞬间打起了精神。因为这样的情况在那边的何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今天能在孙府外面也排起长队倒是少见。 孙稷侠常年在外带兵,这宅院只有他和几个仆人在守着,所以平常时光都非常清冷,今天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还不是孙稷侠刚刚被封楚国公,而且又正好在家落脚,这群人还不得好好熟络一波? 老蔡头笑着对牧之荣说道:“牧大人您稍等,老仆这就向国公爷去禀报一声~” 平常在承天府内威风八面的牧之荣,此时面对一个老仆,却是难得的和气,他握住老蔡头的手,赔笑道:“有劳有劳”,遂即将一个银锭从宽大的袍袖中顺手滑入老蔡头的手中。 老蔡头不动声色的将银锭收入衣袖之中,腿脚比平常也麻利了许多,告辞一声,就飞快的进门禀报去了。 孙稷侠正在享受白玉亲手下厨的云南过桥米线,一碗热腾腾的米线下肚,让孙稷侠浑身再次充满了精力,他牵着白玉的小手,温声道:“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先前他和朱士忠快马加鞭赶回了长京,把白玉留在了贵阳,之后杜怀仁统帅大军班师回京,白玉也跟随大军一同返回了长京的孙府,旅途劳累,让她略显疲态,所以孙稷侠这几天都没有动她,让她好好休息了几天。 白玉心中一暖,这个权势显赫的男人,对她却总是如此温情。 “谢老爷垂怜,妾身不累” 紧接着白玉又壮起胆子,凑到孙稷侠身边耳语道:“今晚,就让妾身侍候老爷吧~” 说完这句话,白玉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她羞涩的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一气后,便小跑着回了后院。 孙稷侠笑呵呵的望着离去的倩影,这块羊脂白玉,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正准备起身回书房,老蔡头打着小飞脚,跑到了孙稷侠面前,禀报道:“老爷,承天府尹牧之荣牧大人在外面等候已久,您看是不是?” 孙稷侠轻轻哦了一声,他知道牧之荣好像来拜见过他几次了,每次他都没在家,不能总是这样寒了别人的心。 “那就见上一见,让他到花厅来吧”。 牧大人这次总算是蹲到了孙稷侠,人还没到花厅,马上就向孙稷侠行了大礼。 “下官承天府尹牧之荣,参见楚国公,国公爷万福金安~” 孙稷侠赶忙上前扶起了牧之荣,堂堂二品大员,向他这个不受文官大员待见的武夫行礼,实属少见。 二人相互见礼完毕后,各自落座,孙稷侠问起牧之荣的来意,只见牧大人圆嘟嘟的福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只是孙稷侠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牧大人的笑容有点猥琐。 果不其然,牧之荣一开口便是关心起了孙稷侠的身体。 “下官见国公爷,至今仍未婚配,下官又不敢擅自为国公爷牵红线,但是您贵为军国大员,身边怎能没个佳人照顾呢,所以~所以下官特地寻觅了几个良家女子,都是湘地有名的翩翩佳人,想来照顾好国公爷的身体,还请爷笑纳才好~” 孙稷侠:“.......” 丫的,咋这么多人想来照顾好我的身体?孙稷侠头上冒出了无数的黑线。 他强笑道:“牧大人太客气了,感谢你的关心,只是本公现在常年在外征战,兵营重地,携带女眷多有不便,牧大人的心意,本公心领了~” 牧之荣还想再劝,孙稷侠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我记得牧大人膝下有一子吧?” 牧之荣见孙稷侠确实无意,只得收起了这番美意,他悻悻答道:“回公爷话,下官正有一子,唤作牧东晴,犬子今年十七有余,只是不好读书,下官为他多有神伤” 牧之荣想起这个儿子就来气,本想让他好好读个圣贤书,好考取功名,继承自己的家业,结果到现在连个乡试都没过。 孙稷侠由是答道:“本公的侍卫正缺人手,牧大人看是否愿意将爱子送入我帐下来历练历练?” 牧之荣一听,心气儿马上来了,这感情好啊,孙稷侠现在的权势如日方升,当他的侍卫,将来肯定有个好出身,只不过从今往后,他牧家就此绑在了孙稷侠的战车之上了。 牧之荣却将此当成了一件难得的机会,他牧某人在朝中无人,凭借着机缘巧合,一路走到了今天,他心里清楚,倘若无人扶持,他这个从二品大员就此到头了,现在能上孙稷侠的战车,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风浪越大鱼越贵! 牧之荣跪下向孙稷侠大礼谢恩,郑重其事的道:“以后公爷但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孙稷侠听后十分高兴,他成功的又在文臣之中,种下了一颗自己的种子,总有一天,自己会让种子们长成参天大树。 此时的孙稷侠自己都没有想到,随着自身权势日盛,他越来越像一个明末的武夫了,或者说,他已经成为了南明最大的武夫头子了...... 第105章 顺之者昌 孙稷侠久在外带兵征战,难得在家休息了两天,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身上还有一大把事情要做,在收拾完心情后,又随即起身回了潭州,开始了新的征程。 他回潭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总督府改制为大都督府。这件事不难做,先前的总督府架构完备,只需要换个名头,给各级官署升格就行。 新的大都督府结构主要为:长史一人,从二品;司马二人,从三品;录事参军事一人,正四品;还有诸如功曹参军事、仓曹参军事、户曹参军事、田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法曹参军事、士曹参军事等官员,均提升为从四品;其他职位均依照大都督府结构进行了相应提级。 这一步操作相当于是给所有跟着孙稷侠做事的幕府官员分享红利,他们虽然没有在前线冲锋陷阵,但是却为大军攻城掠地做出了重要的后勤、制度、参谋等一系列保障,偏偏这些东西都是难以体现功劳的,所以在大将们立功授勋的时候,孙稷侠也不能埋没了幕府大臣们的功绩,一碗水得端平嘛,幕府和军队好比孙稷侠的两条腿,少了哪一条,他都走不动路。 第二件事就是要犒赏三军。本来大军班师回朝之时,皇帝就应该率领文武百官犒赏三军的。但由于刚好遇上了隆武皇帝登基,一切都围绕着这件大事在转,所以犒赏大军之事,就因此拖到了现在。好在新皇登基之时,大赏群臣,孙稷侠的部将们都领了赏,大家的情绪才被压了下去,但是一码归一码,该犒赏的就要去犒赏,不然底层将士们会有怨气。 朱聿键刚刚登基,许多事情忙不过来,这件事情只能由自己来完成了。 五十余铁骑护送着一辆马车到达了潭州府内的大都督府门口,府衙前站岗的一队衙兵们见此情形,哪还不知道是谁来了?当然是他们敬爱的孙大帅来了啊, 果不其然,孙稷侠身着一身军中黑色训练棉衣,腰带杀得绑紧,缓步下了马车,众衙兵们纷纷挺胸抬头站定,向其行平胸礼。在孙稷侠的军中,通常情况下,不允许向上官行跪拜礼,就像孙大帅说的那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随便下跪,跪得连骨气都没有了。 进入府衙之内,忙碌的气氛扑面而来,各署各司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转个不停。 大都督府名义上,节制的是隆武朝所有兵马,但实际上,隆武朝的其他几支军队都是各自为政,独立性很强。 效国军是兵部尚书堵胤锡节制,其实就是隆武皇帝的御林军,你大都督府还能去插手御林军?; 湖北的忠贞营原来就是大顺军余部,怎么会容你一介外人插手?; 江西的赣军一直都是黄道周节制,大都督府初立,都还没有机会插手其内部。 所以孙稷侠的大都督府能够节制的仅有“孙家军”集团,但光是要管理和服务好这个集团军就已经是已经很不容易的工作了,“孙家军”名下现在共有几个部分组成,第一部是孙家军的本部,包括甲秀军、奔虎军等军在内的十万大军。另外还有从“孙家军”外放出去的李玉承,在贵州主政军事而后组建的“黔军”,以及孙稷侠征战南方时,在各省林林总总组建的各地团练,这些军队合计起来已经将近有十五万人的规模了,都属于大都督府节制。故此,现居大都督府左司马一职的易政道,每天领着一帮子幕府“军机大臣”,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司马大人每天依然笑呵呵的,无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罢了。 想当年自己还是潭州府一介不入流的典史,楚国公慧眼识英雄,将他简拔,投于行伍,短短一年时间,他已经是贵为隆武朝的从三品大员,正式踏入了帝国的高级官员行列,自己真是每天做梦都能笑醒,祖坟冒青烟啊~ 一方新兴势力的崛起,必然改变无数人的命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追随孙稷侠创业的这帮元老随从们,以亲身经历验证了这句古言...... 头戴乌纱帽,身穿绯红三品官袍的易政道,正在政事堂里处理政务,孙稷侠常年不在府衙之内,长史之位又一直空悬,至于右司马黄思勉,一直是跟随在孙稷侠身边,随军参赞机要,府衙内的事情,他基本没有插手过,所以在这个衙门里,易政道是实际上的主官。 他听见外堂官署一阵骚动,好心情大受影响,遂皱着眉头起身走出政事堂,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小子,敢在军机重地里喧哗,谁料刚出门,就看到孙稷侠被众人簇拥着往自己这边走来,易政道不悦的老脸骤然笑成一朵小雏菊。 “公爷,您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下官好安排人接待呀”,易政道笑呵呵的说道。 孙稷侠倒是感觉无所谓,他笑道:“无妨,本公回自己家,哪还要招待的,诸位各忙各的,等下了值,本公请大家大哺一顿~” 府衙内众人听到孙稷侠之言后,顿时兴高采烈起来,遂各自返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了,官署内的气氛明显一扫先前之沉闷。 孙稷侠和易政道各自在政事堂落座后,孙稷侠随即说起大都督府改制之事,对此,易政道早有规制,他将一份改制文书拿给了孙稷侠,并一一解答,基本上和孙稷侠料想的大抵不差,没有太大的变动,目前大都督府的人事结构已经成熟,所以不需要大改,只需按部就班就行,孙稷侠对此非常满意。 他高兴的拍着易政道的肩膀,将老易拍的龇牙咧嘴。 “一切就按你想的去办吧,干得不错~” 听到孙稷侠的表扬,年过四十的易政道如同孩童一样笑开了花。 将此事敲定后,孙稷侠心情大好,顺势问起易政道,目前幕府之难处,这么大个集团,不可能没点困难,而易政道最头痛的困难就是军饷粮草之事。 第106章 孙家军的困难 大都督府节制下的十五万孙家军,抛开就食于湘、粤、桂、滇、黔等省份的团练、黔军、甲秀军外,单算驻扎在潭州天马山军营的这十万兵马,每天消耗的军粮都是数以千斤计,按照这个时代的计量单位“石”来计算,这十万孙家军每个月需要消耗粮食十五万石,战马的豆料草料等物资还得另算;若是在战时消耗更大,这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的,一个月消耗的粮食物资至少在三十万石以上。 这么庞大的军需供应,让易政道和实际主管军需的仓曹参军魏方二人头痛不已,先前孙稷侠带着这十万兵马在西南征战时还好,后勤压力都摊派在了西南省份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云南巡抚杨畏知同样每天头痛的原因所在了,消耗实在太大了。现在大军回营,军需压力就都压在了大都督府上,前两天易大人和魏参军绞尽脑汁,才从潭州、岳州、衡州三州筹凑了二十万石粮食,送到天马山军营里去了,这还只是筹齐了这个月的粮草,下个月的还没着落呢。 那个天马山军营里的军粮官周大畔只会催促幕府筹粮送粮,也不想想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难道凭空能变出来不成? 现在大都督府成了节制孙家军的军政官署,也同时意味着将孙家军的这一大摊子事都接手了过来,要不然也不会分设仓曹、户曺、田曹、法曹等诸司。 此后兵部不再对孙家军行使调兵权,也不再提供军需供应(虽然之前也从没足量供给过孙家军),兵部只对孙家军正六品以上中高级官员行使铨叙权。 果真是战端一开,黄金万两啊~ 饷银方面倒还好,先前孙家军征战西南之时,相继从广东丁魁楚、广西朱亨嘉和云南沐家那里筹措了不少黄金白银和古董文玩之类的财宝,尤其是在云南蒙自那里,孙稷侠派员在沙逆老巢那里抄得了不少沐家财宝,但是孙大帅心黑的很,硬生生的扣押了一半财宝,充作军需所用,还哄骗沐天波给他救回来的这些财宝,是孙家军费尽手段才从沙定洲手里夺取回来的。 这些金银财宝给朝廷上交了一部分,另外还给三军将士们发了一部分饷银,剩下的全部被孙稷侠送回了大都督府的银库里,约余金八十万两,银一百八十万两,其他古董文玩无算,抵得上现在长沙朝廷一年的赋税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粮食的问题,因为你银子再多,你也买不来粮食啊,在这个战乱时代,粮食就是活命的基础。孙稷侠也知道这是个大问题,只是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他算是知道了为何明末朝廷官军的实力一直提不上去,所谓的动辄几十万大军,其实是将民夫算了进去而已,真正的正规军最多的也不过几万人而已,为何?无粮尔! 养活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一个月就要吃掉十五万石以上的粮食,这谁能养得起? 明末本来就处于小冰河时代,气候寒冷,又遇上多年战乱,粮食产量能上得去就是鬼来了,易政道能在潭衡岳这三州筹齐到二十万石粮食,还是多亏了湖南乃鱼米之乡,是明末有名的两湖粮仓,又几乎没有遭遇过战乱,所以才有这么多存粮。但是,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的,光靠湖南,那也挺不了多久,想到这里,易政道和魏方在太师椅上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孙稷侠思来想去,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从三个方面入手。 第一条路就是大规模种植高产量的粮食产物,比如番薯、玉米等,但这个事情实行起来是有难度的,为何?因为农民种植粮食是有其自然规律和历史习惯的,他们对于不熟悉的粮食产物,是不会冒险去种植的,因为田地就那么多,你种植了红薯,水稻还种不种?况且湖广地区都是以水稻为主,能有条件种植水稻的谁会去种植玉米和番薯?所以还是得依靠军队自己搞军屯,但是现在战云密布,新的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军队还得搞训练,搞军屯这条路暂时是行不通的。 第二条路则是进口粮食,这个时代的暹罗、安南等国家,都是生产粮食的国家,水稻一年三熟,所谓的占城稻更是远近闻名,所以从这些国家进口粮食,是目前最快的解决粮食危机的办法,这样就可以让银库里的金银变成了能吃的粮食,反正他孙大帅现在也不缺钱。 第三条路就是扩张,这条路契合了孙稷侠的战略思想,那就是打下巴蜀。巴蜀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天府之国,粮仓重地,只要在巴蜀之地站稳脚跟,重新恢复生产,未来的粮食危机就会大大缓解,这也是真正的王道所在。 孙稷侠把这些关节想通后,便与易政道、魏方等人商量施行的具体细节,主要是商量第二条路的实行方向,以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要从暹罗和安南地区进口粮食,先要考虑路线和安全性,以目前大明朝的形式来看,要快捷、安全的从暹罗和安南地区进口粮食,最好是通过广西的陆路运送,可以通过临桂平原运进湖南,比较安全。只是要选择在广西有一定威望,而且熟悉当地情况的一方大员来做这件事,这个人选恰好早已进入了孙稷侠的夹带之中——瞿式耜。 瞿式耜主政广西多年,在当地有很高的威望,去年靖藩作乱时,都想着将瞿式耜拉下水,其威望可见一斑。 其次还有一条路就是走广东的海路,这条路的优点就是快捷,而且耗损相较于广西的陆运会要小很多,但有一个致命的隐患就是安全问题。如今福建郑家乃是海上巨无霸,要走海路,就必须通过他们的同意才行,这偏偏是孙稷侠所不能忍受的,我堂堂王师要一个海贼同意?真是岂有此理! 孙稷侠和易魏二人反复推敲,最终定下以瞿式耜为大都督府军粮都转运使、魏方为权知转运副使(兼)的身份,前往广西筹粮。 这才总算有一条解决粮食危机的办法了,孙稷侠不禁再次感叹:“军头难当~军头难当啊~”。 第107章 天马山下,十万带甲! 隆武元年二月初十,潭州天马山下,军旗猎猎,十万孙家军健儿按照各军各营建制,排成了一个个小方块,儿郎们挺胸抬头,手握刀枪,神色亢奋的等待着上官检阅。 随着十二门号炮声响,孙稷侠身着四爪蟒袍,腰悬尚方宝剑,胯下骑着御赐的“黑风”宝马,缓缓进入大校场。 站在两侧最前排的孙家军儿郎们,见大帅入场,众军汉眼神紧随大帅方向而移动,神态也渐渐变得狂热,纷纷举起长枪高呼“大帅威武”,后面离得远的将士,完全看不到前面什么情况,但军汉们的情绪最容易被煽动,眼见前面的人山呼,他们也紧随其后,最后各军各营都被带动起来山呼“威武”之声,像海潮一样,此起彼伏,不绝入耳,这就是军队,这就是男人的海洋! 孙稷侠的情绪也被点燃,他右手握拳,平举胸口,向着他的这些儿郎们行“平胸礼”,孙大帅本来也想像后世某国阅兵一样,说几句振奋人心的言语,但举目望去,两侧全是密密麻麻,向他呐喊着的明军将士们。人一上万,无边无际,他有心想喊,但恐怕喉咙喊嘶哑,估计也就离他近一点的将士们能听到,于是他遂放弃这种脱离实际的想法,但转而言之,在此时此刻,孙稷侠也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来调动麾下儿郎们的情绪了,他只是用了一个简单的平胸礼,直接引爆了将士们的情绪。 孙稷侠骑马行至大校场最前方的点将台后,麻利的翻身下马,旁边早有侍卫将“黑风”牵至一旁,他步伐缓慢的登上了点将台,随后在台中心叉腰扶剑站定。 眼见时间已到,随侍孙稷侠身侧的万之武,立即号令道:“击鼓,鸣号!” 台上两侧摆着两架牛皮大鼓,两个膀大腰圆的糙汉,立马将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响,随着大鼓擂响,两侧的号手也鼓着腮帮子吹响号角,随着鼓声和号声的破空而出,十万大军顿时停住山呼,大校场竟是变得静谧森严,众军屏气凝神,静待中军指令。 点兵先点将,杜怀仁、赵清淮、关星河、李昭、杜仕希、李定国等各军指挥使,早早就候在了高台下面,他们身披甲胄,按照各自官阶、武勋高低,分立点将台下面两侧,等候孙大帅的检阅。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这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军队,他可谓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现在看到这支军队在自己手上逐渐被锻造成了一支强军,他心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来时之路,布满荆棘,未来更是筚路蓝缕,就让他们为这华夏大地,再打出两百年和平吧,这就是孙稷侠的宏愿,也是他真正的理想! 三通鼓停,号角收声;十万带甲,只为一人。 天马山的清风吹拂起孙稷侠的四爪蟒袍,上面的四足四爪大蟒,张牙舞爪,几欲透衣而出。 他此时的心情也如这大蟒一样,激荡万分,孙稷侠从胸腹之间提出一口中气,对着点将台下高喊道:“将士们,尔等可知,本帅带着你们爬冰卧雪,南征北战,效死沙场,究竟是为了什么?咱不是为了千秋霸业,也不是为了咱自己的王侯将相之位,本帅是为了让你们、让全天下的百姓,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为了让天下人都过上有秩序、有法度、有安全的新生活,为了永远不会再有人来随意的屠杀咱们,而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孙稷侠说的话,由台下五十个标营将士原封不动的齐声大喊了出去,五十个军汉用着官话将孙大帅的训示,传到了将士们的耳中。许多将士出身贫寒,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知识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可是他们有着生而为人的最朴素的正义感。他们从小就经历了饥寒交迫,他们或许不懂得孙大帅口中的“秩序”、“法度”、“安全”为何物,但他们懂得什么是“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因为这是他们从小就渴望的东西,这也是人最原始的欲望。 历朝历代,有多少人为了这句口号奋不顾身?远者且不说,近者如李自成,他为何能起势?一句“吃闯王,穿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俘获了百万人心!太平天国为何能夺取满清半壁江山?其政治纲领——“耕者有其田”,让无数失去土地的困苦农民,甘愿追随天王造反。 同样的,孙大帅的这番话如同一声大鼓,敲醒了无数将士们的心,你跟他们这些糙汉子讲别的天下大义,他们是肯定听不懂也听不进的,但你跟他们说吃饭穿衣,他们比谁都能理解你,故此将士们刚刚沉下去的情绪,再一次被激发出来,他们一个个脸蛋被憋得通红,只是军纪森严,无法出声罢了。 大将们反应也各不相同,杜怀仁、史介这些出身旧时代明军的将领,从来没有一个统帅对他们说过这种话,这让他们对孙稷侠的这番话,变得若有所思起来;李昭、赵清淮、关星河、杜仕希、顾青锋等众多出身孙家军的嫡系青年将领,都是孙稷侠最狂热的追随者,青年永远都是最容易被正义的事情所打动的,他们将孙稷侠的这番话奉为皋垚,并从此视为政治和军事理想;而在这群大将之中,唯有李定国听完孙稷侠的话之后,眼里饱含热泪,孙稷侠这番话与他引起了共鸣,他果然没有追随错人...... 从这一刻起,十万孙家军开始与同时代的其他军队变得不同,如同岳飞的岳家军一样,他们心中逐渐有了为何而战的思考和答案,从古至今,有政治抱负的军队都是了不得的军队,因为它标志着这支军队有了上下一心的理想,他们将不再是为了普通的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而战(当然财物和高官厚禄也是很重要的激励手段),他们有了更高层次的追求,这样的军队往往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人群远处,政治野望遥遥无期的孙可望,看向那位意气风发的大明柱国,不禁暗自神伤道:“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 第108章 十万甲士俱欢颜 掌军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合格的统帅要想麾下将士们能够对自己和国家足够忠诚,除了需要进行思想教育和精神控制外,还应有严明的军纪,充足的后勤保障,赏罚分明的制度,畅通的兵将上升渠道等等。 这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若你出身将门世家,家族长辈还可以教之有方,但是像孙稷侠这种草根出身,便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其中道理,所以他才会遍读历朝历代兵书,探索其中之道,特别是当代军神戚继光的大作《纪效新书》,这是最接近此时社会实际的一本兵书,有很高的研究和学习价值,孙稷侠遂将此书时刻带在身边,不管是身处沙场之远,还是居庙堂之高,他都日夜研读,穷极此书中之道。 戚继光对戚家军的掌控,除了有严格的选拔标准,森严的军纪、忠君爱国的精神输出和推陈出新的战术战法之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措施,那就是提高军队的福利待遇。 戚大帅在《绩效新书》中明确写到,官兵的福利待遇,关系着军队的兵心士气,官兵的待遇高了,他才会遵守你制定的一切规定,这是物质基础,决定了你的上层建筑,若是没有这些物质基础,你的一切顶层设计都只是空中楼阁,因为将士们不会听从你的号令。 因此,戚家军在军饷方面的规定是按官阶高低进行分发,官兵们每月可以领到二两至八两不等的饷银,这是一个非常高的工资收入了,要知道同时代的辽西明军,朝廷给他们定的每月饷银才不过二两而已,还不一定能够发放到位。戚家军军纪严明,贪墨饷银乃是斩首之重罪,所以官兵都是领的实数,官兵们每个月能领到这么多饷银,自然而然就会对军队有认同感,对上官的号令莫敢不从,打起仗来当然是锐不可当了。 为何,戚家军在戚大帅过世后,便落寞了?同样也是因为这么高的军饷,让朝廷不愿意再承担了,常常拖欠军队饷银,致使戚家军爆发了蓟镇兵变,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福利待遇对于军队的重要性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孙大帅治军,当然要传承戚大帅的优秀经验,借鉴戚家军败亡的教训了。孙家军从湘军时代开始,定下的军饷数额就是二两,这是由于当时长沙朝廷窘迫的财政决定的,可别看小看这个二两饷银,他在同时代的南明军队之中,属于天花板之级别,而且都是直接由幕府直接发到官兵手上,孙大帅每个月都要过目名册,谁敢克扣饷银?被查到了就是斩首之罪,故此将士们的心气儿都很高,孙家军中有传言,皇帝陛下的效国军都发不到这个数目呢~ 孙大帅高站在点将台上,他大手一挥,辕门外便有一都铁甲大兵押送着五十多辆装满大箱子的大车,缓缓进入了大校场之内,昂首站立的大兵们都被这些大车吸引住了目光,有眼尖的大兵一眼就看到了这些大车的车辙压进地面很深,这说明车上拉得都是非常重的物品,他们的内心顿时火热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纷纷期待着箱子里装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负责这支车队的押运之人,正是新任大都督府仓曹司副参军孙可望。 孙可望自西军贵阳整编为忠信军之时起,就被孙稷侠一支手令调离了西军本部,进入了幕府仓曹司,担任仓曹参军魏方的副手,任职正五品仓曹副参军,从武职转为了文职,算是进入了“机关”工作。正五品的副参军职司,在孙家军之中,官阶已然不低,因为各军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主将、副将位置就那么几个,很多孙氏嫡系将领挤破头都不一定能抢到,这些个显赫位置,非是有大运气、大军功之人,不能得之。所以军中有头脑灵活者,想到了“曲线救国”路线,开始走幕府文职这条路,先解决官位品级再说,待有机会再回到军中任职,这种模式和当代公务员体系的提拔路线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作为孙可望来说,这条路是他最不情愿的,他深知,让他离开自己的西军本部,就是让鱼儿离开了水,自己手下没有了兵,就再也翻腾不起浪花来了,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生死都掌握在了孙稷侠手中,何况政治生涯乎? 不得不说孙大帅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太绝了,直接断了孙可望的根,孙可望暗自腹诽,大家都姓孙,相煎何太急?不过相对于高高在上的孙稷侠,孙可望更加憎恨的是同为义兄弟的李定国,要不是当初他劝咱家招安,咱能落到这步田地?现在他把咱家挤走了,他倒是大权在握,独掌西军(忠信军)了。 押运的将士们将这五十多辆大车依次停放在了大校场上,一字排开,孙可望收敛心神,迅速调整好心态,上前抱拳道:“禀报大帅,仓曹司孙可望奉命押送军饷,现已全部到达,还请上官查验交割”。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毫不忌讳的讲,他就是在打压孙可望,此人野心勃勃,不是个易相与之辈,忠信军放在忠直的李定国手上,比放在孙可望手上,更能让孙稷侠放心。 身兼天马山兵营后勤总管的周大畔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查验官锁、封条无误之后,孙稷侠遂开始此次阅兵的最后一出大戏,大赏三军! 他拔出腰际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大车上的官箱,他高呼道:“将士们,本帅不止要带你们打下一个太平盛世,本帅还要让你们过上衣食富贵的生活,此次南征就是明证,看,这就是本帅赏给你们的”。 标营统领万之武特别会来事,他带着一什兵士跳上大车,一刀砍断大锁和封条,其他兵士们纷纷效仿,箱子被他们砍断锁心和封条后,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官银,不仅这一什兵士们呆住,其他旁观的将士们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都是大帅赏给咱们的? “大帅威武”,随着杜仕希的一声爆喊,全军将士再次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天马山下,十万甲士齐欢颜! 第109章 行军都指挥使 如今的天马山兵营与往昔相比,规模已然扩大了两倍不止。曾经,这座兵营最多只能容纳三万多人,但现在却能够轻松容纳十万孙家军。站在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整个天马山南麓脚下,绵延五六里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孙家军各个军队和营地的营房、练兵场以及马厩等建筑。这些建筑壁垒森严,气势恢宏,让人不禁感叹其壮观之景。 大校场上的阅兵结束后,孙稷侠命万之武在帅府中军击鼓聚将,召集各军、营级以上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主贰官,前来议事。 此次军议非常重要,事关目前孙家军军队结构的调整。 孙家军现有的军队结构还是孙稷侠在潭州创建甲秀军之时,借鉴戚家军的指挥层级,融合了自己对指挥思想的理解建设而成,从高到底依次是军(兵额七千人),营(兵额两千人),都(也可称之为哨,兵额五百人),队(兵额五十人),什(兵额十人)的编制,这种编制在南征之中,已经历经实战的考验,是属于军一级的行之有效的指挥层级结构,所以孙稷侠在与右司马黄思勉和兵曹参军吴琼的商讨下,决定不再变更军级指挥结构。 如今,孙稷侠面临着从未遇到过的难题。随着孙家军规模的不断壮大,他作为统帅,已经无法像过去仅仅指挥一支甲秀军那样得心应手、如臂指使。毕竟,他只有一个大脑,不可能同时处理所有战场上的问题。如果他试图包揽每一级作战单位所遇到的问题,不仅会让自己疲惫不堪,而且也难以取得理想的战斗效果。正如蒋先生犯过的错误,直接越过中间指挥层级下达命令,导致了国军严重的指挥混乱,以至于连吃败仗。 在不断的作战指挥实践中,孙稷侠已经认识到了,要作为一名合格的统帅,应该尊重军队的指挥层级结构,充分信任各级指战员,并将指挥权下放给他们,以激发将领们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力,让他们不断的成长,形成自身独有的指挥艺术,这样一支军队才能有长足的发展,这些都是兵书中看不见、学不到的,完全是通过孙稷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孙家军目前军一级作战单位已经达到了十一支,军号分别是甲秀、踏白、飞熊、奔虎、神鸦、斗牛、天狼、泰山、鲲鹏、猛龙、忠信,其中甲秀军驻扎在广州,另外还有如同衡州、岳州这种地方守备部队以及李玉承的黔军、各地团练等,所以理清指挥层面的矛盾,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了。 孙稷侠深思熟虑之下,决定在正规军一级层面上,再设置一级指挥,作为自己之下的二级指挥官,孙稷侠将其称之为行军都指挥使。 行军都指挥使分设四军,分别为前军、中军、左军、右军,比如前军最高指挥官就被称之为前军都指挥使,左军则被称为左军都指挥使,依此类推。 每一“行军”之下,下辖三军,分别为: 前军下辖甲秀、泰山、奔虎三军; 左军下辖斗牛、飞熊、天狼三军; 右军下辖鲲鹏、猛龙、忠信三军。 而十一军之中,剩下的踏白、神鸦二军,一部为骑兵,一部为火器兵,属于特种兵马,乃出奇制胜的战场利器,所以孙大帅决定亲领中军都指挥使,并将踏白、神鸦以及自己的亲卫标营,合为中军所辖之部队。 军队的建制规划完成,剩下的就是选大将了,除去孙稷侠自己亲领的中军之外,剩余三军统帅其实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大帅了,因为新鲜出炉的行军都指挥使,节制兵马多达两万一千人,这可是正正经经披坚执锐、建制完整的正规官军,不是那些杂牌子部队和拿把菜刀就能叫兵的农民军,所能比拟的。但是在孙家军中,只有一人能被称之为大帅,其他人已然不敢僭越,这是一个尊重礼法和等级的世界,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军队! 孙稷侠对这三军大将早已有所考虑,奔虎军指挥使杜怀仁,为将老成持重,有着丰富的基层战阵经验,况且跟随自己征讨南方之时,已经有过多次统带大军的经历,其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稳中求进的帅才,有这样的大将统帅前军,不至于发生覆军之危,而且在前军所辖三军之中,杜怀仁的资历也足矣,由杜怀仁来当这个前军都指挥使一职,乃是不二人选; 飞熊军指挥使李昭,是跟随自己起兵的元老弟兄了,其人善用奇兵,作战风格坚韧,且在南征之战中,神兵天降,率兵突袭了靖藩老巢桂林城,生俘靖江王朱亨嘉,可谓是功不可没。除此之外,孙稷侠考虑的最重要一点是,在左军所辖三军之中,斗牛军指挥使史介是李昭的老搭档了,双方私交很好,不会闹出将帅不和之事。至于天狼军指挥使杜仕希,一直都将李昭当做自己的老大哥,小杜除了老杜和李玉承,也就只有李昭能压服他,他更不会和李昭唱反调了。所以于情于理,这个左军都指挥使都得交给李昭来做。 至于右军都指挥使嘛,孙稷侠仔细斟酌之下,还是决定由忠信军指挥使李定国来任职,原因嘛,那更简单了,孙大帅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在这个时代,由于他的出现,导致历史发生了改变,但他相信,李定国仍然能发光发热,他只需要一个平台和机会,而这两样,恰恰孙大帅都有,他也愿意让李定国开始他的表演。 三通鼓停后,军中大将齐聚一堂,众将按照官阶、职位高低,分列两侧。不管是上至伯爵者,如杜怀仁、赵清淮、关星河三人,还是下至新拔擢为营官者,皆整齐划一,昂首挺胸,跨步站定在帅位之前。 孙稷侠威严的轻轻颔首,对部将们的表现很满意,练兵先练将,为大将者军纪森严、训练有素,则麾下官兵必为猛将雄兵!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整肃的将官们说道:“诸位将军,本帅有一个新想法......” 第110章 可拜上将军! 孙稷侠在军中就是天,他的新想法就是军令,何人敢不从? 右司马黄思勉将新任前、左、右军都指挥使之人选公布后,节堂内众人神色各异,意气风发者有,羡慕嫉妒者有,神情不忿者亦有,特别是对于右军都指挥使一职人选,最后竟然是刚刚招安的忠信军主将李定国,许多孙氏将领颇有不满之意,但慑于孙大帅之威,无人敢于出面顶撞而已。 坐在上座的孙稷侠,将众人神色都收观眼底。 这也是孙稷侠想要的效果,作为上位者,要带好一支大军,就得管理好内部,既需要畅通、公平的晋升渠道,也要保持良好竞争之压力,这才能让军中形成一潭活水。 随后在几十位中高级将官的见证下,黄思勉将三军都指挥使的官印交予杜怀仁、李昭、李定国三人,三将接过官印后,高举过头顶,异口同声的向孙大帅谢恩。 “末将杜怀仁(李昭、李定国),叩谢大帅厚恩,末将等定不辱使命!”。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威严的训示:“本帅此次设置行军都指挥使一职,不仅是要给弟兄们更多的上位机会,同时也是为了能让我部大军,多打胜仗,敢打硬仗,还望诸君能够更加用心练兵。” 孙稷侠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日后,本帅还会不定期地考核诸位,能者上,庸者下。只要你们有真本事,本帅绝不吝啬赏赐。但若是有人胆敢徇私舞弊,或是渎职懈怠,本帅也绝不会轻饶!”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纷纷抱拳应诺,在场许多大将都是出身贫寒之人,他们加入孙家军前,身份是贵族老爷们都看不上的贱民。可现在呢,他们其中不少人官居上品,当他们走出军营大门的时候,身上都贴着孙家军的标签,那些个大官贵人,在自己面前还不是得卑躬屈膝道一声“爷”?这都是跟着孙大帅之后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古人云,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节堂之内,年仅二十五岁的李定国,从接过右军都指挥使官印的那一刻起,他虽然在人前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激荡不已,自己并非孙氏嫡系,先前还从过贼,造过大明朝的反。然而堂堂大明朝楚国公,十万孙家军掌门人,选择了将自己这个“反贼余孽”,从他的嫡系将领中,拔擢而出。这份胸襟和气度,已经远超常人,就连他的义父张献忠也无法和孙稷侠相比,此刻的李定国心中生起了“士为知己者死”之感。 ...... 忠信军指挥使大堂之内,李定国的两位义弟,指挥同知白文选和指挥佥事刘文秀,见到大哥官升一级,大权在握后,十分高兴。他二人刚刚也参加了帅府之内的军议,但是碍于现场气氛微妙,不好第一时间向李定国道喜,现在他们三人回到自己的军营之内后,心情异常喜悦,一扫先前被清军赶出西川之颓。 二人拱手向李定国道贺:“恭喜二哥,荣登右军都指挥使宝座”。 李定国心中也高兴莫名,他们终于在孙家军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再也不是以前的无根浮萍了,李定国现在摩拳擦掌,只想大干一番,报效孙大帅的知遇之恩。 白文选吐出一口浊气,笑道:“先前刚被招安之时,我就看出来了这孙大帅在军中颇受将士们爱戴,现在看来确有其独特之道,其人毫无门户之见,一碗水能端平,丝毫不因我们挖过老朱家的祖坟,而有半分歧视和偏见,是个能让我们卖命的主帅!”。 刘文秀也在旁附和道:“三哥说得有理,我掌管咱们军中的粮饷军械,之前我还担忧那兵营里管后勤的周胖子会把我们当后娘养的,克扣我们的粮饷军械,哪想人家一分不少,都给我们发到位了。” 白文选平常对这些后勤方面的军务,并不关心,此时听刘文秀说起此事,他也来了好奇心。 “四弟,上头给咱们这个月都发了哪些家伙什儿?” 听见白文选发问,刘文秀掰着手指头数道:“三哥,这个月上头给我们发了七千石粮食,前几天已经运进了粮库,正好够我们吃一个月了,听说现在全军粮食都比较紧张,所以多的也没有了,其他诸部也只发了一个月粮食;饷银方面倒是发的挺多,半个月前,幕府给我们发了这月饷银,共计一万四千两,今天大帅又在校场上,给我们一人发了五两白银,兄弟们现在手里都有了点余钱了,每天净想着出去吃花酒;军械方面,还给我们补齐了甲胄两千副,弓弩一千具,箭矢三万枚等等”。 白文选对粮饷之类的军务并不关心,他乃一介武夫,最关心的还是军械甲胄,这些都是武夫们的命根子。他听到幕府给忠信军一下子发了这么多武备,他高兴得不得了。 白文选由衷的赞叹道:“大帅仁义啊!” 李定国今天兴致很高,平常不善多言的他,也是直言道:“孙大帅非常人也,咱们既然吃了他的饭,穿了他的衣,以后就要报效于他才行,否则我等岂非成了小人之辈?” 白刘二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三人正谈笑风生间,刘文秀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糟心事。三人兄弟连心,李白二人关切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刘文秀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吞吐的说道:“二哥,三哥,今天我看见大哥了,我们发的这批赏银就是他运送过来的,他好像眉宇间颇为郁郁......” 刘文秀的话没有说下去了,但李白二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咱们现在风生水起,大哥却枯坐幕府之中,我总感觉挺对不住大哥的”,白文选是一个直率的汉子,大哥孙可望的遭遇,让他内心感到惭愧。 李定国沉默半晌,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大哥孙可望是个怎样的人,他心里一清二楚,奸诈、野心勃勃却又不择手段。现在他看到自己在军中执掌大权,一定会对自己心生嫌隙,但李定国却毫不后悔,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哥孙可望心中永远只有他的皇图霸业,但这个天下,终归是天下人的天下! 李定国转过身去,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这个结果,或许对大哥是个好事~” 白文选和刘文秀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第111章 军器监 潭州作为孙稷侠的起兵之地,承载了孙家军许多的重要使命,它除了是大都督府所在地外,还是孙家军屯兵的大本营,以及重要的兵员补充地等等,除了这些之外,潭州还有着另外一项不为人知的使命,孙家军最重要的军器监就部署在这里,这十万大军的刀枪火器和甲胄等军中重器,最主要的来源就是来自潭州的军工基地。 在天马山军营以北约五十里外,湘江有一条支流大河流经此处,当地人将这条大河唤作涟水,涟水在这个名为金牛湾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回水湾,经年累月的回水沉积,使得金牛湾形成了一个方圆三四里的沉积洲。 金牛湾这里原住有二十几户人家,男耕女织,过着平静的生活。但自从半年前开始,随着十几个大水车在涟水中架起后,金牛湾里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仅仅半年时间,这里兴建起了一片大大小小的作坊和工场,后来官府还在此处修建了围墙,将作坊、工场和外围的居民隔开,并在此处专门设置了一个管理这片作坊和工场的机构——军器监。 这个军器监是怎么来的呢? 孙稷侠在潭州编练新军之时,时值长沙朝廷初立,兵部和工部都只是个空壳子,兵器库里面空的可以跑马,新军急需的甲胄火器战马等武备物资,大部分都是孙稷侠挖空心思自筹的,愁得他头发都掉了不少。从那时候起,孙稷侠就意识到一条完整的军备生产线,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于是在当时军饷都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还是咬紧牙齿,从裤腰带里省下了一笔五万两的银子,再加上从黄思勉家族之内筹集到了一笔款子,合计十三万两银子,全部被孙稷侠砸到了金牛湾这片地头上,这才兴建起了孙家军自己的甲坊署和兵器署,并且设置了军器监以作管理。 军器监对孙家军的发展壮大,起到了不可磨灭的功劳,后面随着经济的好转,孙稷侠又继续砸钱,在这里新建了火器署和大大小小的零件作坊、工场,这才达到了现在的这片规模。 在弘光朝以前,掌管明朝军器制造业的具体机构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管辖的军器局以及内府管辖的兵杖局。另外,军器制造的仓库(戊字库和广积库)也是工部管辖的。其中戊子库储藏的是弓箭盔甲等物品,广积库储藏的是硫磺、硝石等物品。随着甲申之变,北京陷落后,明朝的军器局、兵杖局、兵器库,先后被顺军和满清占领,其中大量的武备全部白给了二者,最让人痛心的是成千上万的工匠痛失敌手。 到了弘光朝,南京作为大明朝的陪都,一直都保持了与北京相同的军器规模,但是由于南方承平日久,兵器库里囤积的军械武备早已腐朽不堪,许多刀枪甲胄的生产日期甚至可以追溯到太祖和成祖时期。另外,由于大明朝历来对工匠的福利待遇就不重视,导致了这些工匠们对朝廷安排的军备生产任务敷衍了事,许多军器粗制滥造,特别是明军对敌最厉害的火铳甚至无法被击发,真正成了烧火棍一样的物件,所以我们分析起明军战力低下的原因,其实有很多,而军备武器方面的差劲,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南京陷落后,朱聿键的长沙朝廷在明军军备武器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其具体情况与弘光朝相比,更加窘迫。南京还在时,弘光朝廷至少还拥有两千名世居南京的匠户,工部的底子还在那里,只要君主稍加振作,军器复兴还是很有希望的。长沙朝廷则不然,完全是吃湖南的老底子,湖南作为地方,底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南京?当时长沙朝廷的工部甚至凑不齐五百个工匠,军备武器的生产线更加薄弱,每个月能造出五副甲、二十条火铳就算不错了,几近于无。 孙稷侠在金牛湾建立军器监后,除了向工部要了一百多名铁匠外,还通过或威逼、或利诱的手段,在湘赣粤等省份招募各式匠户一千余人,充实金牛湾各军器署坊。除此之外,孙稷侠在南征广州之时,还从澳门、广州等地,重金招募了二十多个懂得制造燧发枪的番人,前来金牛湾进行燧发枪的制造和改良,可以说孙稷侠为了建立健全这个金牛湾军工基地,倾注了许多的心血。 孙稷侠设置的这个军器监,乃大都督府之下的内设机构,他将军器监的主官监正定为正四品官职,比诸司参军录事的官阶还高一阶,由此可见孙稷侠对军器监的重视程度。而对于监正的人选,他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军器监的现任监正名叫陈文功,乃明末着名科学专家徐光启的外甥陈于阶之子,名门之后。 说起来陈文宫能当这个监正也是有一番故事,去年弘光皇帝丢弃南京出逃后,南京城内的众多高官勋贵最终降清,但当时一支驻守在南京城鸡鸣山象台上的明军宁死不降,陈于阶正好是作为火炮专家协守于此,随后这支明军遂遭八旗兵围杀,陈于阶等将士拼死抗击,但终究因寡不敌众,战死于山象台之上。陈于阶临死前,将舅舅徐光启和自己穷极一生研究的火器图纸托付给了老仆宋千,并由宋千冒死从清军手中送到了少主陈文功手中,此后,陈文功强忍悲痛,怀揣着军国重器,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了长沙,准备献于朝廷,刚好遇上孙稷侠向工部讨要工匠,陈文功遂进入了孙稷侠视野之中。当孙稷侠得知陈文功乃徐、陈之传人后,他欣喜若狂,立马就任命陈文宫为军器监的监正,管辖整个金牛湾各署各坊。 陈文功上任监正后,到底是出自名门之后,金牛湾军工基地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工匠方面,他将金牛湾里的工匠分为了四个等级,最高级的被称为巨匠,其次为大匠,再次为中匠,最次为小匠。 不同等级的工匠享受不同待遇,巨匠每月得钱十两,大匠七两,中匠四两,小匠二两,纵观明朝历史,工匠一直以来都是作为贱户存在,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待遇,所以在高薪的刺激下,工匠们工作热情高涨。陈文功为了防止工匠弄虚作假、以次充好,还特地制定了各项追责制度,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在每一件生产出来的军工武器上刻上匠户的名字,若是日后有假、次者,第一时间就是追究制造者的责任。 在这种赏罚并举的措施下,金牛湾里军械武备的生产产量很快走上了正轨。 第112章 打断通古斯野猪皮的腿子 金牛湾早已今非昔比,昔日只有二十多户百姓,过着男耕女织的中国传统农家生活。但时至今日,原先的那二十多户人家早已搬迁到了军工基地的围墙大院外面去了,由于金牛湾里如今生活着上千人的工匠,以及数量庞大的家属,再加上此处还专门驻扎着一支保卫基地安全的卫戍都,这里面的人口基数已经远超从前,而这些人的吃喝拉撒睡和活动范围几乎都在金牛湾这一片(孙稷侠严令,凡此中人等,不得轻易外出),偏偏这些人又都是拿的高薪水,有钱没地方花,于是就直接带动了金牛湾周边经济的发展,许多百姓都推着各种吃食、布料等杂七杂八之物,在这围墙之外贩卖。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大片的外围百姓居住区,其繁华程度可比一座大镇了,也算是给这群被禁足之人,一点心灵慰藉。 孙稷侠掀开马车内的帘幕看向这片充满着人间烟火之地,他很喜欢这种人气儿,像极了从前自己喜欢去热闹的步行街一样,虽然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光棍儿。关于对金牛湾军工基地里的所有人员禁足一事,是孙稷侠亲自下达的军令,并严令卫戍都执行此令,非常之时,甚至可以行先斩后奏之事,不可谓不严厉。 他之所以下达这样的严令,就是因为现在乃非常之时,朝堂内外,到处都有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这个军工基地是他孙家军的命根子,容不得有半点瑕疵之事发生。试想,若是不禁足的话,金牛湾里混进了奸细搞破坏,那几乎是在他孙氏的后院里点火了,将士们在沙场浴血奋战,结果连军械武备都无法补充,那还打个毛的仗?投降得了。 所以只能苦一苦这些匠户了,况且他们还拿着比将士们还高的月钱,孙家军的将士们能在战场上顶锋冒矢,难道让匠户们放弃一部分自由都不行吗?而且这也是暂时的,等以后局势好转,孙稷侠还是会逐步放开禁足令。 一队铁骑护送着孙稷侠的马车缓缓驶入金牛湾内,街道两侧商户、百姓们纷纷避让,相互议论猜测着是哪位大人物莅临。 军器监监正陈文功带着属官胥吏们早早候在官署门口,此刻见马队到来,他带着一众人小跑步迎了上去。待马车停稳,孙稷侠低身出了马车后,众人在陈文功带领下,纷纷低头拱手向孙稷侠行礼。 “下官参见楚国公,公爷万福金安”,陈文功三十出头的年纪,外表和江南大多数书生一样,显得有点文弱,但性格却是坚韧不拔,自从其父殉国之后,他就怀揣着书生报国,誓与鞑虏死磕到底的意气,投身于孙稷侠帐下。 “陈监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干得很不错~”,孙稷侠对军器监走上正轨的现状非常满意,他知道这和陈文功的付出有莫大的关系。 在官署外寒暄片刻之后,众人遂簇拥着孙稷侠进入了军器监之内。 孙稷侠虽然在这金牛湾里砸了不少银子,但他这次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故而兴致浓厚。 他出言询问道:“如今各署各坊的产量如何?” 陈文功回禀道:“回公爷话,咱军器监如今下辖甲坊署、兵器署、以及特设的火器署,上个月甲坊署生产棉甲五百一十二具,札甲(牛皮和铁甲混合制成)一百五十具;兵器署的工匠们上个月昼夜轮值,生产了腰刀共计一千两百把、长枪一千五百杆、箭矢两万支;火器署则要差一点,按照公爷的要求,我们开始逐渐停止生产三眼铳、鸟铳等老式火枪,开始按照我带来的燧发枪的图纸,以及结合那群番人的指点,开始生产燧发枪,上个月共计生产燧发枪三十三支,震天雷一百余枚”,陈文功如数家珍一般,将生产出来的军器数量报给了孙稷侠听。 孙稷侠听完十分高兴,金牛湾军工基地生产出来的军械武备已经远超建厂之初,说明这段时间,这里在飞速的发展。他对陈文功报上来的这些数据里面,最感兴趣的就是燧发枪和震天雷了。 其实燧发枪早在孙家军南征之前,孙稷侠就已经派军需官周大畔前往澳门向红毛鬼采购了不少,但那毕竟是采购而来,不是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打完了就又要去买,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在金牛湾建立自己的燧发枪生产线,其实燧发枪这玩意儿,我们在前文中已经叙述过,它在中国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它在大明被称为“鲁密铳”,徐光启早就将燧发枪的原理和制作方法探明,且上呈了朝廷,只是一直没有受到朝廷的重视而已。后来陈文功带着燧发枪的图纸来到长沙后,正好是让孙稷侠瞌睡捡到了枕头,双方一拍即合,立马就开始了制造工作,尤其是后面,孙稷侠为了加快燧发枪的制造进度,还特地招募了二十几个番人来助力。 除了燧发枪之外,震天雷也是孙稷侠重点军工生产项目,所谓的震天雷也被称为“铁火炮”或“霹雳炮”。它是一种爆炸威力巨大的武器,震天雷的发明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据史书记载,北宋末年,金兵入侵,宋军在守城时使用了一种名为“霹雳炮”的武器,将金兵炸得人仰马翻。这种武器就是震天雷的前身。震天雷的制作方法比较简单。它是由一个装满火药的铁壳和一个引信组成。在使用时,将引信点燃,然后将震天雷投掷到敌人的阵营中,或者用投石机等工具发射出去。当震天雷爆炸时,会产生巨大的冲击波和火焰,对敌人造成巨大的伤害。震天雷的威力非常巨大。据史书记载,南宋时期,宋军在与金兵的战争中,曾经使用震天雷炸毁了金兵的一座城楼。在元朝时期,蒙古军队在攻打南宋的襄阳城时,也曾经使用震天雷炸毁了襄阳城的城墙。 而火器署现在造的震天雷,是经过了陈于阶改良之后的一种武器,它的外壳被压缩成了巴掌大的圆形铁壳,内置火药和引线,士兵在使用时,只需要将引线点燃,再将震天雷甩出去,就可以攻击敌人,其威力巨大,已经非常类似于现代的手雷了。所以孙稷侠才会对这个项目非常上心,并要求陈文功不惜代价的扩大生产,这也是可以作为出奇制胜的一种武器。 在孙稷侠的宏伟战略蓝图里,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战争的走向。他坚信,与清军抗衡的核心力量应该是以火器为主导,而冷兵器则作为辅助手段。这样的布局不仅符合当时的军事发展趋势,更是明军所具备的独特优势所在。 孙稷侠深知,火枪和火炮拥有强大的火力,可以远距离打击敌人,有效地削弱敌军的战斗力。相比之下,冷兵器虽然目前仍然是对敌的主流兵器,但面对弓马娴熟、作战风格野蛮的清军时,显得力不从心。因此,他认为将重点放在火器上,能够更好地发挥明军的优势,提升作战效率。 同时,孙稷侠对清军有着深刻的认识。他知道这群来自通古斯的野猪皮骑兵凭借其机动性和冲击力给明军带来了巨大压力,从天启朝以来,明军在对抗清军时,屡战屡败,就是因为满清拥有强大的八旗骑兵,而骑兵对于冷兵器时代而言,那就是绝对的王牌力量(问题是满清步战也不弱)。然而,通过装备精良的火枪火炮,明军可以在远距离上有效遏制清军的冲锋,打断他们的腿子,使其无法发挥出原本的优势。 这种战略构想体现了孙稷侠对于战争形势的敏锐洞察力和前瞻性思维。他明白,只有不断适应时代的变化,善于利用新技术、新武器,才能在激烈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第113章 孙大帅的小本子 深夜,烛光微弱地跳动着,潭州府孙氏别宅东书房内,孙稷侠正端坐在桌前,专注地在他那本泛黄的小本子上勾勒着笔画。自从他身居五省总督之位以来,他便逐渐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由于身上的事务繁多,他时常感到一个脑子难以应付,经常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此外,他的脑海中也常常涌现出各种灵感和想法,无论这些想法是否有用,他都会一一记录在这个本子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牛皮本子成为了他的日记本般的私密物品,他总是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旁人也不敢轻易窥视其中的内容,孙稷侠不禁想起后世某位爱写笔记的光头领袖,原来记笔记确实有其好处呀~ 白天,当他视察完金牛湾军工基地后,目睹了那提供水力的巨大水车,一个关于水力锻造的模糊雏形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水力锻造的原理是利用水的压力和流量来驱动锤子或冲头进行锻造。水通过管道进入锻造机的水缸,然后在水缸内被压缩,形成高压水。高压水通过管道进入锤子或冲头的缸体,推动锤子或冲头进行锻造。 水力锻造可以实现高精度和高质量的锻造,因为水的压力和流量可以精确控制。如果能够成功制造出这样的设备,那么军工生产的效率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但是...... 原理知道是一回事儿,要付诸于行又是一回事儿了,孙稷侠上学时,在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基本上都还给老师了,现在他的脑袋里是空空如也。 孙稷侠将草图轻轻划掉,这个不成熟的想法还是交给陈文功去搞吧,毕竟术业有专攻。 二月天还比较寒冷,白玉担心孙稷侠秉烛夜读着凉,又怕打扰到他思虑公务,遂蹑手蹑脚的拿起一件裘皮大衣,推门进入东书房内,白玉轻轻将大衣覆在孙稷侠的肩膀上后,便又去了香炉边上,将几枚沉香添入炉中,若有读书人在身侧,定会念一句~红袖添香。 沉思中的孙稷侠骤然闻到房内香味变得浓郁,这才发觉是白玉进入了书房,其实除了几个心腹之外,也只有白玉能随时进孙稷侠的书房了。 他故作嗔怪,“天气这么寒冷,怎么不好好在长京待着?” 白玉同孙稷侠朝夕相处,早已熟悉了他的脾性,她糯糯而言:“老爷,妾身一个人待在长京实在是无聊透了,虽然长京里的那些贵妇人总是来府中找我闲叙,但我却总觉得与她们说不上话……” 孙稷侠心中了然,白玉自幼生活在云南,跟了自己来到长京之后,便住进了长安街的国公府。国公府本身就是豪门大院,偏偏里面人气又不旺,虽然孙稷侠已经着令管家老蔡头,充实府中侍从婢女,但白玉毕竟刚来,对府中各色人等都很生疏,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体己人,每天都很无聊。况且在她的生命之中,孙稷侠已经成了她最重要的人,一刻也不能轻离。 那日孙稷侠离开长京,前来潭州之后,白玉在国公府里,整天枯坐,但凡府中有点动静,都以为是孙稷侠回来了,可惜每次都是期待成空,古书中所称的“望夫石”即是如此了。 孙稷侠伸出右手,点了点白玉的琼鼻,温言道“你要适应这种生活,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贵妇人同你走动,寻你说情,此即所谓的夫人路线”。 中国上千年来的官场,学问知识天罗万象,大明朝的这些官儿们,你要让他们上阵杀敌,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你要让他们钻研“官学”,他们会削尖脑袋往里面钻,这所谓的“夫人路线”就是里面的一种迂回前进路线。 自那日奉天殿上,孙稷侠受封为楚国公,执掌隆武朝大都督府后,孙府前可以说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但孙稷侠几乎很少接见,除非是像承天府尹牧之荣那样的人物,他才会抽空见上一面。这些官儿见不到楚国公并不气馁,这在官场上是很常见的事情,下官拜见上官,上官并不一定非要见你,这个时候怎么办呢?老祖宗们早就研究出了“夫人路线”,你见不到楚国公,你的夫人可以去见楚国公夫人嘛,有时候女人说的话,比男人说的更有用呢。 虽说楚国公尚未娶妻,但是长京城里的官儿,谁不知道楚国公宠幸白玉夫人呢,若是能得白玉夫人一句美言,这股枕边风还不得把自个儿吹上天?于是长京城里的那些贵妇们,每天想着招儿的来讨白玉的欢心,偏偏白玉又是这样一介不谙世事的纯真女子,与那些怀有功利心的贵妇们格格不入,所以她才会有厌恶排斥之心,接连好几日如此之后,白玉实在忍无可忍,便叫管家老蔡头唤来几个府中侍卫,护送自己来了潭州的这处孙氏别宅。 白玉虽然不谙世事,但她并不是傻,相反她心明几净,对人心好坏看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孙稷侠让自己多与长京城里那些贵妇人们走动,目的是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因为国公府现在还没有女主人,而她白玉虽然只是一介侍妾,但她却是目前孙稷侠唯一的女人,他是想要自己能够在这个国公府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早早树立自己的权威。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白玉心中却宛如有一枚暖玉,温暖着自己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她傻笑着,心中暗暗念叨道:“能遇到老爷,真是咱上辈子修了福气哩”。 孙稷侠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话,而又一个人在那憨笑,便知道他的这块羊脂白玉,又神游天外了...... 他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微微合上,随后起身上前宠溺的敲了敲小白玉的额头道:“陪我出去走走”,这才把白玉从“天外”召唤回来。 “哦~”,白玉轻轻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跟在了孙稷侠身后。 二人出得书房门口,冬夜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久待书房之中,被香炉暖气包围着的孙稷侠,顿时神情一振。 今夜在东书房前值守的是原效国军澧水营的什长陈二狗和另外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侍卫。那日陈二狗在德胜门前迎接孙稷侠时,得其金口玉言之后,等到第二日下值,他便辞了效国军的军职,投身于孙家军之中。孙稷侠知道后,立马将他调到了自己的标营,充任贴身侍卫。 陈二狗眼见孙白二人出得房门,立马握拳平胸,向二人行礼。 孙稷侠点了点头,对陈二狗微笑道:“辛苦了”,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让陈二狗心情激荡不已,夜间值守的疲劳一扫而空,腰板也挺得更直了。这就是孙稷侠的统帅艺术了,一个简单的回应,就能让将士们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种感觉用现代话来说叫做尊重,阶层相同之间的尊重,可能不会让人感到有何不同,但若是一位阶层远超于你的大人物,对你表达了尊重,那么你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记得这位大人物,并且会充满好感。 孙稷侠前行几步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另外那名侍卫道:“好好干,尔父之言,犹在本公耳边,本公定不相负”,说完便在白玉的陪同下,往花园那边走去了。 陈二狗悄悄瞥向那边,只见那位名叫牧东晴的侍卫,顿时泪流满面。 第114章 粮食就是人心 隆武元年三月初三,当瞿式耜重新踏上广西土地时,感触良多,离时还是弘光年,归来已是隆武朝。 半年前,靖江王在桂林起兵,瞿式耜兵败梧州城,以广西巡抚的身份,被靖藩俘虏至桂林,不久靖藩兵败孙稷侠之手,自己兜兜转转之下又成为了孙稷侠的幕僚,黯然离开自己曾经希翼大展拳脚的广西大舞台。然而世事无常,时隔半年,瞿式耜再次回到了广西,并且是作为大都督府军粮转运使的身份回来,这让瞿式耜心中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严格来说,大都督府军粮都转运使一职,乃是大都督孙稷侠于幕府之内设置的临时差遣,这个临时差遣的权职都是为幕府服务的,而且由于设定日短,且还没有得到吏部的任命,所以军粮转运使也没有具体的品级。但是当人身处什么样的地位,你身上的这些光环和马甲也会跟随你现在的地位而体现出来,就好比孙稷侠现在身居国公超品之位,你再给他按个临时差遣,也不会有人蠢到去问这个临时差遣是几品了,结果显而易见嘛。 隆武帝朱聿键登基,大封群臣之时,孙稷侠为他的几个主要幕僚都争取到了红利。丁魁楚、瞿式耜、吴兆元三人作为隆武朝失势之人,虽未官复原职,但也各自得了个高阶散官,其中瞿式耜和丁魁楚都被封从二品上阶的正奉大夫,吴兆元略微差一点,被封为从二品下阶的中奉大夫。不管结果如何,孙稷侠总算是给这三个站队之人一点慰藉,好歹是恢复了官身,来日方长嘛~ 粮食无小事,瞿式耜和魏方这次身负重任,为了提振此行声威和以防万一,大都督府兵曹司特地从兵员主要来自于广西的天狼军中,抽调了一营两千兵马,护送瞿式耜和魏方两位大员进入了广西境内。 瞿式耜原本在广西就拥有很高的身份地位和威望,自此又是作为大都督府的军粮都转运使过来的,那可相当于是楚国公的特派员啊,新任广西巡抚方端和布政使齐瑜等一众桂省高官在获知消息后,纷纷前往省城桂林城外准备迎接瞿式耜和魏方,可是各位老爷们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两位大佬,正纳闷间,忽有一骑呼啸而来,告知众人无需再等,瞿式耜和魏方两位大人已经绕过省城,直奔南宁而去。 方巡抚和齐大人面面相觑,怎么两位大人去南宁了? ...... 瞿式耜在广西执政多年,对安南多有了解。安南是大明朝对藩属国越南的称呼,其自称黎朝,国内名义上尊奉黎氏为皇帝,但实际上大权早就被黎朝的两位权臣瓜分。此时的安南,已被一分为二,北部归权臣郑氏所有,南部归权臣阮氏所有。 其中北部的郑氏仿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历代黎朝皇帝都被郑氏攥在手心里,成为了一个傀儡皇帝;而南部的阮氏就如同孙权一般,虽然名义上向黎皇称臣,但其自成一个独立王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而且阮氏野心勃勃,一心只想攻灭郑氏,夺取国家政权。 安南(黎朝)这个国家虽然军阀割据,政权不能归于一统,但是它在名义上仍然臣服于大明朝,至今仍是大明朝的藩属国。弘光皇帝在南京即位时,安南还派出了使臣前往南京朝贡和观礼,也就是此次观礼,让安南使臣看出了大明朝的虚弱,回国之后,便将中原的情况报告回了国内,从那之后,安南虽然一如既往的向明朝称臣,但其再也没有派出使节前来朝贡,就连今年隆武皇帝登基,安南都没有使臣前来祝贺和观礼,这让朱聿键和孙稷侠皆为雷霆大怒,人家琉球王国那么远都来人祝贺了,你紧邻宗主国能不知道?这个国家的性格和某个东亚岛国很有类似之处,畏威而不怀德! 安南国土地形狭长,换在我们今天的地图上看,可以看出它的国土形状呈一个s形,国土面积也不大,还比不上云南的面积。安南北部以地形崎岖的高原山地为主,中南部则主要为平原,产粮区域也主要集中在中南部地区,尤其是广阔的中部平原。安南的这片中部平原地形平坦、土质肥沃,特别是位于北回归线以南的地理优势决定了它的光热、雨水资源极其丰富,恰恰这些优势条件正好是喜温热、喜雨水的水稻所必需的条件,故此这里的水稻可以达到惊人的一年三熟。所谓“谷丰伤农”,粮食多了,自然也就不被当回事了,在安南国,上至皇帝,下至黎民,普遍不把水稻粮食当做值钱的物件。 人比人气死人,北边的宗主国粮食作物本来就只有一年一熟或者两熟,现在由于小冰川气候,造成了大面积的粮食减产,而连年战乱,人口流失严重,更是让粮食产量雪上加霜,粮食成了最重要的战略物资,被各方势力所觊觎,清军那么着急南下攻略,不也是因为北地已经被多年的战乱给打烂了嘛,而南方粮食资源终归要比北地丰富一点,占据南方的几个主要产粮地,就能彻底稳定中国局势。 若是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连百姓的粮食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那么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崇祯朝名臣孙传庭在陕西镇压农民军时,就曾讲过“粮食就是人心”,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瞿式耜和魏方深刻认同孙传庭这句名言,所以为了不让孙家军和大明朝的百姓饿肚子,那么只能苦一苦安南国了...... 鉴于安南的差劲表现,瞿式耜和魏方商量决定,要从安南筹粮,不需要对它讲什么礼节道德,直接下猛料就行。 定下这个基调后,瞿式耜和魏方为了节约时间,遂在护兵的保护下,直驱南宁。 为何选择去南宁呢?瞿式耜也是有考虑的,因为南宁为广西南部少有的大城,此处经济繁华、交通便利,兼有水运之利,而且此处离安南近在咫尺,若是从安南筹集到粮食,那么立马就能通过南宁的水路向北运输,大大节约路途损耗和时间成本,是一个很好的屯粮和转运的集散地,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战争策源地。 第115章 金刀计 南宁,地处帝国南疆,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宁境内,江河众多,水域面积广阔,其中左江可以南接安南,右江西连云南,郁江、西江等东进广东,使得南宁的水运交通极其便利。 瞿式耜等人来到南宁后,不敢有丝毫耽误,当即在城中建立官署,开始进入办公状态。南宁知府刘植乃瞿式耜在广西巡抚任上,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以说得上是瞿式耜的旧属,刘植对他执礼甚恭,凡是都转运使府衙中所需的,刘植都极力保障和提供,故此仅仅三天时间,瞿式耜和魏方就将都转运使衙门的架子立了起来,并且在南宁城中开辟了十数个大粮仓,就等着粮食进仓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 那么如何去安南筹粮呢?安南现在的黎朝皇帝名叫黎维?,刚刚成年的他,同他的先君一样,被牢牢把控在了现任郑氏家主郑棡(同刚)手上,也是一个傀儡皇帝,朝中大事都由郑主做主。两年前,弘光皇帝在南京登基之时,就是郑主派遣使节前往的南京观礼和朝贡,同时也是他看出来了大明王朝的虚弱,在他看来,这位做了安南两百年的宗主国,可能很快就要坍塌了,由此可见,郑主眼光的毒辣之处,若是按照先前的历史走向,确实如同郑主猜测的那般。 如此狡诈精明的一位黎朝权臣,若是瞿式耜这么直挺挺的跑去找郑主购买粮食,将正好印证了大明王朝的虚弱之处,你都要来藩属国买粮食了,还不叫虚弱吗?那么即使能在安南买到粮食,估计也是些陈年烂谷子,而且安南还不变着法的来宰你一刀?所以还是得用计策才行。 对于这种记打不记好的白眼狼,瞿式耜丝毫不留情,一上手就是毒计。 瞿式耜和魏方在官署内密谋了两天,最终决定对安南来一招\"金刀计\"。瞿式耜虽然是一介书生,但深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理,若是不借着这一次机会,将安南搞服帖,怕是还会重演成祖年间的反水旧事。 瞿魏二人兵分两路,魏方以隆武朝大都督府军粮都转运副使,兼楚国公使者的身份,出使北方郑氏,光明正大的与郑主洽谈购粮之事;瞿式耜则带着一件厚礼与一众随员,秘密乘坐海船前往南方的顺化城,准备密会阮主。 …… 话分两头,魏方一行人穿山过水,来到黎朝国都升龙城后,连黎朝皇帝(明朝称呼其为安南国王)都没有去朝拜,直接去了郑府,去拜访了黎朝真正的话事人郑主棡。 年过四十的郑主,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身上早已富态,再也没有了当年领兵驰骋疆场、镇压反郑势力的那股凶狠之气,但其长期以来操控皇帝、掌握权势,养出来的气息,使得他愈发显得跋扈。 郑主乍一听见下人来报,说是明朝的楚国公使者上门来访后,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楚国公乃是何人,经下人提醒,他才想起现在明朝是隆武皇帝执政了,这个楚国公就是前几个月征服明朝南疆的孙稷侠,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准备接见一下那位国公的使者。 他自从两年前看出明朝大厦将倾之后,也没有放太大的心思在北面宗主国上了,前阵子听说明朝又要再立新君,他甚至没有以皇帝的名义,派遣使节前去祝贺和朝贡。许多臣子都曾劝过他,不管明朝国内局势再如何变化,还是要遵奉大明为宗主国,要保持足够的礼节才行,毕竟现在大明朝相对于安南,仍然是庞然大物,不可轻易得罪为好。但是郑主并不听从,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宗主国的底线,来印证心中的猜想,结果明朝一点反应都没有,连派使节前来责问和批评都直接省了,现在看来明朝确实已经不行了,连宗主国新君即位这种大事,藩属国没有来祝贺这种大事,明朝都能忍下来,自己还关注个球,还不如把精力放在消灭阮逆的身上去。 郑主的府邸,实际上是一座比黎皇皇宫还要奢华无比的王宫,郑氏几代人的积累,简直是富可敌国。魏方一行人走过数重宫楼,终于到达了郑主接见他们的大殿。 郑主的姿态十分倨傲,魏方等人向其见礼,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魏方心中恼怒,但面上神情却愈发恭敬,双方角色此时掉了个头,彷佛郑主才是上邦使者。 魏方向郑主表达了此行来意,希望从安南购进大量粮食,以备不时之需。虽然魏方不断的向他解释大明朝地广物博,小麦、粟米、豆类等粮食产量丰富,购进稻谷只是单纯为了丰富粮食种类,充盈府库而已,但是郑主心中却越发笃定明朝国内正在闹饥荒,饥荒是怎么来的呢?定然是连年战乱引发而来。 此时不坑明朝一把,何时再坑呢? 郑主高傲自大的向魏方表示,大黎朝谷物丰盈,明国要在安南购进稻米可以,但需要以五两银子购买一石稻米的价格,进行采购才行。此话正中瞿式耜和魏方二人当初的设想,这郑主果然狮子大开口,估计买过来的也是些陈年旧谷,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只要他愿意卖谷子,那就已经开始步入瞿魏二人设计的\"金刀计\"之中了。 魏方强忍心中怒火,与郑主讨价还价,这五两银子购买一石稻米的价格实在太高昂了,要知道在国内,虽然现在战乱连年,但一石稻米也只需要二两银子左右(崇祯年间是一石粮食一两银子),而且在这谷物丰盈的安南之地,正常稻米价格,一两银子可以购买二石半的粮食了,这郑主完全是在漫天要价。孙稷侠虽然给了魏方三十万两白银进行采购粮食,但魏方也舍不得乱用,这可是孙家军弟兄的卖命钱。郑主也知道自己要的过分了,最后退了一步,决定以一石粮食一两银子的价格,先期卖给魏方二十五万石稻米。 明明是买的高价粮食,魏方却感激的涕泗横流,让郑主心中得意万分。他一想到这是在宰昔日的宗主国,便只想畅饮一大杯才好。然而,殊不知一张无形的绞索已经套在了他的头上。 第116章 递刀子 山海之间,航行于蓝色海洋之间的大船,像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橡树叶,随风摇曳。海浪拍打船体,卷起一朵朵浪花,不时冲刷着潮湿的甲板。 瞿式耜负手站立在海船的甲板上,眺望远方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丝毫不惧卷起的浪花。 他因为自身的立场问题和失陷广西之事,被朝廷罢免官职之后,就被孙稷侠收入了幕府之中,隐隐有成为首席幕僚之势头。一开始,瞿式耜之所以同意做孙稷侠的幕僚,内心最深处还是想着能策动孙稷侠改换门庭,拥立桂王朱由榔,利用孙稷侠麾下十几万大军的势力,成就一番大业。 瞿式耜的想法不能说是错的,因为这是文人的通病,典型的理想浪漫主义,丝毫不去考虑实际情况,究竟能不能实现这所谓的大业。 天下大事,风起云涌,让瞿式耜没想到的是,世事易变。弘光帝在北京被鞑子勒死后,朱聿键在长沙登基称帝,对大明朝的政治格局进行了重新洗牌,他所拥护的桂王朱由榔被隆武帝圈禁在了长京之中,再不能与外臣相见。 人生所处境界不同,人的心境也会随之改变。遭逢变故的瞿式耜,此时心中信念已然有了动摇,特别是他自从跟随孙稷侠之后,被孙稷侠无形之中透露出来的一个理念而深深的影响——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瞿式耜一直以来都是以儒家思想“君为臣纲”作为价值观约束自己,但是当他跳出这个思维,以“天下”的角度来看时,他便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格局实在太小了。瞿式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和李定国、杜仕希、李昭等人一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孙稷侠思想的拥趸者。 他此行前往安南阮家首府顺化城,为了计策能成,特地带了一件大逆不道之物,赏赐给阮主。若是换在以前,瞿式耜丝毫不敢有违礼制。但现在嘛,即使他知道此事一旦泄露,会遭到那些言官们的弹劾攻击,也浑然无惧了。成大事者,何惜此身! 远处的海岸线愈发清晰明朗,护送瞿式耜前往顺化城的天狼军威孚营指挥使靳忠,这几天被海船颠簸的七荤八素,此时他看向甲板上那个清瘦的背影,还是那么坚韧挺拔,不禁佩服起瞿式耜来。靳忠上前抱拳道:“瞿大人,顺化城快到了”。 瞿式耜听到靳忠提醒,顿时收敛心神答道:“好”,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船舱之内,准备将袍服穿戴整齐后,以上邦使者的姿态会见阮主。 …… 自从阮家上任家主阮福鼎被郑主诱杀于清化城后,其弟阮福成便继承了阮主之位,今年刚过三十岁的他,磨刀霍霍,誓要报此不共戴天之仇。但郑主一直挟制着黎皇,占据大义的名分,让自己成了孤立无援的状态。而且郑主有兵七万余人,号称二十万,占据了黎朝北方的各大重镇,阮福成帐下只有三万多人,偏安南方一隅之地,势力不敌郑主,所以阮福成迟迟不敢动手。 但正所谓想打架,就自然会有人给你递刀子,这不,递刀子的人就来了嘛。当阮福成得知明朝密使来了顺化城后,惊喜异常,他深知自己现在只是一介安南诸侯,天朝上国的使节要来访也是去北方的升龙城,而非顺化城,但既然来了,还是以密使的身份来的,那肯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前来,十有八九还是对自己有利可图之事。于是,他马上亲自前往了使者下榻的客栈,拜见上邦使者,其态度相比较于郑主,真可谓天壤之别,当然这也是由二者的身份地位和处境决定的,毕竟阮主现在处于弱势地位嘛。 来到客栈后,阮福成见到使者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瞿式耜后,当即执礼甚恭。瞿式耜主政广西以来,对安南的影响力很大,阮福成虽然偏安南方,也并非孤陋寡闻之人,当然知道瞿巡抚的大名。 瞿式耜轻捋长须,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阮福成刻意在拍自己的马屁,但从中也可以看出阮氏友好的态度。 双方寒暄一番之后,瞿式耜直接进入此行主题——递刀子。 “吾朝皇帝陛下心忧汝国国主,近日听说汝国权臣郑棡,挟持国主,把持朝政,有不轨之心,陛下雷霆大怒,特派遣吾,前来同阮将军会晤,希望将军能够起兵,驱逐奸佞,还于大政,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阮福成听完,心下一喜,他之前就听说郑主撺掇黎皇不去朝拜明朝皇帝登基,这不就报应来了?但他也不是什么小白,知道天上不会有掉馅饼之事。他不动声色道:“上邦皇帝陛下之命,微臣不敢不从,只是……只是……”。 瞿式耜见阮主一连几个“只是”,便知道这是正题来了,他露出关切的神色问道:“不知阮将军有何难处?不妨大胆一叙?”。 阮福成眉头一皱,趁机说道:“微臣也很想诛杀此僚,只是微臣兵微将寡,又无有援兵,恐难胜过郑逆”。 瞿式耜大笑着答道:“这个无妨,阮将军尽管攻伐便是,吾天朝自有天兵援助于汝,看到我身边这位将军了没有?他就是吾朝楚国公麾下的靳将军,此次他领兵两万,陈于边境,吾带他前来,便是与阮将军商量进军之事”。 早就跟瞿式耜商量好了如何演戏的靳指挥使,此时昂首挺胸,面露凶光,金牛湾军器监给将领们特制的山文甲,穿在了他身上,熠熠发光,颇有大将之风。阮福成也是知兵之人,一看靳忠的这个架势,便知道他是久经行伍之人,不是军中的掌兵大将,是养不出来这股气势的。 阮福成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回答道:“还请天使见谅,非是微臣推诿,实在是实力不济,臣阮氏先前多次被郑逆欺压,损失惨重所致~”。 瞿式耜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双掌相击,随后便有几名随员抬上来一个挂着巨锁的大箱,阮福成霎时被这个大箱吸引了目光,随着瞿式耜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片钥匙将巨锁打开后,大箱里面露出了码放齐整的物件——四爪蟒袍和一方金印。 阮福成呼吸急促的走进箱子,双手在那条四爪大蟒上摩挲,这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已久的物件,现在就这样静静躺在了自己的面前,怎能让他不激动。他强行按耐住躁动之心,再拿起那方金印,居然是一方无字之印! 此时,他终于明白这箱东西的意思了,这是大明朝给他授权了,若是他能“清君侧”,成功除掉郑氏,那他就穿上这件蟒袍,这方金印上自然也能篆刻上他的印记;若是他除不掉,那这方金印就永远也只是一方无字之印,真蟒也只能变成假蟒,如同他阮福成一样,只能困守在这一隅之地。孰去孰从,他心中已然有了决定,那就打! 第117章 计成矣 魏方等人从升龙城返回南宁后不久,与郑主达成的粮食贸易也顺利完成,郑氏先后分三批,将二十五万石粮食运送至两国的边城思明府,并于此完成了交割。魏方与郑主约定,在思明府设立粮市,以后的交易均于此开展。同时为了保证粮食交易、运输等安全,魏方除了调派天狼军威孚营两千将士守卫思明府外,还以大都督府仓曹参军的身份,手持孙稷侠亲笔书写之手令,抽调南宁、柳州、梧州等地的一万余团练,守卫思明府至南宁的这条粮道。 有安南细作密报明军云集思明,郑主却不以为意,魏方不都提前打了招呼嘛,守卫粮道是理所应当的嘛,再说了这一万多明军能干啥?当年成祖可是派了八十万大军才将安南征服的~ 这批出高价买来的二十五万石粮食,果然不出魏方所料,里面有将近十三万石是陈年旧米,有的米粒之中甚至已经空壳了,也不知道是放了多少年的老米。虽说在当今中国大地上,有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能活人,但这二十五万石米毕竟是出钱买来的,居然有半数掺杂陈米,安南对待宗主国的这个态度就让人很不爽利,都转运使衙门里的许多胥吏们皆是忿忿不平,可魏方却平静如水,完全不像是在升龙城受辱而回一般,只是招呼众人点检粮食数量之后,分批进仓,准备即日运回潭州,以缓解军中粮草不足之困境。 升龙城内,郑主正在查看下人们呈上来的交割单目,当他看到明朝购买这批粮食的二十五万两白银进账之后,心中十分得意,赚宗主国的钱就是爽啊,谁能拒绝金银财宝的诱惑呢?尝到了甜头之后的郑主,随即搜罗全国各地粮仓中囤积的稻米谷物,准备再次运往思明府,与魏方交易。郑氏司农出言提醒,粮仓中陈年老米已经所剩无几,若是要再次明朝交易,出手的就是新米了。郑主却不管这些,新米就新米,卖出去了再种不就是了?反正一年种三季,他完全不缺米,能拿米换银子,这大买卖还不赶紧上手。 于是郑主这次将全国的官仓翻箱倒柜,一共筹集了五十万石粮食,他还亲自领重兵护送,并组织民夫肩扛手挑的将这五十万石粮食送至了思明府,准备再与魏方来一场愉快的交易。 到了思明府的粮市与魏方见面后,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魏方苦逼着脸告诉他,上次买的二十五万石粮食实在太贵了,他现在手上的银子也不足,虽然紧急从广西藩库里借了一批银两,但现在手上也只有二十五万两银子。 郑主当即不悦,虽说安南国内的粮价也就是一两银子买两石半稻米的均价,他现在五十万石粮食能得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得赚,但相比先前那一次成交价,这次明显自己少赚了不少。 魏方看到郑主面露犹豫之色,当即决定再添一把火,他笑着告诉郑主,自己这里还有一批刀枪甲胄可以赠送给安南,就当做是折抵一些银两。 郑主听到对方有军械武备可以提供,脸色立马阴转晴,这个好啊,自己正需要呢。安南虽然粮食产量丰富,但其冶铁、造甲等技术,远远落后于中国,成祖当年调遣的八十万大军征讨安南,可实在是将其打怕了,到现在还对明军的武器战术记忆犹新呢。现在能拿到一批明军的军器,那可再好不过了,于是双方再次达成了这场愉快的交易。 魏方亲自带着胥吏们,对这批五十万石的粮食进行了点检,花费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将这批粮食点检完毕。魏方这次终于露出了笑脸,他心中十分高兴,因为这批稻米,基本上都是近年的新米,没有再看到上次那种空壳陈米了。他怕夜长梦多,于是连夜组织官兵和民夫将这批粮食运回了南宁,随后又在南宁通过船运人拉等方式,相继将这五十万石粮食经临桂平原,往北送往湖南境内,这条粮道灯火通明、川流不息,一片繁忙景象。 ...... 话说,郑主带着二十五万两银和这批从故靖藩武库里拉出来的军器一起返回了升龙城后,他看着自己充盈的府库,心中只感到一阵快感,他转头询问司农,官仓内是否还有粮食可以进行出卖时,司农止不住的摇头,二十几个大官仓内,现在空的已经可以跑耗子了,两次同明朝的交易,安南拢共卖出去了七十五万石稻米,虽然安南粮食丰富,但也止不住这样的贩卖呀。 卖粮食卖上瘾的郑主心中思量,看来下一季稻米要扩大种植,种出来的粮食又可以卖钱了,正当他美滋滋的神游天外时,一个亲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头上的帽子都让他跑歪了,亲信喘着粗气的向郑主报告道:“将军,阮逆起兵造反了,敌军势如破竹,现在已经打到清化城下了~” 郑主心中一紧,那黄口小儿岂敢这时候打过来,我这刚把粮食卖出去呀...... 自古以来,用兵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而他郑氏如今却反过来了,临到要用兵,却要筹集粮草。郑主手下有七万大军,现在手上又有一大批“明国造”,他倒是不惧那阮氏,不过现在的难处就是官仓内没粮食了,总不至于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但郑主也无奈,他现在的感觉真像是守着大海却没有水用。没办法了,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于是郑主下令调集大军南征阮氏,并征集百姓粮草以作军用,致使安南粮价一下飙升...... 南方顺化城,自从瞿式耜等人走后,阮福成手中不断摩挲那方无字金印,他因国仇家恨,最终决定反击郑氏后,为了判断瞿式耜所言不虚,他派遣了细作前往了安南与广西的边境查看情况,果然看到了明军在边境陈兵,消息传回顺化城,阮福成心中大定,遂不再犹豫,他打出“清君侧”口号,尽起阮兵三万,号称十五万,北伐郑氏,并且一路打到了其兄阮福鼎死难的清化城之外。声势浩大,朝野震动,安南于是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南北大战之中。 自此,瞿魏二人谋划的“金刀计”,大成! 第118章 直到完全胜利为止! 四月,山川漫野之间,草长莺飞、万物疯长,一派生机勃勃之景象,春天永远都是充满希望的季节。 潭州城毗邻长京,此地也是当今隆武朝楚国公、右柱国、大都督孙稷侠的驻节之地。诸多光环的加成,使得潭州在隆武朝廷的政治地位远超一般州府,每天都有大量的朝廷官员、各地军报、信使,来往于潭州和各地之间,川流不息。同时又因此地驻扎了十万孙家军和孙氏部众、家属等大量人员,日常用度所需巨大,内需拉动经济增长,大量的潭州百姓由此做起了各种营生,城内外热闹非凡,竟有几分四海升平之像。 潭州知府陈坚,这位从湘乡县走出来的县官大人,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自己就从一介正七品的县官,一跃而成正五品的潭州知府,隆武帝登基之后,自己不仅官职转升为了正四品,又加了正四品的朝列大夫官阶,实在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大人深知自己现今这一切来自哪里,自己在朝中并无根系,先前在湘乡知县任上时,又错失攀龙附凤之机遇 ,如今自己还能步步高升,还不是因为自己坐在了潭州知府这个要害位置上,也不看看潭州是谁的根基之处?陈大人就凭着和楚国公长久以来保持的良好关系,楚国公怎么也得保着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陈坚看得很清楚,自己只要老老实实的给楚国公做好事,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就少不了自己的。这不,楚国公一召唤,自己可不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了嘛,态度一定要摆端正喽。 孙稷侠虽然官居大都督之位,名义上掌管隆武朝所有兵马,但在制度上却不能插手民政。当然了,若是他不仅掌管兵马,还控制民政,那恐怕自己会要淹死在言官们和朝廷衮衮诸公的口水之下了,没得办法,偏偏军事又不能与民政完全分割,由此自己只能和地方实权派们搞好个人关系了,这位陈大人就是其中的一人。 今天孙稷侠在大都督府召开幕府会议,特地邀请了潭州知府陈坚过来,就是想借助潭州府的力量,为自己做好战前准备。孙家军的细作已经江西、安徽等地侦知到了清军的异常动态,孙稷侠预感不久之后,恐有大战发生。虽然他现在手里直接把控了十万大军,但他依然不希望这么快就与清军发生大战,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不仅是军械武备,还是后勤军需方面,都还没有达到可以与清军一较高下的地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在大都督府节堂之内,墙上挂着大幅长江沿线的军事地形图,上面标注好了各方势力、驻军数量和主要城池、关隘等参数,让堂内众人看了一目了然,这些都是兵曹司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制作出来,为的就是给大都督和各位幕府大员们提供更好的军事参考数据。 右司马黄思勉手拿一根指挥棒沿着长江流域一路下滑,最后指挥棒在饶州、凤阳、庐州等地画了一个圆圈,他神情严肃道:“诸位,自去岁十一月,抚州益藩之乱被黄阁老(内阁次辅黄道周)领兵平定之后,益藩遁走凤阳,投靠了鞑子的凤庐提督刘良佐。这个刘逆自从投降满洲人之后,罪行累累,不仅戕害了我朝弘光皇帝,还镇压了江阴阎应元反清起义,手上沾满了汉人的鲜血。益藩投靠他之后,肯定是将我朝江西长江防线的虚实都告知给了刘逆,幕府派到江北去的细作前几日传信回来,说是凤庐绿营许多探马频繁入侵饶州等地,经幕府诸参军分析,一致认定,江北清军恐有入侵我江西之动向”。 楚国公孙稷侠站起身来走向巨幅地图,来回踱步之后,问向黄思勉:“凤庐绿营有兵多少?战力几何?”。 黄思勉不假思索的答道:“凤庐绿营实际上就是刘良佐投降清军前的本部明军,有兵两万人。这两万人跟着刘良佐打了很多年的仗,都是经年老卒,战力不俗。但是由于其统兵大将刘良佐,素来便是反复无常之小人,拥兵自重,军阀作风严重,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所以其部将、士卒,普遍贪生怕死、军纪散漫、见财忘义,乃是典型的“旧明军”作风。这种部队虽然老卒骨干战力不凡,但必经不起硬仗、苦战的考验。”,黄思勉用了一个时髦的词语——“旧明军”作风,这个词语还是源于孙大帅在某次庆功宴上时,酒后对部将们所称,孙家军乃是“新明军”。自那以后,孙家军中就盛传了“新明军”一词,许多将士以“新”自居,言谈之间,颇为看不起那些“旧明军”,好比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突然有了一件新衣服穿,那他肯定不想再穿那件旧衣服上街了。 孙稷侠点了点头,对黄思勉的分析十分认同,军阀部队大多是这样的,因为其没有什么信仰,没有舍生忘死的意志。他对这些绿营兵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凤庐绿营背后的靠山,满洲鞑子。刘良佐凭什么异动?孙稷侠猜想定是那满洲鞑子要开启新一轮征伐了,这刘良佐很有可能是个打前哨的。 当今隆武朝虽然实控了南方六个省份,但相比较于满清,实力相差还是太大了。在隆武帝前几任好队友的努力下,满清如今占据了整个北中国、东南财赋重地和大部分川蜀之地,大势在清不在明啊~ 但战争是不以自己的意愿为转移的,他们要打,那就跟他们打到底,直到完全胜利为止! 孙稷侠决心已下,再不犹豫,他目光扫视在场参加会议的众人,左司马易政道、右司马黄思勉、潭州知府陈坚、诸参军知事都知道孙稷侠这是要下命令了,众人纷纷正襟危坐,只待一声令下。 孙稷侠口含天宪道:“诸位” 诸位大员纷纷起身站定,目光凝视这位年轻的大都督。 孙稷侠威严的道:“即日起,幕府诸司全力筹齐粮草、药材、布匹、豆料等物资,同时内紧外松,不得泄露任何军机大事;军器监昼夜赶工,尽快补齐军中所需;兵曹司多派细作,潜入江北,为大军张目。凡此种种,皆为军令!”。 众人当即抱拳奉令。 孙稷侠随后转头望向陈坚道:“陈大人,本公烦请潭州府也全力配合幕府办理此事才好”,陈坚听见孙稷侠如此说,赶忙应下,他知道楚国公素来便是一个厚道人,从不亏待身边这些人,再说了,为军队筹齐物资,他本就应该竭力完成才对。 第119章 积蓄力量 正当孙稷侠为战争机器积蓄力量之时,跨越千里,从南宁转运过来的粮食亦渐次到达潭州,民夫们将一辆又一辆装满粮食的独轮车,推进了潭州府城内的三十几个军仓,空旷的可以跑耗子的军仓,一下子就充盈了起来。 这些充盈的军仓,总算是解决了困扰孙家军已久的缺粮难题,可把在潭州主持幕府工作的易政道高兴坏了,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地。不然他每天一睁开眼,就想到还有十万张嘴在嗷嗷待哺,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不止易政道,就连孙稷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松半分,他对瞿式耜和魏方二人的能力和效率,非常满意。 仅仅一个半月的时间,新设置的军粮都转运使衙门,便从安南搞到了这么多粮食,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孙稷侠原本想着二人刚去,能在三月之内,搞到二十万石粮食就不错了,哪成想一下子搞回来了这么多粮食。经过仓曹司加班加点的点检,三十多个军仓,一共是进仓了五十万余石粮食,这都还没运完,据负责随军押送的转运使衙门胥吏禀报,还有二十五万石稻米,尚在粮道之上。 孙稷侠十分高兴,有了这七十五万石粮食,足够支撑十万孙家军打两个半月的大战了,若是省着点吃,勉力之下,可以坚持三个月。 可别小看这三个月,因为只要撑到七月,就又到了粮食丰收的季节,大军出征,完全可以因粮于敌了嘛。再者,隆武朝控制下的湖广、江西、两广等省份,也可以征收夏粮。到时候,孙家军的粮食危机,便又可以大大缓解。 但最值得让孙稷侠安心之事,还是瞿魏二人打通了安南这条粮道,现在只要隆武朝廷牢牢控制住广西、广东、云南这个大后方根据地,那么就可以不断的从安南、暹罗等地运进粮食,这是造福整个华夏各族人民的利好之事,不知道可以挽救多少人命。 至于二人联名写给自己的密信之中,对僭越使用蟒袍金印和狠毒的“金刀计”一事,进行了谢罪,孙稷侠却是不以为意。倘若所谓的僭越之事,能换来数以万计的粮食,能挽救无数同胞的生命,他孙稷侠也甘愿“僭越”。 而他二人用在安南之上的“金刀计”,更是让孙稷侠拍案称奇。所谓的“金刀计”,最初起源于前秦丞相王猛之手,他为了杀掉投效前秦的鲜卑前燕雄主慕容垂而设计,此计精妙之处,在于其步步连环,被算计之人虽中计而不自知,乃传名千年的绝计。 在此计之后,孙稷侠便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上了瞿式耜和魏方二人的名字,此二人当得大用! 隆武元年四月初八,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楚国公孙稷侠兴致大起,想要看看部队战备物资准备如何,遂带着易政道、黄思勉等众属官胥吏,视察城南大仓,仓曹副参军知事孙可望也陪同在侧,大仓正是他管辖之范围。 城南大仓占地极广,一眼望去便能看到三十多个拔地而起的大仓,立于此处。因孙家军的粮草、药材、布匹等物资均集中在此处,军事地位极其重要,所以防护措施做得很是严格,专门有一营天马山的驻军戍守此处,按时轮换。大仓的周边视野开阔,房屋、杂草、树木均被清之一空,形成了一个空旷的隔离带,这样不仅是为了防火,还有防止敌军偷袭之用。 管理此处的仓大使李大牛,也是跟随孙稷侠起兵的固水元从,乃是信得过的老人。他还是李玉承的本家弟兄,在征讨岳州王大平之役中,立有先登之功,战后被李玉承推荐到了城南大仓这里当了一名正九品的仓大使,官位虽不是很高,但其毕竟戍守要害部位,又是一个轻松的差事,也算是关照他了。 今日正在大仓训示胥吏们的李大牛,眼见楚国公和大都督府的左右司马都过来了,立马脚步带风,带着众胥吏迎接各位大佬。 孙稷侠对李大牛并不陌生,当年固水两村抢水之事,就有他参加呢。如今见老弟兄们纷纷鲤鱼跃龙门,他打心眼里高兴。 众人步入大仓之内,各仓储区域,秩序井然。区仓之间,放置有许多大水缸,这些都是为了防火所用。 孙稷侠等人看了,不住点头,孙可望和李大牛干的不错。 他步入粮区,走到一个米仓前,问道:“这一仓容量几何?” 李大牛上前回禀道:“禀公爷,这一仓存有米粮两万五千石,像这样的大仓,我们这里一共有三十五个。现在已经有三十个米仓满仓了,共计存有米粮七十五万石。” 孙稷侠听完后,走进一个其中一个米仓,拔出佩剑,一剑刺穿竹篾编制而成的仓皮,顿时便有白花花的大米滚落而出。 他捧起一把大米,细细拨弄,只见手中的大米饱满剔透,一看就是优质大米,再轻轻一闻,还能嗅到其中田野的气息。 “这还是新米呢”,孙稷侠满面笑容,语气轻松道,显然是心情不错。 仓曹副参军知事孙可望立马凑趣道:“公爷,将士们吃了这大米,怕是个个要膘肥体壮,长肉几斤呢~”。 孙稷侠、易政道、黄思勉等人,都被他这句话逗起哈哈大笑起来。 孙可望不愧为明末枭雄之一,心态转变的很快。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寄托在孙稷侠的屋檐下,那就只能在这个平台上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了,他不信自己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自从仓曹司主官魏方,前往广西出任军粮都转运使衙门的副使一职后,仓曹司就是孙可望在主事。魏方虽然还未卸任仓曹参军一职,但孙可望敏锐的感知到,魏方可能不会再回来主事了,孙稷侠很明显会重用魏方。 这对孙可望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很有希望“扶正”,仓曹参军一职乃都督府内的一司主官,官居从四品。孙可望要是坐上这个位置,他在孙稷侠的军政集团内的地位,又将提升一大截,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便是一阵火热...... 花了大半天时间,孙稷侠将城南大仓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他对仓储情况还比较满意,虽然药材、布匹等物资筹措还不足,但粮食、豆料准备比较充足,正所谓有多少家底打多大的仗,他此时心中已然有数。 但孙稷侠却没有想到,一场针对他和孙家军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120章 反孙 朱聿键掌权以来,长沙朝廷就开始了新政,其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新政措施就是商税改革。 明朝的商税主要包括市税和关税两种。市税是对在城市中进行商业活动的商人征收的税款,而关税则是对通过关卡的货物征收的税款。明朝初期,商税的税率较低,一般在3%至5%之间。随着明朝经济的发展和商业活动的增加,商税的税率也逐渐提高,到了明朝中后期,商税的税率已经达到了10%至20%之间。 但事实上,这个商税相对于明朝的实际商业发展程度,仍然是比较低的,崇祯八年征收的商税总数不到400万两银子,商业发展程度这么高的一个王朝,一年征收的商税银两居然不到400万两,而且还一年比一年少,显然是有问题的,而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商税征收存在严重的不公平、不对等、不充分现象。 明朝的王公贵族和士大夫阶级,仗着自身特权,偷税漏税者严重,而他们偏偏又掌握着大多数财富,官府却不对他们的商业行为加以征收税银,甚至多有沆瀣一气者。那既然不征上层人的税,那就只能从底层商户身上剥皮吃肉了,所以许多地方官府不仅从这些人身上征收超出正常的商税,还要巧立名目,想尽办法从他们身上获取众多利益,这种行为极其严重的阻碍了商业的发展,而且大大降低了国家正常的赋税,这就导致了崇祯朝只能将加大土地税的征收,而加征土地税又使得底层民不聊生,狼烟四起,成为了一个恶性循环的死结。 随着两京陷落,明朝大片土地沦陷之后,商税制度更是完全被破坏殆尽,朝廷的商业税收根本无法征收到位,地方私设关卡者众多,所以孙稷侠才会向朱聿键提出商税改革。 新商税包括很多方面,除了制定统一的商税征收比例和明确各征收名目外,其中还提到了两个废除。第一个是废除了明朝境内所有府县之间私设之关卡,只在重要边城、转运点征收关税;第二个则是废除了王公贵族和士大夫阶层的商业特权,所有从事商业行为的商户,都要按照新商税的规定进行征税。 这两个废除其实都是非常有利于商业发展的政策,是一个大大的善政。但并非所有善政都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护,至少利益受损阶层者就不会同意,而恰恰长沙朝廷之内,许多士大夫就是最大的利益受损者。 古语有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新商税推行至今,效果一直不好,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来自当朝首辅。 长京城,太师府内,热闹非凡。 当朝文官第一人,首辅何腾蛟正高坐花厅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而顺利搭上何腾蛟这艘大船,成功返回大明朝廷中枢的新任工部左侍郎马士英,则坐在右手第一位。从他一下,还坐了十几位南方的大商,其中不乏有资财上万者。 自从新商税实行以来,这些南方有名的大商,向官府交了许多税银,白花花的银子出去,宛如割了他们的肉,他们今天来何府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对抗新商税政策。 “太师,小人们行商不易,好不容易赚的这点钱,都上交课税了,这可如何是好啊?还望太师救我们于水火吧~” 说话之人白白胖胖,偏又生得五短身材,活像一个在地上行走的圆球儿。可别看他外相不好,身家却是腰缠万贯,他乃是长京城内最大的药商何万财。 何万财本来只是在长沙城里开着个药铺,养家糊口。后来何腾蛟督湖广之后,他靠着是何腾蛟的本家人这层关系,在湖南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等到何腾蛟成为首辅之后,何万财的药材生意水涨船高,更是垄断了隆武朝廷的疆域之内,所有的大宗药材生意,成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富商。至于这背后的原因,可想而知嘛~ 其他大商听到何万财开口,纷纷出言附和,都希望能让朝廷取消商税改革。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依靠着官家和士大夫的特权,才将生意做起来的,自古以来官商勾结,方是生财之道。现在你突然告诉他们,特权没有了,你们以后要和穷棒子们自由竞争,商税也要正常交起来,这谁能接受得了?就好比你以前每天吃饭都不要钱,现在突然告诉你,吃饭要收钱了,你肯定也不干。 何腾蛟却不发一言,只是轻捋胡须,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空气突然陷入尴尬的安静之中...... 坐在一旁的马士英,见何腾蛟还在养气,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是恭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太师,民意难为啊~”。 何腾蛟轻“嗯”一声,并不表态。 马士英也是做过首辅的人,他自然知道何腾蛟这是在等自己献策,但是当着这么多人宣之于口,到时候做得好就是何腾蛟的功劳,做不好就是他自己的过错,这老何可真是一只老狐狸啊,马士英心中腹诽道。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自己上了老何这艘大船呢~ 马士英遂说道:“太师,下官听说最近大都督府那边正在囤积粮草、豆料、药材、布匹等物资,不如咱们趁这个机会......” 何腾蛟听完眼睛一亮,马士英虽未说完,但他却知道其中的意思。其实老何对隆武帝推行的商税新政,心中也非常不满,他和当年的利益既得者东南士绅一样,早已经享受惯了这种特权生活,隆武帝现在要砍掉他们的这些特权,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如果没有特权,那还读什么圣贤书?当什么朝廷命官?发什么财? 反正这个鬼新政也是孙稷侠搞出来的名堂,那就让他自己来吃这个苦头吧~ 下首众商听到马士英的提议后,纷纷拍手称好,他们相信只要有何太师点头,他们再将手上的物资全部囤起来,让大都督府那边收购不到物资,一定能逼得隆武帝退步。 “好”,何腾蛟一锤定音。 第121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此中有异也!” 潭州大都督府内,左司马易政道眉头大皱,他察觉最近似有“妖风”作祟,而且直冲大都督府而来。 药材、布匹、皮革等物资都是行军打仗所必备的物资,自从孙稷侠那日军议,下达“积蓄令”之后。易政道便组织了幕府户曺、仓曹等部司,采购囤积。至今已经半月有余,采购回来的物资却少的可怜。 “安南的稻米,跋山涉水都来到咱们潭州了,为何药材、布匹这些东西,咱们反而筹集不到?本官没记错的话,往常这些物资,市场里都是丰盈的紧,尔等究竟有没有认真履职!”。 易政道一拍桌子,措辞颇为严厉,他现在心情糟糕的很,完不成楚国公交代的任务,到时候第一个吃挂落的便是他,再说了这可是事关军争的大事,丝毫延误不得。 听到上官拍桌子,下面众属官纷纷面色一紧,讷讷不敢言,大家与易司马共事已久,深知其脾性,在他发怒的时候,最好不要与他辩驳、解释才好,不然只会触霉头。 唯有仓曹副参军知事孙可望,丝毫不惧,他镇定自若道:“禀司马大人,下官等昼夜寻访采购,丝毫不敢有误国家大事,但此事责任实不在我等身上,而是有人故意在针对幕府”。 易政道听孙可望还敢反驳,冷笑的道:“哦?那孙参军不妨说说看,是何人等在针对我幕府”。 孙可望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张牛皮纸,上呈至易政道跟前。 “下官半月前看到入仓的药材、布匹等物资少的出奇,便觉得此事怪异,要知道我幕府可是以正常的市场价进行采购物资,并无欺行霸市之行为,按理说商户们应该乐于出售才对,但胥吏们拿着真金白银前去采购时,这些商家纷纷称货物不足。一家两家货物不足或有可能,但包括长京在内的众多地方商户,都是这么一个理由,便是反常之处了。所以下官遂安排手下扮成便衣,四处走访,特别是暗访长京、潭州等地城门,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孙可望侃侃而谈道。 易政道听完,神色稍霁,他将孙可望呈递上来的牛皮卷缓缓展开,里面标记了很多仓储地点,在这些地点上标注了所属商行的名字、囤积的货物名称、数量多少以及守卫人数等信息。 易政道疑惑的问道:“这是?” 孙可望恭敬的回答道:“大人,这些货商都是长京城里的大商,像其中的药商何万财便是首辅大人的本家子侄。下官观察到他名下的何氏商行,每日都有从外地收购大宗药材进入长京,但这么多货物进仓,这些日子却不见他拿出来销往市场;还有那长京城内最大的布商黄鸣锦,乃是礼部左侍郎黄鸣俊的二弟,黄氏商行也如同那何氏商行一般,每日只见布匹、布料进仓,却没有一匹布流入市场,这还不诡异吗?” 幕府众人经孙可望这么一讲,此时也是反应过来。 “大人,定是有奸商在囤积居奇!” “这帮奸商,肯定是想等我们急需物资时,再以高价放出货物,狠赚我们一笔!” 众人气急,大家没日没夜的为大军筹措物资,但这些奸徒却为了一己之私,扰乱市场,拖孙家军的后腿! 易政道先前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但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 易政道身居高位,终究看得更加深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奸商在囤积居奇了,看看这些奸商背后的势力,哪个不是在隆武朝身居高位的大员,而且都属于士大夫阶层。 在先前拥立隆武称帝之事上,他们本就与孙家军有了裂痕,再将其联想到这件事情上...... 易政道心中顿时一紧,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起政治事件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置的范围,必须马上呈报给楚国公才行! ...... 孙稷侠正在天马山大营里,查看各军的训练情况,刚到天狼军帐下之时,易政道便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将此事报予了他知晓。 侍立一旁的天狼军指挥使杜仕希,听到此事之后,像被针扎了一样,暴跳如雷。 杜仕希目眦欲裂,拔出佩剑,叫嚷道:“大帅,让我去砍了那帮贼厮,他娘的,老子们在前方吃紧,他们在后方紧吃,真是岂有此理!” 跟随在孙稷侠身后三步之远的前军都指挥使杜怀仁,转过身来,虎目圆睁,对着杜仕希吼道:“放肆!大帅尚未下令,岂有尔擅自做主之理!” “虎须子”杜仕希被老爹这么一吼,顿时蔫了吧唧。 他如今也是一军主将,官至正三品昭武将军之人,但是在“老杜”面前,他永远都只是那个“小杜”~ 小杜悻悻收剑入鞘,军帐之中,再无人出声,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般。 众将纷纷看向他们的统帅,只待孙大帅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出兵砍了那群贼厮,抢了他们的贼货充军。 唯有法曹参军秦严与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忧心忡忡~ 十万孙家军的掌门人,大明朝的楚国公,端坐在主位之上,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太师椅的护臂,“滴答滴答”的叩击在众人的心弦之上。 孙稷侠也十分纠结,随着他手中的权势越大,他发现心中似乎有一只猛兽想要出笼一般,他只能不断的“编织”牢笼来囚禁这只猛虎,他知道这只猛虎就是“欲望”。 孙稷侠也很想像杜仕希那般,快意恩仇,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 因为一旦他开此先河,那他和帐下的孙家军,与扬州城外肆意屠杀劫掠百姓的高杰之辈有何区别? 那在隆武帝、群臣和世人眼中,孙稷侠就会从此转变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军阀,他苦心孤诣给孙家军树立的良好形象也会荡然无存。除此之外,军队的纪律也会被败坏,他治军向来讲究以法度为先,要求将士们从上到下都必须遵守法纪。若是孙稷侠自己带头破坏军纪,那以后还怎么要求将士们严守军纪? 其身不正,其令不行! 孙稷侠眼神逐渐坚定,他声音可断金石:“通令全军,凡吾军中将士,无论官职大小,即日起,无本帅军令,均不可出营。但有违抗军令,出营寻衅滋事、扰乱民政者,一律斩首示众!” 军中法度森严,帅令既下,众将无不肃然,纷纷抱拳奉令。 秦严与李定国二人,心下一松,暗自称赞:“大帅乃明主也!” 第122章 事发 今夜的长京城,夜色格外浓郁。子时刚过,城内大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在承天府衙门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此处云集了府衙数百名应捕、快手、铺兵。 轻易不与承天府衙门胥吏、捕快等下层属吏们打交道的府尹大人,今日难得子时还守在衙门里,并与众人见面。然而官署内气氛严肃,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牧之荣一甩绯红官袍,大马金刀的高坐在首位之上,神情凝重。 牧东晴将那封信带给自己之后,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便按住急躁心情,直到半夜才调集人马,准备大干一场。 这是自己投靠孙稷侠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情,是属于投名状,可不能办砸了。 牧之荣深耕长京城已八年有余,在朱聿键还未监国之前,他便是长沙知府。在这个位置干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孙稷侠安排的这件事不是一件普通的查抄奸商之事,它背后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丝毫大意不得。 “马捕头,你也是府中的老人了,今晚的事情关系重大,容不得马虎,这事干好了弟兄们个个有赏。若是没干好,你就去巡检司守水库吧。” 牧之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台下当先一人,看得那人心中发毛。 头戴小帽,身穿对襟红色罩衣的马捕头,绰号“马王爷”,也是长京城里叫的出名号的人物,靠着承天府三班捕头这层官衣,黑白两道都要卖他的面子。 平日里风光无限的马捕头,今夜在牧府尹的三五句话之下,却是汗透重衫,冷汗直下。 一言可让人兴,一言也能让人衰!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马捕头一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单膝下跪,抱拳唱喏道:“谨遵钧令”。 霎时,承天府紧闭的衙门大开,五六百名精干捕快、铺兵四出,气势汹汹的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乃是长京城里的商市,大量的商铺、商行,都集中于此,俗称西市,何万财的何氏商行也在这里。 何大是何家的家生子,打从爷爷辈开始,就在何家伺候何老太爷,到何大这一辈为止,他们家已经伺候何家祖孙三代人了。何大虽然生得五短身材,但是天生就脑瓜子灵活,一手算盘子打得叮当响,由是被何万财看上,一直跟着他打理药材铺子。后来,随着何万财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何氏商行的地位也越来越高,最后被何万财委以重任,成为了商行的大管家,凡是何万财不在商行的时候,一律都由何大打理。 月前,东家就大肆从外地收购药材,并交代自己将货物囤积于货仓之内,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手。当时何大还非常不解,怎么有生意还不做呢? 直到后面,他看到大都督府的胥吏们前来采购药材之时,他才醒悟,东家这是要赚大钱哩。 于是,他紧闭仓库,一个铜钱的货都不准流入市场,特别是不肯卖给军府之人,不仅如此,他连带着将其他中小药材商户,全部挤兑了个遍儿,何氏商行乃是药材行里面的龙头大哥,尤其是背后还有何太师撑腰,其他人只要还想吃这碗饭的,哪个敢不听何大的话?于是纷纷封仓闭市。 在何大的努力下,终于使得药材价格节节攀升,现在他只要等东家一声令下,开仓放药,就能挣个盆满钵满。 今夜,何大带着三十几个商行小厮、何氏家丁们,守在了药仓之内。不为别的,何大就想再清点一遍药材数目和种类,再按照现在对应的行价,计算一遍,看这一次究竟能赚多少钱。最重要的是算清楚,他能在其中渔利几何。 初春的晚上,乍暖还寒,何大却是懂得享受之人,小厮们在仓库里饥肠辘辘的点着货物,他却在庭院里支起了一口炭火小锅,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烫豆腐,一边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儿。 何大将一块烫豆腐塞进嘴里,呼呼的吹着热气,还不忘提醒小厮们道;\"小的们,可要给我点清楚了,这算盘子虽小,可要比我何某人这颗脑袋还要大呢\"。 边上有会来事的小厮马上接嘴道:\"大总管,您老可放心喽,小的们可给您老算的清清楚楚滴,绝不会差事儿\"。 何大捧一块起豆腐,再刮下一片丢入沸水之中,再泯上一口小酒,心中得意万分,正待讲几句打赏之类的场面话时,忽然仓库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何大心中大怒,站起身来,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来这里撒野,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哎哟哟……是马王爷呀,我说今天咋滴这小锅里的炭火总是呼啸个不停,原来是''火笑贵客到''呀,小的们,快给马王爷看座呀\" 何大老于人事,在这长京城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物,特别是马王爷这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他平常是没少巴结。可别小看了马捕头,他这种人可能在上层权贵面前不值一提,但是在底层商民之间,也是一方人物了,有时候承天府里寻常的官儿都不一定有他能量大呢。 平常与何大吃吃喝喝,以兄弟相称的马捕头,今天却是冷若冰霜,他大手一挥,手下众捕快顿时一涌而进,将仓库内的何家小厮和家丁们,纷纷按倒在地,其中但凡有丝毫反抗者,全被捕快们用刀鞘、水火棍,打倒在地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何大也是见过世面之人,身后又有人给他撑腰,他毫不畏惧眼前局势,只是冷笑着说道:\"马捕头好大的官威呀,小人不知是犯了何罪?需劳动您的大驾?小的提醒你一句,你可要抓得起,也能放得起呀!\" 见到场面被完全控制,马捕头心中一松,对何大的威胁丝毫不在意,这次乃是神仙打架,像他种小人物,还是得站稳立场,才能保全自己。 马捕头嘴上冷笑道:\"何大,你事发了!\" 第123章 大伯救我 当夜,承天府从上到下,官吏们一宿都没睡,三班捕快、各铺铺兵和巡检们,按图索骥,抓捕商贩,查封商行,扣押货物,一片鸡飞狗跳。 到五更时分,官差们一共抓捕不法商人和其手下在内一百五十余人,使得承天府衙门的地牢里,人满为患。 到后面实在关不了这么多人,狱卒们只好将守卫地牢的狗笼打开,将示警的狗子拴到地牢外面。而后,续押送过来的犯人,全部被狱卒关进了狗笼子里。 可怜何万财何员外,在睡梦中就被官差们提到了地牢里,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大伯是太师\",就被官差们粗暴的塞进了狗笼里,最关键的是,这狗笼里的狗屎都还没铲干净! 长京城里还是第一次发生缉捕商贩之事,各方势力无不打探消息,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向来都是以老好人形象自居的牧府尹,动这么大的架势,抓的人都还不是普通商贩,都是和朝廷大员们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大商人。 而此时位于风暴中心眼的牧大人,正在承天府衙门的地牢里,他轻呷一口清茶,颇有耐心的看着皂吏、捕快们动刑取证。 马捕头敞开上衣,甩开两只宽大的膀子,用带刺的皮鞭,猛干何大,打得他哭天喊地,伤痕累累,再也不见当初那横话连篇的嚣张模样。 何大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直接昏死在行刑的木架上,但是一旁的皂吏们可不会让他如此舒服,一桶掺了盐的冰凉污水,将何大从头淋倒脚,又把他给活活疼醒。 \"大人,你问我吧,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何大颤颤抖抖的说道。 听到何大开口了,马捕头这才堪堪停手,将一旁的皂吏佩服的不行,不愧是经年老吏,还什么都没问呢,直接就将口供打出来了。 随后何大将受何万财指使,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事,悉数交代清楚。皂吏一字不差,将何大口供全部记录在案,并签字画押后,便拿给了马捕头检视。马捕头将主要关节一一检查后,马上呈递给了身后亲自督差的牧之荣。 牧之荣扫视一遍后,立马合上了口供,他心中总算有底可以交差了。 他起身拍了拍马捕头佝偻着的身子,满意的道:\"这件差事办的不错,等办完了,去户房领赏去吧\"。 马捕头大喜,心下感叹总算是过了这一关,随后他又将眼神,阴冷的扫向狗笼。 …… 太师府内,温度降至冰点。 \"首辅大人,您可要给下官做主啊,那良心被狗吃了的牧之荣,竟敢将手伸到同僚家里来,他昨夜不仅将我二弟给捕拿入狱,还将我黄氏商行里的货物全部查封,他这是想黑了我黄家的财货呀\"。 礼部左侍郎黄鸣俊哭嚎着喊道,丝毫没有没有一点礼部大员的气度。那日,他虽然没有同马士英一起前来太师府,商议反抗商税之事,但他的利益和立场是一致的,所以非常支持二弟参与其中(主要是黄侍郎先前在劝进时,当了显眼包后,就长了记性)。 哪曾想,这马上就要到丰收的季节了,却被挨千刀的牧之荣给捅了皮燕子,简直让他吐血三升~ 马士英听到黄侍郎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一样,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便出言劝慰道:\"黄大人稍安勿躁,牧府尹毕竟也是圣人门徒出身,想来不会做那种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不如劝太师出面说和转圜一下,万勿让那武人坐收渔翁之利才好\"。 黄侍郎这才想起来,何太师家的人和货物,也被那失心疯了的牧之荣给扣押了。 这事儿,何腾蛟是不管也要管了。 何腾蛟心中也很是烦闷,原以为孙稷侠会借用隆武帝的势头来压制自己,他就可以趁机登堂入室,逼得隆武帝取消新商税。 如果孙稷侠没有选择这条道路,而是决定亲自调动军队直接干预,那么这正好中了何腾蛟的下怀。在何腾蛟看来,孙稷侠出身于行伍之间,采取武力手段是与他的职业背景相符的。只要孙稷侠敢于妄动刀兵,那么何腾蛟就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抹黑所谓的孙家军,并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一旦皇帝产生了猜忌之情,那么这颗种子必将在某一天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孙稷侠并不按常理出牌,他居然直接策反了牧之荣,让承天府将这些囤积居奇之人,全部给捕拿了。 这可让何腾蛟的心中像是吃了十斤某物一样难受,一直以来,他都是将那群武人视为眼中刺、肉中钉,却没想法到自己的文官队伍里,被插进了对方的暗桩。 这可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但是后悔无意,现在还好事情还压在承天府这一级,自己就还能有转圜的机会,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打定主意后,何腾蛟遂决定亲自上门去找牧之荣说情,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朝文官第一人,牧之荣不管怎么说也要给个面子。 但是等何腾蛟穿着华丽炫目的一品大袍,乘坐着官轿,前呼后拥的赶到承天府衙门时,却发现衙门里里外外都站满了按刀执弓的锦衣卫。不仅如此,这些鹰犬们还将犯事的商人们,一囚车一囚车的往外面拉。 看到这个场景,何腾蛟哪还能不知事儿,锦衣卫这是要把人往北镇抚司拉呢。这可要坏事,锦衣卫插手,自己去也不顶用啊,这帮鹰犬向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恶~ 头戴乌纱帽,身着锦绣飞鱼服的朱士忠,雪白官靴刚刚踏出承天府衙大门,便与何腾蛟撞了个满怀,他随即阴阳怪气的向何腾蛟发问道:\"哟,是首辅大人啊,今天是那阵风把您老人家刮来了?\" 何腾蛟却不与他搭话,他冷哼一声,袖袍一甩,转身又乘着官轿走了,让跟着他来的这一大帮人面面相觑,随后各自作鸟兽散~ 朱士忠皮笑肉不笑的对着远去的官轿喊道:\"太师,慢走啊~\",讲完之后,他又阴狠的看向囚车上那些面如死灰之人。 只有某辆囚车上,还有人在高声呼喊着:\"大伯救我~\",然而,好像听到这句话后,那座官轿跑得更快了。 第124章 长江黄河论 奉天殿内,隆武帝朱聿键看着摆放在自己桌案上的两叠东西,也是颇为头痛。 左侧的这一堆卷宗是承天府衙和锦衣卫的问讯卷宗,里面有主要不法商人们的供词,内容影射朝廷大员从中渔利;右侧则是以首辅何腾蛟为首的主要部阁大臣们,攻讦承天府衙和锦衣卫粗暴捕拿大商、扰乱长京的奏折。 但是无论是供词,还是奏折,无一例外地,将此事的漩涡中心排除在外。并非何腾蛟等人不想攀咬,实在是孙稷侠这次处理的手法实在妙不可言,没有漏出一点破绽出来,简直没法让人抓小辫子,而何腾蛟知道自己搞不动朱士忠,所以只好追着牧之荣狂咬,只要将事情搞大,那皇帝也只会出来和稀泥,那自己的人才能保全下来。 平心而论,隆武帝朱聿键对这群囤积居奇,准备大发国难财的奸徒们,心中提不起丝毫好感,他也知道这次事件并不是无的放矢,背后最深层次的原因就是针对自己制定的商税新政来的,所以他对这次大发神威的牧之荣,刮目相看。 不过,他作为一国之君,不管是治国理政,还是处理朝堂纷争,万事都须得从全局出发。 朱聿键从监国到君临天下,随着自身地位的登顶,他心中的所思所想与以前也有所改变。从前,他是嫉恶如仇的唐王,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由着性子,快意恩仇,即使付出人生的沉痛代价,他也在所不惜。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是大明王朝的君王,身上挑着光复两京七省的重担,再也由不得他随心所欲了。 朝堂内部的文武纷争,他心知肚明。虽说孙稷侠是自己的心腹和班底,但何腾蛟等文官也是维系目前长沙朝廷运转的重要势力,两者不可偏废。 正如同嘉靖帝着名的长江黄河论,长江水清、黄河水浊,然两者皆能灌溉沿岸,万不可偏废一者。但若黄河泛滥,则需治理黄河;反之,长江泛滥,也同样需要治理。 嘉靖皇帝的这套理论对朱聿键影响很深刻,这便是所谓的帝王权术,朱聿键学而习之,正在逐渐成长为一位成熟的帝王。 商税新政,朱聿键是一定要推行下去的,此乃救国良药。 此政推行至今,虽然阻力颇大,但收益也相当不菲,让隆武朝从原先的财税不过100万两银子,增收至了350万两白银。这其中虽然有疆域增大的缘故,但商税改革也带来了相当大一部分的提升。 正所谓食髓知味,尝到甜头的隆武帝,如何肯放弃这样增加财税的好路子,而且这都是有利于商业长足发展的善政,岂能因为一家两家之损失,而废国家之利益? 但治国当以刚柔并济,他动用锦衣卫,为承天府背书,就是治之以刚,而现在他便要治之以柔了。 隆武帝扫视殿内,目光停留在了躬身侍立一旁的陆太监和朱士忠,随后开口道:“陆乾、士忠,尔等今晚替朕去办点事情。” ...... 何太师府中,今夜又是高朋满座,“何党”之核心,吏部尚书艾丹臣、工部左侍郎马士英、户部右侍郎曹德、礼部左侍郎黄鸣俊、兵部清吏司郎中程岩等人,悉数到齐。 这么多何党齐聚一堂,让何太师先前被压制的心气儿又上来了,他感觉自己又好了。 何腾蛟率先开口道:“诸位,今天请大家过来的原因无非一个,如何劝导圣上弃恶政而从善?” 何太师的意思,大家都门儿清,这次风暴就属他损失最大,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重要的是面上过不去啊。他好歹也是当朝文官第一人,居然被那武夫狠狠摆了一道,不仅如此,还被锦衣卫当面奚落了一番,颜面无光啊! 何党之中,职位最高者,莫过于吏部尚书艾丹臣,乃是当之无愧的天官。艾丹臣跟随老何的岁月已久,在何腾蛟还是湖广总督之时,艾丹臣就作为长史,辅佐老何治理湖广,他的身上早已打上了何党的印记,虽然在内心上来说,他并不愿意打上这么一个印记。 艾丹臣稍作犹豫,还是出言劝解道:“太师,新政乃是陛下一手推进,据下官所知,陛下在此事上寄望良多,咱们要是在这件事上跟陛下唱反调,恐惹其反感,于太师不利啊~”。 艾家乃是郴州大地主,其家中良田上千亩,父辈子弟皆以耕读传家,并不以经商为主业,这次商税新政对他家并没有太大冲击,故此他不愿意为了这点商贾铜臭而恶了隆武帝。 “士农工商”,做官方为头等大事儿! 何腾蛟见艾丹臣在此事上,没有跟随自己的脚步,心中颇为不喜,但他养气之术高超,丝毫不曾流露半点不满之色。 黄侍郎却是急了,他家在这次商战之中,损失巨大,已经是仅次于何腾蛟的存在了,而且他也没有何腾蛟的家底雄厚,他黄家这点老底儿要是全被抄了,那全家以后都可以喝西北风了。啥,俸禄?若是指望那点俸禄,那他早饿死了,哪还能天天享受“岁月静好”的生活? “太师,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偃旗息鼓啊,若是这次屈服于那帮鹰犬的淫威之下,那下次咱们还不都得任人宰割?” 黄鸣俊哼哧哼哧的说道。 坐在一旁的马士英接话道:“黄侍郎说的有理,咱们这次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一就有二,若是不能让他们吃个教训,下次还指不定怎么欺辱咱们呢”。 挑起此次事件便是马士英,他其实并无损失,反正自己在这长京身无长物,他就是要在这里面拱火,让各大势力斗成一团,那么自己就有机会在其中渔利了,马士英阴恻恻的想着。 何腾蛟见自己问了一圈,结果还是没个有价值的答案,心中不免烦闷,他转头看向兵部清吏司郎中程岩,问道:“程郎中,军府那边近日是否有何异动?”。 程岩是何腾蛟放入兵部的暗桩,监视孙稷侠和其部将已久。 程郎中躬身回答道:“回禀太师,军府一切正常,楚国公几日前还曾下达过军令,严令孙家军将士不得滋扰地方,其部将士皆奉令而行。” 何腾蛟和在场众位大员听闻后,皆是沉默不言。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孙家军果然纪律严明。 忽然,沉默的气氛被一声尖锐的笑声打破,门外有天子近臣高唱道:“圣旨到”。 第125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太师府的烛火闪烁,将府内众人的脸色照的晦暗不明。 陆太监早已离去,可何腾蛟等人仍然还沉浸在隆武帝的圣旨之中,朱聿键隐晦的将此案中有家族成员涉商的大员,全部申斥了一遍,斥责其管教不严,家人见利忘义。用词虽然斟酌有度,但听在何腾蛟、黄鸣俊等人的耳中,还是让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隆武帝自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责备大臣,俨然是动了真火,这让花厅内的诸位朝廷大员心中颇为压抑,毕竟在场之中,谁也没有勇气真正去硬抗一位君王的怒火,即使是文官第一人何腾蛟也还不行。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现在让何太师心中纠结的事,是如何使这件事让自己稍微体面的收场,他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下座的马士英,显然是想要马士英出个主意。毕竟此事因他而起,就得因他而结束才行。当然如果实在想不出的话,那你就下船,以后别在我老何这条船上混了,何太师狠狠的想道。 马士英自打看到何腾蛟在瞥自己,便知道他心中的意思,然而马士英心中虽然有应对方法,但他现在却不能再提了。这事儿都被皇帝摆到台面上来说了,马士英若是再提任何意见,那谁都知道是他在幕后策划了,这与他的风格不合,也实为不智。 幸好此时,何府之内又走进来几人,为马侍郎转移了注意力。 “大伯~大伯~” 来人正是先被承天府衙关进狗笼,之后又被缇骑押解到北镇抚司的何万财。 此时的何万财早已经没有先前骄横之色,他的脸上被打的鼻青脸肿,双腿一瘸一拐的被同样满身是伤的何大搀扶着走了进来。他刚看见何腾蛟,便悲从中来,忍不住的哭嚎起来。 何万财乃是何腾蛟二弟之子,其弟早逝,一直是何腾蛟勉力抚教,将其带大,所以二人感情颇深。 何腾蛟现在看到何万财这个样子,心中也是不忍,但好在人回来了,不至于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北镇抚司衙门里,他心中明白,这便是陛下手下留情了,同时也是给自己立的台阶,自己正好可以就坡下驴,将此事收场了事。 隆武朝内阁首辅、太师何腾蛟,众目睽睽之下,竟自轻叹...... 五天后,上百辆大车拉进了潭州府的城南仓库,押车之人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士忠。 朱士忠幸灾乐祸的对闻讯前来察阅物资的孙稷侠言道:“大哥,这次老何算是损失大了,这么多货物,全白给军府了。” 何腾蛟的大侄子被提到北镇抚司后,可没少被朱士忠的手下胖揍。 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人,不管是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受欢迎的存在,即使是冷血如锦衣卫,对此行为也同样深恶痛绝。锦衣卫是杀人如麻,但他们还没有丧尽天良,他们也是有血性的大明朝军人。 孙稷侠却是云淡风轻,对这一切仿佛都已看淡。 何万财这些人都还只是踏出第一步,就被及时遏制住了,还没有造成极为恶劣的破坏力。要知道在山西,那可是有满清所谓的八大皇商,那才是妥妥的大明朝卖国贼,真正的吃里扒外之人。孙稷侠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收复山西,他一定要让这些出卖祖宗的人,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受人唾弃。 “小七,这次的事件,你看似我们争赢了,其实我们何尝又没有付出代价呢。” 孙稷侠悠悠而道,他原本想将牧之荣这张牌放到后面关键时刻再打出来,并不想暴露这么早。但是没办法,何腾蛟、马士英等人咄咄逼人,硬是逼得自己动用了承天府这张牌,才化解这次危机,这又何尝不是损失呢。 朱士忠知道孙稷侠的意思,不过在他看来,棋子该用就得用,用完了再下嘛。但他却没说出来,他从不去拂大哥的面子。 “易司马,你等下让胥吏们将这批货物价值算出来,然后再以平价全部购买,银子让朱大人全部带回长京,交予各商行。” 孙稷侠对这批货物下了定论,他并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免得落下一个“貔貅”的外号。 易政道和朱士忠却似听错了一般,好不容易搞回来的货物还给什么钱? 朱士忠疑惑的问道:“大哥,这是何意?陛下只说让我将承天府扣押的货物拉到你这里来,可并没说要你给钱啊?再说了这都是那些非法商人们的物资,能拉到你们这里来,也算是用在正道上了,就没必要花这笔银子了,把钱留着给孙家军的弟兄们发饷银才是正事。” 易政道也是这么想的,但孙稷侠是他的上司,他可不敢这么反驳上司做的决定,由是讷讷不言。 孙稷侠知他二人不理解,这个时代的军阀,哪个不想着白捞?有谁去正经买东西给钱的。可他孙稷侠却不能这样做,这是涸泽而渔的事情,这天下要打下来,就得守规矩,才能得人心!再说了,左右不过几万两银子的事情,他前面的事情都处理的完美,可不想在最后这件收尾的事情上,落人口实。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儿,银子不够了,再去打土豪劣绅卖国贼嘛,杀人放火金腰带! “那些商人虽然干了不法之事,但这些货物却是他们用正经银子买回来的,咱们虽然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但万不能因此就抄没了他们的合法财产,这于理不合!” 孙稷侠说的“合法财产”四字,乃是一个新名词,让易政道和朱士忠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但不管怎么样,既然金主爸爸都愿意给钱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于是堂堂国姓爷朱士忠,成了押镖之人,又满载了十万两银子回到了长京,其中货款有八万两,另外还有两万两白银,是孙稷侠打赏给锦衣卫和承天府的辛苦钱。奸商都给了货款,孙稷侠岂能亏待这些为了他跑断腿的官差们呢,孙大帅可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果不其然,孙稷侠的这一举动,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誉,不仅让这些刚刚才吃完牢狱之灾的大商们,心中怨怼之情稍解,就连远在湖北督师忠贞营的兵部尚书堵胤锡听到后,也忍不住夸赞孙稷侠乃大明朝的“贤帅”,只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何太师心中甚为不满。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孙稷侠消弭于无形之中,只不过有些梁子一旦结下,就很难再轻易被化解。 第126章 其疾如火 当隆武朝廷内部还在龙争虎斗之时,远在江北的凤庐之地,绿旗飘飘,大军云集,而统帅这支绿营兵的正是满清汉军镶黄旗人,受封为二等精尼奇哈藩,官至凤庐提督的刘良佐。 刘良佐此人履历非常丰富,他早年跟随李自成的农民军造明朝的反,后又投降明朝,镇压农民军起义。在南明弘光政权建立后,刘良佐被任命为总兵官,受封广昌伯,成为江北四镇之一。然而,清军南下后,他又投降清军,并在长江水战中,俘虏弘光帝,随后又残酷镇压江阴起义,乃是“三姓家奴”一般的人物,大奸大恶之徒。 先前明军细作回报大都督府,江北有异动之时,孙稷侠曾预测清军可能想开启新一轮南侵大战。但孙大帅当时却是想岔了,并非是满洲人主动下的军令,而是刘良佐刘大帅,有自己的想法。 去年满洲人在南京大抢了一通,将一车车的财货拉回了北京,但是多铎却不准他们这些汉军参与抢劫,他只能干瞪眼睛当观众,可把刘良佐眼红的不行。他本就是匪性难改之人,又要养活着手下这两万弟兄,耗费不小,故此满脑子都是想再去那里大掠一番。 江南已经被清军占领了,再去抢也不太合适,所以他只能将目光盯向明军控制区。 正好是瞌睡捡到了枕头,明朝益藩抚州作乱被平定后,益藩朱慈炲逃到了凤阳,落到了他的手里,由此得以窥江西虚实,朱慈炲不仅告诉了刘良佐江西境内的兵力虚实情况,还将赣北等地的明军布防情况告知了刘良佐。刘良佐在得知江西境内,明军只有黄道周的赣军一万余人之后,心中大喜过望,随即蠢蠢欲动,日夜谋划南侵之事。 隆武元年四月二十八日,满清凤庐提督刘良佐亲率凤庐绿营兵一万五千人,渡过长江,侵入江西饶州。 早在四月初,孙稷侠得江北军报之后,便以大都督之名义,命令江西加强长江至赣北沿线防御。 内阁次辅、江西督师黄道周得信后,便调度赣军增强了赣北防御,但是长江至赣北这一段,实在太宽阔了,谁也不知道,清军会在哪一段侵入江西,赣军本身兵力也不充裕,所以只在饶州、九江、广信三座重镇增加了兵力驻防。严阵以待的赣军,从月初等到月尾,仍然未等到清军来袭,沿岸诸军都有所放松警惕,认为这不过是虚惊一场,饶州府守军便是如此。 饶州因“山有林麓之利,泽有蒲鱼之饶”而得名,境内物产丰富、人文荟萃。此地不仅是隆武朝重要的粮食产地,其次还是连接江西、浙江、福建、安徽等数省的通衢之地,战略地位异常重要。清军得之则可以攻掠数省之地;明军失之,则要面临清军分兵进击之险境。 黄道周就是因为认识到了饶州府的重要性,遂在此地驻有重兵。从原有的一千五百人,增兵至了三千五百余人,必要时还可以发动乡绅壮丁守城。 但就是如此重要的一座大城,黄阁老却是所托非人。驻守此地的饶州府守备在认真守了半个多月的城池后,逐渐放下警惕。到四月下旬,此人每日只是赌钱喝酒,城防守备也疏忽大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等到凤庐兵来袭的时候,城门口的值守军士竟然还在聚众赌钱,致使凤庐兵仅仅一个冲锋,就攻入了城内。守城的赣军见清军已入城,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清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座赣北重镇轻易攻下。 刘良佐望着眼前已经被自己攻破的饶州府城,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在此时的饶州府城里,他可以尽情地搜刮财富,满足自己的私欲。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嗜好杀戮的刘良佐再次下达了屠城令。他认为那些投降的三千多明军以及城内七万余百姓都是累赘,他们不仅消耗粮食资源,还可能对自己的统治构成威胁。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将他们全部杀光,以绝后患。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凤庐兵们狞笑着开始执行这场血腥的屠杀行动。城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人们四处逃窜、尖叫呼救,但都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儿童,都被无情地杀害,鲜血染红了街道,尸体堆积如山。 经过三日的屠杀,饶州府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曾经繁华热闹的城市如今只剩下死寂和荒芜,只有乌鸦在空中盘旋,见证着这场惨不忍睹的悲剧。 将饶州府劫掠一空后,刘良佐仍不满足,随即分兵四出,攻掠各县,一时赣省震动。 隆武朝内阁次辅黄道周,得知刘良佐南侵赣省,并且屠了饶州后,一时气急攻心,年岁已高的他竟是昏厥当场。属官们看到黄道周晕厥,皆是大惊。众人七手八脚的好一阵忙活,又是掐人中,又是请郎中,好不容易才将黄阁老救醒。 黄道周悠悠醒转后,知道此事事态紧急,南昌紧邻饶州,等刘良佐将饶州府县都攻掠之后,必定窥伺南昌。南昌若是有失,江西局势就崩坏了,长沙朝廷苦心经营的东部防线也会门户洞开,那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了。 凤庐军乃是刘良佐麾下的百战老兵,兵势强劲,而且兵力已超过赣军。目前依靠赣省兵力已不可制,为今之计,唯有速报朝廷知晓。 “快~快,速速呈报朝廷,就说清军南下,饶州失陷,我南昌危急,速请援兵!” 待属官们记录在案,匆匆准备出门之时,黄道周忽的又想起一事,他急切的将那位准备出门的属官又喊了回来,并吩咐道:“再抄录一份交予楚国公,请他万念江西之重,速发援兵!”。 安排好此事后,黄道周又下令,全面收缩防线,集中赣军兵力于南昌东部布防,并调鄱阳湖水师战船五十余艘,水师官兵两千余人,前进至鄱阳湖东,牵制敌军。 江西大战,一触即发。 第127章 二十万大军会猎于吴!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砸成了四分五裂。 孙稷侠仍不解气,他径直走到剑架上,拔出御赐的尚方宝剑,一剑削去桌案一角,他咬牙切齿的举誓道:“我孙稷侠若是不能手刃此獠,犹如此案。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容不得孙稷侠不暴走,刘良佐降了清军就算了,但他先屠江阴,再屠饶州,其行恶迹斑斑,其作天怒人怨,实乃罪大恶极。 帅府内众军将也是愤怒异常,恨不得马上领兵杀去江西才好。 孙稷侠怒气稍解,待头脑清明之时,他意识到,出兵的时机已到。 自凤庐绿营出兵时起,明军细作便将军情通传回了大都督府,但是让孙稷侠没想到是,饶州居然会这样被刘良佐给屠了。孙稷侠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改变了心意。在他原本的构想中,只是想将南犯之清军逼退即可,自己好集中精力图谋川蜀。但饶州之屠警醒了他,若是不能借着这次机会将清军打痛,一旦自己西进,那长沙朝廷的东部防线,将直面清军兵锋之下,还会有无数个“饶州”被屠,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与满清会猎于吴吧! 孙稷侠将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猛地刺入脚下的地板上,强劲的力道让剑锋发出了铮铮剑鸣之声,仿佛宣示着剑主的雷霆之怒。 “众将听令!” 孙稷侠的虎啸之声,让帅府内的大将们心中一凛,纷纷抱拳听令。 “前军都指挥使杜怀仁,本帅命你领前军所部,绕道抚州,堵住敌军南下劫掠之势!” 杜怀仁躬身道:“末将领命!” “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本帅命你部即日起,前往岳州,乘水师战船直下安庆,岳州水师一并由你指挥,给本帅抄了那刘贼的后路!” 李定国出列,中气十足道:“末将李定国,瑾遵军令!” 安排完前军和右军之后,李昭便知道要轮到自己了,果不其然,孙稷侠威严的发令道:“左军都指挥使李昭听命!” 李昭大声应答道:“末将在!” “李都指挥使,本帅命你统带左军本部,携带五日干粮,作为大军先锋,即日驰援南昌。本帅统领中军,为你部压阵!” 李昭抱拳大声遵命。 孙稷侠将手下三位方面大将布置完毕后,随即看向右司马黄思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黄司马,本帅命你为行军粮道都总管,总揽此次东征后勤事宜!” 身兼诸多要职的黄思勉,由此又多了个差事儿,但这后勤事关全军安危,也只有他这个孙家军的大管家能当,黄思勉遂领命而行。 这次会战是孙稷侠领兵以来,第一次与清军较量,他一上来也不玩虚的,直接全军压上,丝毫不玩添油战术。没办法,这次会战实际上是在清军的虎牙之前,打的一场硬仗。虽然看似打的是刘良佐的两万凤庐绿营,但江南之地,乃是清军重兵囤积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成栋部三万绿营兵驻防于江苏,此乃高杰旧部,战力颇为不俗; 浙江杭州还有满清的征南大将军博洛,统帅率满汉大军五万人在钱塘江沿岸,与绍兴府的鲁监国对峙。 这样细算起来,围绕在江南江北之地的清军主力达到了十万人,与孙家军东征的兵力相同。虽然这十万人之中,真满洲仅有驻防南京满城的正蓝旗甲喇一千五百人,以及征南大将军博洛手下的正蓝旗、镶白旗合计五千余满洲兵,绿营兵占到了绝大部分比例。但无论是刘良佐还是李成栋等汉将,皆是原先的明军主力部队,比之孙稷侠征西南四省时的那些彝兵、土着兵,战力不知高出几何,此战可谓是孙家军成军以来,面临的一场真正的硬仗,也是孙稷侠第一次亲自指挥十万人以上的大会战,身上之压力不可谓不大~ 但此时的孙稷侠却已然无惧,该来的迟早要来,现在不打,将来就不用打了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三位都指挥使,本帅现授予尔等临阵决断之权,可视战局变化,酌情处置前线军情,不必事事向中军汇报,尔等是否清楚?” 三位大将仿佛没听见孙大帅口中的僭越之词,异口同声道:“末将领命!” 孙稷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情凝重的对着帅府的所有大将说道:“凡贻误军机、畏敌不前、违抗军令者,无论官职大小,斩之!此役干系重大,事关我大明朝的国运,还望诸位用命!”。 帅府众将神情肃然,孙大帅平常与将士们打成一团,毫无半点架子,但不意味着你可以在正事上马虎他,这可是要命的活计。 “末将等遵命!” 军令既下,众将皆各自回归本部,各军各营都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辎重,有战阵丰富的老卒在磨刀擦枪,有满怀热血的年轻士卒正在写书信准备寄回家中,整个天马山大营顿时忙碌了起来。 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却被孙稷侠单独留了下来。 “定国,本帅有一事要拜托于你!” 孙稷侠严肃的说道。 李定国知道孙大帅这定是有大事相托,遂抱拳言辞恳切的说道:“大帅,您不嫌末将粗鄙,委我以重任,末将此身无以回报,唯有效命军前,方能报得重恩一二,您就尽管下令吧,定国无有不从者!” 孙稷侠听完后,心中十分高兴,他这么栽培李定国,现在终于得其忠心。 “定国,本帅这次让你统领水师,直下安庆,你可知是为何?” 先前,孙稷侠下达军令时,说的是让李定国断了刘良佐的后路,但李定国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断后路固然是其任务之一,但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现在他见孙稷侠发问,便将心中猜想,娓娓道出:“大帅,您是想要我......威逼南京?” “对矣” 孙稷侠听完顿时鼓起掌来,他将右军放出去攻打安庆,为的就是吸引江苏绿营的火力,让其无法全部增援刘良佐,为明军歼灭刘部创造战机。 “安庆素来便是南京的门户,你若能得之,则必要坚守至江西战场结束为止,适当时候,还可以做出顺流而下的态势,威逼南京。你若不能得之,亦须造成围攻安庆之假象,使江苏绿营不能全力驰援江西。” 孙稷侠道出了李定国此行的真正目的,右军就是充任偏师,而且是任务极为重要的偏师。 第128章 文不贪财,武不惜身。 天下风起云涌,新一轮征战即将开启。 隆武皇帝朱聿键率领内阁首辅何腾蛟、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慎言等重臣,齐聚潭州府,为即将率军出征的楚国公孙稷侠和麾下大将壮行。 朱聿键身着明黄九龙衮服,头戴翼善冠,站在群臣最前方,他握住孙稷侠的双手,深切的说道:“北庭,我皇明之命运,就拜托你了~” 朱聿键自收到饶州被屠,南昌危急的军情后,便对江西忧心忡忡。 两江之地,重兵囤积,江西可以说是直面清军锋芒,偏偏江西兵力又很薄弱。发自内心来说,朱聿键并不想这么早和清军开战,国内新政改革还未完成,富国强兵的愿望还没达成,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想做...... 但是他知道清军是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的,这一战迟早要来。 败了,他朱聿键就如同崇祯、弘光两朝皇帝一样,成为老朱家第三任亡国之君;胜了,他才有更多的时间来做更多的事情,才有中兴明朝的希望。 而这一切,现在都系于孙稷侠一身了,朱聿键对孙稷侠满怀希望,他希望自己大胆启用的这个知己,能不负所望...... 孙稷侠单膝跪地,铿锵有力的道:“陛下,微臣定不辱皇命!” 在大敌当道的情况之下,内阁首辅、太师何腾蛟终于暂时放下了过节,他也知道,若是孙稷侠打不赢这一仗,那大家都完,其实现在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孙大帅的手上。 何太师拱手说道:“楚国公,本官祝你武运长久,马到功成!” 见何腾蛟主动示好,孙稷侠也站起了身子回礼。 随后孙稷侠意味深长的对何腾蛟道:“太师,国家安危,人人有责,倘若我大明朝文臣不贪财,武将不惜死,那中兴不远矣。” 何腾蛟听了这句话,顿时哽住,他是没想到一个武夫竟然能说出这么高远的话语来,一时竟没接上话来,他仔细回味这句话,找不到半点反驳之处。 朱聿键、张慎言等人听了孙稷侠的这句话,内心皆大受震动。 是啊,若是大明朝的臣子们都能做到不贪财、不惜死,大明朝何至于此啊~ 隆武元年五月初八,大明朝楚国公,右柱国,大都督孙稷侠,统帅十万孙家军出潭州,兵发南昌,水陆并进,号称二十万,天下大震! ...... 饶州失陷后,为抵御凤庐绿营西进南昌,江西督师黄道周,令赣北总兵赵信统领八千赣军,集中于南昌以东的康山、大塘等地布防,用以堵截凤庐兵。 刘良佐所部此次入侵江西,本就是为劫掠财货而来,而非来啃硬骨头,自然不肯与赣军拼命,由是在将余干县城抢完之后,便转道朝东边的广信而去。 刘部所到之处,动辄杀人,沿途各县百姓死伤者不知凡几。 广信城在饶州以东,紧邻江苏,此地和饶州一样,也是通衢之地,素来便称富裕。刘良佐还在江北谋划之时,便将饶州和广信定为了攻掠目标。 他率部进江西不过十天时间,破州过府,劫掠的财货以担计,而明军薄弱的防御兵力,更是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在他眼里,广信早已是囊中之物,可他却错误估计了广信府的守城决心。 广信知府张若淳,乃是督师黄道周的得意门生,他虽是文官出身,却也一身是胆,誓要保家国。张知府在得知凤庐军屠戮饶州之后,便笃定敌军一定会前来广信,他遂抓紧时间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期间,张若淳以知府名义,下令广信府下辖的玉山、弋阳、铅山等九县兵力,收拢于治所上饶县城;另外他还令各县官府疏散县城百姓,避免饶州那样的惨案发生。 做完这些事后,张若淳便点齐广信府兵将,加固城防,准备抵抗凤庐绿营。广信原有守军一千五百人,后来为防清军大举入侵,黄道周又给广信增兵,使其兵力达到了三千五百人。张若淳收拢各县县兵、衙差捕快后,广信城守军达到了四千五百余人。 刘良佐所部有一万五千余人,抛去守卫饶州等县的兵力,能用来进攻广信城的至少还有一万余人,而且都是经年老卒,杀人不眨眼,广信明军能不能守得住,张若淳心中也没有底。 于是他又发动城内士绅乡民,想借助百姓们的力量来加强城防。张知府让衙役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的描绘饶州被屠的场景,并且他还亲自出面告诉城内士绅百姓,若是清军破广信城后,也会如此对待广信的老百姓,张若淳劝告百姓们,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效仿江阴,誓死抵抗,说不定还能等到黄督师来救援的一天,挣得一条生路。 这番操作下来,效果斐然,广信的士绅百姓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少壮丁还上了城墙,积极帮助明军守城,城内军心民气大振。 五月十三,刘良佐率领一万余绿营兵抵达广信城下,此时的凤庐兵已经没有了半个月前打饶州的士气了。在这半个月中,他们洗劫了十多座县城,抢了几十车的金银珠宝等财货,全部屯在了饶州城里。人的欲望一旦得到满足,他就会丧失不少斗志。凤庐兵们正是印证了这一点,一个个盔歪甲斜,走不动路。 刘良佐深知自己部下的这些德性,都是一顿吃饱,就不想下一顿的老兵油子们,但是广信城他势在必得。 为了激发部下的士气,他下令攻破广信城后,三日不封刀,所得财货皆不用上交。 凤庐兵们一听又是屠城令,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士气大涨。所谓食髓知味,他们早就尝到了屠城的滋味,现在又有机会屠城,哪能不上心,一个个争先恐后充当攻城先登。 他们都是明军过来的,自然知道明军的战斗力暗弱不堪,尤其是近段时间的战果,更是让他们看不起对面的赣军。 刘良佐看到部下们的反应后,非常高兴,他也不相信对面明军能有多高的战斗力,于是草草制作了几十架云梯和简单的攻城器械后,便发动了第一波进攻。 三千名凤庐绿营兵手持刀枪箭弩,分别扛着云梯,嗷嗷叫着朝广信城冲了过去。在他们的过往经验中,此时城上的明军肯定已经被他们军势所慑,要打开城门,准备纳降了。 第129章 张若淳守广信 广信城高约两丈六,城墙上面还加固了护栏、挡板,最前面还修建了瓮城,乃是督师黄道周专门为防御江南、江北清军入侵,而修建的一座大城,防御等级较高,城墙上布置的守城器械和物资也比较充分,巨石、滚木、金汁、排矸和床弩这些军械不在少数,唯一缺少的就是火炮了,盖因此时赣军军需匮乏,火炮不足,故未在广信配置火炮。 让凤庐兵们想象中的出城纳降并没有出现,相反,迎接他们的是一泼又一泼的箭雨。 随着明军铺天盖地射落下的箭雨,一瞬间,便有一百多个穿着棉甲的凤庐兵们被箭雨射倒在地上哀嚎,当场毙命的还算好的。怕就怕被重伤倒地,一时之间又死不了,只能在地上嚎叫,说不定还有可能被后面冲锋的袍泽踩中。 刘良佐的部队可不像孙家军那样,还专门设置了医营,配置了相应的金疮药等急救药物进行救治,刘部官兵受伤了,即使被抬回后方,也只能看老天给不给活命了,命大的就自己熬过去,命不好的......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在付出了一百多条人命后,凤庐兵们好不容易冲过箭雨,到达城墙下。 城上的明军又开始往下面投掷巨石、滚木等守城器械。这些物件的伤害,往往是巨大的,一旦被其砸中,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那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了。 两千多名凤庐兵们在巨石、滚木的压力下,依然推着简单的攻城锤,扛着云梯,开始各司其职,进行攻城。 七八个凤庐兵刚刚将抬过来的云梯放下,准备勾搭在城墙上,便看见天空中有一团黑影急速坠下,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老兵,皆是心下一惊,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下来了,有心想躲开,但是巨石在重力加速度作用下,完全不是人可以反应过来的,顿时一股脑将他们全压在了下面,再也不见了人影,只看到一团血水和烂肉,溅射而出。 战场上的生命都是不值钱的,像过夜昙花一样,快速凋零。 眼见这几个凤庐兵阵亡,马上又有另外一组清兵顶上,他们这次比较幸运,在前者的基础上,他们快速的将云梯最前端的倒勾,勾在了城墙边缘,稳固住了云梯。这队清军领头的是个把总,他一脸横肉,嘴上咬着一把短刃,双脚双手并用,快速向上爬去,身后的清军见此,立马效仿,也紧跟着把总往上爬。 但他们的幸运也仅仅停留于此了,守城明军此时朝他们倒下了一大盆金汁,滚烫的金汁将这队清军从上浇到下,纷纷从云梯上掉落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凤庐绿营刀盾兵们推进至城下之时,清军弓手们此时也终于抵达五十步之内,他们开始进行抛射。 随着四五轮的抛射过后,守城明军终于出现伤亡,相继有六七十个明军士卒,在抛掷滚木、巨石之时,被清军抛射的箭矢射倒在地,清军攻城的压力较之前,稍微有所减轻。 也就是趁此明军反击力度稍弱之时,终于有十几个清军爬上了广信城墙之上,让在后方观战的刘良佐高兴不已,鏖战大半日,终于有点战果了。 坐镇城楼的张若淳,眼见才半日功夫,便有清军攻上城墙,心中大怒,他拔出佩剑,就欲下楼杀敌。 一旁的同知、通判等人大惊,纷纷劝阻。 “府尊,这舞刀弄枪之事,非吾等文弱之人所擅长,自有兵将为吾等冲杀,府尊无须下得楼去。” “是啊是啊,还望府尊留住有用之身为宜” 张若淳虎目圆瞪,斥道:“住口!既食君禄,何惜此身!” “诸位且看本官如何诛杀国贼!” 张若淳说完,便在左右护卫下,持剑下了城楼,与攻上来的清军杀作一团。 徒留一众文官在城楼之上,坐看他们的上官亲自上阵,众人皆是羞愧不已,也有想随张知府上阵杀敌之人,偏偏两股战战,就是迈不动腿。 张若淳正当而立之年,平常也习有两招剑术,但真到了这战阵之上,他才发现自己那剑术宛如花瓶般无用,好在有左右亲随的护佑,才没有被那凶悍的清军先登击杀,不过此举却大大激发了明军的士气。 很多时候将士们并不需要统兵大将亲自上阵杀敌,但是你得让将士们感受到,你也和他们在一起并肩战斗。 正所谓“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道理大概如此。 城墙上的明军用腰刀砍,用长枪捅,用弓弩射,只一小会儿功夫,便将攻上来的十几个清军,全部围杀殆尽。 随后,张若淳又亲自指挥明军,顶着城下清军射上来的箭矢,欲将云梯一一砍断。 正在爬城的凤庐兵们,都是尸山血海趟过来的老卒,马上就感知到了明军的动机,他们相互叫嚷着传递信息,不少清军龇牙咧嘴怪叫着快速向城墙上爬动,浑然不顾城墙上不时丢下来的滚木、巨石; 城门口的攻城锤也在清兵们一声声号子的嘶吼下,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城门,清军攻城的节奏猛然加快。 张若淳知道这一波攻城的关键时刻到了,他心里一横,从地上抱起来一根还没来得及扔下去的滚木,他大叫着给自己壮胆,用力抱起滚木直冲最近的一架云梯,刚好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凤庐兵狞笑着冒出了头,正准备登城,他见张若淳朝自己冲来,自然知道对方的意图,他惊慌的将嘴中短刃取下,用力朝张若淳甩去,正中对方右臂。 张若淳吃痛一声,然后强忍右臂的刺骨疼痛,趁此时机,他将滚木另外一头顶住了这个清兵,然后用力一推,滚木连带着露头的那个凤庐兵和下面一串的清兵一起,滚落云梯,全部摔成肉酱。 城上明军见张知府一个文官都这么勇猛,士气大振,城内的壮丁乡民们也纷纷涌上了城墙助战,在广信城军民配合之下,终于将清军的云梯全部砍断、烧毁和破坏,就连那架攻城锤也被一块巨石砸中,骨架散落一地。 又鏖战了一炷香时间,清军终于力竭,后方响起了“铛铛铛”的声音。 随着鸣金之声响起,攻城的清军在丢掉了八百多条人命后,如潮水一般退去,广信明军最终赢得了这一天的守城战胜利。 残阳如血,广信知府张若淳丝毫不顾体统,斜靠在血迹斑斑的城垛上,他紧紧抱着自己受伤的右臂,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混杂着硝烟的空气。 “昔有阎典史据江阴,今亦有吾张若淳守广信”。 第130章 顿兵城下 凤庐绿营猛攻了一天,死了八百多条人命,居然没有把广信城打下来,在后方督战的刘良佐,不禁对广信守将刮目相看,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这才是第一天,他并没有让部下做好充分准备,他原以为打广信,如同打饶州那样,可以一战而下,现在看来是他轻敌了。 虽然没有破城,但也消耗了不少守城物资,尤其是杀伤了将近四百余人的守军,明军毕竟有城墙可以依靠,能打成二比一的战损比,也算是小有战果了。 于是刘良佐下令部队就地结营扎帐,打造攻城器械,正正经经的打一场攻城战,他对自己部下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儿郎,只要认真起来,打一个广信城不在话下。 刘良佐想要拿下广信城的原因不仅是为了占有城内的财货,他还想将自己的地盘扩大,让刚刚占领的饶州和自己的老巢凤庐池太安庆徽州等地,连成一片。 军阀的原始欲望其实很简单,抢钱,抢粮,抢地盘,刘良佐就是如此。 凤庐军一连两天在广信城外,砍伐巨木,打造巨型攻城锤、投石车、云梯、楼车等攻城利器。期间,刘良佐还不间断的佯装攻城,疲惫守军。 明军也没闲着,城上城下,军民忙碌不停。城上守军则以弓箭阻敌,城下百姓则自发搬运守城物资,送水送饭。 知府张若淳还组织壮丁,拆除了城内靠近城墙这一侧的许多民房,一是为了防止清军火攻;二是积攒守城所用的砖石、滚木等物。 双方都在为下一场攻防大战做着尽量多的准备。 到了第四天,凤庐绿营便在刘良佐的号令之下,四更造饭,五更用餐。随后,绿营兵们在各自将官的指挥下,整备队伍,准备再攻广信城。 鼓角争鸣,绿旗纷飞。 刘良佐这次算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将广信城打下来。 他这次让手下最勇猛的一个参将,亲自带五千兵攻城,他就不信打不下来。 “周大彪,今天只要你给本官将这广信城打下来,本官让你的营先抢一天,你可听清楚了?” 这位名叫周大彪的凤庐参将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蜈蚣状的刀疤,赫然醒目,一看就是个凶悍之辈。 周参将闻言,顿时咧开了一张大嘴,抱拳答道:“末将先行谢过大帅了,今天一定给您老拿下广信城,将那守城的狗官头砍下来,给大帅当球踢。” 这场攻防战从一开始就是血腥无比,五千凤庐兵被周参将分为三个进攻波次,在其手下三个游击的带领下,轮番对广信城发起猛攻。 天上有楼车,地上有攻城锤,还有投石车远程投射,给城上的明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但是明军经过先前几次的大战,守城能力和水平都得到了锤炼和提升,相互之间配合也更加熟练,反击清军起来,倒也有条不紊。 张若淳经过这几天的战阵锻炼,军事素质飞速提升,此时指挥起守城明军来,也是淡然若定。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既学儒术,也读兵书的张府尊,终于有了一展所学之地。 在这方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刀剑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以及双方将士的嘶吼声。清军像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的向广信城发起攻击,战斗至最激烈处时,清军一度占领了瓮城,攻上了主城墙,可最后都在明军的反冲之下,被赶下了城。 城墙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周大彪眼见部将们冲不上去,大骂废物,气得他用腰刀亲自砍杀了两个逃跑的凤庐兵,然后亲率第三波清军,准备亲自冲城。 广信城上,张若淳脱去了官袍,穿上了一身山文甲,他将右膀用白布吊着,焦灼的指挥着战事。本来清兵在被赶下瓮城后,士气大受打击,攻势逐渐疲软下来,原以为敌军会就势鸣金收兵,却没想到敌将亲自上阵,倒激发了敌军士气,而且又有一营清军增援了上来。 张若淳环顾左右,城墙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宛如炼狱。 激战至今,明军损失惨重,还能作战的明军已经锐减至了两千余人,而且最要命的是清军连绵不绝的攻势,对一直坚守城墙的明军,是一种很大的心理打击,张若淳很担心清军这一波攻势将会彻底击垮广信城守军。 忽然,他看到身侧的一面残破的明军军旗大展,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还是东北风!张若淳心中一喜,天不亡我也! 周大彪能当上这个参将,靠的就是敢打敢拼,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比广信城还惨烈的战事,他经历不止多少回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广信城有多硬。 在楼车和投石车的压制下,他顺利带着第三波凤庐兵们到达城墙下,随后手脚并用,快速向城墙上爬去。眼看离垛口越来越近,他开始变得兴奋不已,已经忍不住要大杀一通了,然而异变突发,从广信城上弥漫起了几十股浓郁的烟雾。 烟雾随着东北风的刮起,全部被吹向了清军这边,周大彪顿时就被迷住了眼睛,烟雾中还散发着阵阵恶臭,他顿时心中一紧,“糟了,是毒烟......”。 周参将想出声提醒部下,喉咙却是被锁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偏偏此时又有一支长枪捅在了他的胸前,周大彪心中大惊,知道明军肯定是要来反击了,此时局势对其极为不利,他也是百战余生之人,求生欲极强的他马上用脚夹住云梯两侧,开始向下滑去,终于赶在滚木垒下来之前,掉落在了地上。 但是其他清军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不少人直接掉下城摔成了肉饼,还有些倒霉蛋被明军用长枪捅成了血葫芦,攻城之势霎时被逆转,清军大败而归。 看着烟雾中清军败退的身影,守城明军和壮丁们,纷纷欢呼不已,他们又守住了一天! 而用湿布半捂住口鼻的张若淳,则在城上得意不止。 隆武元年五月十一日,广信知府张若淳,将毒药粉沫撒于干粪,以毒烟退敌。 第131 攻守之势,异也! 因担忧南昌有失陷之危,李昭率左军本部两万余人,携带五日口粮,昼夜驰援南昌。然而待左军火急火燎的赶至南昌时,却得知清军已经转道攻打广信去了。 若是换做其他明军主将,在得知南昌无虞的情况下,一定会就此安营扎寨,等候中军指令。 但李昭却不然,他是孙家军中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其部也继承了他敢打敢拼的风格,丝毫不畏战。况且他早就有想与刘良佐部一战的想法,怎么会就此放弃大好战机呢。 于是求战心切的他,命令左军在南昌短暂休整半天和就地补充了军需之后,立即开始追击刘良佐部。 江西督师黄道周是知道广信城内情的,他担忧张若淳守不住广信城,刘良佐会再次掉头来攻打南昌城,所以想将李昭留在南昌,以待不测。广信城打了这么多天,黄督师并不是不想去援救,张若淳乃是他的爱徒和关门弟子,也是他这一系儒家心学的传人,从情感上来说,黄督师也很想领兵前去救援广信。但忠君爱国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坚守南昌城,确保隆武朝廷的东线门户不失。 可李昭是楚国公的心腹爱将,怎么会听他的个人之言,在黄督师强留无果的情况下,遂只好由得李昭去。 黄督师对此忧心忡忡,好不容易等来的援军又走了,让他每天食不下咽,生怕战局再次恶化。但他冥思苦想之下,一时也想不到破局之策,只好下令防守在康山至大塘一线的赣军,固守大营,以防李昭部败北后,敌军趁势攻来。 李昭也是没想到,黄督师对他居然如此没信心,可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心只想捅刘良佐的小雏菊。 南昌距广信二百八十余里,左军将士星夜赶路,将士们两条腿都跑断,还有许多人因为强行军导致掉队和伤亡,李昭都无时间去管了,现在时间就是生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左军将士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赶至了广信城外的一个村落。 战火连天,村落里早已空无人烟,左军将士趁势在此休整。 “禀李都使,我军......我军已至广信郊外,距敌军大营约......三十里” “夜不收”的都长,气喘吁吁地赶回了左军中军,向李昭汇报道。 李昭听到距敌只有三十里地的路程,因连续赶路而略显萎靡的神情,顿时精神了起来,他急切的问道:“广信是否失陷?”。 “禀大人,广信城上还悬挂着明军军旗,想来还掌握在我军手中。” 听到属下的回答后,李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广信城还在不在明军手中,乃是此战最为关键的地方,也是李昭率部突袭刘良佐部清军最为充满变数的一点,若是广信城失陷,那么左军将士们不仅白跑一趟,而且还将以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对阵以逸待劳的清军,此乃兵家大忌。 而现在既然广信还在明军手中,那他对这一仗的信心倍增,虽然左军连续多日行军,将士疲惫。但清军顿兵城下,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仗就看谁能扛到最后! 斗牛军指挥使史介和天狼军指挥使杜仕希,也是军中猛将,他俩人目光希翼的看着李昭,只等他下达总攻军令。 李昭轻抚了一下下颌不多的胡须,最终下定决心道:“全军休整半个时辰,让将士们抓紧时间进食和补充体力。半个时辰后,天狼军丢掉所有辎重,还请杜将军率部轻兵疾进,直驱广信城下。” “虎须子”杜仕希,闻战则喜,听到李昭让他作为先锋,他欣喜若狂,连忙应命。 “史将军,你部作为第二梯队,待天狼军突入清军之中,搅乱阵型后,斗牛军即刻支援天狼军。” “待你二部吸缠住清军之后,本都使随即率飞熊军冲击清军大营,一举灭掉刘良佐此獠!” 李昭手扶佩剑,斩钉截铁的道。 史杜二人,战意昂扬,大声奉令:“遵命!” ...... 广信城外,清军大营里人头攒动,凤庐绿营兵们用过早饭后,便在各级上官的指挥下开始集结,又开始了一天的攻城工作。只不过相比于刚来广信城下那会儿,现在的清军士气低落,只把每天的攻城当成任务,草草应付,不复半月之前那样杀气四溢。 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很简单,守军明军实在太顽强了。 半个月以来,凤庐兵们连续发起多次强势攻城,都被明军给打退了,广信城就好像是大海中的一块礁石,清兵们无论怎么冲击,都无法将这块礁石给冲开。 行军打仗,士气是非常重要的,一而战二而衰三而竭。顿兵城下,让他们仿佛又想起了去年攻打江阴城时的情景,那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此时的凤庐绿营,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而作为主帅的刘良佐心情更是郁闷,他实在没想到广信城这么能守,广信知府张若淳原本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根本没被刘良佐放在眼里,大明朝的文官能有几个知兵之人?却没想到他刘良佐这么衰,去岁在江阴碰到了个宁死不降的典史,今年又在广信城遇到了个守城坚若磐石的知府。他已经能想象到,此战过后张若淳肯定会名扬天下,而他刘良佐又成了别人的垫脚石和磨刀石。 想到这里,刘良佐就来气,他恶狠狠的看向手下心腹爱将周大彪,那日要是这厮能给老子争点气,顺顺利利的将广信城给打下来,我刘某人何至于成为天下笑柄? 感受到刘大帅杀人目光的周大彪,心中也很是过意不去。 那日自己损失了四千余兵,却没攻下广信城,而且还被明军长枪给扎到了自己胸口,将自己铁甲的护胸镜给捅得凹陷了进去,实在是有堕自己猛将威名。军中最重威名,他要是不去打下广信城,拿回自己的面子,恐怕将士们以后都会看不起自己了。 于是他只好低着头,避开刘良佐的目光请命道:“还请大帅再给末将一次机会,今天我一定给大帅拿下广信城,末将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良佐听到周大彪立下了军令状,脸色这才好看点,他毫不迟疑的接话道:“军中无戏言,本帅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周参将拿不下广信城,那就自行了断吧,哼哼~” 周参将咬紧牙关,答道:“末将领命!” 随后清军再次鼓角争鸣,准备再与广信守军一决高下。 然而,此时的明清两军攻守之势,已然异也! 第132章 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刘良佐率部出江北之时,除了留守老巢的五千部众之外,一共带有一万五千余兵马,然后以微乎其微的损失拿下了饶州。但是在这广信城下鏖战半个月,却让刘部减员非常严重。开战至今,凤庐绿营已经伤亡了将近五千人,这也是让刘良佐最为恼火和上头的地方,本来是来抢钱抢地盘的,结果不仅好处没捞到,反倒让自己损失了这么多人马,这可是跟着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兵啊,刘良佐心里都在滴血,他已经完全打红了眼,浑然忘记自己的初衷是出来捞一把的,他现在的想法就只有一个,打下广信城,活剐了张若淳! 刘良佐这次给了周大彪三个营头七千人的兵力,并且亲自在周大彪的后面督战,给了其极大的压力。 而周大彪这次也是赌上了自己的下半辈子了,若是拿不下这广信城,他就自己抹脖子得了。周大彪一把扯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了那根细长的金钱鼠尾,他不再留有后手,直接亲率这三个营头全力压上,想要一鼓作气攻上进城去。 为了重新恢复清兵的战斗意志,他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杀人立威。他将二十几个上次攻城败退逃跑的清兵,当着这三个营头的面,全部斩首示众。 这种酷烈的治军方式,在短时间里,恐吓住了参与攻城的这七千兵,血腥的气氛又重新激发了他们的杀戮之心,由于广信城的四座大门已经被明军用巨石封住,所以清兵们什么阵型都不摆了,直接蚁附攻城,喊杀声震天。 连日鏖战,广信城上能作战的明军兵力已经不足一千人,即使加上协助明军守城作战的壮丁,人数也不足两千人,而且长时间高强度的作战,也让明军将士们的精神濒临崩溃,之所以还能支撑下去,都是因为张若淳声称援军将至,这才勉强稳住了将士们的战心。 此时,面色憔悴的张若淳站立在破碎的城楼之上,望着铺天盖地,陷入癫狂了的清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战了,而他苦苦等候的援军还会来吗? 但随即,他想起了那位曾同他一样站立在江阴城上的同僚,那位敢于向鞑虏亮剑的文弱书生,心中忽的坦然起来。 张若淳缓缓转过身去,拔出那把满是缺口的佩剑,对着城上的明军将士、壮丁们,以及城中那些跑上跑下搬运物资的士绅百姓们,发出哀鸣:“六万众同心取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杀!”,城内无论官长百姓,闻之,无不落泪。 决定广信城内数万百姓前途命运的最终一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 广信地区多山,三十里地的距离对一般的部队来说,急行军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但是对于善于山地作战的广西狼兵们来说,那完全是不在话下。 杜仕希卸掉了那身闪亮的银光铠,换上了更为轻便的棉甲,然后亲率七千天狼健儿,轻兵急进,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广信城外,而此时战场态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明清双方激战两个时辰,虽然明军奋力反抗,但毕竟敌我兵力悬殊,致使瓮城失陷。张若淳率五十死士,反冲五次,仍然无法夺回瓮城,反倒被敌军趁势攻上了主城墙。 经过血腥激战,清军抢占了约三十米长的一段城墙,而且随着清军源源不断的增援,抢占的城墙越来越长,此时的广信城,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杜仕希将全军以锋矢阵型,从西北方向快速切入战场,而杜仕希自己则手执步槊,作为全军的箭头,直冲周大彪所部侧翼。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七千天狼军将士如同一只满弓出弦的重箭,破阵而入,深深的嵌入了清军之中。 战场上异变横生,突然杀入的天狼军,将正在攻城的凤庐绿营给打蒙了,这支明军是从哪里来的?然而再去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明军杀来的时机太好了,正好选在了清军小半数兵力全力攻上城墙,首尾不能呼应之时,让刚刚登入广信城的周大彪目眦欲裂,他现在是上也不能上,下也不能下。 从大喜到大惧,周参将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现在他已经不是想着如何将广信城打下来了,而是如何全须全尾回去之事了。 天狼军将士跨越千里而来,心中本就憋着一团火,多日而来的憋屈,现在全部倾泻在了清军身上,直打得清军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战局在一瞬间被颠倒,濒临绝境的广信守军在看到援军之后,顿时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不仅止住了节节败退的危局,还趁清军军心动摇之际,发起了反攻,一寸一寸的与清军争夺所占据的城墙。 身负五创的张若淳原本已经萌生了死志,却没想到最终还是等来了久违的援军,他激动的泪流满面,浑然不顾身上血流不止的刀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扑向了被夺气的清军。 城上城下,血风顿起,到处是搏杀的明清两军将士的身影,不断有人倒下,然后又重新有人加入战团,人命在这一刻成了最为不值钱的物件。 在后方压阵的刘良佐将战局变化都收入眼底,他知道广信城上的明军已经到了即将崩溃的时刻,只要周大彪继续打进去,胜利就在眼前。偏偏这个关键时候,被另外一支明军袭击了侧翼,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若是现在不去救援前部,那么周大彪手下这三个营头,都得葬送在这里,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损失。于是他将作为机动力量的备用营头两千人,随即投入了战场,从后方增援周大彪,自己身边只剩下了最精锐的标营一千人,掠阵后方。 有了这个营头的支援,刚刚被秋风扫落叶一般,打得连连败退的凤庐兵们顿时止住了脚步,他们也是征战多年的老兵,知道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代守,反打回去,败退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于是明清两军在这广信城下再次爆发激战,两军将士谁也不肯退后,将广信城下杀得尸山血海,血流漂杵。 黄沙早已染红,来年开春,这片土地一定会开出无数花朵,可在这盛开的鲜花之下,是无数的鲜血灌溉而成。 第133章 火烧连营 明清两军一万多人拥挤在这方寸之地,杀的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战至下午,两军逐渐力竭,几成僵局。双方战死将士的尸体犬牙交错,横尸遍野。 天狼军毕竟远道而来,打了这么久,体力逐渐不支;凤庐绿营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攻城已经打了一个大上午,骤然遭遇天狼军突袭之后,军心早已动摇,能强撑着打到下午,还是靠得周大彪杀人立威。 但清军毕竟有个以逸待劳的生力军营头作为支撑,投入了战场,形势对于清军来说还是要好很多。 刘良佐坐镇后方,统观全局,他此时心中已经大定,因他看出来明军开始后继乏力了,而他麾下还有最精锐的标营在后面虎视眈眈,只要等明军露出颓势后,他就亲率标营上去狠狠的击溃这部明军。刘良佐相信只要击溃了这部明军,广信城就是囊中之物了,城上的明军也不可能再掀起风浪。 这场大战打的这么艰难,是他没有想到的,刘良佐下定决心,破城后一定要将广信城杀个鸡犬不留,以解心头之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战场上再次异变突起,西北角又有一支军旗上绣着“凶牛”的明军,撞入了战场,当先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大将,手持一把牛尾大刀,武的虎虎生威。来将正是孙家军中绰号“贼头将军”的史介,领着斗牛军从天狼军左翼杀进了战团,与其形成了互为左右犄角之势。 史介征战多年,养成了一个怪癖,就是喜欢在军帐之中收藏贼头,而且这些贼头都必须是他亲手斩杀的才行,至今已收藏有一百五十颗贼头于帐中,其悍勇程度可见一斑。 “贼头将军”史介不愧为沙场老将,选择入场支援天狼军的时机把握非常好,正好是天狼军将士们的气力将竭未竭之时,斗牛军的加入让天狼军将士们缓过了这一口老气,又顺势换上了一口新气。 有人欢喜有人愁,清军战场指挥周大彪早就下了城墙,与明军绞杀在了一起,他本想咬咬牙将第一部明军的攻势扛下来,但随着这支明军援军的加入,让其顿感不妙,他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个仗怕是打不下去了,只是他身处战场,早已身不由己。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指挥手下这四个营头调整兵力厚度,勉力支撑下去,拖到中军刘大帅做决定。 清兵中军,刘良佐脸色阴沉,现在局势又起变化,战局已经对凤庐绿营非常不利起来,两支明军相继投入战场,兵力已经超过了他,而且让清军打成了添油战术之中,此乃兵家大忌。 看得出来这两部都是明军精锐,战斗风格非常凶猛,战阵配合训练有素,凤庐兵们在明军合兵之下,渐渐露出了颓势,刘良佐对自己部下太清楚了,清军已经处在战阵崩溃边缘。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率领标营前去支援,继续添油;其二是坐看两军分出胜负,再做决定。 刘良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种,他的军阀习性,让他敏锐察觉到了明军可能还有后续部队前来支援,若是他将兵力全部投入战场,那凤庐绿营反倒有覆军之危,最重要的是自己可能也要栽在这里。 到底是混迹明末多年的老军阀,竟凭借下意识感知到了李昭的谋划。刘良佐猜的没错,李昭打的就是温水煮青蛙的主意,一点一点磨掉清军的兵力锐气。因为不管怎么计算,他的兵力都比绿营雄厚。 而就在刘良佐做完决定没多久,第三支明军大张旗鼓的出现在了战场之上。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投入广信城下的绞肉机中,而是直破清军大营! 清军为了拿下广信城,早已倾营而出,大营之中只剩下了数百辅兵和杂兵,怎会是精锐的飞熊军对手。 黑压压的飞熊军将士不断冲击清军大营辕门和各处栅栏拒马,长枪投掷,箭矢飞射,将企图抵抗的数百杂兵射杀一片,不一会儿功夫便将清军大营打出十几个缺口,数千将士涌入了清营之内。 打入敌营之后,各营各都将士们随即在官长们的指挥下,对清军营垒、军帐、粮库、马房等处,进行了有组织的放火,火烧连营! 刘良佐看到后方大营火势冲天,气得他暴跳如雷,他并非不想回去救援大营,而是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他手下只有一千人马,敌军数倍于己,胜算实在太低。 大营被占,军淄被烧,清军连回去救援的机会都没有,让凤庐兵们的士气低到了谷底,一场大败就在眼前。 刘良佐手底下还有四个营头的兵力,在广信城下和明军绞杀在一起,现在也无法召回,可是再拖下去,全军都得交代在这里。他心下一横,眼下只能丢车保帅了。 “大彪子,还是得苦一苦你了”,刘良佐望着前方激烈的战场说道。 在数部明军的合力绞杀之下,刘良佐遂放弃广信城下的四个营头,率标营北窜。 还在阵中拼杀的周大彪眼看明军越战越勇,清军伤亡惨重,四个营头的兵力现在合计不足五千人,他已心生怯意,再转头看向后方之时,更是心中拔凉。 大营火光冲天,中军帅旗向北移动,刘大帅显然是要跑路了。 “他奶奶的,刘良佐这厮也太不讲道义了,把兄弟们留在这里给他断后,他先跑路了” 周大彪气急,他也不是善人,没必要在这里白白的送命,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带着自己的亲兵们开溜了。 刘良佐和周大彪的开溜,直接让清军战阵崩盘,凤庐兵们本就是一群老兵油子,主帅都不打了,他们更加不会多流一滴血,也开始四散而逃。 杜仕希和史介配合默契,抓住战机,对清军猛追猛打,追亡逐北,终杀得清军盈尸于野,降兵遍地。 隆武元年五月十九日,李昭率左军两万一千余众,东击满清凤庐绿营于广信城下。此役,左军三战三捷,清兵溃不成军,清凤庐提督刘良佐率残兵败走饶州,广信城围遂解,孙家军首战告捷。 第134章 东南震动 李定国率右军赶至岳州后,当即传布大都督府军令,接管了岳州水师的指挥权,随后他命人在岳州搜集各类船只,组建了一支包括楼船、蒙冲、斗舰、走舸、四百料战座船、巡座船、哨船等各类战船在内,共计八十余艘的庞大水师船队。 这支扩编后的岳州水师,运载着右军两万一千余人,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五月十四日,兵至武昌,李定国命岳州水师指挥使陆从蛟,将战船摆成长蛇阵型,船舷炮口、大铳等火器高昂,作出强攻武昌的态势。 一时之间,武昌城内风声鹤唳,各种急报雪花一样,送到了武昌城内的湖广巡抚衙门之内。 湖广巡抚林天擎乃是洪承畴门生,军政双优。前明遗老遗少在长沙立国后,与清军控制下的湖北隔江对峙,武昌更是首当其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清廷正是看重了林天擎的才干,才将其放在了最为重要的湖北地区,充任主官。而他巡抚湖北以来,也积极主政,不仅向湖南地区散布了大量细作探听敌情,还将武昌作为湖北省会重点经营,于此处囤积了重兵。 伪明楚国公孙稷侠统领十万明军东出潭州之事,他第一时间就探知到了军情,并动用了八百里急报北京。 林天擎手中掌握了大量明军动态,他已经获知了明军主力已经前往江西地区,虽然他不知道江西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猜测那边肯定是已经打了起来,由此判断明军前来攻击湖北的可能性不大。再一联想起湖北的腹心之患,李过的忠贞营目前还是按兵不动的状态,所以林天擎心中笃定,眼前这支明军水师肯定是虚晃一招,其真实意图为冲破武昌,顺江而下。 想通了这一点后,他急令武昌水陆大军全出,全力拦阻明军水师东去。 林天擎的想法是对的,但他虽然识破了李定国的意图,可不代表其他人都跟他一样公忠体国。 巡抚急令送至湖北绿营提督左梦庚的手中后,直接被提督大人扔进了废纸筒。 “林呆子这是下的什么破令?还全军出击?怎么出,人家水师船上那么多铁炮大铳,我们怎么去阻拦?就靠着武昌水师那几条破船吗?” 左提督气鼓鼓的对着部将们说道,他对林天擎的命令嗤之以鼻。其实左梦庚还有些话没说出来,他老爹左良玉都被顺贼、西贼打得抱头鼠窜,他左梦庚就能打赢吗?当然了,左大人肯定不能把这个话说出来,那不是堕了他的威风嘛,他现在只想守着父亲留下来的这份家业,有风险的事是不会去做的。 “让儿郎们都撤回城里来,打什么打,别白白送了性命,既然人家要走,那就让他们走嘛,反正又不是与我们搏命。下游不是刘良佐那厮嘛,让老刘去跟明军打。” 左梦庚不急不忙的下了军令,“以邻为壑”是军阀们最善用的伎俩,左提督从其父帅处,别的没学到,这招倒是学的炉火纯青。 其部将听见不用战阵搏命,也都长舒了一口气,喜滋滋的奉命去了。 于是李定国部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突破了武昌江防大险,全师而下。林天擎得知消息后,气得大骂左梦庚混账,只不过一切都是惘然,他除了能够急报下游各州消息外,剩下的只能默默祈祷下游清军各自安好了。 明军水师突破武昌之后,下游的路程更为顺利,只用了大半日时间便至九江,因为此时长江重镇九江城还控制在明军手中,而九江向来便是安庆的门户,可以说安庆城现在是处于门户大开的状态,形势有利于李部大军。 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让此行肩负重任的李定国信心倍增。 大军在九江休整一夜后,于十五日清晨中起锚,全速直下,仅一个时辰便进入安庆府辖区之内。 随后李定国派军分掠各城,焦涟率鲲鹏军进占宿松、太湖、潜山等地,其中宿松的小孤山要塞驻有七百清兵,被鲲鹏军一战而下;张龙武则率猛龙军相继收复望江、东流、建德等城池。 而李定国亲率本部忠信军和水师主力,长驱直入,抵进江北重镇——安庆城。 明军的迅猛来袭,将安庆守军吓破了胆子。自从刘良佐带着主力入侵江西以后,他留在江北的兵力,只剩下了两个营头共计五千人的兵力留守老巢,而这五千人要防守凤庐池太徽等数州之地,其中凤庐巡抚驻节之地庐州,还要屯驻两千人进行护卫。 一张大饼摊下来后,各地防守兵力就显得非常薄弱了,而安庆这里,因为地理位置相对重要,防守兵力要相对厚实一点,但也只驻扎了一千五百凤庐兵。 这点兵力防御流贼土寇和小股明军是够了,但要面对明军主力和如此大规模的水师战船,那就很不够看了,特别是明军还分兵攻占了安庆的外围县城,气势惊人,已经让安庆守军未战先丧胆。 李定国却不给安庆守军反应的时间,他连下三道军令。首令三弟白文选领忠信军仁字营两千人登上北岸,对安庆北门屏障集贤关发起猛攻;次令四弟刘文秀领义字营佯攻枞阳门;最后他坐镇楼船,再令数十艘水师战船火力全开,猛轰安庆城,除此之外,水师指挥使陆从蛟亲率二十条蒙冲战船直撞安庆水门,安庆城外顿时烽火四起,杀声震天。 在明军强大的攻势之下,清军根本无法抵挡,先是白文选攻破集贤关,后又有陆从蛟撞破水门建功,明军破城在即。重重压力之下,守城的凤庐兵们人心变化,其守城游击知道自己手下的德行,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一把割掉脑后的金尾鼠辫,高呼反正,并捉来安庆知府,将其杀掉后,以人头献于明军,开城乞降。 至此,李定国率右军和水师成功占据长江重镇安庆城。 时隔两年,明军再次踏上南直隶的故土,大江南北,顿时沸腾。重拾故国衣冠,让不少心向大明的士绅百姓,激动的热泪盈眶,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池州、和州、徽州等州府义士也相互串联,发起暴动,响应明军,东南震动! 第135章 江河万古流 旬月之间,雪花般的急报送至了满清的最高统治者,摄政王多尔衮案牍之前,这些急报都是事关南方战情的要件。 这次伪明的长沙小朝廷派遣二十万大军攻东南,着实让多尔衮意外,在他的固有观念里,明军将领都是暗弱无能的尼堪,却没想到在明朝灭亡后的第三年(多尔衮和清廷并不承认崇祯帝以后的南明诸帝为明朝正统),居然还有敢于逆流而上,主动出击清军的明将,让多尔衮对伪明这位所谓的楚国公孙稷侠,生起了不小的兴趣。 早在半年前,湖北林天擎就将伪明长沙小朝廷的很多情报送到过多尔衮的案前,其中就有这位楚国公的档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提督,手底下管着几千没上过战场的兵马,这点兵马还不够满洲八旗塞牙缝。可是半年之后,再听到孙稷侠这个名字之时,他已经拥兵十多万,成为了南方那个隆武朝廷的擎天柱石。 多尔衮为人素来高傲,他和绝大多数满洲贵族一样,根本看不起汉人。在大清崛起的路上,他见证了太多明朝名臣大将的倒下,上百万的明军都被满洲八旗打败了,孙稷侠的这十多万兵马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让他担心的是孙稷侠这个人。 历朝历代有很多璀璨夺目的名将,一开始都是寂籍无名之辈,多尔衮担心孙稷侠也如此一样,成为大清的心腹之患。 在湖北送来的很多有关孙稷侠的情报里,让多尔衮看到了他身上的发光点,勇毅而又善于治军,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收买人心,往往这样的人,不是大成就是大败。 另外东南局势的恶化,也让多尔衮忧患不已。想到这里,他就想一刀枭了刘良佐那厮的首级,擅启边衅,而且还打了败仗,真是个废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凤庐绿营在江西打了败仗,又导致了江北丢城失地,使得明军直接威胁南京。 东南富裕,从前明以来,便是中央朝廷的赋税重地,南京更是明朝的陪都之一,明太祖的孝陵也在此处,其经济政治地位超然。明军若是收复南京,那明朝便有死灰复燃之危险,事关他统一中国的大业,这是多尔衮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经过反复思量后,多尔衮最终决定选派能臣前往南京,稳住东南局势,并从北京调集大军,以雷霆之势予以镇压。 清顺治三年五月,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以洪承畴为江南总督,招抚江南各省地方;另命豫亲王多铎再次挂帅南征,由于杭州还有征南大将军博洛的五万大军,正在钱塘江沿岸与鲁藩朱以海的绍兴小朝廷隔江对峙,多尔衮考虑到清军的后勤补给压力,这次只给了多铎五万兵马。其中满洲镶白旗、正蓝旗各五千人马,蒙八旗一万人,汉军旗孔有德部三万人,都是去岁南征弘光朝廷的主力,对东南水土环境有一定适应。 算上江苏的李成栋部绿营三万人马,清军在整个东南地区的兵力将超过十三万人,明清双方三十余万兵马鏖战大江南北。 天下大势发于东南! ...... 在清军厉兵秣马,准备再次南征明军之时,南昌城内也迎来了一场重要的会晤。 在面朝大江、举世闻名的大楼,滕王阁下。大明朝的两位大佬,内阁次辅、江西督师黄道周与楚国公孙稷侠会面于此,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年逾六旬的黄阁老身着道袍,头戴网巾,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甫一见面,就双目凝视着孙稷侠,仿佛要将其看穿似的。 孙稷侠内心之中,极其尊重敬佩黄道周。这位老人以六旬高龄,苦苦坚守于大明朝的抗清前线,其行止、高度和格局早已超越了大明朝绝大多数所谓的文臣名士矣,所以孙稷侠对这位黄阁老的态度远重于首辅何腾蛟。 刚一会面,孙稷侠就率先向黄道周躬身行礼,宛如后学晚辈向先进前辈那般止乎礼也。 黄道周已是耳顺之年,在他数十年的宦海生涯里,他见过太多的军阀悍将了,也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和品行知之甚深。 黄阁老在长京中有许多门生故吏和同僚,来往之中,都跟他提起过孙稷侠,不少朝中大员都讲其拥兵自重,跋扈不堪,所以黄道周先入为主的将孙稷侠归入了粗鄙无礼的军阀形象之中。这次来和孙稷侠会面,他还做好了被孙稷侠欺辱的打算,反正这个年纪了,听什么对他来说都已经是耳顺之言,只要能哄着孙稷侠抗清保明,黄道周可以付出任何牺牲。 结果很是出乎黄阁老意料,孙稷侠反倒对他执礼甚恭,言辞之间也不似朝中大员们描述的那般粗鄙,让黄道周对孙稷侠的印象为之一清。 他急忙上前扶起孙稷侠两臂,说道:“楚国公折煞吾也,按照礼制,吾该向国公行礼才对”。 孙稷侠不以为意,他恭敬的向黄道周说道:“阁老以年迈之躯,还在为中兴我皇明奔波劳碌,晚辈向阁老行礼,理所当然也。” 黄道周听完后,对孙稷侠的印象更好,他笑容满面的拉着孙稷侠的手,携手共上滕王阁。 上得滕王阁中,孙稷侠望向广阔的江面,凛冽的江风吹起他的鬓发,让他思绪良多。前世他也曾上过滕王阁,虽然后世楼阁乃是重修过的,但位置大差不差,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是站在了这个位置面朝大江。当时的他又岂能想到,自己再站在滕王阁上之时,竟然已是数百年之前。 百年时光,不过斗转星移,唯有江河东流,不舍昼夜! 触景生情之下,孙稷侠凭栏吟诵起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但听身后有人接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孙稷侠转过身来,见接口之人正是黄道周,才发觉真情外露,顿觉尴尬。 黄道周却抚着长须笑道:“楚国公,吾研学《易经》已有数十年,对于相面和卜卦之术,偶有小得。但今日吾无礼之下,观察国公面相许久,却见您面相晦涩不明,国公真乃奇人也。” 眼见黄道周懂得《易经》这等玄妙之学,孙稷侠急不可耐的从贴身内衣中,取出那块玄武之玉。 “黄阁老,在下偶得一块宝玉,却不知其出处,您老博闻强识,可识得此玉?” 孙稷侠将手中玉佩交到黄道周手上,满怀期望。 黄道周拿过玉后,左右摩挲,观察纹理。 “此玉......此玉.......材质甚好” 孙稷侠大喜过望,只等下文。 “但老夫一时还未认出,玉石出自何处......” 孙稷侠顿时笑容僵硬,眼见黄道周神情尴尬,他只好出言道:“那在下拜托阁老,帮我寻访查阅一下,此玉究竟来自哪里。” 黄道周疑惑的询问道:“此玉的出处对国公很重要吗?” 孙稷侠却转身望向滔滔大江言道:“关山之客,何时归家?” 黄道周不解其言,回答孙稷侠的只有涌起来的洪波。 第136章 大江南北,军权一统! 隆武朝的两位军事集团掌门人,楚国公孙稷侠和江西督师黄道周,在滕王阁的会晤气氛很好。黄道周对于这位后起之秀非常看好,手握重兵而又忠心大明,在这个乱世之中,是极为难得的存在。 现在的大明朝,需要的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骚客,而是如孙稷侠这样敢于正面对抗清军,收复失地的忠臣名帅。 黄道周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楚国公,不免想起了曾经的那个为国不惜身的自己。可惜啊,自己垂垂老矣,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光复两京的那天喽~ 孙稷侠领军进入南昌之后,黄道周心中便已大定,江西的局势暂时是稳定了,至少不会在自己手上糜烂。 现在赣军在康山至大塘一线有七千人,鄱阳湖上还有两千余水师官兵巡弋,再加上进驻赣地的孙家军各路兵马,赣省明军兵力已经达到了八万人马,面对刘良佐一部明军,兵力已经完全是碾压态势。 想起刘良佐,黄阁老心中生起了一丝忧虑,广信那边鏖战半月有余,交通早已中断,也不知道战况如何了,还有自己的关门弟子,至今也生死不知...... 孙稷侠眼见刚刚还畅怀大笑的黄道周,忽然皱起了眉头,正想开口询问时,便有一赣军将领疾步进来。 只见他面色潮红,声音颤抖的开口道:“末将赣北总兵赵信,上禀二位大人,今早卯时,我军“夜不收”于饶州方向捕获两名凤庐绿营兵,据拷讯所得,李都使(昭)已经率部击败刘逆,成功解除广信之围,刘逆现在已经败退饶州了。” 黄道周乍听此信,尚未反应过来。 赵信激动的再次提醒道:“督师,我军大胜啊~” 经历了饶州之屠后,赣军上下倍感屈辱,只想与清军一战,一雪前耻。 现在虽然击败刘良佐的是李昭所部,但细算起来其中也有赣军的一份功劳,因为在广信坚守城池的可是赣军所部,知府张若淳还是黄督师的爱徒,所以赵信向黄道周报喜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黄道周终于反应了过来,但他却不敢相信,为何广信打了胜仗至今还没来传递军情呢?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又有信使风尘仆仆而至,不过来的人却是孙家军中的将士。 “启禀公爷,李都使派遣小人快马来报,我左军于两日前击溃刘良佐部,歼敌两千,俘虏三千余人,敌将刘良佐率残兵退往饶州。” 信使激动的道,这是孙家军与清军干的第一战,首战告捷,是个很好的彩头,楚国公定会为此高兴。 不料孙稷侠面沉如水,接着问道:“我军伤亡几何?” 信使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的道:“此役我军......我军伤亡两千余人。” 左军兵力两倍于凤庐绿营,这么大的兵力优势,还打出了将近1:1的战损比,这还只是绿营,还没碰上真满洲,清军不好打啊...... 黄道周和赵信却是兴奋不已,他们于刘良佐交手这么久,知道这厮的实力,现在孙家军一出手,就将刘部打得大败而逃,还俘虏了这么多的绿营兵,堪称大胜啊~ 黄督师坐镇江西这么久,还从没打过一次广信这样的胜仗,此时他的心情也如同远处的长江水浪一样,激荡难平。 “孙家军当真锐不可当也!” 黄道周由衷的赞叹道。 “可惜让刘良佐这厮跑了。” 身旁的赣北总兵赵信一脸可惜的道。 孙稷侠却神秘一笑道:“刘良佐跑不了的,他不是逃到饶州了嘛,本公便要将他困死在饶州。” 黄道周和赵信尚未听懂其意,孙稷侠的侍卫统领万之武便又匆匆进来。 万之武抱拳道:“公爷,右军来报,李定国将军已于昨日光复安庆,” 听到这里,孙稷侠才露出笑容,右军占了安庆,刘良佐就彻底断了归路了。 黄道周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听到孙家军收复了安庆,瞬间就明白刘良佐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有机会能让刘贼就戮,让他顿觉心中畅快无比。 此时他心中对孙稷侠的评价也再次提升了高度:谦逊有礼,勇而有谋,可堪大任矣。 黄道周心中思量,自己年迈,精力早已不济,军略也不足,若是将赣军交由孙稷侠统带,可能对国家更有裨益。 两路开花,首战告捷,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好事情,大明朝现在太需要一场对清之战的胜利了,此举可以提振民心士气。 但远远没有到庆祝的时候,孙稷侠心中清楚,到目前为止,明军征讨的对象还只是刘良佐,其本质也不过是汉人之间的内战,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孙稷侠估计清廷已经在调兵遣将准备反攻之中了,接下来的战事会更加严峻。 借此时机,孙稷侠当着黄道周的面,于滕王阁中进行了东征防线布置。 他传令前军迅速从抚州逼近至饶州,将刘良佐围困城中,不可使其走脱一兵一卒,违者,军法处置; 左军于广信布防,严密监视杭州方向之清军动态; 右军李定国部坚守安庆,并可视情收复故土。 亲卫牧东晴在身侧用纸笔快速记好军令,原本这些事情都是右司马黄思勉随侍孙稷侠身边时做的工作,但现在黄司马又兼任了行军粮道都总管之职,每日要管着全军的后勤大计,工作实在忙不过来,故此这个“秘书”一职就只能另由他人代替。而万之武、陈二狗等孙稷侠身边这些亲卫,你让他们舍命护主,他们绝无二话,可你让他做这些文秘工作,可真就为难这些大老粗了,于是这个工作就落在出身官宦的牧东晴身上了,而这何尝又不是孙稷侠对其父牧之荣的投桃报李呢。 孙稷侠布置完数条军令之后,便抱拳向黄道周行礼,询问其是否还有遗漏之处,这代表了孙稷侠对黄道周的尊重。 黄道周自然清楚,他抚摸着花白胡须,笑道:“楚国公之军令,已臻至完善,老夫无可置喙。” 但随后他话风一转:“只不过,老夫还有一点补充,不知是否妥帖?” 待看到孙稷侠对自己礼遇至极,黄道周心中感到十分满意,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老夫年岁已高,精力不济,现想将江西这万余水陆大军,托付于国公,还请国公妥善安置,若有上阵杀敌机会,还请让这些赣地健儿也为国尽忠吧~” 听完黄道周的话,孙稷侠不禁对其肃然起敬,赣军乃是黄道周于弘光朝倾覆之际一手创建,凝聚了其不少心血,虽然赣军战力、兵力都比不上孙家军,但其为抵抗清军南侵,庇护隆武朝廷和江西民众,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督师,督师......” 总兵赵信连声哽咽,说不出话来。 赣军对黄督师是有感情的。 “以后好好跟着楚国公干,中兴大明、匡扶天下的重任就交到你们身上了。” 这位四朝老臣却极为洒脱,他将一生所有都献给了家国天下,心底无私天地宽! 孙黄之会后,大江南北军权,遂归于一统! 第137章 兵无常势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 李定国意气风发的站在楼船之上,远眺南京,即使目光所及的是水天一色的广阔江面,他也不愿收回目光。 当他领军光复安庆后,江北的老百姓们纷纷箪食壶浆,迎接明军将士们之时,李定国落下了热泪。他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体会到的感觉,那是受人敬仰、是吊民伐罪、是解民倒悬的正义之感,是他从军十数年来第一次被百姓真正拥戴之感,这才是王者之师! 然而明军光复安庆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李定国和孙稷侠的估计。 徽州世家,宣纸传人顾清石,带领八百族中子弟起兵,杀掉清官,占据徽州,并鼓动池州、和州等地暴动,反抗满清的暴政,打出接迎王师的口号;凤阳、庐州等地,同样民众沸腾,一场反清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李定国在安庆城中得知江北诸州的动态后,心知他此行已经不能局限于偏师之用了。 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上的形势随时都在变化,若是呆板的去执行孙稷侠在潭州定下的军略,那就有违孙稷侠设立行军都指挥使的初衷矣。 作为一路主帅,要懂得变通,要不然孙稷侠也不会在潭州军略之时,授予各路主帅临机决断之权,于是李定国遂遣各军积极接应义军。 张龙武率猛龙军分兵进驻池州、徽州南北两线各处要地,一方面彻底封堵刘良佐北归之路,另一方面为安庆拓展战略空间,抵御江苏清军来袭; 焦涟率鲲鹏军进占庐江、巢县,接应和州义军,威逼庐州。凤庐清军龟缩庐州府城合肥,避战不敢出。 现在的江北之地,清军兵力薄弱,满清凤庐巡抚刘应宾,每天活在风声鹤唳的恐惧之中。他在下辖各州县收拢兵马,聚集残兵,才得众三千。这点兵马能不能守得住庐州都两说,何谈驱除明军,收复失地? 想到这里,他就气得咬碎后牙槽,这直娘贼刘良佐,匪气难收,妄动刀兵,擅启边衅。就连出兵之前也不知道问下巡抚大人的意见,以致于让丧师失地,把巡抚大人变成了火上烤的肥羊。 但是再多的抱怨也无济于事,刘巡抚只好将江北战事详细记录于奏折之中,呈报朝廷,也好让北京知道丢失城池,不是自己的责任,然后再顺势向朝廷求援。 除此之外,他还将军情紧急发往了江宁。 去岁多铎攻占南京之后,为防止江南再次出现割据政权,清廷就将明朝的南直隶拆分成了两部分,东边的应天府、镇江府、常州、扬州等八个州府归江苏巡抚管辖,西边的凤庐滁池徽和安庆等十个州府归凤庐巡抚管辖,并且将南京应天府更名为江宁。 虽然江南被拆分成了两部分,但清廷在名义上还是将其以江南省统辖两地。现在江北这边被明军攻入,江宁与凤庐一衣带水,唇亡齿寒,刘巡抚相信江宁那边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管。 刘应宾还真没猜错,江北危急,江苏的日子也不好过。江苏巡抚土国宾每天在江宁城里跑上跑下,又是调度军务,又是加固城防,急得满头大汗。 他早就收到了朝廷的邸报,洪承畴被任为江南总督,督抚各地。但北京距江南千里之遥,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十余天才能到江宁。 顶头上司即将走马上任,让土巡抚更加焦头烂额,若是自己坐看邻州失陷,这可不是自己将小辫子送到洪承畴的手上去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土大人可不想将这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 江苏有兵三万余人,主要是李成栋的三万江苏绿营,另外还有驻防江宁满城的一个正蓝旗甲喇一千五百满兵。 土大人对江苏兵马还是挺放心的,李成栋的江苏绿营本就是由原弘光朝江北四镇之一的徐州镇高杰部投降改制而来,其战力并不弱。但最让土大人放心的还是江宁城里的这一千五百满大爷,天下谁人不知,满洲八旗打遍天下无敌手? 况且还有豫亲王的五万大军来驰援,他相信江宁城里的这些兵马已经足够坚守到大军来援。 于是土国宾遂令江苏绿营提督李成栋,领两万绿营兵马驰援江北。 李成栋率兵出江宁城后,准备前往和州镇压暴动,大军刚刚走到一半路程,便听到上游当涂方向,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江面之中还有死尸漂流。 李成栋跟随高杰征战多年,骁勇善战,乃是高杰麾下的头号战将,要不然高杰死后,也不会被李成栋最后继承了其部众。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采石矶那边发生了炮战,李成栋当即决定大军转向,救援当涂。 不救不行啊,安庆已经丢了,现在就剩下采石矶这个“长江第一矶”作为江宁的西面屏障了。 若是明军攻下采石矶,那么江宁西面的最后一道关锁也没有了,明军水师可以长驱直入到江宁;陆师也能在此处登陆,由当涂直驱江宁城下。 而只要明军出现在江宁城下,那江南总督洪承畴还不得变着法子整死他。刚上任江宁,就被明军兵临城下,换谁也不会高兴啊~ 说起采石矶,实际上就是长江边上凸起的大块岩石山体,但其地势高耸,雄伟奇骏,立于长江水道边上,有控扼航道之作用,而又紧邻南京城(江宁),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定国将帐下鲲鹏、猛龙两军派出收复陆上各州后,自己也不想枯坐安庆城中,静极思动。 他令三弟白文选,领一营兵马镇守安庆城,修缮城防,加固工事。自己则带着四弟刘文秀和陆从蛟两员大将,亲率四十艘水师大型主力战船继续顺流而下,威胁南京城。两岸清军见到明军的水师大船,皆畏敌如虎,不敢接战。 明军水师一直航行至当涂县采石矶要塞时,才被要塞清军的重炮连番轰击,阻滞不得进。 定国不怒反笑,遂令水师铳炮齐发,与清军展开了猛烈的炮战,正是李成栋看到的上游硝烟弥漫之故。 第138章 水师之利 李定国在江中与采石矶要塞中的清军炮战半日,炮声隆隆,不绝于耳,极大的震慑了南京方面的清军,江苏巡抚土国宾急令李成栋部救援当涂。 李成栋收到巡抚急令之时,其部早已转向前往驰援采石矶的路上。只是江苏绿营为救援和州、庐州,早在出江宁之时,就已经登上了长江北岸,现在要救援采石矶,那就必须返回南岸。 问题是现在明军水师横断长江,江苏绿营想返回南岸也颇为费时费力。 李成栋只得一方面在北岸搜集船只,集中于杨林渡,作出南渡之姿态。另一方面派五千兵马,返回下游,避开明军耳目,选择合适渡口渡江。 此举正中李定国下怀,他早就料定明军在长江南北两岸攻城掠地,江苏清军一定会前来增援,只是不知道清军会从哪个方向来援。 故此他才统率水师顺江而下,威逼南京,此乃以堂堂正正之师,攻敌之必救,果然钓出了这只隐藏在水下的王八。 李定国眺望北岸,只见岸上绿旗飘飘,他粗略一点,对岸的绿营兵力不下一万之数。 四弟刘文秀顶盔掼甲,立于李定国身侧。 他见北岸清军一时无法南渡,兴奋的向李定国请战,誓要登陆南岸,一举攻克采石矶要塞。 李定国却是不许,本就是为探明江苏清军主力方向而来,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采石矶要塞攻克与否已经无关重要,因为靠他现在手上这点兵力,还无法光复南京,所以逗留此地已经毫无意义,还不如趁此时机,巩固收复之地。 他随即下令全师调转船头,逆流而上,直奔芜湖而去。 江苏绿营忙活了一大半天,从北跑到南,又是搜集船只准备强渡,又是迂回转进南岸,结果明军调转船头,往上游跑了。 这可把李成栋气得不轻,明军这是把他当猴耍呢。可偏偏他又毫无办法,明军水师力量强大,清军的长江水师根本不够看,真让他去和明军水上大战,他心里也犯怵。 南船北马,不止是江苏绿营,包括满洲八旗在内的其他清军各部,都不敢在水上挑战明军的权威,这个时代的明军水师实力强悍,一直是清军仰望的存在,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的。历史上,若不是南明肉食者鄙,连出昏招,致使大片国土沦丧,让水师失去了立脚之地,大明水师也不会逐渐虚弱,最后被清军逐渐蚕食击败。 看着明军悠然离去,李成栋无奈之下,遂调整策略。他率北岸的一万五千兵马转向前往和州,开展既定战略。已经离去的那五千兵马,他传令其部无须回返,继续渡江增援当涂,防止明军杀回马枪。 李成栋的这一战术调整,属于南防北攻之策,应对当前明军局势倒也不失为上策。 只是经过长江水战这么一回合,李成栋部在北岸耽搁了不少时间。和州义军和在巢县驻扎的明军焦涟部早已得到了军报,焦涟随即领军增援和州,并于城外筑营,与和州互成犄角之势。 李成栋带着江苏绿营到达和州时,举目望去,城外明军壁垒森严,州城上下工事完备,显然无法一战而下。他只好下令其部也在和州城外扎下大营,与明军形成了对峙。 北岸两军对垒,南岸烽火重燃。 李定国率水师逆流而上后,剑锋直指芜湖。 芜湖位于铜陵之下,当涂之上。若是要从长江登陆南岸,进攻南京,那么芜湖是除了当涂之外,最后一块适合大军登陆的平原之地,因为再往上游铜陵走,其所在地带,皆为山林丘壑,不适宜大军登陆,且极容易遭遇敌军埋伏。 但于芜湖登陆攻往南京,有一致命之处在于,有很大概率会遭受下游当涂驻军的拦截,且最终也还是要突破当涂,才能前往南京,所以说芜湖的战略地位比之当涂,要略低不止一筹,历史上发生在当涂的北兵南渡战役次数,也远超芜湖。 这也正是因为芜湖的战略地位不是那么重要,所以清军在芜湖的驻军非常薄弱。 李定国却恰好反其道而行之,他打的就是芜湖! 盖因明军现在登陆芜湖,是要从北往南打,去攻占太平府、宁国府这些州府,而非南京,所以那些阻力于他并无干系。再说了,当涂守军能守好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还敢来芜湖拦截明军?岂不是痴人说梦。 李定国定好基调后,陆从蛟指挥水师各部战船在芜湖江面摆好阵型,先命各船火炮将芜湖外面的清军观察点和军寨,全部倾泻一遍。十几轮炮击之后,李定国命刘文秀统领随船的忠信军两营官兵,登陆南岸,对芜湖城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芜湖总共就一个汛营的清军驻守县城,带队的把总看着这百余名面黄肌瘦的手下,再看看城外铺天盖地的明军,选择非常明确,马上就剪掉了头上那根丑陋的辫子,高喊反正的旗帜,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 至于满清委任的知县老爷,早就回家中翻箱倒柜,寻找故国衣冠去了。 不费吹灰之力,李定国便将芜湖收入囊中。 在收复芜湖之后,定国再次分兵。 他亲领一营兵马,由东往西打,繁昌、铜陵、南陵、泾县等地不战而下; 刘文秀则统领本部义字营两千官兵,由北往南攻,宣城、宁国、旌徳等地纷纷改旗易帜。 李定国攻克安庆后,仅仅一周时间,安庆、池州、徽州、宁国等两府两州之地,全部被明军收复。一时之间,明军大有席卷江南、收复南京之势。 在明军的强大攻势之下,南京(江宁)一日三惊,江苏巡抚土国宾与凤庐巡抚刘应宾,向北京联名上有万言奏折一份,哭诉江南情况之危急,清廷震怖。 摄政王多尔衮连发十二道金牌,催促江南总督洪承畴即刻到任,稳定局势。满清豫亲王多铎也在多尔衮严令下,匆匆点起满汉兵马,疾驰南下。 拥有水师之利的明军,终是在明清江南大战中,拔得了头筹。 第139章 饶州之困 明隆武元年(清顺治三年)六月初五,这是刘良佐和其部被困饶州的第十六天,城中遍地凄风残雨。 时过境迁,当刘良佐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之时,已经不复上次的意气风发。 那日他兵败广信城后,领着一千标营亲兵逃回了饶州城,随后收拢残兵败将,再点兵时,一万五千人马只剩下了三千余人。 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本钱,一朝尽失,刘良佐急火攻心之下,竟然吐血半升,病倒于饶州城之中,军务尽数只得交由参将周大彪主持。 说起周大彪来,其人也算是有几分本事。广信城下被刘良佐充作肉盾,丢车保帅,眼看就要被明军困死之时,周大彪在绝境之下迸发了血勇之气,依仗着身上的铠甲之坚和胯下的青骢马之快,硬生生的在亲卫们的拼死护卫下,逃出生天,也一路逃回了饶州。 周大彪的勇猛,让刘良佐对他多日来作战不利的隔阂尽数消除,毕竟在这绝境之下,他也无人可用,遂再次重用周大彪。 刘良佐恹恹的躺在病床上养病去了,这可把周大彪给愁坏了。 现在饶州城中的三千绿营兵,士气低落,各营私下里都在讨论着楚霸王被困垓下,彷佛这饶州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周大彪只得严令各营对部下严加管束,并派出亲兵日夜巡查,一旦有查出言语惑乱不堪者,当即斩杀。 如果只是说军心士气的问题,那他还可以勉强支撑下去,再不济还能请刘良佐出来震慑各营,但偏偏还有更为严重的问题,是他不能解决的,那就是粮食! 凤庐绿营的军辎早在广信城下,就被明军焚毁一空,即使逃回了饶州也无济于事,饶州也缺少粮食。 他们在饶州做的孽,终于自食其果了。 整个饶州被他们屠戮殆尽,现在清军搜遍全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几颗粮食,即使运气好,让他们搜到了少数百姓家的地窖粮仓,也远不够三千人吃喝。 如今饶州城银库里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可是却如何也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以至于银库都不需要士兵戍守,因为用不上了。 财宝再多,也抵不上一粒大米。 清军被围的第七日,城中清军先是将战马杀之一空,分食马肉,就连救周参将于危难之际的青骢马都被其忍痛杀之。周参将不杀不行啊,这么多将士看着,大家都在饿肚子,你还留着自个的马,极容易在军中引起怨恨; 马肉吃完了,接着又开始吃树皮草根。三千人的清军像蝗虫一般,将饶州城内能吃的树皮草根,抢食殆尽; 明军是真的狠啊,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饶州围困的水泄不通,且现在安庆、徽州都被明军攻占,他们的归路已断,已经濒临绝境。出又出不去,吃又没吃的,自周大彪以下,清军将官兵卒都在考虑一条出路,只是这个出路大家都不敢轻易说出口来。 到了第十六日夜,周参将巡视完城防回来,其亲兵将一只\"烤羊腿\"端上了他的餐桌上。许久未曾食肉的他,刚准备大快朵颐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城中早已绝粮,哪里来的羊腿?在其逼问之下,亲兵这才说出实情,此竟然是人腿! 原来是围城至第十三日时,眼睛饿得发绿的清军士卒们,就已经开始食用\"两脚羊\"。他们将伤重的同袍,蒙上头套杀死后,割下身上可以食用的部位,饱餐一顿。这种骇人听闻的行径,让清军将士之间人人自危,军心彻底被瓦解,饶州终于再一次成为了人间炼狱,只不过这次炼的却是魔鬼。 饶是杀人无数的周大彪,也彻底绷不住了,军中食用\"两脚羊\"之事,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参将心下一横,反了他娘的!饭都吃不上了,还打什么打? 城外,明军大营内,警备森严。在一处小丘陵的最高处,支立着明军的帅帐。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老将杜怀仁高坐首座,面沉如水。 孙家军三路大军出潭州,围攻刘良佐部绿营。其他两路大军,均已建功,尤其后起之秀的李定国,竟然将江淮之地,搅的天翻地覆。 反观他的前军,开战至今,除了堵在抚州,防止了清军南下之势头外,竟然无有其他拿的出手的功劳,这让一直以老将自诩的杜怀仁,面上颇为难堪。于是他在得到孙稷侠围困饶州城的军令后,率前军火速前往了饶州,并将其围得水泄不通,光是围城的沟壑都挖了三条,每条都是一丈多宽的巨沟,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按照建制,前军下辖三军,分别是甲秀、奔虎、泰山三军。因甲秀军一直都在镇守广州,所以前军实际上只有两军合计一万四千人数。但这两军之中的将官,大多都是从潭州建军之时,就开始在杜怀仁麾下听差的弟兄,故此杜怀仁指挥起这两军来,如指臂使。 杜怀仁很清楚孙稷侠对刘良佐所部的态度,所以他领兵将饶州围了之后,并不急于破城,而是要慢慢地困死、饿死、渴死这群汉人中的败类,尤其是那刘良佐,老杜打定主意也要让他在饶州尝尝苦痛,为饶州的那数万军民报仇雪恨。 军帐之中,烛光摇曳,有亲兵掀起帘幕,进来通传,饶州城上有人缒城而出,声称是信使要来求见杜都使。 杜怀仁心中冷笑,这就受不了了吗,才饿你们十六天而已。 本想回绝,但老杜转念一想,饶州拖太久了恐于战局不利,困这么长时间也够了,遂令亲兵将信使带入帐中来。 饶州信使一进入军帐中来,便连磕三十几个响头,哭诉着求杜大帅救救他们,凤庐绿营愿以任何条件换取投降机会。 杜怀仁在得知城中已经开始食用“两脚羊”之后,终于同意清军投降,但前提条件是将刘良佐活着交到明军手中来。 清军信使这才大松一口气,马上同意了这个要求,对于他们来说,刘良佐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第140章 刘良佐之死 叛人者,人恒叛之! 这句话用在刘良佐的身上,真是一点也不过为过。刘良佐先叛闯王李自成,再叛崇祯帝,最后又叛弘光帝,他通过三次背叛,充当跳板,一跃而成为明末拥兵数万的大军阀,称伯称侯。 但现在,其手下又通过背叛他,取得活命之机会,真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饶州城内落塌之处,当周大彪领着亲兵进来时,躺在病床上的刘良佐,还以为是等来了援军,解救其出饶州城,却没想到等到的是五花大绑。 直到这时,刘良佐才知道自己被周大彪给卖了,他大骂周大彪乃背主求荣的叛徒,周参将现在也不惯着他了,反唇相讥其为“三姓家奴”,将刘良佐气得一时哽咽。周大彪害怕刘良佐咬舌自尽,还特地从军汉脚下脱了块裹脚布下来,塞住了刘良佐的嘴巴。 一代枭雄刘良佐被绑成猪一样,被一队清兵抬进了明军大营之中,献给了杜怀仁。杜怀仁倒也没有为难他,而是将其转送至南昌,交由孙稷侠处置。 然后周大彪带着饿得路都走不稳的两千多残兵败将,打开了饶州城门,迎接明军入城,至此入侵江西的凤庐绿营一万五千余人,被明军成建制的消灭吞并,无一人逃回江北。 南昌,大都督驻节之地。 在节堂之内,幕府参军们按照楚国公的习惯,放置了一张巨大的江南地理形势沙盘,而孙稷侠此时正在研究江南地形。 他这阵子心情都很愉悦,孙家军三路大军出征,没想到战局打得如此之顺利,完全可以说是三路开花。特别是李定国,果真没让他看错,跟个齐天大圣一般,将江淮之地打得天翻地覆,为其他两路大军围歼刘良佐部创造了有利战机,已经出色的完成了战前定下的任务。 同时也是受李定国在江北的战事启发,让孙稷侠看到了满清在江南统治的薄弱之处,那就是人心未附。 李定国日前发来军报,将江淮之地军情,向孙稷侠做了完整的汇报和分析,其中着重讲到了洪承畴就任江南总督和多铎统帅五万满汉清军南下之事。 多铎率五万清军已抵徐州,不日即到南京。这么算起来,江淮之地的清军兵力将超过八万人,是李定国部的四倍有余,江北明军的春天已过,即将迎来寒冬。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略态势是不断变化的,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战略战术,孙稷侠在明清两军形势的此消彼长之下,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战机。 他将目光从插有蓝旗的南京收回,视线沿着京杭大运河一直下移至杭州,那里是满清征南大将军博洛的五万大军驻扎地...... 刘良佐被送到南昌后,只剩下了半条命,偏偏送押的明军将士不让他死,用粗食和一点汤药吊着他的命,这可是楚国公点名要活抓的人物,孙家军的弟兄们都不敢轻易弄死他。 但孙稷侠却是看都没看此人一眼,直接命人将其拉去了南昌城里最繁华的菜市口,在那里立起一座高台,他要让刘良佐受尽千刀万剐之刑,以慰南京、江阴、饶州等十数万被刘良佐祸害了的老百姓在天之灵。 他要用这种残酷的刑罚,警告那些不把华夏百姓们当人看的异族侵略者们,让他们知道屠城、杀戮、奸淫、劫掠都是有代价的。 刘良佐只是第一个受刑者,其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孙稷侠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中国老百姓自古以来就是喜欢看热闹的,当大家听说这次剐的是刘良佐时,南昌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出得家门前来,争相观看刘良佐受刑,江西的老百姓们可是恨透了这个禽兽。 就连当世大儒,内阁次辅兼任江西督师的黄道周都过来观刑了,他对破坏这个弘光朝江山社稷的害群之马,心中充满了滔天恨意,现在能看到刘良佐受刑,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唯有刘良佐本人,自从得知自己要被剐后,竟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大哭大闹着要求见孙稷侠,求楚国公饶他一命。后面许是知道活不成了,这个杀人无数的恶魔,竟然也被吓得瘫软在地,屎尿掉了一地,将五六个架着他的明军将士恶心的不行。 剐刑,又称凌迟,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它的执行方式是将犯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直到犯人死亡。 剐刑的执行方式非常需要技巧,他既不能让其速死,又不能犯人疼死,通常需要由专业的刽子手来执行,孙稷侠的军中还真没有这么专业的人才,但他没有,南昌的提刑按察使府衙内有呀。 当孙稷侠的亲卫牧东晴发去信函后,江西提刑按察使梁广白亲自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满头大汗的赶到了菜市场,来对刘良佐行刑。 两个刽子手在刑场的明军将士帮助下,将刘良佐牢牢绑在了刑场上,然后用刀将其衣服割破,露出白花花的身体。接着,刽子手用刀在犯人的大臂划出一道口子,然后将肉割下一片来。 直到这时,刘良佐终于意识到今天自己要死于此了,但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发出凄厉的哭喊,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的观众们,却在连声叫好。 ...... 始作俑者孙稷侠却没有去南昌城的菜市口观刑,他虽然下令对刘良佐剐刑,但自己却不想去看这么血腥的场景,而且也没有时间去看,他还有大量的军务等着处理。 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四省之地,十多万明军征战在此,每天产生的军务以海量计。虽然现在下面有行军都指挥使一级和幕府随军参事帮他分担了很多军务杂事,但并不意味着孙稷侠就可以歇凉了,仍然有许多大事、方向需要其定夺。 现在需要孙稷侠拍板的就是杜怀仁在饶州缴获的财资和俘虏一事,这次老杜立了不小一功,兵不血刃占领饶州城,俘获刘良佐等一众清军将官士卒,然后还缴获了一大批金银财宝,战果之丰硕,让孙稷侠很是满意。 老杜家一门两将,皆是不遗余力的效命孙氏军前,孙大帅心里都记着哩! 第141章 马踏钱塘江 饶州城里这些财宝都是刘良佐在赣北搜刮而来,却一分没花出去,全部都进了孙大帅的口袋,刘良佐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给孙大帅打了黑工,而且还大大的坑了新主子清廷一把狠的,拱手相让江北数州之地。 前军接管饶州城后,按照军中规矩,杜怀仁随即派人将这批财宝分文未动的全部封存在银库之内,然后静等军府的处置。 随后新进仓曹参军孙可望,火速前往了饶州进行清点,一共是金三十万两,银六十万两,然后还有一大批其他古董文玩无算,这批财宝被孙可望全部就地保管在饶州城内,他也拿不定主意,还是得孙稷侠做主才行。 孙家军这一点是这个时代其他军队都做不到的,缴获的物资全部充公,这也是孙稷侠在创建新军伊始就写进军法,并严格落实的军律,自有各部军纪官严格执纪。 此项军律让孙可望耳目一新,他进了孙家军的队伍后,才发现还有这样军纪严明的部队,连缴获的财物还能这么老实的上交中军,全部由统帅统一分配,他自问若是自己当了大帅,绝无可能实现缴获公有化。 孙可望现在也稳定了心态,决定扎扎实实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正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不因为前阵子自己在长京风波里的出色表现,还顺利的被楚国公扶正,让他也坐上了大都督府一曹长官的位置上,他心中有种强烈预感,楚国公早晚要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业。 但是孙稷侠却丝毫没时间去考虑自己也会有“王霸之气”的一天,他最终还是决定让孙可望将这批金银运回南昌来,因为他发现随着摊子的铺大,大都督府的财政开始吃力,他已经打算向朝廷伸手要一批银子来支援东征了,他知道朝廷也困难,但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打仗打得就是粮食金银啊,而现在到的这批财宝正好可以救急。 至于自周大彪以下两千多人的凤庐绿营俘虏,孙稷侠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将其留下来充作明军的仆从军使用。 虽然凤庐绿营跟着刘良佐,做了不少的孽,但毕竟刘良佐还是作为首恶,其部众都是从犯,现在首恶已除,人命非韭菜,不是割完一波就能长出来的,周大彪这些绿营老兵,都是经年老兵,杀了实在可惜,不如让他们为明军效力,发挥剩余价值。 孙稷侠留着还能将其充当炮灰部队使用,减少明军将士性命的损耗,而且周大彪等人是投降孙稷侠的第一批清军俘虏,若是就此杀掉,以后清军就没人投降了,徒增明军战事难度,恐于战局不利。 综合考虑之下,孙稷侠遂敕令于前军之中,新建一营,营号“平虏”,兵员就从投降的这两千多人中精选,并任原凤庐降将周大彪为平虏营指挥使,令其部戴罪立功。另外在广信城下俘获的那三千余人,就地补充左军战损。 至此,明军消灭刘良佐部的战果,就此消化,而孙家军东征的第一场大会战到此也告一段落。 正当楚国公孙稷侠准备谋划下一场大会战时,在钱塘江畔也在发生着一场影响深远的战役。 在长江流域每年都会有梅雨季节,而在下游江南地区,每年的梅雨都集中在六月初至七月中旬,这段时间是下游各江河湖泊的丰水季,若是降雨量过大,甚至还极有可能发生洪涝灾害,但唯独今年天气格外反常,却是半点下雨的前兆都无。 浙江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遮蔽,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早在五月时分,本应是江水丰盈的时候,但此时的钱塘江却遭遇了罕见的大旱。江面上的水流变得异常缓慢,水位线也下降的厉害。 得知此情况之后,满清征南大将军博洛欣喜异常,南征清军被这条大江阻挡的好苦,清军大多都是北人,你让他们展示马上功夫,那都不带说的,但你要他们游泳过去,那可是苦了他们了。至于坐船嘛,想都不要想,沿岸船只都被明军拖走一空,怎么会给清军留下资敌。 这才导致了清军与鲁藩明军在钱塘江整整对峙了半年之久,要换在其他地方,早就被博洛灭了几回了,怎么还会让鲁藩存在这么久。 博洛已经在杭州待得极其不耐烦了,原本多尔衮交给他的任务就是从杭州一路往南打,占领浙江后,便是进军福建,然后再进广东,打进隆武朝廷的大后方,搅乱局势。 但现在却一直被鲁藩所阻隔,止步于钱塘江前,真让他有种望江兴叹之感。 好在天命在清不在明,现在终于等到大江水位下降,于是博洛派遣数路探马侦查钱塘江实情,经过探马数日探查,发现大江水位已至马腹。 趁此时机,博洛再不犹豫。 六月初二,他亲率五万满汉清军,涉水强渡钱塘江,而后清军与鲁藩明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敌之利好,吾之弊害,对于以钱塘江作为抵御清军最后防线的鲁藩政权而言,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他们失去了天险江防,形势已经于其极其不利。 但面对来势汹汹的清军,鲁藩政权的军队依然拼死一战,武宁侯王之仁率两万明军节节抵抗,但终究难以抵挡对方强大的攻势,在敌众我寡的巨大劣势下,明军被清军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很快,绍兴这座被鲁藩立为监国行在之城,沦陷敌手。 鲁藩明军兵败绍兴后,武宁侯王之仁、张煌言和张名振等鲁藩大臣毅然决定追随鲁王一同逃往舟山,以图东山再起; 谢三宾、总兵方国安等人,则选择了向清军投降。与此同时,大学士张国维和朱大典眼见局势已无法挽回,怀着对国家的无限忠诚和深深眷恋,最终选择以自杀的方式殉国,用生命扞卫了自己的尊严和气节。 清军占领绍兴后,很快分兵进击其余各州府,全浙之地,顿时处处烽火,金华、宁波、台州等府县纷纷沦陷敌手,浙江局势彻底崩坏。 第142章 梅花阵 博洛攻下绍兴之后,不到半月时间,就大抵占领了浙江大部分州县,仅余靠近江西广信的衢州、处州,和紧邻福建的温州等地尚未进军。 全浙之地,就在眼前,但此时博洛却陷入了抉择之中。 按照多尔衮的要求,此时他应该在占据温州之后,马上南下福建。偏偏此时,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清廷在江南连失去数州,特别是宁国府、徽州的失陷,让博洛担忧自己的后路,有被明军包抄的风险。 博洛乃是努尔哈赤之孙,饶余郡王阿巴泰第三子,打小就是跟着父辈打江山的猛将,战阵经验极其丰富。他深知,此时再南下福建,已经脱离实际情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遂决定改变战略方向,正面迎击明军主力部队,给江南清军分担部分压力。 就目前探知的明军情报来看,明军主力大致分成了三路,除了进攻江北的一路明军外,饶州和广信还有两路明军主力,打哪一路好呢? 江北的明军就不用博洛考虑了,因为自有北面的多铎大军和洪承畴收拾,他也犯不着去跟他们抢功劳。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中部的饶州和西南面的广信两地。 思来想去,博洛还是决定将广信这一路明军打掉,为何呢? 盖因广信城乃是目前明军抵进浙中地区的一把利刃,若是不将广信占领,屯驻在此的明军随时可以沿新安江、富春江东进浙江腹地,拦腰截断金华府、台州府南北两地的清军,那么整个江浙一带的五万南征大军,都有可能被明军包了饺子。 定好方向后,博洛遂收拢全军兵力,除了各州府必要的留守兵力外,于六月十六日,博洛率清军四万五千人西进。 清军经严州入衢州,衢县、西安、江山、常山、开化等各城纷纷投降清军,随后清军遣精锐进入广信府内,急袭玉山。玉山县官民不甘投降清军,奋起反抗,但终因寡不敌众,玉山城破,全城被清军屠戮一空。 玉山被清军攻破后,军报传至广信城,知府张若淳和左军都使李昭,心中都很清楚,鞑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广信城。此番来袭的清军比先前的凤庐绿营更难缠,根据明军“夜不收”搜集而来的军报,这次来犯之敌中,有大量的满蒙八旗兵,所谓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就是历年来同清军作战的明军总结下来的经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但张若淳和李昭这两人丝毫不畏火,反倒战意昂扬。要说李昭不怕满洲鞑子,还情有可原,毕竟他是武将,而且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张若淳一介文官也如此勇猛反倒让人诧异了。 广信府衙之内,李昭望向奋笔疾书的张若淳,打趣的道:“子曰,你说你一个捉笔的书生,怎么成天跟我们这些拿刀的军汉们吹牛打屁,我们打满洲鞑子,是要去割下耳朵回来下酒喝,你又不能饮酒,杀鞑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南昌去侍候黄督师妥帖些,不然战端一开,我们可没时间护着你”。 张若淳听完后,也不气恼,只是反唇相讥道:“望京,前些日子吾在广信城上可是亲手杀敌四十余人,倒是忘记将这八十余只耳,留给望京下酒喝了”。 张若淳言辞犀利,顿时惹得满堂哄笑,倒把李昭弄得尴尬不已。 “虎须子”杜仕希也是混不吝的性格,大大咧咧的笑道:“子曰兄,文官之中,除了你之外,可再也没有让我们李都使吃瘪的人物了”。 史介也是在一旁不停附和。 李昭却不以为意,他对张若淳也是佩服得紧,一介文弱书生,居然能在敌众我寡之下,坚守城池近二十天,已胜似长京衮衮诸公的嘴上功夫。 同样,李昭对张若淳有救命之恩,二人自广信城下一战后,关系已非同寻常,那是经历过战火的友情,寻常人无法理解。 玩笑过后,李昭板正起来,随即开始进行防务布置。此次清军来袭,左军上下虽然不惧满洲鞑子,但毕竟两军人数上有倍差,让他还是感觉很有压力。 所以他让张若淳写有军报一份,发于南昌中军,将此地敌我双方军情,报给统帅孙稷侠知晓。 两万余人的左军主力要守住广信,李昭自信还是守得住,但他追随孙稷侠这么久,知道其用兵风格,一贯喜好奇兵制胜。李昭等一众嫡系将领,也继承了孙稷侠的作战风格,广西朱亨嘉、云南沙定洲、贵州安氏都是大将们出奇制胜打下来的。 李昭先前在广信城下,击败刘良佐也是用的奇兵突袭,才能攻破大营。现在清军二攻广信城,他认为完全可以再用一次奇兵。 当然了,这都是他个人想法,统帅的想法不是他能左右的,在新的军令下来之前,李昭的任务就是率本部兵马,坚守广信城。 现在明军在广信有兵两万三千人,主要是有李昭的左军两万一千人和张若淳手下的赣军以及部分官差捕快组成,左军的战力自然不用说,虽然在先前突袭刘良佐部时,兵力出现了战损,但后来将俘虏补充进入部队后,又恢复到了战前的兵力人数。 另外,知府大人手下的这两千人也是从先前战火中打熬出来的,你让他们去与清军野战,可能还不行,但让他们继续守城,那战力还真是不俗。 其实明军在广信的兵力若是用来守城,已经很是充裕。清军此时来攻,殊为不智,但是对于满清的征南大将军博洛来说,明军这点兵力,他还真没放在眼里,这都是多年实战打出来的自信。 清军气势汹汹,李昭也不是吃素的,思索再三后,他决定以静制动。考虑到广信周边地理形势平坦,适合清军攻城,为了减少广信城的攻击面,李昭让张若淳发动广信壮丁民众,围绕广信城,昼夜赶工,建立了六个大型军寨,随后他将明军分驻各军寨中。 他自率飞熊军一个营和张若淳的赣军及捕快等共计五千人,坐镇广信城,杜仕希则率天狼军驻守上三军寨,史介率斗牛军驻守下三军寨。 这种形似梅花一样的防守阵型,就是唐代军神李靖开创的梅花阵中的一种变阵。梅花阵中各军寨之间,可以相互联动,一面遭受攻击,另外相邻的两面都可以进行支援,形势危急时,坐镇阵眼的李昭还能进行援助,环环相扣,不断消磨敌军的兵力和士气。 六月二十五日,当清军兵临广信城下之时,博洛面对明军的这一怪异阵型,颇为感到无从下口。 第143章 会猎于广信 随着天气的逐渐炎热,驻守在南昌城外的孙家军两万余精锐中军开始逐渐躁动起来。 开战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孙家军的其他三路大军在大江南北和清军打的不可开交,交战范围超过了上千里,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明军将士血洒疆场,可中军的弟兄们却在后方看戏,这让他们心中很不是滋味儿,于是各级将领纷纷上书请战,军中战意高昂。 南昌,大都督府驻节之地。 身着清凉纱衣的楚国公孙稷侠,正在节堂内的一张凉椅上眯眼休息,侍卫统领万之武静侍一旁,不敢打扰。 “沙沙沙......” 忽然,万之武听到门外有盔甲摩擦衣襟的声音传来,他急忙压低脚步从节堂走出廊下,定睛一看,却是武勇伯、踏白军指挥使赵清淮和武信伯、神鸦军指挥使关星河两位大将联袂而来。 赵关二人是跟随楚国公起兵时的元从大将,年初隆武登基,孙氏将领中仅有四人被封伯,这两位就是其中之二,军中地位崇高。 万之武对他两人一向很是尊敬,但今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拦住赵清淮和关星河两位大佬。 “两位伯爷,国公爷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刚刚用完午膳,好不容易合上眼睛,请两位爷让国公爷好好睡一觉。一切大事,还等国公爷起来再说” 万之武无奈的道。 近段时间,明军在南北两条战线上的形势都很紧张。在江北,由于清军的增兵和洪承畴督抚江南,让李定国部的压力剧增,和州与宁国两地明军都陷入了苦战之中。 而在南部战线,孙稷侠原本想趁博洛的南征大军,在钱塘江与鲁藩明军对峙之时,调集大军迂回徽州,将博洛的五万大军围歼在杭州,解除来自浙江方面的军事威胁,然后再挥师北上,与清军在江北之地一决雌雄。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一向浪潮汹涌的钱塘江,居然会在涨潮的季节大旱?进而导致清军马踏钱塘江,难道真的是天命在清不在明吗? 孙稷侠为了苦思破局之策,连续两天没睡觉,可把万之武和一众侍卫们急坏了,在侍卫们眼里,孙稷侠就是他们的天。 赵清淮和关星河闻言,顿时只能熄了火,静候院中等孙稷侠睡醒。 孙稷侠这一觉从中午睡到了黄昏时刻,才堪堪醒转过来。 万之武听到节堂内的动静,知道是孙稷侠睡醒,这才招呼两位伯爷进入节堂之内。 “末将赵清淮(关星河),参见公爷” 两位大将恭敬行礼。 孙稷侠与二人一番回礼后,问起来意。 赵清淮脸色阴郁的道:“公爷,末将听说洪贼来了江宁。” 孙稷侠听完便知赵清淮的来意,却不作回答。 武勇伯再也按耐不住,声音中都带有一丝颤抖,他向孙稷侠请战道:“末将与那洪贼有世仇,还请公爷允我率本部北上驰援右军,手刃洪贼” 说完,赵清淮长跪地上不起,向孙稷侠不住的磕头,一声声的磕头声音,敲击在了节堂内众人的心弦之上。 孙稷侠却仍然不答,他信手捏来一枚棋子,下在了一局未下完的围棋残局之上。 眼见赵清淮额头上磕出了殷红血迹,站在一旁的武信伯关星河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委婉劝道:“公爷,现在军中士气高昂,军心可用,不妨出南昌,前往江北与清军一战,说不定能顺势拿下南京。” “啪” 孙稷侠阴沉的将半局残棋一扫而空,棋子全部滚落桌下,俨然是发了火。 见此情形,关星河与万之武都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等着孙稷侠的斥责。 门外戒备的陈二狗和牧东晴等一众侍卫,以为节堂内发生了突发事件,纷纷涌进了堂内。 孙稷侠一挥手,众侍卫便知无事,便又各自复位。 “赵伯爷,关伯爷,二位大人今日来此,是来逼宫的吗?” 赵清淮停住了磕头,静听孙稷侠训斥,地上一摊血迹,触目惊心。 关星河则冷汗直流,楚国公待部下一向宽厚,他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么严厉的词语,急忙请罪道:“末将不敢,末将知错,还请公爷责罚。” 这段时间,孙稷侠被严峻的战局搞得心情烦闷,其实两位大将过来请战,也并非什么过错之事,只是听到他二人请战的理由,让孙稷侠一下子来了无名火。 孙稷侠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二人跟着本公南征北战,还不知道本公的脾性吗?清淮,若是有报仇的机会,本公定会让你们前去。但是你们看现在江北的局势,我们去了就能打赢清军吗?我们打赢清军就能拿下南京吗?拿下南京就能诛杀洪贼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你们作为国家的统兵大将,岂能因私仇废国事?” 孙稷侠的一番诘问,让两位大将均是无言以对,齐齐垂下了头颅。 看到此处,孙稷侠也不愿冷落二人的心,于是又将两人拉起坐下,这才说道:“本公已经定好战略方向,不日即将出征,不过不是江北,而是广信。” 广信?!? 见膝下二人面面相觑,孙稷侠负手而立,望向东南。 “凡用兵之道,正奇相合。现南路正兵已出,战机显现。本公决意调集水陆大军,予以南路清军重大打击。” 堂内众人听完后,顿时心头一片火热。他们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孙稷侠轻拍赵清淮的肩膀,抚慰道:“清淮,你父亲的仇,本公一直记着呢,但现在时机未到,一切还得以大局为重。” 赵清淮暗自压制住内心的仇痛,朗朗回答道:“但凭公爷作主!” 孙稷侠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与清军作战的强度和烈度,远胜西南各大战役,前线将士们的肉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孙稷侠作为统帅又何尝不是呢,但他却只能将这些心路历程记录于自己的那本小册子上。 誓言无声,英雄无语。 隆武元年六月三十日,楚国公、明军大都督孙稷侠,密调鄱阳湖水师、孙家军、赣军等水陆兵马共计五万余人,于南昌以东鄱阳湖石斛嘴处汇合,随后大军沿信江水陆并进,剑指广信。 第144章 战阵梅花分外红 广信城外,西凤山下,清军大营军帐连绵数里之地。 多尔衮组建这支征南大军原本是想用来征服沿海四省,将残明势力的后方打烂,破坏长沙朝廷的战争供血能力。 正是因为南征大军被多尔衮寄予了厚望,其各部也均为精兵强将组成。 多尔衮一次性调拨给博洛五千正蓝旗和镶白旗的真满洲八旗兵。这可是满大爷,按照明清历年来战场实力对比,这五千满洲兵完全可以打赢数倍以上的明军; 除此之外,南征大军中还有一万人的蒙古兵,这就是汉军口中的蒙二爷了,战力也甚是不俗; 另外还有浙闽总督张存仁麾下的三万五千余浙江绿营兵,充作一线作战部队。这三万多绿营的统兵大将便是在长江水战中,一怒之下擒获弘光皇帝投降清军的黄得功部将田雄。弥天大功之下,清廷授予其杭州总兵一职。 此次博洛攻伐广信,张存仁领五千绿营兵,坐镇杭州,着手浙江战后治理之事,而田雄则率三万兵随征。 正是因为对帐下各营兵马实力的绝对自信,博洛才会想以此为底气,击破广信的明军主力,攻入江西腹地。 博洛知道先前刘良佐部在广信城下被明军击败之事,他原以为是凤庐绿营自身实力不济才会败北,毕竟汉军原本就是些不济事的烂部队,不然他们满清也不会夺得这大明的花花江山。 但当博洛率军来攻之时,才知道他这次面对的明军和历次作战过的明军很有些不同,作战风格更为顽强,士气更为坚韧,军械甲胄也更为精良。 越是明军的精锐,越是要吃掉,留下来反而后患无穷,反正他现在有的是绿营兵来消耗。 开战伊始,博洛便命杭州总兵田雄,率军猛攻明军的外围军寨,而自己则率满蒙八旗,坐镇中军。 这是清军的一贯打法,先让汉军上去填平沟壑、攻坚克难,消耗敌军士气和实力,待时机成熟后,再令满蒙八旗上阵冲锋,一波打垮敌军军阵后,夺取战果,收割首级。 田雄自然知道博洛的意思,但他非但不反感,反而更加卖命。 在他看来,如今天下大势已经非常明朗,大清朝占领了明朝的大片土地,虽然现在还有个隆武小朝廷在南方兴风作浪,但在田总兵看来,明朝已经是冢中枯骨,今后的天下定然是满人的天下,他此时还不卖力,更待何时?田雄就是要拿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 野心勃勃的田雄,将浙江绿营以两个营头并为一个方阵五千人,总共划分为六个攻城方阵,轮番攻打明军的军寨,并且将自己的亲卫作为督战队派了上去,进行督战,凡有畏敌不前者,一律阵前斩首。 但是明军的梅花阵,让攻城的浙江绿营叫苦不迭。这种六角阵型,但凡清军攻击其一处军寨,必遭受其相邻的另外两处军寨的反击,清军发起进攻的第一天,就伤亡两千余人,连明军的一个寨子都没有拔掉,可谓损失惨重。 田雄也清楚这种阵型很是难打,但只要拔掉了一处,便可以扩大清军的攻击面,进而破掉整个梅花阵,他只得顶着伤亡,加大作战力度。 然而一连攻打了两天,明军的军寨依然坚挺如故,清军却毫无进展。 无奈之下,田雄只好改变攻击阵型。 第三天,他一次性派出两个方阵,同时攻击明军紧邻的两处军寨,这次战果稍好,让守寨的明军开始出现了较大伤亡。 田雄见之心中大喜,正想加大力度,再投放两个方阵兵力时,他随即便看到明军的其他四处军寨都派出了援兵,甚至其中还有一员白袍将军,手执一杆硕长的步槊,领了五十精悍明军甲士,反向冲击清军攻击方阵。 这白袍将军端得是勇猛异常,一杆长槊舞的虎虎生威,十几个清军绿营兵被他执槊倒追着打,他如同一个锋利的箭矢,竟将一个围攻军寨的清军方阵给钻穿了,其他外围清军不知实情,以为是清军战败,都起哄着向阵后跑去,这个清军方阵也随之溃败。 浙江绿营的表现简直是不堪入目,让田雄气急败坏,遂亲自领着督战队上前斩杀了几十个清军溃兵,才止住颓势,勉强稳住了大军阵脚。但此时士气已泄,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是夜,清军帅帐之中,人头攒动,肉香四溢,这里正在举行一场会餐。 博洛坐在炭火边上,亲自烤着一只羊腿,焦黄的羊肉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诱人的嘶嘶声,他用小刀割下一块羊肉后,塞入口中,然后贪婪的吮吸手指上的羊油。 博洛还是喜欢满人这种简单粗暴的草原吃法,汉人那些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珍馐,他颇为蔑视。正如同汉人的军队一样,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挡不住八旗兵的一击。 正蓝旗的梅勒额真季什哈、镶白旗的梅勒额真朱玛喇、蒙古八旗的固山额真巴音纳,均分坐两侧,大快朵颐。 唯独坐在左侧最下首的田雄,食不下咽,坐立难安,眼神时不时的瞟向坐在最上面的博洛。 将手中的一只羊腿全部塞进肚中后,博洛终于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随后他又接过身旁戈什哈递过来的一杯美酒,将其一饮而尽。 “田总兵,说说吧” 听到博洛终于发问,田雄心下一紧,将后脑勺上的金钱鼠尾一甩,上前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认罪。 “贝勒爷,当面之明军战力颇为不凡,其军寨布局又极为刁钻,我部......我部官兵虽然悍不畏死,但仍尚未破局。不过,属下已经调整攻城策略,明日一定为贝勒爷破掉明军的六角梅花阵。” 博洛听完后,却甚为不满,绿营声势浩大的大战三天,却连明军一个军寨都没拿下来,他严重怀疑田雄在磨洋工。 “左右,将今天被明军击溃的两个营官摘去顶戴花翎,拖去斩首。” 这群卑贱尼堪,不给他们一点压力,他们永远打不下广信,自己可没得功夫在这里和他们耗。 四个戈什哈闻言,立即上前,将田雄身后的两个营官猛踹一脚,当即踹倒在地上,然后再用刀鞘一把打掉他们的顶戴花翎,随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个吓傻了的罪官拖出了帐外。 直到这时候,这两个作战不力的营官才从喉咙里挤出声来。 “贝勒爷饶命啊,贝勒爷饶命啊” “田总兵,救救我们啊......” 咔嚓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戈什哈们拿着人头进来复命后,军帐中鸦雀无声。 明明是六月的天,军帐中还有炭火升温,田雄却感觉如坠冰窟。 “田总兵,本帅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拿下明军一处军寨,破其阵形,可能做到?” 这就是在下军令状了,田雄敢不接吗? 他咬紧牙关,颤抖的答道:“卑职,遵命!” 第145章 此心可鉴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而广信城却被外围各处军寨的火把、火堆,照得通明透亮,这是明军为了防止清军夜袭,而特意设置。 随着吱吖之声的响起,那扇被关闭数日的厚重西门开始缓缓打开一小半,一队明军甲士护着一员大将,快速冲出西门,向着城外军寨而去。 出城之人,正是左军都指挥使李昭。城外军寨连续大战三日,他虽然身在广信城中,但心却一直都系在军寨的弟兄们身上。他必须要知道军寨的伤亡和战损情况,及时作出调整。 自那日将军情送至南昌之后,孙大帅和军府再也没有回信,李昭此时也不知道北面打成啥样了,恐怕大军主力已经前往北线,广信的援军也不知何日能来,故此他只能咬咬牙,继续坚守下去。 他将城外的军寨一一走访查看,六处军寨被清军连续攻伐,虽然明军有寨墙的依托,但兵员损失还是比较严重,杜仕希镇守的上三寨,情况稍好,人员合计只损失将近一千人。战损最多的是史介镇守的下三军寨,折损了一个营的兵力,其中又以东南方向的军寨为最,因为清军主攻方向就是以此为主。 东南面的军寨是由斗牛军的雄字营驻守,连续三天的大战,让军寨防守兵员损失一千贰佰余人。让史介和李昭更为担忧的是此处军寨的寨墙和防御工事被破坏良多,虽然经过了简单修缮加固,也不知道还能坚守多久。 防守此处的将官名叫吴畋,官至斗牛军指挥同知,是史介的老部下,曾在战场上多次救过史介,二人情同手足。 史介犹豫不决,似有话想说。 吴畋追随史介多年,知道他乃真性情之人,但这回吴畋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他向着长京的方向躬身三拜,悠悠而言。 “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不可折节。” 李昭眼中充满血丝,心中情感,亦无以言表。 军中最重气节,他吴畋若是因为害怕丢失军寨而贪生怕死,临阵换将,那他如何面对手下的弟兄们?如何立于天地? 史介最终还是没将其调离此处军寨,他重重的拍了拍吴畋的肩膀,笑道:“老兄弟,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吴畋只是咧开一张大嘴,笑了笑,无声而又决绝。 待李史二人走出几步之外后,后面却传来嘶哑的声音。 “还请二位大人代下官转呈国公爷,等到来年清明之时,为这里的兄弟们烧点黄纸吧。” 李史二人脚步顿时一滞,再次提起之时,却显得沉重无比。 葡萄美酒夜光杯,古来征战几人回? 沙场搏杀,谁又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掉就掉呢。对于吴畋等明军将士如此,对于田雄和其部将也是如此。 手下两个营官被博洛斩首,让田雄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下他知道满洲主子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了,而于他来说,人生已经没有了退路,明朝的弘光皇帝是他擒获献给清军的,即使他战败投降明军,明朝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所以他只能一心一意跟着清军打天下了。 第四日一大早,浙江绿营就开始起锅造饭,待全军用完早膳之后,田雄便命令重新集结方阵,准备继续拔寨攻城。 今天是博洛给他最后一天时间了,他也是下了狠心,再也不留后手,将手下的六个方阵全部放出去,全面攻打明军的六个军寨,这样军寨上的明军就再也没有余力互为犄角了。 之前三天的攻城战,让浙江绿营死伤六千多人,从战前的三万兵员之数,降到了两万三千余人。 于是田雄也进行了一番兵力厚度调整,他重点加强了进攻东面、东南面和南面三个军寨的兵力,另外几个面的方阵兵力则进行了削弱。 因清军之前重点进攻方向便是东南面的军寨,所以田雄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军寨相较于其他五面,破坏更为严重。他心中估测,只要再加大兵力投入,主攻东南,清军攻破军寨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鼓角争鸣,箭矢纷飞,杀戮又成为了广信城下的主旋律。 广信城外,杀声震天。黑压压的清军如潮水一般涌向明军的军寨,万千绿营士卒头顶盾牌,推着攻城锤,顶着明军的箭矢缓慢前进,他们在用嘶吼声缓解内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 田雄身披三层甲衣,在亲卫们的护卫下,亲率一个六千人方阵进攻东南军寨。 战前,他已下达重赏,凡是先登军寨者,无论将兵,均官升三级,赏千金。 在重赏之下,清军将士们都瞪着血红的眼睛,像野兽一般向前冲杀不止。 明军也毫不示弱,居高临下的用弓弩箭矢攻击清军,即使清军有盾牌阻挡,但仍然有接二连三的倒霉蛋,被箭矢从缝隙之中射倒在地上。 随着蝗虫一般的清军推进至寨墙之下,清军后方的弓箭手也开始了箭矢反击,眨眼间便有数十个明军被清军弓箭手射中。 田雄眼见明军寨墙上的攻击出现了空隙,他马上抓住战机,一方面令攻城锤破开寨门,一面命清军开始蚁附。 吴畋此时长身而立寨墙之上,有条不紊的指挥明军作战。他见清军已至寨墙之下,随即命明军将士将巨石滚木等砸向清军,被砸中者顿时成了一摊烂肉,清军攻击态势为之一滞。 田雄见清军士气似有所挫,他拔出腰刀,狠厉的连杀七名退缩的绿营士卒,身后的亲卫队也随之压上,逼迫阵前士卒继续前冲。 在杀人立威之下,清军士卒只得硬着头皮,顶着头顶上的明军巨石、滚木、金汤和长枪,攀登寨墙。 清军数量实在太多了,像蝗虫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爬上了寨墙,明军怎么杀也杀不完。随着明军伤亡的扩大,军寨的防御力度被大为减弱,清军终于在寨墙上面站稳了脚跟,上百名绿营兵和明军绞杀在了一起。 “杀敌报国,就在今日”。 吴畋的战袍早已被血染红,身负五创的他,仿佛不知疼痛般,杀向清军。 “轰” 随着一声巨响,寨门在攻城锤的高强度撞击之下,再也无法顶住压力,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成千上百的清军士卒涌进了寨内...... 金乌西下,残阳如血。 硝烟逐渐散去,明军仅剩二十余人被清军围至寨墙一角,吴畋浑身血污,他拄着断剑,望向太阳的方向,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田雄在左右护卫下,亲自登上寨墙,他想看看阻挡其上万大军征伐四天的明军主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同时心中也有劝降的意图在内,这样的战将,他颇为惜才。 可无论田雄如何许诺高官厚禄,对方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让他逐渐失去了耐心。 就在田雄准备下令围杀之时,吴畋却在部将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的站立了起来,随后他平举起手中的断剑,望向夕阳方向,带着无限的留恋,一把抹断了脖子。 将无贪生之意,士有必死之心。 其余二十余名将士也或举剑自刎,或跳墙求死,各自追随吴畋而去。 吴畋等明军将士的悲壮之举,深深刺痛了田雄内心之中的那根神经,他也曾同为明将啊~ 隆武元年七月,孙家军帐下,斗牛军指挥同知吴畋及将士三千人,于广信城外壮烈殉国,吴畋后被追封为勇烈伯,和其余死难将士一同,牌匾列入忠烈祠中,世代敬受香火。 第146章 天地英雄气 广信城外这场惨烈的军寨攻防战,从上午打到黄昏,清军六面围攻明军的梅花阵,李昭不得不率两千飞熊军出城增援。 坐镇后方的博洛眼见明军出城,即令蒙八旗的固山额真巴音纳出动,准备击溃明军援军。 李昭发现有清军骑兵拦阻后,无奈只得率军又退回了广信城内。 最终清军绿营兵攻破东南军寨,破掉了明军的梅花阵一角,明军的防线开始变得岌岌可危,好在高强度的作战之下,明清两军将士的体力都下降严重,战局再次陷入了僵局之中,眼见战事没有进展,夜幕又逐渐降临,而夜战对进攻方往往不利,清军遂鸣金收兵。 撤军之时,为了防止明军在夜间重修军寨,田雄还特意命人一把火烧了东南军寨。 熊熊火焰红遍了半边天,将吴将军和明军将士的遗体全部都化为了一捧灰烬。 这一场惨烈的战役,两军战损都颇为严重。 算上之前几仗,明军已经战死六千余人,左军战损率达到了三成,伤兵更是不可胜数; 清军死伤者更多,前后总计达一万两千余人,差不多是明军战损的两倍。 虽然明军杀伤清兵颇多,但李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死的都是些绿营兵,清军的八旗主力还稳坐钓鱼台,正在虎视眈眈着呢。 东南军寨被破,吴畋及守军将士全部战死之事,李昭根本没时间伤春悲秋,他现在当务之急,便是重整防线。 军人舍身报国,本分而已,若是守不住广信城,才是对死难将士最大的侮辱。 鉴于梅花阵已经残缺,且其他五处军寨都已经破损严重,再也经受不起一场万人级别的攻防大战,李昭遂令史介、杜仕希主动放弃外围防线,全军兵力收缩于广信城内,开始最后的守城之战。 当史介、杜仕希趁着夜色,率军回归城内之时,将士们的军心士气都低沉到了谷底,这种灰溜溜的撤回城内的感觉,好似乎是打了一场败仗归来一般,这是孙家军创建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史介的情绪尤为低落,进入城内后,一向挺直的背脊竟然佝偻了起来,如同一下老了十岁,以至于撞到了前面的人都不自觉。 史介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袭白衣的张若淳。他手执两张素白宣纸,左右各书写两行粗墨。 在孤城、火把、伤痕累累的甲士映衬下,粗墨更显意境非凡:“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 清军帅帐中,田雄虽然还是陪坐末尾,但是心中已经大定。他今天亲率部众攻破明军军寨,如期完成了军令状,让博洛非常高兴,亲自赏给了他一个烤羊腿。 田雄捧着赏赐的羊腿,像是捧着某件重宝一样,激动异常。 博洛见此,心中更是满意,由是开口道:“田总兵,本帅没想到你于战场之上,如此勇猛。待你攻破广信城,本帅报禀摄政王,收你为本帅的奴才如何?”。 田雄听完博洛之言,竟是一头栽倒在地上,连叩十几个响头谢恩。 要知道旗人的奴才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那可是人上人,不仅自己能被抬旗,还能享受诸多特权优待,身份远超现在的杭州总兵,很多巡抚总督想做奴才都做不成呢。想到这里,田雄的心头就一阵火热。 待田雄冷静下来,仔细回味博洛刚刚所说的话,心中又犯起了难。他手下三万绿营兵,光是攻破明军的军寨就死伤了一万两千多人,现在让他再攻广信城,他可真不敢保证能打下来了。 但刚刚自己才谢恩,现在再一露怯,岂不是前功尽弃,于是田雄只得咬紧牙关奉令。 好在博洛知道浙江绿营的情况,也没有为难田雄,他下令巴音纳的蒙古兵为汉兵掠阵。 博洛对广信城势在必得,他只要歼灭了当面之敌,夺取广信城,就能攻入江西腹地,攻破隆武朝廷的东部屏障。 不世之功已经在向他招手,心间的野望也如熊熊烈火一般在燃烧。 次日一大早,清军便摆开了阵势,准备大干一场。有了先前战果的激励,浙江绿营上下,一扫先前颓势。而田雄为了自己的奴才身份,能梦想成真,对部下开出了高格的赏格,只要攻破了广信城,除了升官发财外,还允许士卒们一人抢两个女人回去。 绿营兵们听到田雄的许诺后,军心士气高涨。毫无疑问,若是城池被破,一场屠杀又在所难免。 田雄先是令部众,齐攻明军残余军寨,待发现明军早已撤离军寨之后,便随即顺势越过军寨,扑向了广信城四门,其中又以东门为重。 然此时的广信城中,集结了明军一万七千余众,还有大量广信民众辅助守城,田雄所部已无有优势。 战至中午,博洛见绿营毫无进展,遂令巴音纳率蒙古兵协助攻城,蒙古兵善骑射,却短于攻城。该日清军死伤三千余,终无所获。 田雄、巴音纳、朱玛喇等清军将官,本欲再次请战,但此时清军探马深入明军防线八里外,刺探到了一个重大情报,迫使南征大军统帅博洛不得不重新作出战略抉择。 博洛久征沙场,自然不可能像刘良佐一样被明军打了突袭,而且他手下骑兵众多,自从围攻广信开始,就将探马放出了八里以外,他虽在此处攻城,但却耳聪目明,由此及早知道了明军水陆大军来援的消息,况且明军五万多人的楼船大马,属实也隐藏不住。 众将听到明军大军来援的消息外,也不住陷入了沉默之中。 经过一周的攻城拔寨,与明军交过手的清军将官们对当面之敌,也有了许多的了解,这是明朝楚国公麾下的孙家军,战力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明军都要强上不止一筹,最主要的是作战意志坚韧,不畏生死。现在又有大股明军上来增援,兵力已经超过清军,清军很多将官心中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唯有两位满洲梅勒额真季什哈和朱玛喇,仍然不把明军放在眼里,叫嚣着要博洛率领他们围点打援,彻底击溃来援之明军。 田雄心中泛起嘀咕,围点打援?兵力都没有对方多,怎么打援?可这话他只敢放在心里腹诽,不敢在满洲主子们面前,宣之于口。 众人齐齐望向征南大将军,等待着他的决策。 博洛却未发一言,他审视着手中的军报,心中犹豫不决,帅帐中气氛一时沉闷。 【最近工作有点忙,更新不及时,还请督师大帅们海涵】 第147章 辕门挽弓 宽阔的信江水面,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航行于上,在江岸两侧,还有铁骑和连绵不绝的碟盔甲士们,正在朝上游行军。 在船队靠前位置,一艘悬挂有孙字大旗的四百料大船之上,孙稷侠于此长身而立,凛冽的江风吹起他的大红披风,将雄姿一展无遗,在他的身后站立着杜怀仁、赵清淮、关星河、赵信等十数名水陆两军大将,随时等候着他下达军令。 而随着孙稷侠的威势日盛,他身上的气场也变得更为微妙,让人一见便生敬畏之心,这种心态在刚加入孙家军集团的赣军将士身上,尤为突出。 这种敬畏,不仅来自于下位者对于上位者权势的本能畏惧,更多的是对孙稷侠敢于同满清两线作战,力挽大厦于将倾的敬重之情。 孙稷侠却对自己身上的这种气场变化毫无知觉,他现在心中想的是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的杀伤广信城下之清军。 为了尽量延迟清军知晓他率军来援的消息,孙稷侠甚至连李昭都没有提前告诉。 但他也知道这么庞大的队伍行军,不可能会有绝对的保密,果然刚刚便有踏白军前哨部队,与清军探马接战的消息传来,孙稷侠便知行踪已被清军探知。 在此之下,他索性也不隐藏行踪,让全军将士全速前进,直抵广信。 为了这次南线决战,孙稷侠可谓是煞费苦心,调集了手头上全部能动弹的兵力,都投入进了南线,除了孙家军本部,赣军和鄱阳湖水师都被他调来参战了。 兵力不可能凭空产生,一处增兵,另一处就要减兵。现在南线云集了八万明军,而北线李定国部就要面临巨大的军事压力。 洪承畴、多铎可以输个十回八回,但他孙稷侠却连一回都输不起! 大军行至信江上游黄金埠时,孙稷侠下令全军整备武装,水师将所运载的神鸦军火炮弹药全部卸载上岸,各军将官各回本部,准备作战。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明军水陆两军继续向广信方向前进,而此时作为全军前锋的踏白军已经到达了广信城外。 当踏白军的日月军旗飘扬在城外的黄土地上时,广信城上爆发了激烈的欢呼声,他们终于等到援军了。而深谙孙家军军务的李昭、杜仕希和史介等一众左军高级将官们,心中更是清楚,踏白军作为大帅元从,一直是形影不离的跟随在楚国公身侧。现在既然踏白军出现在了城外,那么证明一定是楚国公亲征来了。 这才是让他们最为激动的事情,孙稷侠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军神! 踏白军作为目前明军唯一的建制骑兵,同时也是作为最精锐的特殊兵种,一直都是孙稷侠的心头肉,轻易不舍得拿出来使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为了南线之战的胜利,孙稷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将本钱悉数投入这场赌上了国运的大战之中去。 人人俱甲,且装备了\"软弓、长箭、快马、轻刀\"四大利器的踏白军,撞上征服了天下的满洲八旗兵,会出现什么样的火花呢? 数千匹高大的战马奔腾而来,它们那有力的马蹄重重地踩踏在地面之上,发出的声响犹如阵阵惊雷炸响于天际,其势之浩大令人瞠目结舌!每一次蹄子与大地的撞击都仿佛能引起山摇地动,震耳欲聋的声音如汹涌澎湃的波涛一般向四周滚滚扩散开来,整个天地间似乎都被这惊天动地的踢踏声所填满,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头戴笠盔,身着精甲的武勇伯赵清淮,右手执祖辈传下来的马槊,左手不断挥动马鞭,催动战马疾驰。然后他领着踏白军将士们,一马当先的朝清军大营而去,竟似要马踏清营之状,让守卫辕门的清军士卒们紧张不已,纷纷张弓搭箭,准备阻击明军骑兵。 待到距离大营八十步左右之时,赵清淮吆喝一声,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亲兵,随即从背上取下令旗,然后交叉挥舞,发出旗令。 这个距离恰好是弓箭的射程临界点,踏白军的骑士们,如同洪水遇到顽石一般,一分为二的围绕着清军大营两侧交错疾驰而过。 更有军中将官,领麾下儿郎取下软弓,搭上长箭,向清营射去。 明军骑兵的软弓相比于清军的硬弓,射程更短,几乎对营中的清军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但是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博洛大军南征以来,攻城拔寨,马踏钱塘,攻灭鲁藩政权数万明军,哪一件不是武功赫赫?现在居然被明军骑兵堵在营门里被射,真是岂有此理! 广信城上,擦亮眼睛拭目以待的明军将士们,原以为会有一场精彩纷呈的骑兵对决,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清军竟然罕见的避战不出,这让被清军压着打了十来天的左军将士们,士气高涨,原来他们也会有被关在家里的这一天!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清军被明军如此欺辱,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赵清淮眼见清军高挂免战牌,心知引出清军骑兵的目的未能达成,遂收拢兵马后,返向了广信城。 只是在离开前,心有不甘的赵清淮,立马挽弓,将一发重箭射出,正中在了清军的辕门之上,嗖嗖作响,将辕门后的十几名清军吓得趴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心情畅快至极的赵清淮,仰天大笑,驭马而去。 清军大营内,正蓝旗和镶白旗的两位梅勒额真,季什哈和朱玛剌两人对征南大将军博洛作出的这一避战决定,非常的不理解,认为其大损满洲铁骑的尊严。 季什哈愤愤不平的道:\"大将军,请让末将率本部八旗子弟出战,定为大将军击溃那股花架子一般的明军骑兵。\" 朱玛剌也在身侧不住的附和。 确实,自满清入关以来,从来只有他们追着明军打,哪有被明军堵在家里不敢出战的,传出去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蒙八旗的固山额真巴音纳和杭州总兵田雄讷讷不敢出声,在真满洲面前,他们只有低头听的份。 博洛自然知道当面的明军骑兵虽然看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只要季什哈领正蓝旗骑兵出战,即使不能击溃明军骑兵,也一定能将这股明军驱离清军大营。 但这除了能解一时之气,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作用,还会暴露自己手上的实力。 而现在明军援军到来,局势变成了敌众我寡,看似自己成了劣势一方,但恰恰正是这种明面上的兵力劣势,让他预感到攻破广信的机会已经出现。 他现在避战不出之举,并非畏战,而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战而定江西局势的机会。 第148章 信江之畔、广信城下! 自努尔哈赤创建八旗以来,满人依仗来去如风的骑兵机动优势,屡次击败明军,赢得了天下,所以世人即认为满人以骑射而冠绝天下,但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觉和认知错误。 其实单论骑射而言,蒙古兵的作战能力并不输于满人,甚至更强。因为蒙古人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儿就是他们的双腿,所以骑术和射术自古便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天命真人征服亚欧大陆的事迹就是明证。 而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人,常年以捕鱼打猎为生,恶劣的生存条件锻炼了他们更为强健的体魄,所以他们真正擅长的是以命搏命的步战。 经过几十年的征战,女真人在相继征服了蒙古、朝鲜、明朝等势力后,自身实力获得了长足发展,满洲八旗兵们也逐渐转型,成为了一支骑马步兵部队。 骑马步兵不同于蒙古骑兵,它并非完全依靠战马作战,而是将战马变成了交通工具,形成了“骑马行军,下马结阵”的战术,其战术机动更为灵活,作战能力也更为顽强。 博洛身上流淌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液,他从小便追随皇太极、阿巴泰等人征战沙场,在父辈们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对使用骑马步兵破敌的战术推崇备至。 而博洛敢于在目前明清两军兵力成倍差的局势下,还想着借此时机破敌,便是因手里有着五千满洲八旗兵,这五千人是不折不扣的骑马重甲步兵,这也是他手里最大的底牌。 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抓着巴音纳的蒙古骑兵,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虽然在攻城拔寨上并无多大裨益,但在城外野战,却是一股可以左右战局的强大力量。 博洛用蒙古骑兵来辅佐满洲八旗兵破敌的战术,屡试不爽,倒在他手里的明军、顺军不下十万之数。 而在这广信城外,他等得就是一个野战的机会,只要明军敢同他野战,他定让明军尸横遍野,只是明军会同他野战吗? 答案是一定会!为何呢? 因为博洛可以在这广信城下同明军继续对垒,可明军耗得起吗?不说这数万大军每日的耗费巨大,单说那江北之地的明军,顶得住多铎大军和洪承畴的江南清军的围攻吗? 博洛相信明军统帅一定比他更急迫决战! 而此时的孙稷侠乘坐水师战船,刚至广信城河边。若是他知道了博洛的心思,定会直呼其老辣,竟然将自己现在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 博洛确实没猜错,孙稷侠如今急需在南线取得胜利,以缓解北线的军事压力,这一战简直是赌上了隆武朝的国运。 胜之,则事大有可为;败之,不仅隆武朝两年以来,辛苦积累的精锐尽丧,而且恐将重演弘光朝廷悲剧。 孙稷侠也渴望和清军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南线决战,而只有野战才能一锤定音,也只有野战才能真正锻炼孙家军的战争能力。 守城永远都是无奈之举,而堂堂正正的主动出击,才是正道!况且孙稷侠手上也掌握着决胜底牌,他并不怵清军骑兵。 广信城毗邻信江,而此时的江面上,明军水师遮帆蔽日,五十多艘大小战船在江面上排成了长蛇阵型,横断信江! 在高悬大纛的旗舰上,楚国公孙稷侠面色潮红的站在舰首,遥看远处的清军大营,心情澎湃,这一刻终于来了。 随着旗舰上的令旗挥舞,水师战船上的铁炮大铳齐发,江面上顿时弥漫起了硝烟,漫天的黑色炮子朝西凤山下的清军大营飞去。 清军核心营区虽然距离信江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但当初为了取水方便,清军的伙房、仓储等部分设施,便设置在了靠近信江的西北角边上,此时却正好沦为了明军水师炮击的目标。 一泼泼的铁弹砸落下来,将伙房、仓储、拒马、寨墙等设施砸的到处都是坑洞,余热未消的药子还引发了火灾,储存豆料干草的仓房燃起了熊熊大火,许多清军士卒被铁蛋打得抱头鼠窜的同时,还得冒着炮火,去扑灭火区。 博洛等人在高台上,将营中情形看得分明,他顿时一阵气结。 明军若是用水师轰他,他还真就没什么办法可以应对,谁让人家在水里呢。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将清军大营西北一角轰得稀巴烂,数百清军士卒,躺在坑坑洼洼的营地上大声哀嚎。 博洛正欲下令修补营寨之时,身旁的正蓝旗梅勒额真季什哈,欣喜的在身边喊道:“大将军快看,明军列阵了” 博洛定睛一看,随着半空中的硝烟逐渐散去,明军的方阵如同冰山一样,逐渐显现在他的眼前。 战端一开,孙稷侠遂渐入佳境,他指挥若定,令岸上诸军摆开阵型。 广信城下此时已经成为了一片人海,各军各营按照战前孙稷侠定下的策略,像豆腐块一样,依次摆开。 孙稷侠一反常态,将神鸦军拆分使用,他将火枪营摆在了最前面,让他们来打前阵。 在其后便是杜怀仁的前军,而周大彪的破虏营被摆在了火枪营之后约二十步之远。其目的不言而喻,为的就是让火枪营在受到清军骑兵威胁之时,及时撤退至破虏营之后,受步军庇护。 神鸦军的炮营则被孙稷侠布置在了前军右后侧的一处丘陵上,这个安排稍有保守,躲在前军的右后侧,会让火炮的射程不足,但是却能大大增强炮营的安全性,不至于被清军骑兵突袭而至,除非前军崩溃,则炮营无忧。 至于其余中军、赣军各部,也在令旗挥舞之下,纷纷布置各自的方阵。 博洛眼见明军那边尘土飞扬,方阵变换不停,心下大喜,这正是他苦等而来的战机。 他即令杭州总兵田雄,领浙江绿营出营结阵,准备与明军野战;同时又吩咐巴音纳回归本部,让蒙古骑兵做好骑兵冲击明军大阵的准备。另让季什哈、朱玛喇两位梅勒额真,整备本旗兵马,穿戴重甲,随时给明军致命一击。 一场决定明清两军十数万人生死命运的大战,即将在这信江之畔、广信城下发生,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成为这江边的累累白骨...... 第149章 火力全开 忽闻鼓声乍起,轰然如滚滚惊雷。 在明军布阵列队的同时,浙江绿营一万五千余人,在受到满洲主子们的驱使后,也纷纷列队出营,与明军展开了鏖战。 杭州总兵田雄素知满洲八旗野战无敌,现在明军居然敢于同清军野战,他也同其他清军将领一样,对此战充满了莫名的信心,于是立功心切之下,他令浙江绿营摆出鱼鳞阵,主动出击明军。 田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将自己的金钱鼠尾辫围成一圈盘在了脖子上,他身披三层重甲,位居阵眼调度兵力。上一次博洛许诺他打下广信城,就给他抬旗做奴才的事情,田雄一直牢记在心中。但是广信城实在难打,现在既然有野战明军的机会,他还不得抓紧机会,反正后面有八旗大爷兜底呢。 鱼鳞阵的特点就是兵力前薄中厚,是一种进攻性战术。田雄先令一个游击领三千绿营兵,作为第一块鱼鳞,率先冲击明军。这三千绿营兵在宽厚盾车的掩护下,高举着盾牌,不紧不慢的向前移动。在这前阵之后,还有左右两翼各三千兵,其后才是阵眼后阵的六千兵,层片分明,犹如鱼鳞。 神鸦军火枪营指挥使关惕守,乃是忠信伯关星河之族弟,从军以来,骁勇善战,以军功升至营官之位,心中对自己手下的火枪战阵极为自信。 他眼见清军这么张狂,竟敢在兵力劣势之下主动进攻,冷笑不已,等下就给你们一盘大菜吃。开战至今,明军刀枪箭弩之声,响彻南北,让清军完全忽略了火器的存在,现在就是给你们喝一壶的时候了。 待清军前阵喊着号子,踩着鼓点,在盾车掩护下,前进至六十步距离时,明军的阵线前面忽然硝烟腾起,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最前面一排清军就像被大风刮倒的小草一样,齐刷刷的倒在了地上,满身血污。只有躲在盾车后面的士卒才得以幸免,而直到这时才有爆豆一般的响声从对面传来。 带队进攻的游击,看到前排的清军兵卒被射倒几十个,有的即使没死也被重伤在地上哀嚎,他心中虽然疑虑明军火器为何变得如此猛烈,但进攻的脚步却不停顿。他也是从明军中过来的,知道明军的火器只有前面几枪厉害,只要熬到三四十步的距离,明军的火枪兵就会自行崩溃,于是他将身边亲卫全部派出去,督促士卒进攻。 躲在盾车后面的清军都被赶了出来,他们也知道只有冲过去才能破明军的枪阵,于是又开始硬着头皮继续进攻,但是这次明军的放枪速度却超出了清军的经验和认知,第二阵、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排枪接连放出,将冲在前面的清军士卒射倒一大片,即使有盾牌防护,也免不了被击伤,只有躲在盾车后面的士卒才得以幸免。 战场上硝烟弥漫,明军爆豆子一般的放枪声却仍未停歇,而此时清军前阵才刚至五十步。 在这短短的十步之远,前面几排的绿营兵就像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倒在了地上,许多人身上、头上的血窟窿还在汪汪的冒着血水,在这缺医少药的战场上,这些人显然是活不成了;即使有数十人受到盾牌庇护,只是四肢受伤,看似伤情不致命,可这火药伤的贯穿力也让这些士卒失去了战力。 看到这么多同袍景象凄惨,还站着的这些幸运人也都战战兢兢地躲在了盾车后面,再不敢冒头。 清军的带队游击傻眼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猛烈的火力,在他印象中,明军的三眼铳、火铳等火器,虽然也声势惊人,但其精准度其实并不高,而且放枪都需要很长的间歇时间。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当面的明军火器兵不仅杀伤面积这么大,而且几乎没有放枪的准备时间,这实在反常。 但现在身处战场上,这位游击大人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了,虽然损失了四五百人,却好歹撑到了五十步的距离上,最多再冲二十步,明军火枪兵就会崩溃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其实内心中也没有底,只是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败退回去的话,自己肯定免不了被上官斩首。 清军前阵士卒再次被赶了出来,朝明军阵线继续压了上去,不过这些绿营兵们这次学聪明了,猫着腰、依靠在盾车周围,减少被明军火枪击中的几率。大家的想法都相同,可作为掩护的盾车却只有那么十几辆,根本躲不住这么多人,而且已经有好几辆盾车的护盾被打得支离破碎,防护能力大为降低,导致有很多清军士卒仍然是直接暴露在明军枪口之下。 “预备,放” “第五排退,第一排再上”。 关惕守被硝烟熏得满面乌黑,可神情却是兴奋异常,战意高昂。 他将麾下三千健儿,分成五排,每排六百人,以叠进法的方式,进行排枪轮射。所有火枪营的将士不需要管自己有没有射中敌军,只要等待每排负责指挥的都长下达口令后,扣动手中燧发枪的勾机即可,然后马上换下一排上来,就这样叠进射击,给清军一种生生不息的错觉。 明军火枪营早已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原先的鸟铳、三眼铳全部被淘汰,换上了从澳门进口和潭州金牛湾生产的燧发枪,再加上定装火药的使用,现在一名火枪兵从上药到击发,仅需要数十秒的功夫。 关惕守看到清军排队来枪毙,杀得一时兴起,浑然没在意清军的距离。 指挥同知高朔在身侧提醒道:“大人,三十步了。” 关惕守定睛目测敌距,大手一挥的道:“传令各都,坚守至二十步时再撤入后阵。” 明军火枪兵的神勇,让打头阵的清军绿营兵们叫苦不迭,终于推进到了三十步的距离,敌军却还不见崩溃。领队的游击将军却早已胆颤,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损失了八百余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损失八百余人,热兵器带来的战争烈度远超冷兵器! 明军还不崩溃,清军倒有崩溃的迹象了,很多清军士卒张望四方,畏缩不前。换在往常,领队的游击早就撤退了,可今儿个却走不了,后面还有田总兵的上万人在赶猪一样的赶着自己呢!所以他也只能赶着手下的士兵往前面冲才行! 无奈之下,只得杀人立威。他下令亲兵队将十几个腿肚子打颤、走不动路的绿营兵当场枭首示众后,这才镇住前阵兵卒,威逼着他们继续前进。 在付出了一千一百多人的伤亡后,田雄的这个前阵终于逼近了明军阵线二十步! 第150章 以兵将为棋,以大地为盘! 清军在付出了重大伤亡后,终于临近了明军阵线,明军火枪营指挥使关惕守、指挥同知高朔随即按照战前预案,令火枪营三千将士转向,有条不紊的后撤入步军方阵之内,露出了严阵以待的破虏营将士身姿。 周大彪自饶州反正以后,每日担心会被明军清算,他是真的被打服了,在饶州食人的场景已经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心有余悸。但好在楚国公虽然将刘良佐千刀万剐,却宽宥了他的罪过,还授他破虏营指挥使一职,让其继续统带自己的老兄弟。楚国公的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将周大彪深深的折服,即使他明白楚国公和杜都使,是将破虏营是当做死士在用,他也没有丝毫怨怼。 周大彪心里清楚,要让楚国公重用自己,那么首先得展示自己的价值才行,而现在正是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 眼看清军前锋逼近,火枪兵回撤,周大彪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随即下令破虏营将士迎敌。 破虏营将士都是先前百战余生的凤庐老兵,战斗经验十分丰富,而且在投降明军以后,杜怀仁又对破虏营进行了孙家军式的改造,重建了指挥、军纪、军功、军饷等体系,现在的破虏营虽然与孙家军嫡系相比,各方面都还有差距,但其军心士气已经回升,军令畅通,士卒敢战。 周大彪下达军令后,破虏营三千将士随即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越过后撤的火枪营,与清军接战。 黄沙碧血,箭矢啸厉;刀枪交击,头颅翻滚。 甫一接战,悍勇无比的破虏营就将清军前阵给杀出了数条裂缝,特别是前面两排着有三层扎甲、手持长盾的军汉,将因躲避火枪而致稀落的清军前排,直接撞飞了四五米远,神勇无比! 周大彪见清军前阵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麾下儿郎们突入了阵线之内,他顿时也心痒难耐,随即拔出了腰刀,在亲兵护卫下,冲杀进了敌军战阵之中,大杀四方。 清军前阵本就被明军火枪营挫伤了锐气,现在又被以逸待劳的明军步兵营冲杀,战阵须臾之间,就变得支离破碎。 前军都使杜怀仁一直在密切关注前线动态,他见清军前阵被火枪营和破虏营连挫两阵,当下明白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于是下令分布左右两翼的奔虎军和泰山军全军出击。 旌旗如山,猛士如海! 奔虎军和泰山军一万四千人,素来以悍勇着称,眼下更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压迫而来,清军前阵直接被打崩溃! 清军的前阵游击实在顶不住了,只好带着手下的残兵败将向后方败退。 而此时清军的左右两翼和田雄的中心大阵已经紧跟了上来,由于前阵吸引了足够多的火力,左右两翼和中阵并未出现太大伤亡,这也正是田雄布置鱼鳞阵的目的,只是他没想到前阵崩溃这么快,三千人被杀得只剩下了一千来人。 更为严重的是败兵开始反卷两翼和中心大阵,若是任由其逃亡,自己苦心孤诣布置的鱼鳞阵就会直接被破掉。 田雄杀气腾腾,随即传令左右,斩杀败兵,就连那带队的游击也被田雄射杀当场。可怜这些绿营兵,没有死在明军的手上,反倒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督战队一连砍杀了上百名败兵,才将前阵败兵进行了分流,让他们往左右两侧败逃。 可是明军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奔虎军、泰山军和破虏营的将士们,踩着满地的金钱鼠尾辫子尸首,直冲清军大阵。 泰山军指挥使顾青锋师承武术世家,乃是剑道高手,他的三尺长剑使得出神入化,名动全军。 难得遇上这样的大阵势,顾青锋此时也和周大彪一样技痒难耐,亲自杀入了敌军丛中。他的剑势大开大合,宛如游龙,一招未满,一招又至,竟连杀清军二十余人! 泰山军将士们看到主将如此神威,脑海中也不断回忆着顾将军平时教习的招数,挥舞着刀枪,与清军拼杀搏命。 隔了二十步之外的周大彪一刀砍死一个清军后,正好看到了顾青锋这一手绝技,心中羡慕不已,他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牛尾腰刀,不禁摇了摇头,难怪人家能当军指挥使,而自己只是营指挥使,还是有差距啊。 周大彪心中寻思着以后还是要找顾指挥学两招才行,不然自己只会刀砍斧劈,勇猛归勇猛,没看头啊,指不定杜都使和楚国公就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招数呢。 坐镇中心大阵指挥的田雄,虽然早就料到了当面明军战力很高,但他现在想来还是低估了,这增援而来的几万明军,连同广信城内的守军一起,都绝非寻常明军可言,至少比鲁藩的军队要强出不止一筹! 田雄开始怀疑此战真的能否打赢,但是他一想到蒙古兵和满洲大爷们还没上场,便强撑了起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着也得打下去了。 清军左右两翼被奔虎军和泰山军联合打压之下,战阵早就已经变形,由原先鳞片一样的方阵被挤压成了一块凹进去的大饼,再打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明军分割成几条战线。 不能再拖了,田雄咬咬牙,传令中心大阵开始向明军反冲,试图将凹进去的战线重新复原,再打出去。 田雄亲率六千人加入战阵后,左右两翼被挤压的摇摇欲坠的清军终于勉强站住了阵脚,像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一样,被明军反复冲杀。 原本是作为进攻方的清军,现在反倒是被明军按在了阵线上猛捶,让他心中憋屈。田雄开始不停的往后面返头,只希望视线中能出现主子们的身影,早日加入战团。 在楼船上统筹全军的大明楚国公孙稷侠,一直在紧盯清军大营的动静,至于那场正在发生的数万人的明清两军大战,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现在他的眼中只有那辕门之后看不见的清军,那藏于冰山之下的猎物! 作为十多万人的大军统帅,孙稷侠必须以兵将为棋,以大地为盘,如今双方既然已经兵对兵、将对将,那么下一步就该动马了…… 第151章 碧血黄沙 满清征南大将军博洛已经穿上了御赐鎏金盔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远眺信江河畔的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田雄的浙江绿营正被明军狠狠的压制着,开战之初摆出的鱼鳞阵也被明军分割包围,变形的不成样子。 这也不能怪田雄无能,明军不断的往战场投送兵力,本来浙江绿营就被杜怀仁的前军压制,随后孙稷侠为了加大攻击力度,引出清军的骑兵,又将赵信的八千赣军派了上去。 赣军的加入,让田雄所部的压力和伤亡极速上增,此时他是以一部之力,对抗两万五千余明军。 明军的猛烈攻击让田总兵狼狈不堪,头顶的兜鍪已经被明军流矢射飞,但他顾不上散乱的头发,神色惶急着回望大营。 “大将军,再不出兵,绿营就要崩溃了......” 正白旗梅勒额真季什哈,向博洛抱拳进言道。 博洛听到季什哈之言后,犹豫了一下,明军投入战场的兵力还只有两万多人,他的划算是想要等明军至少上阵三万人,再动用第二波蒙古八旗,这样就有可能通过骑兵一次性打垮明军,然后再让满洲八旗上去捡漏,这是清军一贯的打法,毕竟满洲子弟人数太少,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这可都是他们大清立国之根基。 但是现在战事激烈,再拖下去恐怕绿营兵就真要崩溃了,而且粗略点计,明军也有半数兵力上了战场,时机也差不多了。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随着博洛的一声令下,蒙八旗的固山额真巴音纳,挥舞着马鞭,重重的鞭打在胯下的蒙古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之下,嘶鸣一声,驮着巴音纳向着战场疾驰,其余蒙古兵们也在各自甲剌官长的指挥下,催动战马呼啸而去。 清军大营距离两军大战之处,足有三千米之远,但是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而已,而清军大营至信江河畔的战场又是一马平川之地势,刚好有利于战马的提速和冲刺,这也是博洛敢于在此处同明军进行会战的底气所在。 九千余名蒙古骑兵发起冲击的气势极其惊人,像一道洪流一般,对准明清两军大战之处,野蛮横冲。 距战场还有九十步之远时,巴音纳即令跟在身后的亲兵挥动令旗,身后的蒙古骑兵,看到旗令后,立刻按照各自建制分成了两股骑兵,向前线清军的左右两侧,呈两扇弧形进行迂回疾驰。 前军统帅杜怀仁,从看到清军骑兵突击开始,便急令鼓手短频敲击大鼓,将正在与清军鏖战的前军诸部,进行阵型调整。位居左右两侧的奔虎军、泰山军随即变阵,前排士兵纷纷举起大盾、斜起大枪,后排弓箭手也搭箭拉弦,射向蒙古骑兵。 奔虎、泰山两军将士虽然在清军铁蹄之下,承受着莫大压力,但是深入骨髓的训练和严苛的军律意识,让他们动作虽有所混乱,但仍然迅速完成了所有变阵战术,端的是一支精锐之师。 而在被明军弓箭手射落数十人后,蒙古骑兵也逼迫至六十步,这个距离已经到了他们攻击距离之内,从左右两翼以弧形迂回的蒙古骑兵们,吆喝着将随身携带的骑弓掏出,然后纷纷弯弓搭箭,向战场射去。 苦战半日的田雄和其麾下部众,原本看到蒙古骑兵驰援,皆是士气一振,只希望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蒙古骑兵,能将明军战阵冲的七零八落才好,谁知还没让他们高兴太久,就被自己人射的抱头鼠窜。 明清两军三万多人绞杀在一起,浙江绿营先前被明军诸部接连猛攻,战线早就被明军突入其中,中央战场很多地方已经是成了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势。而现在被蒙古骑兵这么不分敌我的几轮抛射之下,顿时将明清两军的数百将士都射倒在地。 田雄看到这一幕,气得脸都绿了,这群狗娘养的蒙古杂碎,简直不把他们绿营当人搞...... 射得正欢的巴音纳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眼里,这些汉人都是不值钱的低等生物,不值一提。 蒙古兵们在马上用骑弓抛射完三轮箭雨后,随即一头撞上了明军的盾牌和大枪。巴音纳所部蒙古骑兵虽然来去如风、骑射一绝,但其毕竟都是轻骑兵,士卒穿的是轻便棉甲,战马也只是头、颈等要害部位挂了层皮甲,其冲阵的防护能力远不如人马俱甲的重骑兵。 冲在前排的蒙古兵们想凭借战马,跃过明军前排的盾牌和大枪,然而明军在此处摆了三排大枪迎接他们,致使蒙古兵鲜有能跃过者。这场冲阵,两翼共有三百多名蒙古兵连同战马,被明军斜立的大枪给串成了血葫芦,场面一时血腥无比。 而这么多挂在大枪上面的人马尸体,终于让明军的枪阵失去了防御能力,其余明军大盾也被第一波蒙古骑兵给撞出了许多裂缝。蒙古固山额真巴音纳,竟是用这种方式破开了明军两侧防线,使得后面大量的蒙古骑兵,如同洪流一样,涌入了明军战阵之中。 巴音纳也是发狠了,牺牲了这么多部落勇士才冲开防线,他一定要用手中的弯刀,狠狠教训马下的明军,于是巴音纳领着麾下蒙古骑士,在明军战阵中,左突右冲,勇猛无比。 刚刚还气到脸发绿的田雄,这时候脸上又阴转晴了,他此时似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兴奋的传令刚刚还在被明军压着打的浙江绿营各部,开始反攻明军。浙江绿营兵将们也看到了蒙古骑兵攻入了明军两翼战线,他们意识到战局已经开始转风向,此时不搏更待何时?于是这残余的七千余绿营兵也将最后一丝气力,提上了四肢百骸,奋力砍杀明军。 反观明军这边,顾青锋、周大彪、赵信等明军将领,此时也意识到了战局正在被清军扭转,这让他们心中大急,若是任由蒙古骑兵在明军阵中驰骋,恐怕明军各部都会被其搅乱阵脚,可是蒙古骑兵数量众多,他们即使想围杀也围不住,怎么办才好呢? 正在众将焦灼之间,只见江面的旗舰上,有牛皮大鼓之声擂起。 而随着鼓声响起,自辕门挽弓之后,便消失在战场上的踏白军,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帘之中。 “轰隆隆......” 比牛皮大鼓更响彻天际的马蹄声,再一次的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却是出现在了明军后方。 碧血黄沙之地,血染征衣的将士们,目光期盼的朝马蹄声方向看去,只见当先一人,头顶白盔、身披白甲,左手驭缰,右手执槊,领着麾下七千踏白儿郎,马踏流星般的冲向了蒙古骑兵。 第152章 欲将轻骑逐 忠勇伯赵清淮与鞑子有着血海深仇,盖因其父便是在松山战役中殉国,而鞑子就是直接元凶,连洪承畴都排在其次位置。 但凡是杀鞑子的事,赵清淮必竭尽全力! 踏白军的骑士们,纷纷抽打胯下战马进行提速,他们像一支出弦利箭一般,笔直的扎向了右翼的蒙古骑兵。 蒙古兵虽然分成左右翼,楔入了明军战阵之中,但由于明军右侧战阵集中了赣军、泰山军两部兵力,其阵型更为厚实,这就使得右翼的蒙古骑兵无法完全突进战阵,固山额真巴音纳干脆就让外围的两千多骑,游曳在战场边缘,一边骑射,一边回护突阵的蒙古兵,防止明军再有步营增援上来。 巴音纳的这一手安排,完全符合蒙古骑兵的作战风格,但他却没想到明军能在如此混战中,还敢派出骑兵进行支援,这一招反倒成了他的破绽,赵清淮冲的就是这股游曳骑兵而来。 赵清淮领着七千踏白军健儿,直冲这两千蒙古骑兵,有善射者已经开始弯弓搭箭,射向了蒙古骑兵。 踏白军的这波冲击,让这两千蒙古骑兵进退维谷,是攻也不好,走也不好。上前对攻的话,明军骑兵兵力占优,他们肯定要吃亏;走倒是符合他们的一贯风格,他们可以边撤边吊射明军,但偏偏现在战阵之中还有他们的族人,若是现在走了,岂不是抛弃上官与袍泽?而这在清军之中,失陷上官是大罪,他们回去也活不成。 领头的甲剌无奈之下,只好红着眼睛迎击明军骑兵。 明清两军骑兵在胯下战马高速驰骋之下,迎头相撞在了一起,强大的对向冲击力,让上百匹战马的头颈当场碎裂,然后在嘶鸣声中,带着惯性前冲倒在了地上。 马背上的骑士们,有马术好的,还能通过翻滚卸力后,捡的一条命;而技术稀疏或者运气不好的,当场就被撞碎了脏腑,横死当场。 赵清淮用马槊横扫下一个蒙古兵后,粗略一看,顿时觉得麾下儿郎们的骑术还需要操练才行,通过和蒙古骑兵作战就能看出双方差距。 蒙古兵们不愧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许多蒙古骑士通过藏身马腹、或者斜挂两侧的方式,避开了最强的冲击,而明军很多骑士们,则直愣愣的硬挺,固然勇气可嘉,但作战技术和马术还是有待提升。 即使如此,明军骑兵依仗着身上的札甲比蒙古兵的棉甲更为坚硬,直接和蒙古兵们贴脸搏杀,许多蒙古兵们用弯刀砍击明军骑兵要害,都未给对方造成致命伤害,反倒被明军用快刀砍死砍伤。 仅仅一刻钟,明清两军骑兵就在这片空旷地带上,倒下了上千具尸体,刀枪交击声与无主战马的嘶鸣,相互交织。 在外围游曳骑兵付出了重大伤亡之后,身处明军战阵之中的巴音纳终于将楔入进来的蒙古骑兵,进行了重新集结。他意识到现在已经不能再冲击明军步阵了,必须驱离外围明军骑兵才行,于是调转马头,将拦在他前面的一名明军长枪兵砍杀后,又领着麾下残存的两千多名蒙古兵,冲出阵外,支援外围的游曳骑兵。 巴音纳紧握手中沾满明军鲜血的弯刀,提速冲入明军骑兵之中,再次杀成一团,他是蒙古科尔沁旗的勇士,身体强健,马上技艺高强,寻常明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嚣张异常。 巴音纳的勇猛引起了赵清淮的注意力,他见其连杀十一名明军骑士,如同荒野异兽一般粗暴,心中顿时大怒。赵清淮斜握手中马槊,上前劈刺巴音纳,他一手马槊舞得虎虎生威,竟攻得巴音纳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关键时刻,巴音纳幸得亲兵及时上前援护,才没被那白甲明军扫落马下。 巴音纳正待重振旗鼓,再与那明将杀上几十回合之时,百步外的战阵,却异变突生。 前军都使杜怀仁乃是真正的沙场老将,战阵经验十分丰富,他从清军骑兵突入明军战阵开始,就一直在等待战机。他对麾下将士十分自信,当不至于一遇小挫,就崩坏大局,事实证明也是如此,前军将士非常坚韧,即使被蒙古骑兵如此突击,也守住了阵线,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杜怀仁认为这是值得的。 终于在蒙古骑兵回身与踏白军交战之时,杜怀仁等来了战机。此时的浙江绿营经过一上午鏖战,兵力损失过半,而且如此高烈度的作战,让清军士卒的身心已经到达极限。 杜怀仁遂令号兵挥舞令旗,将奔虎、泰山、破虏以及赣军四部兵马进行重整,待阵型稍作完整后,随即下令全军压上,进行最后一击。 四部明军将士,如同巨人用尽全力的四只拳头,重重的击打在了田雄所部身上,终于成了压垮浙江绿营兵的最后一根稻草。 “败了,败了” “好汉饶命,小的愿降” ...... 残存的绿营兵们,被明军打得丢盔弃甲,夺路而逃,再也提不起半点斗志。 满脸血污的田总兵,牙齿都咬碎,他极其不甘心,还想去堵住溃兵,谁料反被卷入了溃兵之中,被裹挟着溃败而逃。 远处还在与明军骑兵鏖战的巴音纳见此情形,再也不敢纠缠,马上领着麾下骑士,开始脱离战场,然后调转马头,往清军大营方向疾驰。 “胜了,胜了” 明军将士们击溃清军步骑之后,皆是欢呼雀跃不止,顾青锋、周大彪、赵信、赵清淮等明军将领亦是兴奋异常。这场大战,他们实在是流了太多的鲜血了,粗略计算,到现在为止,明军共出动步骑三万四千人,而伤亡恐怕超过了六千多人。 六千多人相当于孙家军一个军级建制的兵力了,损失不可谓不大,当然清军损失也更加惨重,至少付出了万人左右的伤亡代价。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阵算是打赢了,众将正欲下令追亡逐北之时,明军水师旗舰上,却传来新的军令。 杜怀仁收到这军令后,一时间也没有理会其中之意,但是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他还是马上令全军整队,后撤五十步。 第153章 大纛前移! 后撤的军令传达至前军和踏白军后,明军将士从上至下都不理解,为何打赢了还要后撤,此时难道不是追亡逐北的好时候吗?但即使不理解,那也要执行,因为那是统帅意志! 明军各部在将各自受伤的袍泽带上后,纷纷开始后撤,连战场都没有打扫,一直撤到五十步外,方止住步伐。 杜怀仁随即命各部官兵衣不卸甲,进行短暂休整。踏白军也抓紧时间整理装备,检查战马伤势。 孙稷侠在水师战船上面,居高临下,将战场一览无余,他之所以下达步军后撤的军令,是因为清军出动了满洲八旗。 博洛竟然在浙江绿营和蒙古骑兵败退回撤之际,率满洲八旗逆流而上! 在田雄和巴音纳两人接连攻击明军战阵之时,博洛就已经下令满洲八旗兵们人衔枚、马裹蹄,全军低伏,从清军后方的战场包抄了上来。博洛就是要趁明军追亡逐北、阵型松散之时,一举击溃明军! 此计真是阴险无比,浙江绿营和蒙古兵若是能击溃明军,那么满洲八旗就上去摘取胜利果实;若败北,那么这两部就将成为他的诱饵:当明军击败清军、战斗意志松懈之时,那满洲八旗兵就趁机反击。 谋划是好的,前期实施也很成功,当博洛亲率五千满洲铁骑出营之时,正专注于击溃绿营和蒙古兵的明军步骑,都没有注意到清军隐藏在后方的杀招,然而这一幕却没有躲过孙稷侠的眼睛,或者说,他终于等到了猎物出现! 杀一百个绿营兵,也抵不上一个满洲鞑子! 孙稷侠一看到清军的动态,瞬间就明白了对手的打算,他这才令刚刚击溃清军的明军后撤。 直到这时候,一直紧绷着脸的孙稷侠,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大事将定矣! 江风吹起大明楚国公的披风,使其平添了几分风采,他在万之武、陈二狗等众亲兵护卫下,沿着跳板,登上了江岸。随后他跨上战马,拔出御赐尚方宝剑,对着护卫自己的标营将士们,慷慨激昂道:“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万之武、陈二狗、牧东晴等数千标营将士们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他们齐声高喊道:“驱除鞑虏,复我河山!”,随后在全副武装的孙稷侠率领下,开始朝前线出发。 博洛的谋划是好的,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那就是开战至今,明军布置在丘陵上的炮营却从未开火,却殊不知这炮营就是给他预备的。 博洛的注意力完全被明军后撤给吸引了过去,眼见自己谋划被识破,他干脆撤下伪装,下令麾下八旗兵催动战马,开始急袭明军阵线。两位梅勒额真,季什哈和朱玛喇随即统带正蓝旗和镶白旗兵马,提速疾驰,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败兵,都被他们挥动马刀快速斩杀,此时的八旗兵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向数十步之外的明军冲击。 他们可不同于蒙古骑兵,满洲八旗穿的都是三层重甲,一旦让他们冲击明军成功,那么击溃当面之敌,就在眼前! 然而明军后撤之后,前方形成了一片空旷的杀戮之地,当博洛率八旗兵催动战马进入这片空旷地带时,就已经踏入了明军炮营的射界之内。 “一发装填,一发急射!” “放!” ...... 已经在丘陵观战大半日之久的忠信伯关星河,杀意难忍,现在终于等到鞑子进入射界之内,他还不得好好教训这群野猪皮,为好兄弟赵清淮解气。 经过第一发炮弹校射后,早已做好发射准备的神鸦军火炮营,随即将丘陵上摆列整齐的五十门佛郎机炮和二十门红衣大炮,全部点放。这矮小的丘陵上,霎时众炮齐发,硝烟弥漫。火药将炮膛内的铁弹,全部推射了出去,重重砸向清军。 当铺天盖地的铁弹落下之时,博洛已经意识到不对,但他心中仍存有一片侥幸心理,如同浙江绿营兵第一次冲击明军火枪营一样,以为只要冲过去就能击溃明军了。 然而明军的火炮威力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对冲锋的骑兵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在明军的第一轮炮击之中,就将八旗铁骑轰击的人仰马翻,紧随而来的几轮炮击,更是将越来越多的实心铁弹轰进了清军的冲锋集群中,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天上地上,到处是被铁弹击中了的断肢残骸。 明军的火炮好像不知停歇一般,轰完一轮又一轮,满洲八旗兵们费尽力气想冲过这片旷野,但却被密度极高的炮弹打得晕头转向,根本冲不过去。 这大炮轰鸣声,听在清军耳中如同是地狱之声,但听在明军耳中却像是过年放的炮仗一样,喜气洋洋。 明军各部将士看见鞑子被炸成这副惨样,纷纷用腰刀敲击盾牌,神情激动。尤其是原先降过清的周大彪等一众破虏营将士,都不禁感叹,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在丘陵上亲自指挥炮营作战的关星河还是第一次这么轰炸鞑子,心情也是极为畅快,正欲令将士加快填弹速度之时,忽闻中军传来停炮指令。 关星河转头看去,只见大纛前移,竟是孙稷侠亲临战场! 枪炮无情,刀剑无眼。即使是贵为满洲贝勒的博洛也不例外,博洛的坐骑在冲锋中被一发佛郎机铁炮击中,随后战马一头栽倒在地上,将博洛摔出了个狗吃屎。眼见博洛落马,其周遭的戈什哈们纷纷下马,举起手盾护卫着他,即使这手盾在战争之神下,毫无作用。 季什哈和朱玛喇也号令两旗鞑子,停止了冲锋,现在主将都落马了,他们再冲怕是要担负失陷主将之罪,还好这个时候,明军也停止了炮击,清军才得以喘息。 坑坑洼洼的黄土地上,鞑子死伤盈野,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嘶鸣,满洲八旗在这一波冲锋中,折损人马上千! 戈什哈们七手八脚的检查博洛,其除了一点擦伤外,伤势倒是无碍,只是博洛很多年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了,被明军按在旷野里轰炸,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大将军快看,明军大纛旗压上来了。” 博洛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那面“孙”字大旗,正快速向这边移动。 他龇牙咧嘴的推开身边两位高举盾牌的戈什哈后,站起身来,朝靠拢过来的两位梅勒额真下令道:“结阵,本将要和明军决一死战!” 第154章 大势在明 博洛身上华丽的鎏金铠甲已经满是泥土,显得狼狈不堪。他贵为贝勒,为满清征战多年,从来都是他追亡逐北,却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他还是太轻敌了。 正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可不是说的自己吗?现在破阵无望,又被明军拖在了炮火覆盖下的野地里,这与他原先的筹划简直是相去甚远,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今之计,博洛只能寄希望于击破明军中军,斩将夺旗!若是让孙稷侠知道他的想法,只会道一声狂妄! 满洲八旗兵在中军号令下,迅速结成了一个双层环形阵,战马置于内侧,并用盾牌层层遮掩,将环形阵围护的非常严密。这三千多精锐八旗兵,都是身着三层重甲的精锐骑马重步兵,远非绿营和蒙古兵那身轻薄的棉甲可比。 先祖爷以十三付铠甲起兵,而他博洛现在手里有三千多甲兵,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呢?想到这里,博洛一扫眉宇间阴霾,他凶横的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明军大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论肉身搏杀,他还没怕过谁! 江风猎猎,军旗招展! 孙稷侠头顶凤翅头盔,身着直身山文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明军阵线之上。在他的前方,前军、中军、赣军各部,都在各自战位之上严阵以待。 孙稷侠面色冷冽,口含天宪。 “攻!” 楚公一怒,血流千里! 黑漆漆的明军全线出击,压满旷野,各军各营迅速将清军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圆形。 明军将士们在逼近后,刀砍枪捅,箭射斧劈,意图破开眼前密不透风的清军圆阵。无奈八旗兵盾坚甲硬,防护能力超群,再加上圆阵的防御能力强大,让进攻的明军将士如同在面对一个刺猬,不知从何下口。 被围在里面的满洲八旗也毫不示弱,不断从盾牌中打开一丝缝隙,挥出利刃长枪,将进攻的明军将士刺倒在地。 位居中央的博洛,眼见明军密密麻麻的围拢在圆阵周围,却不为所动,他紧按腰刀,用冰冷目光凝视西北。 越来越近了! 明军战阵西北后方约三十步,一名英姿勃发的明军大将,正前呼后拥着朝这边的战场缓缓赶来,而那面大纛旗,就在他的上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就是他了,残明楚国公——孙稷侠” 博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只要搞定那孙稷侠,这场战阵还是他赢。 战场局势在这一瞬间白热化! 内环的镶白旗八旗兵,弯弓搭箭,朝圆阵西北方,速射了十几轮箭雨。 八旗兵手上用的都是破甲重箭,杀伤力非常强,而且西北方向的明军密度很大,这十几轮箭雨落下去,竟射倒了五六百名明军将士,很多将士的札甲都被重箭穿透,力透皮肉,但一时间又死不了,只能躺在地上哀嚎。 明军战阵出现松动,斩将夺旗正待此时! 镶白旗梅勒额真朱玛喇向博洛磕完三个响头后,郑重的抱拳道:“大将军,奴才去也!” 博洛点了点头,此仗九死一生,这一拜极有可能就是天人永别了。 清军层层遮掩的圆阵忽然被打开,两千余身穿白甲尖盔的八旗兵再次骑上战马,从阵中杀出,直冲西北方向。 这两千余白甲兵趁西北侧明军中箭倒地,其余侧明军尚未补位之际,竟一头楔入了明军战阵之中,疯狂前涌。 他们身着重甲,堪称刀枪不入,且本身战力强横,挡在他们前面的明军居然无一合之敌。 这两千八旗兵在朱玛喇的率领下,像一只箭头一样,直直的射了进来。 即使杜怀仁迅速调集了奔虎军、泰山军,增补西北厚度,仍然阻挡不住清军的猪突。 不得不承认,这战阵肉搏拼杀,八旗兵确实要强于明军不少。 孙稷侠刚到战场,本是打算亲自指挥绞杀这股八旗兵,没想到清军反倒想来一招“万军丛中取孙某人首级”。 然而,好像还真有可能成行。 侍候在孙稷侠身侧的赵清淮、关星河、万之武等将官,纷纷劝谏孙稷侠暂避。 “荒唐,本公麾下精兵数万,难道还敌不过这区区两三千鞑子?竟需要本公暂避?” 围聚在孙稷侠身边的将官们,都涨红着脸,感到羞愧不已。 孙稷侠临危不惧,望向前方,轻蔑一笑。 “谁敢为本公破此顽敌?” 众将先前被孙稷侠一激,再听其点将,当即呼声如云。 孙稷侠左看右看,却看到在众高级将官之后,还有一人直勾勾的看向自己,欲言又止。 他当即来了兴致,指着那渴望建功的营官道:“关指挥使,你可敢为本公破敌?” 神鸦军火枪营指挥使关惕守,听到楚国公点了他的名字,心中大喜,刚刚是碍于军中的高级将官在前,他不便争功。既然现在大帅让他开口,他岂会放弃此次机会,当即表示道:“回禀公爷,末将麾下儿郎,火器犀利,更有一秘密军器,至今尚未得机会使用,还请公爷让末将一试。” 众将听到关惕守如此回答,也是被其吊起了好奇心,遂都不予其争抢,只有关星河脸上甚是得意,似乎有什么精彩表演即将上演一般。 孙稷侠听完后,仰天长笑,径直应允了此事,他已知关惕守要如何破敌矣。 火枪营在打完头阵后,就一直在明军后方,冷却火器,补充弹药。之后孙稷侠上阵后,更是归建中军,此时用火枪营戍守中军,不失为最快之举。 关惕守得令后,当即调度麾下兵力,以极快的速度,将火枪营三千将士部署在了大纛前,列阵以待。 战阵之中,朱玛喇挥舞腰刀,狞笑着将挡在前方的最后两名明军将士砍杀,他终于领着两千白甲,杀穿了明军战阵。 他用晦涩难懂的满语高喊道:“勇士们,为皇上尽忠的时候到了。” 跟在朱玛喇身后的八旗兵们也哇哇的回应着。 只是真就尽忠了! 明军的燧发枪像疾风骤雨般,射向了他们,骑在战马上的八旗兵们像被割韭菜一样,纷纷坠落马下,即使身上披着三层重甲,也毫不济事。 这些重甲能挡住刀剑,却无法挡住燧发枪的铅弹,而且是五十步以内的燧发枪! 五轮燧发枪射完之后,清军已经被射得人仰马翻,许多刚刚还狂妄无比的八旗兵,此时一头栽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这还没完,明军火器兵还朝半空中扔出了很多黑乎乎的铁疙瘩,有些铁疙瘩在半空中就爆炸了,而有些则是等掉在了地上才炸响,那些没被燧发枪击中的八旗兵们,却被这些铁疙瘩成片成片炸落马下,而这些铁疙瘩就是潭州金牛湾生产的震天雷! 朱玛喇尤其倒霉,先是被一发铅子弹射中了眼睛;掉落马下后,又被滚在身边的震天雷炸中,半个头都被炸得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成了。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火枪营就将刚刚还纵横明军战阵的两千八旗兵,打成了马蜂窝,这一幕简直看呆了在场的明军诸将! 孙稷侠却毫不犹疑,马上令各部上前围剿,趁他病要他命。 随后无数明军将士涌上前去,刀砍枪捅,将残余的这些白甲兵屠杀一空。 一直关注这边局势的博洛,看见这一幕后,心神俱碎,他知道一切都已成空。 季什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大将军,大将军”。 一连两声,却泣不成言。 博洛看着身边仅剩的这九百余正蓝旗兵,叹息道:“大势已去!各位或生或死,自抉吧!” 他贵为大清朝贝勒,是决计不可能投降明军的,遂拔出腰刀,朝脖子上用力一抹,自刎而死。 季什哈却不甘心自杀,他是正蓝旗人,多尔衮一向打压他们,要不然他也不会领着麾下儿郎出现在这里,他可不想籍籍无名的死在这江西之地。稍作考虑之下,他最终领着剩余的七百多八旗子弟投降了明军。 至此,旷日持久的明清南线大战,终由明军获胜,大势在明! 第155章 攻取全浙(上)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广信城中的五六万百姓,又恢复了他们一日两餐和油盐酱醋茶的生活。 在这个战乱年月,大家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总算还能果腹;男人们终日辛劳,尚有碎银几钱,养活家中那几张嘴,比起被屠戮殆尽的饶州、玉山等地的百姓,他们要幸运的多,人终究还是要活着才有希望啊。 只是许多百姓在结束了一天的辛劳之后,心中总挂念着城外那一万八千多座新坟,即使囊中羞涩,也要打个二两谷酒,前去祭奠一番。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金乌西下,在三五成群前来祭拜的百姓之中,一个膀大腰圆的高个儿黑脸糙汉,尤为惹人目光。 他一身寻常圆领绿布外罩,脚上却蹬着白底黑面官靴,神色间不怒自威,种种细节昭示着他的身份,非寻常人家。 史介的手中亦提着一壶新沽的谷酒,他在一座小黄土包前,已经伫立良久。 由他亲手栽下的两棵青松幼苗,在坟旁随风摆动枝丫,给这荒凉的陵园平添一丝生气。 在小坟包前,树立着一块简易的黄材墓碑,上书一行碑文:“故明武德将军斗牛军指挥使同知吴畋之墓”。 吴畋将军的忠躯,早在梅花军阵被破之时,就已经同其他阵亡将士一同化为灰烬,里面葬的不过是他的衣冠而已。 但纵使仅留有一座衣冠冢,也好过孤坟野鬼。 “老吴啊,哥哥带着酒来看你了,你这老小子平常不是最馋这口吗?可惜自从入了大帅帐下后,军中禁令森严,咱两少有饮酒机会。不过今天大帅特批我可以喝一盅,你小子,速速与我来饮。” 回应史介的却只有一行飞过的征雁,吱呀吱呀的鸣叫。 ”老吴你快起来啊......” 情到深处,杀贼藏首于军帐,冷酷如史介,亦泪洒坟前。 黄土青松,实所共鉴。 “没想到杀人如麻的史将军,也是性情中人呀。” 一袭白衣的张若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他见史介沉默不言,轻叹一声,随即从身侧小厮手中接过一壶新酒,朝着一万八千多座殉国将士的坟茔,一洒而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史将军请节哀,等我们完成兴复大业,再来坟前告慰吴将军也不迟。”,张若淳如是劝慰道。 史介以袖掩面,拱手而曰:“张大人有心了,史某都晓得,一切以大局为重。” 沉默半响,他又低语道:“其实老吴也算有个归宿了,天下乱了这么多年,多少忠魂埋骨他乡?多少弟兄到死连座坟都没有,他还能有袍泽百姓前来祭奠,都算是他老小子上辈子积累了福分。” 张若淳闻言,这才放心。 随后他又瞥见史介堂堂猛士却眼睛发红,有心打趣,但又觉不妥,只好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道:“今儿个,怕是刮西北风了,风儿可真大哩”。 史介揉了揉眼睛,接着话茬说道:“我就说是西北风呢,咋恁大呢,眼睛都给迷住了。” 张若淳也不住附和,他一揽史介的肩膀,半点文官风度也无。一边吹嘘着自己在广信守卫战中的风采,一边大步流星的与史介一同折返府城,却把身后小厮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 大明隆武元年七月,楚国公亲率大军,围攻进犯广信之南征清军,清军因轻敌冒进招致大败,此役自征南大将军博洛以下三万余人,尽数授首;明军俘获满蒙汉兵共计八千余人,战马五千匹、骡驴一万头,其余粮草豆料等物资无算。 从甲申国难以来,大明王朝接连丧师失地,短短半年之间,北国风光、半壁江山,尽丧敌手。到后来,连南京也没保住,数十万明军望风影降,弘光皇帝都被俘虏至北京殉难,其局势危如累卵。 可今天,在这信江之畔、广信城下,敌我局势竟至于一变,而为清军葬身之地。此役实乃数十年来,明军少有之大胜! 登时,那个无惧刀剑风霜的青年统帅身上,绽放了耀眼的光芒,成为了将士们心目中的军神。 弹指间,数万清军灰飞烟灭。孙稷侠神威,名动四方! 明军虽然取得了南线大战的胜利,但其北线危局仍然尚未解除,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庆祝的时候。而为应对战局,孙稷侠打算给清军来一招围魏救赵,攻取全浙,威逼江南! 明军此时攻打浙江,不仅是因为南征清军覆灭后,浙江兵力空虚,更重要的是为策应北线战场,分担李定国部的压力而去。一旦取下浙江,那么满清的江南之地,就有腹心之患。因此孙稷侠当即决定攻入浙江,收复杭州。 从江西入浙江,无非两条路。第一条是从婺源,经徽州入余杭,威胁杭州;第二条路则是从上饶,攻入衢州,再取重镇金华,之后明军可以北上诸暨、富阳,兵临杭州。 浙江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势,第一条路虽然距离杭州直线更近,但这条路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根本不适宜大军通行。特别是对于现在装备了大量火炮的孙家军而言,若是走这条路,在山中小路遭遇清军埋伏,招致损失,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第二条路虽然距离杭州更远、更绕,而且途中城池众多,行军费时费力,但好在沿途都是官道,有利于大军通行,实为良选。 孙稷侠在广信府衙召开军议后,最终决定选择了第二条路,进击浙江。 隆武元年七月十五日,明军将士们在广信经过短暂休整之后,向浙江清军发起了大规模反击,孙稷侠亲率六万明军精锐,全师北进。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抵抗,节约时间,孙稷侠以大明朝楚国公、大都督府都督之身份,晓谕全浙。 “凡兵到之日,无论官将,即刻反正归明者,不问罪过,一律原职留任;若胆敢为虎作伥,执迷不悟者,夷灭全族。” 博洛大军的覆灭本就让浙江清军惶恐不安,此时孙稷侠的谕令随着战报传入各地后,浙江霎时像一锅煮开了的沸水一般,各州各府无不沸腾。 第156章 攻取全浙(下) 七月二十一日,当杜怀仁率孙家军前军出现在衢州郊外时,遇到的不是清军的抵抗,而是衢州三十多名官员士绅的迎接和上千百姓们的夹道欢迎。不仅如此,衢州官府还准备了一百头肥猪、牛羊,犒劳入浙的明军将士,气氛一片热烈。 杜怀仁热情的接待了衢州官员士绅,但却并未与反正的衢州官员过多交流,而是简单安排了州中事务后,就匆匆率领前军,绕过衢州城,直接北上。 兵贵神速! “此等接管城池之事,自有小儿辈来做。” 杜怀仁抚着美髯,对前军将官,如是说道,霸气侧漏! 老杜倒也没说错,他走后没多久,杜仕希就领军到来接管城池了,果真小儿辈...... 等小杜欢欢喜喜的进城接管时,听说老爹叫自己“小儿辈”,他脸都黑了。 老爹在外面好歹也给自己点面子啊...... 杜怀仁却不管这些,他领着前军两万人马,一路长歌猛进,接连收复汤溪、兰溪、金华、义乌、浦江等地。 七月二十八日,明军兵临诸暨,在此处与三千汉军旗清兵首次接战。 诸暨作为杭州的南大门,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其城高墙厚,地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驻守在此的是闽浙总督张存仁麾下副将张杰所部,其部虽为汉军旗兵,但清军士气低落,不敌明军。在丢下了两百具尸体后,清军匆匆放弃诸暨,撤往了绍兴府。 杜怀仁所部却穷追不舍,一路追击清军,以致于张杰所部演变为溃败,官将不能制,绍兴府被明军兵不血刃所得。 因前军势如破竹,其他所部友军尚未跟上来,战线拉得过长,杜怀仁这才下令前军就地驻防,等待友军。并派出麾下各将,有序收复绍兴府周边城镇,驱除小股清军。 直到此时,楚国公孙稷侠统辖诸军,才刚刚抵达金华府。 没办法,前军动作实在太快了,十天时间,就打到了绍兴府,简直可以说是在自己辖区内行军呀。 如今浙江境内的清军兵力极其薄弱,仅有的数千清兵都被张存仁收拢至了杭州,其他州县只剩下了一些地方乡勇和衙役,谁有实力敢同来势汹汹的明军对抗?想被夷灭全族吗? 浙江境内显然没有这样的顽固分子,相反,各州各府之内,心向大明者,数不胜数;各地百姓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明享国两百多年,其统治到底是深入人心。 孙稷侠抵达金华府后,一面派员接收各地州县民籍银库,一面派出偏师,收取宁波、台州、温州、处州等东部、南部州府,忙的是不亦乐乎。 好在他将张若淳拐到自己帐下,临时充任行军司马一职,才有所助力,不然他得多长几个脑袋才行。 杭州闽浙总督府内,满清任命的首任总督张存仁,现在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一个月前,清军马踏钱塘江,在绍兴府击败了鲁藩政权,随后又收取了全浙之地,那是何等荣光啊~ 他这闽浙总督的身份,名头也终于落实了一半。而为了落实另外一半,他还积极派人前往福建,与郑芝龙接触。 除此之外,东南文风盛行,张存仁为安定浙江,还准备积极落实朝廷的开科取士,收买人心。 可这才刚过一月,原先一片大好的局势就崩坏至此,让他先前那准备大展一番手脚的汲汲进取之心,登时就成了一个笑话。 还搞个毛,明军都快打到杭州来了! 清军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马踏钱塘,拿下浙江,结果明军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又打回绍兴了,张存仁气得都想吐血。 千错万错,都只能怪博洛,谁让他带着四万大军在江西覆灭呢? 可局势至此,再怪谁也没有用呢。为今之计,是守住杭州才行,只有守住杭州了,才能静等朝廷大军的支援。 杭州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兵微将寡,要如何守住杭州呢? 无奈之下,张存仁想起了从江西逃回来的田雄和巴音纳二人。 按照满清军律,失陷主将乃是重罪,依律当斩。而且博洛乃是爱新觉罗氏的第三代子弟,爵至贝勒,妥妥的天潢贵胄。现在博洛死在了江西,而田雄和巴音纳却苟且偷生,逃回了杭州,岂有不问罪的道理? 所以当田雄和巴音纳二人领着五千多残兵败将逃回杭州的时候,张存仁就将二人全部拘押进了大牢之内,等候朝廷问罪。 但现在杭州危急,必须得用此二人才行,所以张存仁马上招二人前来府衙问对。 从江西兵败逃回,后又吃了牢狱之灾的田雄和巴音纳二人,此时均是颓靡之极,眼窝深陷,头发上插满了草根,衣服也破烂不堪,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张存仁再了解完战场上的详略经过后,心中大致了解了战败之缘由。盖因大将军博洛轻敌骄狂所致,怪不得田、巴二人。 眼下又正是用人之际,遂当即以总督之权,令二人戴罪立功。 田、巴二人这才大喜,纷纷磕头致谢。 浙江境内清军兵力极度空虚,张存仁手里能调度的兵马仅副将张杰手里的五千汉军旗兵。 先前为了阻击入浙明军,他特调副将张杰领三千汉兵前往杭州的南大门诸暨驻守,但谁曾想这五千兵受南征大军覆灭影响,士气低落,被明军连破两阵。残兵一直逃到了萧山才被副将张杰派亲兵用刀逼着,才止住败退。 随后张杰收拢败兵,强征壮丁,再次得人马五千,重新进驻萧山,以为杭州外围屏障。 萧山与杭州一衣带水,萧山丢失,明军马上就能兵临杭州,所以守杭州必守萧山。 张存仁现在手里还有两千汉兵,再加上田雄和巴音纳的五千蒙汉残兵,杭州就还有兵七千。 他现在也不管手下这些兵马士气堪不堪用了,病急乱投医之下,一股脑的将田巴两部兵马,全部派往了萧山,增强萧山力量。 第157章 既饮故国酒,再着故国衣。 萧山,这个卡在杭州与绍兴之间的一座小县,因其与杭州隔江而望,在先前就被鲁藩政权用来屯驻兵马,作为守御钱塘江的大本营,而与清军成隔江对峙之势。 之后清军马踏钱塘江,又与鲁藩明军在此激战,清军击败明军后,便将萧山霍霍的不轻,奸淫掳掠者,比比皆是。 乱世人命如草芥。 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结果明军又打回了绍兴,让萧山变成了清军的屯兵之地,而且还一下子来了三股清兵。 这三部由满清闽浙总督张存仁,处心积虑拉起来的兵马,说白了就是三部残兵败将。你指望他们能抵御明军,那还有待商榷;但让他们去祸害老百姓,他们可是数一数二。 古语有云:“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此时正是应证在了这些清兵身上。先有张杰所部强征壮丁,后又遭田雄和巴音纳纵兵劫掠,百姓但凡有不从者,动辄就是砍头分尸,残忍至极。 萧山城中几乎家家都有亲人被清兵屠杀,以致于白幡遍地,哭声阵阵。 清兵的肆意妄为,不仅让百姓民怨沸腾,而且还激起了萧山本地世家的不满。 萧山项氏,自称先祖乃是故西楚霸王项羽,项羽兵败之后,其项氏族人世代隐居江东萧山。项氏在当地枝繁叶茂,历朝历代都有人出仕,是萧山当仁不让的名门望族。 项家当代族长名叫项戈,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他曾出仕崇祯朝,官至兵部职方司郎中,与曾任兵部侍郎的孙传庭乃至交好友。崇祯十六年,孙传庭战死陕州后,项戈因对昏乱的朝政感到失望而辞官归隐萧山。 项戈归隐之后,他遵循世家生存法则,勒令族中子弟不得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斗争,想以此保得项家的安稳。即使先前鲁王监国绍兴之时,准备起复自己和征辟族中子弟进朝为官,项戈都没有同意。 谁料清军如此野蛮,祸害萧山至此,再加上先前看到满清的施政方针,连项戈都无法再隐忍下去了。满清这已经不是在亡明朝,而是在亡汉人的天下,他这辈子都是不可能剃发迎清的。 于是,项戈以项氏族长的身份,将全族子弟、家将壮丁召集在宗族祠堂,他当着历代先祖的灵位,断箭明志,决心起兵抗清,迎回王师! 项氏崇文尊武,族中子弟个个能文尚武,又有宗族关系作为纽带,项戈顷刻间就将子弟们编组,武装成了一支八百人的项家军。 但是仅靠这点兵力,还不足以同现在驻扎在萧山的一万清军对抗,必须得智取才行。 项戈深思熟虑之下,决定效仿先祖,来一场“鸿门宴”。 他在家中设下晚宴,并亲自带着三封请柬上门邀请汉军旗副将张杰、浙江绿营总兵田雄和蒙古固山额真巴音纳三人。 项氏是本地的名门望族,项戈本人又曾出仕前明兵部,在这浙江官场来说也是地位崇高之人,清军要想守住萧山,笼络项氏那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故此三位清军的统兵大将都不好推却,均是应允了下来。 是夜,项府张灯结彩,吹锣打鼓,庭院前面停满了马车和官轿,如同过新年一般,热闹非凡。 张杰、田雄、巴音纳三位统兵大将,在各自亲兵的护卫下,被项戈迎入府内,落座席中。至于其他亲兵随从,也各有堂外席面款待。 项家准备的席面丰盛异常,山珍海味、时鲜果蔬,应有尽有,特别是两大坛宫廷御酒,尤为引人瞩目,据说还是崇祯皇帝赏赐给项戈的。 在这兵荒马乱之地,能准备这么多好东西,说明项家是真用心了。 张田巴三人见项家这么礼遇,兴致都相当高。偏偏项戈又曲意逢迎,让三将心情颇为愉悦,各自畅饮了一番,浑然忘却了他们此刻身处战事前线。 三将之中,田雄酒量最差,第一个就醉倒当场;巴音纳酒量稍好,但耐不住项家几个族老之间的车轮战,半坛御酒下肚之后,也被灌得醉醺醺的。 唯独张杰是个辽东汉子,酒量极为雄厚,数番推杯置盏之下,竟是丝毫无有醉意,只是此时张杰的心中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味,这项家好像是存心要将众人灌醉一般,如此奈何? 他按下心中疑虑,对项戈敬过来的酒水推辞道:“项老属实太客气了,只是本将今日已然喝高,不便再过多饮酒。此中美酒佳肴,还是留着下次再喝吧。”,说完就要起身告辞。 项戈瞥了一眼下首,只见三将的亲兵也醉的如一摊烂泥,心中大定。 他高举一个青花酒盏杯,隔着三五步距离,虚空遥敬张杰。 “张将军既已饮我故国之酒,何不复我故国衣冠?” 张杰闻言,面色大变,就要招呼亲兵护卫,奈何亲兵们都烂醉如泥,他又急忙去取自己挂在一旁武器架上的腰刀。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只见项戈将手中的酒杯猛地砸碎,藏匿在厅堂屏风和门外的项氏子弟,纷纷手持刀枪棍棒的涌进堂内,对着众醉酒清兵,就是一番滚刀肉伺候,堂内顿时血溅七步,血腥无比。 项戈却没有管张杰,任他取了自己的腰刀,但又有什么用呢? 没了兵的将军,就是被拔了牙齿的老虎。 张杰双手紧握腰刀,面色如土,他被数十位项家武士围拢在墙角,只要一瞬间的功夫,他就会成为一摊烂肉。 在强大的威慑之下,张杰终于破防了,他将手中腰刀一把丢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道:“小人愿降,还请项老饶命。” 项戈眼见张杰投降,田、巴二人则被捆成粽子一样,仍是毫无知觉的躺在地上,心下十分高兴。 他再无废话,当即挟持张杰,假意归营,并令项家二十子弟扮成亲兵随行。 项戈在用断剑顶着张杰后背,骗开汉军旗营门后,随即率二十猛士,将当值营门的清兵屠戮一空。随后他举火为号,令埋伏在营门之外不远处的八百项家子弟兵,进兵猛攻汉军兵营。 混乱之中,汉军不知敌情,以为是明军袭营,马上就炸营了。 汉军的炸营,又带动了绿营和蒙古兵的崩溃。这三部兵马本就是残兵败将,对明军的攻势充满了阴影。现在听到明军来袭,各级官将又找不到统兵大将进行指挥,猝然之下,这一万清军就跟纸老虎一样,被八百项家军连破三营,余者皆散。 闽浙总督张存仁在杭州城上看到钱塘江对面的萧山火光冲天,心中顿感不妙,下半夜再闻败兵报讯,听说萧山已被明军夜袭攻破,张、田、巴三位统兵大将生死不知的消息后,登时晕倒在地。 被属吏七手八脚弄醒后的张存仁,心知大势已去,杭州决计是守不住了,当夜就带着麾下完整的两千汉军旗兵,弃城逃往江南。 此所谓“项郎中妙施鸿门宴,明军轻取杭州城。” 第158章 世修降表 杜怀仁率前军兵马进驻杭州之时,孙稷侠尚停留在金华,诸事缠身。 金华府衙之内,被“强征”随军参赞军务的张若淳,此时正在堂内滔滔不绝。 孙稷侠用手轻揉太阳穴,脑海中却浮现起了白玉的身影,自己在外出征两月,还真有点想她了。 张若淳看到自己正说的起劲的时候,坐在上首的大都督却嘴角弯起,显然是神游天外。他不禁“大怒”,自己唾沫星子满天飞,嘴巴都说干,可当事人却在开小差,岂有此理? 衣袂飘飘的书生冷笑道:“不知公爷在想什么美事呢,可否同在下一同分享,乐呵乐呵? 被点破心思的孙稷侠顿觉尴尬,他当然不可能同张若淳这头叫驴分享心中春事,只好干笑的打着哈哈。 眼见孙稷侠心神回归,张若淳也适时而退。 张若淳作为朝廷正四品知府,妥妥的一方大员,他本可以拒绝孙稷侠的随军参赞军务的要求,但却欣然而至,还在于其内心深处有着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 因为他对这位当朝大都督的才具品性,都十分欣赏。这位大都督除了足智多谋、能征善战之外,其言行谦逊而有礼,心胸又极为开阔,远超当今任何一位统兵大将。而且孙家军纪律严明,爱民护民,若是这天下能由孙稷侠一统,说不定是百姓之福…… “子曰,你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孔家,关于孔家乞官之事,本公做主了,凡是孔家子弟,一律不予录用。” 孙稷侠板起脸色,故作严肃的说道。 两日之前,位于衢州的孔家南宗来人觐见楚国公孙稷侠,想为家族子弟求取功名利禄。 简直是无耻透顶! 旬月之前,清军大举入侵浙江、江西,鲁藩政权轰然倒塌,世受国恩的孔家立马向博洛和张存仁递上了降表;旬月之后,明军强势回归,相继收复了浙江境内各处失地。衢州孔家眼见浙江各州各府内,空出了大量官位,又开始来阿谀奉承明军统帅孙稷侠,想要借机牟取利益。 孔家的无耻行径,让孙稷侠感到恶心,他连孔家的面都没见上一见,直接将其冷落在一边,让其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谨遵谕令!” 对于楚国公的做法,张若淳是举双手赞成的,他对世修降表的孔家提不起一点好感。当国家衰颓残破,清军入侵浙江之际,没有一个孔家人提剑与清军搏过命,相反,最先投降的这一批人里就有他们孔家的份。 世家大族要苟全于世,有自己的生存法则,那是无可厚非;但这孔家却表现的也太离谱了,历代衍圣公的心中,都只有家族利益,而无天下,远差萧山项家甚矣! 解决完孔家的事情之后,张若淳又禀报起了另外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情。 “公爷,福建郑家那边,您看是否要去使问探一声?” 听到“福建郑家”四字的孙稷侠,眉头微皱。如果说孔家是不足道哉的跳梁小丑,那么郑家就是包藏祸心的军阀海盗,两者都是国家的害虫。 但是对待郑家却不能像对待孔家一样,将其晾在一边就行了,因为郑家是真正掌握军队和地盘的实力派,尤其是郑家还有让孙稷侠也忌惮三分的海上力量。 其实,孙稷侠早就收到了线报,在他率军与清军鏖战于信江之畔时,福建总兵郑芝龙就已经在和满清闽浙总督张存仁勾勾搭搭了。不过即使孙稷侠没有收到这线报,他也知道郑芝龙不是盏省油的灯,此人心中想着的永远是个人的私利而已。 只是明军大胜清军的消息传到福建以后,极大的震慑了郑芝龙,让他准备率部投降清军的计划,又犹豫了起来,他还想再继续骑墙,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孙稷侠起身走出衙堂,看向天边的火烧云。七月的晚霞红透了半边天,蔚为壮观。 他思虑片刻,铿锵有力的说道:“不,我们不去使者。本公观郑芝龙此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越是向他示好,他就愈发骄横。本公偏要以力压服其人。” 紧随其后的张若淳听了孙稷侠这番话后,若有所思。 但不及他吃透意思,孙稷侠又马上开口说道:“子曰,目前我军控制着广东和江西全境,全浙之地也即将被我军拿下,现在的福建除了东面大海,其他三面都处在我军的包围之中,他郑芝龙还有什么底气同我叫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过跳梁小丑尔! 张若淳不住的点头,孙稷侠所言非虚,经过明军这一年多来的南征北战,南方半壁江山,仅剩福建和四川尚未回归大明朝的怀抱中来。 今非昔比,如今的隆武朝再也不用看郑芝龙这些军阀的脸色了,相反,郑芝龙反倒要好好思考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了。 “子曰,你给本公拟一份军令。” 孙稷侠霸气转身,倒把沉思中的张若淳吓一跳,回过神来的他又马上从怀中掏出纸笔,开始随记。 “传令,李昭所部即日进占仙霞关,命其多竖军旗,大造声势,日夜威慑建宁府。” 待张若淳匆匆记完,孙稷侠又继续布置“合围”福建的军务。 “八百里加急,传令甲秀军陈邦傅所部,屯兵闽粤边境,作出北上姿态。” “最后请子曰你帮我修书一份,呈递黄阁老那边,请他务必加强赣闽边境防务,防止郑芝龙行狗急跳墙之举。” 孙稷侠接连布置的这三条应对措施,主要还是以威慑为主。现在明军战线压力也很大,他也不想再同郑芝龙开火,但若是郑芝龙要打,孙稷侠也完全不惧他。 郑芝龙号称手里有二十万兵马,旁人不知他虚实,但孙稷侠知道。福建的这二十万兵马,去掉水分之后,实打实的至多也就八万人左右,而且这八万人里还包括了水师在内,真正能打的陆师不会超过三万人,关键还战斗力堪忧,真要打起来,光是杜仕希那小子就能杀到福州去。 张若淳轻轻勾完最后一撇,然后贴近嘴边一吹,待墨迹稍干,他便马上前往幕府节堂那边去誊写军令去了,等写完军令,还要拿给孙稷侠审验,然后才能加盖大都督宝印,最后才是发往各部。 想到几十万人的大战,数百万人的前途命运,在自己笔下被勾勒,张若淳的身体就忍不住的颤抖,他是越来越钟意这份事务了。 第159章 人道江南好! 七月底,两个半月未曾下雨的江南,终于迎来了今夏的第一场雨。当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干涸开裂的田地之中时,农人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终究还是能保住一点活命的粮食了。 官道上,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部伍,正穿戴着斗笠蓑衣,冒雨向杭州城逶迤前进。在部伍的后面,还有大量骡子马匹,被满身泥泞的明军士卒,吃力的从一个个泥坑之中拉出,艰难前行,而这些骡马拉着的都是被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火炮弹药等军械物资。 “人道江南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同样是一身斗笠蓑衣遮蔽风雨的孙稷侠,此时在万之武、陈二狗、牧东晴等亲兵的护卫下,不禁发出感慨。 这场大雨虽然缓解了江浙一带的旱情,但是对于亲率中军两万北上杭州的孙稷侠来说,却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明军携带了大量的火枪火炮,适逢大雨,大军行动极其不便。可孙稷侠怕耽误了前方军情,只好下令各部压住速度。 紧随其后的张若淳,听到楚国公突发诗兴,他一正神色而道:“风磐先生(张四维)作这首诗时,我大明朝还是万国来朝的中原大国,他可能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大明朝会沦丧到只有半壁江山吧......但他更不会想到有一力挽狂澜之人,会在率军收复国土时,将他的诗句应用到此时此景之中来!” 什么叫高级马屁,这就是! 当万之武、陈二狗等人还在搜肠刮肚,想着拍下楚国公的马屁时,人家张子曰已经开始出口成章了。 “哈哈哈,子曰说笑了,本公不过是有感而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了张若淳这一番“文艺”煽情马屁后,孙稷侠的心情也开始雨转多云了。 “哒哒哒” 忽有一白袍将军骑马而至。 武勇伯赵清淮利落的翻身下马,越过众人,匆匆步行至孙稷侠身前。 “公爷,前行十里,便到杭州城了。” 众将闻知杭州将至,神情均为之一振。 孙稷侠适时的“画梅止渴”道:“列位弟兄回去告诉将士们,杭州城有干衣暖床、美食热汤等着大家,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诸将无不奉命。 赵清淮等孙稷侠吩咐完后,又抱拳禀报:“公爷,杜都使、项郎中率杭州城文武官将百余人,已出城五里,久候多时。” 斗笠之下的孙稷侠,点了点头。 张若淳在其耳侧轻语:“公爷,项氏乃江东千年世族,今后稳定浙江,夺取江南,还需项家的鼎力支持才行,万不可慢怠。” 孙稷侠自然是知道这一点,浙江是孙家军从清军手中夺取的第一个省份,此地直抵南都咽喉,又是东南财赋重地之一,不管是军事还是经济地位,都堪称重要之极。而孙家军要经营好浙江,世家大族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孙稷侠不想将大权交予孔家、钱家这种没有血性的软骨头世家,相比之下,项家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有血性,有实力。 心中定好基调之后,孙稷侠遂即开口道:“怎可使功臣久候。万之武,你去告知武信伯,就说本公让他暂督大军行师杭州。” 侍候在侧的万之武,抱拳称是后,随即前往神鸦军传令。 孙稷侠将头上斗笠微微扶正后,催动胯下战马,一骑当先。 赵清淮、张若淳、陈二狗、牧东晴等数十骑,各自急挥马鞭,驭马紧随其后。 ......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在杭州城外五里,有一方池塘。池塘中虽然水量不大,但其中荷花却顽强的盛开着,在此时的夏雨之中,颇有一番烟雨江南之景色。 荷花亭内,杜怀仁、项戈、史介、顾青锋等明军高级将领都济济于内,至于其他上百名文武官将,则各自撑着油纸伞静默在亭外。 “来了” 不知谁道了一声,众人纷纷转头,紧盯官道远方。 烟雨蒙蒙之中,马蹄重踏,溅起一片片水花。 一斗笠蓑衣骑士,矫健的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而在他之后,还紧跟着数十名雄武骑士。 杜怀仁一个激灵,瞬间起身,嘴里还不忘提醒旁侧:“大兵曹(兵部职方司郎中的惯称),国公爷来了。” 项戈闻听此言,竟然丝毫不顾外面正在下雨,径直冲进了亭外雨中官道左边垂手静候,有项家子弟欲为其撑伞,却被其一把推开。 其余项家子弟和杭州城内的大小文官们见此情形,纷纷按照各自官职大小,在项戈身后排列起了整齐的队伍。 杜怀仁和史介、顾青锋等大将,也不甘落后,在文官们旁边单列一伍,来迎候他们的统帅。 数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孙稷侠眼见杭州文武这么大阵势迎接自己,心中也不禁十分高兴。 待他下鞍,见一身着明朝正五品白鹤官袍的文官位居众官之前,心中已然有数,他热情的迎了上去,准备与收复杭州的大功臣项郎中握手,又忽然想起此时不兴这套,遂即讪讪的收回尴尬的小手。 但此时项戈显然更懂礼节,他膝盖弯曲,毫不犹豫的跪落在泥水之中,高呼道:“萧山项氏,参见楚国公。” 身后的项家子弟和其他官吏,也纷纷执礼山呼。 跟在孙稷侠身后的张若淳,听到项戈之言后,斗笠之下的嘴角轻扬起了一抹弧度。 项戈以萧山项氏之名义,大礼参拜孙稷侠,而非以其身上官职相称,就说明其并不把自己看成是朱明皇朝的官员,而他此时又大礼参见孙稷侠,说明其看好的是孙氏。 那么将项氏挂上孙氏的战车一事,有戏! 孙稷侠不知道文人们的这些九转大花肠,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行此大礼,于是急忙上前扶起项戈,随后弯身下腰,用衣袖将项戈衣服上的泥泞擦去。 项戈眼神一亮,脚下亦灵活非常,他连退两步避身而道:“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张若淳看见这一幕,满意的轻抚胡须,却发现颌下胡须尚短。 孙稷侠起身看向周遭文武官将,情真意切。 “项郎中,杜都使,还有大家,都辛苦了。凡此中有功于国家者,本公定有厚报。” 在场众人,顿时喜气洋洋,大家都知道,楚国公是个说话算话的厚道人。 孙稷侠凝视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杭州城轮廓,大手一挥。 “进城!” 【马上2025了,孙大帅祝大家元旦节快乐】 第160章 洪承畴经略江南 江宁城总督官署之内,满清武英殿大学士、三等阿达哈哈番世职,官居江南总督的洪承畴,正手捧《春秋》,端坐于节堂正首之位。 他一身黑色长袍马褂和镶玉瓜皮小帽打扮,而在脑后,一根发丝花白的金钱鼠辫轻轻摇摆着。 这是北京城内新近流行的款式,满洲的达官贵人都喜欢这么穿着,引以成风,让汉臣们也不得不相继模仿,仿佛不穿上这身马褂,就不是大清朝的忠臣一般。 即使洪承畴已经远赴江南之地,也深受这股风气影响,不得不穿上了长袍马褂和瓜皮小帽,以证明自己的忠心。但在内心深处,洪承畴始终觉得这身衣服还是比不上穿了几十年的头巾道袍。毕竟人不如新,衣不如旧嘛,不过这个话,他是万万不敢讲出口的。 手中的《春秋》不知何时放在了书桌之上,洪承畴起身背手向墙壁上的那大幅江南地图走去,看着地图上的敌我态势,他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月之前。 旬月前,洪承畴得知自己被多尔衮任命为江南总督时,曾上书称病推辞,他实在是不愿意来总督江南。 洪承畴乃是福建泉州人,如今家乡福建尚未归附清廷,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汉人之中已经臭大街,不想因此连累家族亲友。偏偏多尔衮不许,他就是要洪承畴彻彻底底的为清廷效忠。 洪承畴无奈,只得前来上任。 谁想他还在路上呢,就收到了明军“入寇”江南的消息,以及多尔衮接连发来催促他就任的圣旨,于是洪承畴就在这江南风雨飘摇的背景下,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江宁,就任了江南总督一职。 要说洪承畴能够在明末清初这段历史大变革的背景下,搅动风云,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他到任后,对着大幅地图将纷乱的江南局势整个复盘梳理了一遍,最后洪承畴将目光紧紧的盯在了安庆之上。 他认为要解江南之围,必得收复安庆! 定好基调以后,洪承畴就下达了自己到任后的第一道政令,他令江苏绿营提督李成栋,领兵向和州明军发起了猛攻。 和州城外驻扎有焦涟的鲲鹏军七千人,城中还有义军五千人,兵力非常充足。李成栋在和州的兵力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兵力上也只是略微胜过明军一筹。 李提督率部与明军大战了上十天,连城外的明军大营都没有破掉,自己反倒折损兵马上千,遂上书洪承畴,想让部众休整待援。 然而洪承畴的态度极为强硬,不仅没有允许江苏绿营休整,还把江苏巡抚土国宾从江宁城里赶到了和州来监军,李成栋被逼无奈,只好下令部众继续攻打和州。 两军一连打了半个月,双方将士均是疲惫不堪。 就在此时,豫亲王多铎率领五万清军,兵临和州城! 这便是洪承畴的阳谋了,根本无法破解,他早就算准了多铎大军来援的时间。故此他才会强硬的先以绿营兵马纠缠疲惫明军,这一切只为最后的图穷匕见,即以堂堂之师攻伐苦战已久的明军,其成效显而易见。 而明军的注意力全在李成栋部这边,多铎的五万大军以迅雷不及耳的攻势,压了上来,将焦涟所部打得晕头转向,连大营都被清军攻破。 焦涟只好率残部退往州城之内,他本想坚守城池至李定国来援,却不料求援之信送出城仅一天时间,和州也被清军攻破。 没办法,清军兵马强盛,攻势凶猛,特别是还有孔有德帐下的火器营助阵,明军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打到最后,城墙之上已经无法布置足够的兵力进行防御反击。 焦涟心中清楚,再这样打下去,鲲鹏军和义军都要折在这和州城里,这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孙大帅多次在军议上提出过一个理论:“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故此,焦涟在反复斟酌之下,决定率领鲲鹏军和义军余部共计六千多人,撤出和州城。 明清两军在和州鏖战了半个多月之久,最终以清军获得胜利,此役明清两军战损达一万人以上,清军进占和州。 洪承畴经略江南的第一步顺利完成。 在重新占据和州后,他开始谋划收复安庆。 此时的多铎大军在江北之地占有绝对优势,但多铎乃是皇亲贵胄,又是大军统帅。洪承畴指挥不动多铎,只能行文相商。好在多铎认可洪承畴的策论,因为他也看到了安庆城的战略重要性。 一拍即合之下,洪、多二人迅速认领了各自的任务。多铎在江北,兵进安庆城;洪承畴则江南督绿营兵马,抵御明军大将李定国部的侵扰。 打到此时,洪承畴的策略战果斐然。 多铎五万大军一路摧城拔寨,明军不能敌。在重压之下,江北的明军纷纷弃守外围城池要塞,撤回安庆城内,加强安庆城防力量。 而江南方面,洪承畴调集了包括江宁满城一千五百满洲兵、李成栋部、各县团勇在内,共计三万五千多人,全力堵截明军李定国部的攻掠。此番调度有效遏制住了江南局势的糜烂,同时也策应了清军在江北的攻势,安抚住了一大批拥护大清之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汉奸)。 接下来,只要合力攻破安庆,明军的这次攻势就会不攻自破。 正当洪承畴神游天外之时,门外下属的一声通报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节堂之内。 “大人,闽浙总督张大人前来拜访。” 听到下属的禀报,洪承畴尚未反应过来 张存仁不是在杭州吗?他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按下心中疑惑,他令下属将张存仁迎进节堂之内,准备亲自接待。 虽说张存仁在明朝时的最高官职乃是副将,远低于自己,但其早早就随祖大寿投降了清军,他在清朝的资历远超自己。现在两人又同朝为官,官职相仿,自己也不能慢怠了人家。 但当张存仁进入节堂时,却让洪承畴大为震惊,其一身蓬头垢面,顶戴花翎也消失不见,身上官袍更是破烂不堪,仿佛遭了什么大罪一般。 洪承畴吃惊的问道:“张大人,您这是……” 听到洪承畴发问,张存仁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消散,他瘫软在地,结结巴巴的答道:“快,快,快报朝廷,征南大将军兵败江西,明军反攻浙江,我军势单力薄之下,只得转进江苏。” 张存仁这个老油条一席话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但却将洪总督给惊得目瞪口呆。 洪承畴连退几步,最后倒坐在官座之上。 “博洛五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 第161章 血战挂车河 洪承畴在张存仁口中,将战事详细了解完一番后,顿时唏嘘不已。两江局势败坏固然可惜,但博洛的兵败身死则更让他感慨万分,要知道这可是近几年来第一个死在明军手里的满清宗室,他已经能想到摄政王多尔衮会有何等雷霆之怒。 须臾之间,洪承畴内心中有着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场战役极有可能会成为明清之间的一座“分水岭”,就如同当年他亲自主持过的松山战役一般,但与那次不同的是,这次崛起的是明朝。 “孙稷侠,孙稷侠,此等人物,为何从不曾听说过。” 洪承畴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呢喃而道。 张存仁此番丢失浙江,虽说责任大多不在于其身上,但朝廷责罚仍是免不了的,他将脸撇向一边,咬牙恨恨。 “孙稷侠那厮,已成气候,今后定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 满清五万南征大军的覆灭,对整个东南战局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明军收复杭州,意味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即将东方破晓。 局势动荡,战至如今,洪承畴不得不重视起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军对江宁的威胁,俨然成势。 先前明军李定国部占据安庆,席卷长江南北之时,洪承畴尚未将明军放在眼中。但此时,浙江落在了孙稷侠的口袋中里后,在形势上,明军已经相当于握紧了两只拳头,对准了江宁,随时有可能发动重击,这就让洪承畴相当忧惧了。 无奈之下,洪总督只得改变当初的策略,将在宁国、太平两府之地堵截李定国部的江南清军主力撤回江宁,以应对可能在浙江方面而来的孙稷侠大军的攻势。 至于安庆,那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多铎身上了。 ...... 多铎,这位为满清统一天下而南征北战的老将,此时正雄心万丈的率军前往安庆,虽然他闻报明军在安庆防御严密,但他却并未放在心上。在多铎想来,安庆城再难打,能比北京、西安、南京这些大城还难打吗? 清军兵不血刃占领巢县、庐江等地后,被明军压制在庐州城内长达两月,惶惶不可终日的凤庐巡抚刘应宾,也总算结束了性命之危。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巡抚大人在没有性命之危后,又心想自己在此次明军入侵之中,连失重镇,表现很差。因此想要将功折罪,同时也是想在豫亲王面前,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一向畏敌如虎的巡抚大人,竟然亲自领着三千庐州兵,屁颠屁颠的加入了多铎大军之列,美其名曰,护卫大军粮道安全,让一众满蒙汉清军将领人见人嫌,抢功劳的谁会喜欢? 清军随后调集重兵,直扑挂车河镇,并在此处于明军再次发生大战。 挂车河镇是桐城西乡名镇,此河上游依着挂车山,山上有一处山脊似一架龙骨水车伸向河心,故得名。挂车河西北部依傍大别山余脉,峰峦叠嶂,丘岗起伏,东南处傍在挂车河,河渠纵横。 安庆守将白文选便是看中了此处复杂的地形,无论是层峦起伏的山脉,还是纵横交通的河渠,都是抵御满洲骑兵的天然工事,其遂在挂车河镇立营,以充作安庆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 “不是冤家不聚头”,而此时守卫挂车河大营的明军,不是别部,正是前段时间从和州败退回来的焦涟所部。 话说焦涟所部撤回安庆之后,军心士气低落。自建军起,他们从没有打过这么惨的败仗,而这次兵败和州的战绩,让他们自觉在军中抬不起头来,鲲鹏军上下官将,纷纷向焦涟激愤请战,欲再战多铎。 军中最重荣誉,焦涟的心中并不比将士们好受,遂去同白文选商议再战之事。 适逢白文选也在为战事烦忧,而他烦忧的不是它事,而是安庆指挥权的问题。安庆原本是他领着本部兵马守卫,右军主帅李定国、猛龙军指挥使张龙武及四弟刘文秀等人,现在都被洪承畴拖在了江南那边,如今安庆城里军阶最高之人其实是焦涟,其次才是他。 焦涟本就是根正苗红的明军将领,而他是“半路出家”之人,让白文选如何去指挥焦涟?二哥李定国大军下江南之时,特意嘱咐自己要守好安庆城,但这城中诸多纠葛,却让他心中难以言表。 而当白文选听到焦涟毛遂自荐,欲前去戍守挂车河镇时,正好是一拍即合,他也就顺势同意了此事。 焦涟随即令部众在安庆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和物资补充,他将和州义军整编为鲲鹏军一营,用以补充战损;其后,他吸取了在和州战败的经验教训,从安庆军械库中领取了大量的震天雷和十五门大小佛朗机炮,以应对清军孔有德部火器营的威胁。 这些军械火器都是后勤大总管黄思勉,从潭州金牛湾军工基地通过陆路运输至江西九江之后,再通过九江水师船运至安庆,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大致准备一番后,焦涟起兵赶至挂车河镇,并于此进行了相应战事布置。三日后,多铎亦统大军至此。 伴随着一声炮响,挂车河之战正式打响。 有鉴于挂车河复杂的地形,这次多铎没有派出满蒙骑兵冲击明军战线,而是令恭顺王孔有德率三万汉军旗,对明军发动进攻。 听到多铎让自己的部众去当炮灰,孔有德心中腹诽不已,但其又不得不听从军令。虽说他亦贵为王爵,但他这个“王”,在多铎这个“王”面前,根本没法比,谁让人家是原始股。 恭顺王孔有德遂令其心腹,汉军旗梅勒额真孙龙和固山额真李养性两位大将各督兵八千,一南一北对明军成夹击之势。 梅勒额真孙龙所部负责从北面进攻挂车河镇,但其受到挂车山阻隔,大军攻击路线非常曲折。 待其经临挂车山前不远处时,隐蔽在山上的明军将炮衣掀开,用佛郎机火炮进行攻击。十五门佛郎机火炮齐发,将孙龙部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营顿时折损上百人,士气大跌。 而明军的这一出也是超出了孔有德的意料,他本就是以火器闻名天下,没想到现在却被明军用火炮阻拦于此,大怒不已,随即将自己的“乌真超哈”(满语,即火器营)派了上去,增援孙龙部。 清军虽然兵力占优,又兼得火器营相助,可明军占据地势,俯射清军,还有镇中明军互为犄角,让孙龙所部吃尽了苦头,打了大半日,才前进了数百米之远。 东南方的李养性部更是窝火,明军利用大大小小的河渠,布置了大量的水网陷阱,让汉兵步步为营,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兵卒中招,掉进陷阱之中,被竹刺扎中,或丧生或重伤。 在挂车河镇中指挥鲲鹏军作战的焦涟,看到仇敌吃瘪,心中顿觉畅快。 金乌西下,与明军血战一日的清军,最终还是没有进展,各部开始拖拽着伤兵败将如潮水一般退去。 “呼” “又坚持了一天,也不知李都使那边如何了。” 焦涟将目光望向东边,那边日光逐渐暗淡,仿佛有一只洪荒巨兽潜伏在了那黑暗之下一般。 第162章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夜幕之下,水花飞溅,数十艘艨艟巨舰组成的水师船队,犹如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夜幕破开,向江北方向驶去。 而让江北明军众将苦盼的定海神针,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此时正叉腰扶剑,站立在旗舰的甲板之上。 江北战事急如星火,李定国心中十分清楚,但右军的摊子在开战之初铺的太大了,导致他手中的兵力也十分紧张。鞑子的江南总督洪承畴就是看到了他的这一破绽,特地调集了重兵于江南,纠缠李定国部,阻止其回师江北,救援安庆。 为了弥补兵力不足,李定国只得将徽州义军顾清石所部,整编为营,扩充至了右军。严格来说,擅自扩军是犯忌讳的事情,但此刻身处千变万化的战场之上,李定国只能事急从权了,他相信以楚国公的胸襟,必能理解和支持的。 这段时间,李定国一直率部在宁国至太平府一线,与江南清军周旋,同时也被洪承畴拖在了江南这边。 直到这几日,战事才出现了转机,江南清军忽然大量回撤江宁,不再主动攻击宁国这边的明军。 清军的反常,让李定国也是疑惑不解,直到浙江塘报传至他手中,他才释疑,登时心中又一阵轻松。 只要大帅在南线建功,自己在北线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战局的重大变化,让他神思万转,李定国随即将整个江北地图详细考究了一番,一个大胆的计划跃然心中。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今日他李定国就要将多铎、孔有德那帮竖子好好教训一番! 再将计划在军中详细演化了一遍后,张龙武、刘文秀、陆从蛟等大将都觉可行,遂纷纷请战。 李定国看到部下军心可用后,再不迟疑,即起水陆大军一万贰仟人,乘坐水师战船突袭多铎大军的后路。 至于江南这边的防务,他并不担心,仅留顾清石的徽州营镇守宁国府。现在孙大帅就坐镇在杭州,他相信但凡洪承畴长了点脑子,都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来犯,除非江南清军也是想被孙稷侠包饺子了。 “二哥你看,前面就是裕溪口了。” 顶盔掼甲的刘文秀,眉飞色舞的对李定国高声喊道。 李定国、张龙武等眺望夜幕中的长江北岸,只见裕溪河激流涌荡,然后不断汇入长江,东流而去。 他们此行从芜湖起航,越过长江水面,然后计划通过裕溪口,从裕溪河逆流而上,最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巢县。 明军水师犀利,而这巢县又毗邻巢湖,明军进可袭扰清军后方,断其粮道;退可依着这广阔巢湖,与清军游击周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手妙笔。 定国慨然乾指裕溪口,罕见的爆了粗口:“抢了他娘的多铎。” 众将轰然应好。 隆武元年八月初一,明军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率军,突入裕溪口,袭占巢县。随后定国以张龙武、刘文秀为偏师,袭扰清军后方,抢掠军粮八万石,杀伤清军兵将千余人,清廷平定不久的庐、和等州,再次陷入明军兵锋之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王帐之内。 豫亲王多铎的戈什哈,甩着手膀子退后一旁,众人只见凤庐巡抚刘迎宾的老脸上,出现了一个五指分明的手掌印,滑稽而可笑。刘迎宾却不敢生出丝毫意见,作为堂堂清廷二品大员,竟似小鸡啄米一样,双膝跪地,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一边磕还一边求饶:“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这次是李贼亲自来犯,他手下人马众多,还有水师助战,下官......下官实在是无法护卫这粮道周全,还请王爷明察呀......” 老刘的额头上鲜血直流,明明是八月流火的季节,但他却像身处冰窖一般。他也真是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明明守着这凤庐两州不失就行了,非要自告奋勇来给多铎守粮道混功劳,现在好了,人家李定国就是冲着粮道来的,刘大人手下这三瓜两枣,如何斗得过那搅动江南风云的明军精锐呐。 身着御赐金甲的多铎,高坐上首,俯视帐下众将。 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王帐内众将眼见刘迎宾这老混账吃瘪,有心奚落,但一联想到如今战局,又都笑不出来。 局势不妙啊~ 多铎不去管那磕破头皮的刘迎宾,转头问向孔有德:“恭顺王,挂车河还要多久才能为本王所得?” 听到多铎的语气不善,孔有德也不想去触霉头,但对方点着自己的名字问,他也只好出列回禀道:“禀豫王,明军依托山河建立了坚固的防线,非常难啃。但小王帐下勇士这三天连续对挂车河防线发起猛攻,今日已有所突破,敌军在挂车山上的火炮阵地,已被我军攻破,敌......” 多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孔有德的话打断道:“本王问的是还要多久才能攻下挂车河镇,其中废话,恭顺王无须赘述。” 这是在逼着孔有德下军令状了,打到现在,多铎已经没有耐心在挂车河这里和明军纠缠了。 孔有德咬紧牙关道:“三日,再给小王三日,一定为豫王取下这挂车河!” 多铎横眉一竖,丝毫不留情面:“一日!此乃军令!” 只给一日时间?这豫王也太霸道了,对面这明军不好打啊~ 但他无法反驳,只得应允下来。 “嗻~” 下完这道军令之后,多铎又指着另一虎背熊腰的黑脸武将道:“希尔艮,本王命你统领满蒙八旗一万人,去平了那劳什子李定国,你可敢奉命?” 满洲正蓝旗参领希尔艮,欣然领命道:“奴才定取那李贼首级献给王爷。” 多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大声激励诸将:“列位将军皆是我大清的肱骨良臣,本王不想过多鞭策尔等。众位只需记得,待我们平定这江南,挥师南下,建立不世之功时,本王定为尔等请功!” 王帐内众人的情绪顿时被鼓动了起来,皆是乌泱泱的跪在地上,嗻个不停。 只有那吃了败仗的刘巡抚,躲在角落里,悻悻的捂住额头。 第163章 大火焖王八! 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的挂车河镇中,有一间四方宅院。 夜半时分,在这宅院的厅堂之内,燃起了两根硕大的牛油蜡烛,将房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装束整齐的明军将校们,济济一堂,进行着一场重要的军议。 “军使......血战三日.......挂车山上的炮都及两个步兵都,悉数阵亡。吾等戍守山峰的一千五百余名广西子弟兵,遵循上谕,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跑,将鲜血洒在了这异乡之地......” 指挥同知高致远,一个从军二十余年的广西汉子,此时眼中竟擎满泪水。 而听完高同知的话语后,其余将校也无不面露哀伤。 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又都是广西同乡,现在同袍马革裹尸,怎能不哀伤悲痛呢? 焦涟的心情并不比大家好过,鲲鹏军是孙大帅平定靖江王之乱后,创建的五军之一,而焦涟就是第一任军将。这些兵都是他一个个的从广西带出来的,有很多还是他原先的老弟兄,要论军中感情,谁也比不过他深厚。 “老高,将弟兄们的阵亡地点和时间都记录在案,等将来我们有幸还能返回家乡,再将今日情况一一告知弟兄们的家人,让弟兄们在黄泉之下,也能有份血食。” 焦涟强压情绪,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之上,即使他贵为一军主将,也只能硬着肠子漠视弟兄们的生死。 高致远却再也按耐不住情绪,单膝跪地,抱拳强谏道:“大人,咱们广西子弟兵历经和州大战、挂车河血战,流的血已经够多了,现在军中的老弟兄们十不存一,末将恳求大人,给咱鲲鹏军留点骨血吧,大人......” 其鸣之哀,触人心弦! 可焦涟听闻高致远的话后,却既无回应,也无动弹,只是负手背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他军将们,一个个面色木然,沉默不语。 堂内气氛顿时压抑。 见焦涟不作回答,高致远冷然追述道:“我军在此处坚守,并非上官军令,且已与敌血战三日,上能报国家,下对得住黎民。时至今日,我军损失过半,咱们多少也要为弟兄们考虑考虑了。” “西北挂车山屏障已失,东南河渠网陷也被敌军清理大半,我们再不走,就要以三千余残军对战数万清军,殊为不智啊,军使~” 良久,焦涟终于回过身来,他轻叹一声,悠悠而道:“老高,你说得对,咱们该走了。” 高致远面色一松,刚想搭话,就被焦涟打断道:“不过走之前,我要给孔有德那老贼来壶大的。” ...... 多铎给孔有德下了军令状后,堂堂恭顺王也是黑了脸了,小小的一个挂车河竟然能阻挡他三万大军的猛攻,而且敌军还是自己之前的手下败将,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当夜就令部众从周遭村落抓了一两千人的汉人百姓,天明后,更是亲自在后方督阵,指挥汉军作战。 用完早膳后,随着“乌真超哈”的炮声响起,汉军旗梅勒额真孙龙和固山额真李养性,各自统带着部众,沿着打了数日的老路线,开始向挂车河镇发起了攻击。 因西北方向的明军挂车山炮兵阵地,被清兵顺利攻占,所以孙龙部的攻击前进再无阻碍,一往直前,推进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已推进至镇子前面两百米不远处; 此时由于“乌真超哈”怕误伤友军,已经停止了炮轰。 而东南方的李养性尚在渡越河渠,在李部的前面还有昨夜捕捉的汉人百姓,正在为汉军趟雷。东南方河渠陷网本就战损大半,现在有了这些百姓们当肉垫,清军的推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今天清军的攻击前进路线相比较于前三天来说,非常顺利,可却让孙龙感受到了异常。 “不对啊,今天镇子里的明军怎么没有动静呢” 孙龙阴鸷的紧盯前方。 前锋营已经抵进镇区,但往日弩炮齐发的明军,今日却是静悄悄的,好似空城一般,只有镇子上方的明军日月军旗,在猎猎作响。 以上千百姓的牺牲,换取成功渡过东南河网的李养性,瞅见孙部突进速度如此之快,心中一顿暗骂,生怕功劳被孙龙所夺的他,马上命部众急速攻进挂车河镇。 登时,清军两条长龙,一左一右向着镇区夹击了过去。 眼见前锋营已经进入镇区,却未得战斗发生,孙龙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冲左右高喊道:“不好,明军恐有埋伏,左右速速鸣金示警。” 可孙龙的反应还是太迟了,只见挂车河镇一道火蛇闪过,然后就是无数道惊雷响起,电光火石之间,整个镇子竟似陷入了地震一般,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挂车河镇的动静,不仅把孙龙、李养性等清将看呆了,就连在后方观战督阵的孔有德、多铎都给震惊的无以复加。还有马厩里那数千匹满蒙八旗兵的战马,登时四蹄蹬立、躁动不安,欲挣脱缰绳而去,若不是有专门的马夫、役卒及时安抚,一场炸营就在眼前。 这石破天惊的爆炸,将最先攻进镇区的前锋营两千人全部吞没;除此之外,爆炸的余波还将方才抵进挂车河镇的李养性部,掀得个人仰马翻,靠的近的汉兵被震的七窍流血,脏腑爆裂而亡,死状极为凄惨。 遥望远处火势不减的挂车河战场,满清众将神色各异,许多人眼神闪忽不定的瞥向统兵的两位大王,揣测上意。 恭顺王脸色铁青,心痛不已,在这小小的挂车河,一下子折了他这么多人马,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头肉啊~ 而作为一军统帅的豫王多铎,脸上肌肉跳动,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有人忧愁有人欢喜。 此时已经向后方撤出二里地的焦涟、高致远等鲲鹏军将领,闻听震天的爆炸声响起,皆是喜上眉梢,一扫颓势。 紧接着便有隐蔽在后方山上,监视镇区的探马折返,一一回报详细战况。 听到爆炸和大火将清军一个完整的前锋营吞噬后,明军众将无不鼓掌相庆。 高副使如同喝了三斤御酒,兴奋不已,他一阵揶揄道: “哈哈哈,军使,您这招大火焖王八,可真是太绝了。我在这里都能闻到王八肉香呢。” 高致远的话,更是引得一众明将大笑,纷纷拍起了焦涟的马屁。 此次血战挂车河,让他们本就折损严重的部队,更是雪上加霜,但前后三日共计杀伤清军六千多人以上的战绩,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大胜。 虽说部下们马屁略显蹩脚,但焦涟听了依然十分高兴,无他,这一仗的结尾实在是绝妙不已,值得他吹一辈子的牛皮了。 原来在当夜开完军议后,焦涟就将全军所有的震天雷集中了起来,全部布置在了镇子里面的要害部位,并且将军中的菜油、桐油都洒满镇区,准备来场“火烧鞑子”。 由于挂车河镇里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在这八月流火季节,是一点就燃,在震天雷、菜油、桐油等引燃和助燃之下,径直成为了一个“烧红了的大锅”,将这两千多人的汉军旗鞑子给一锅端了! 第164章 清军撤兵 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此时正应验在了多铎这数万清军的身上。 清军在挂车河前线损失惨重,其中又以孔有德部为最。然而在后方,希尔艮统领满蒙骑兵,清剿明军也未取得成效。 希尔艮统领麾下一万满蒙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明军登陆地巢县。原本希尔艮还想趁自己马快刀利,将明军一举击溃,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明军根本不与他作战。 当他率军赶到巢县的时候,明军已经登上水师战船了,即使清军轻而易举的收复了城池,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因此将自己置于明军水师战船的火炮威胁之下,这让希尔艮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然而更让其恶心的并不止步于此,明军的几十艘水师战船,在隔着广阔的湖面对巢县清军炮击了五十多轮后,随即调转船头北去。 明军水师战船上的火炮攻击范围有限,清军又有城墙庇护,其实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就是挺恶心人的,因为他们是来清剿明军的,结果现在反倒被明军按在巢县城墙里猛揍。 希尔艮气得直跳脚,但又毫无办法,只能任明军离去。 然,明军却并不止步于此。 八月初八,李定国率部袭击庐州府城合肥,合肥清军不堪战,城池被明军袭破,官仓府库被明军劫掠一空。待希尔艮马不停蹄地赶到合肥之时,只见其城门大开,城内已无明军踪影。 八月初十,明军西进舒城;十一日,二破庐江;十四日,三占巢县...... 李定国神鬼莫测的打法,将清军整得晕头转向,疲于应对。 希尔艮每天就是跟在明军屁股后面吃灰,到最后索性不管了,干脆每天只派骑兵守卫着大军粮道周全,问题是从江宁至安庆的粮道数百里之远,其中多山林、水道,谁又能完全保证粮队不被明军截杀呢? 果然,明军常常以百人为队伍,分散州县,士卒扮作流民,或为樵夫、猎人,隐匿山林之中,只待清军粮队经过,便进行伏杀。若是一击不中,则马上撤至山林之中,绝不恋战;若一击而中,则杀其押运清兵,放其民夫,烧其粮草。 明军如此不讲武德,让希尔艮空有一万骑兵,而毫无作为,每天只能眼睁睁的细数明军偷袭带来的战损军报。 ...... 自从汉军旗一个前锋营在挂车河被“焖”了之后,原本应继续进兵至安庆城的多铎大军,就此停下了脚步,三万多人密密麻麻的屯住在了新安渡至挂车河沿线,这么多人停驻在此,都只是在等多铎的一个决定。 而自后方的战报送至中军之后,多铎的王帐内却是静谧的连一根头发丝落地都能听到。 明明是炎热无比的八月,可身处王帐内的诸将,直感觉自己像是在冰窖一般。 地位高者如孔有德、护军统领扬善等人也不敢轻易出声,其他如打了败仗的孙龙、李养性等大将,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豫亲王听了后方希尔艮的糟糕战报后,连着自己一带算账。 但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南征北战,为大清开疆拓土的多铎,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追责,只是轻吐三字真言。 “退兵吧。” 说完这三个字后的多铎,像是苍老了十岁,无力的靠在了自己王座的虎皮靠背之上,闭目养神。 帐内诸将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他们跟随多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多铎喊撤兵,许多人都心有不甘。 多铎的心腹大将,护军统领扬善,第一个站起身来,抱拳出声道:“王爷,咱们都已经打到安庆府内了,再往前面走就是安庆城,只要打下来,这一切困境就迎刃而解了,退兵之事,还望王爷三思呀~” 孔有德也想站起来说点啥,这次南征之行,他的部众折损严重,就这么撤兵,他实在意难平,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常胜的赌徒,突然一把输掉了许多家产,让其忍不住还想继续下注,为的就是将之前输掉的赢回来。 但孔有德尚未来得及说话,多铎却突然发作。 他怒骂道:“打打打,尔等倒是打赢了几场?现在我军前有坚城,后有劲敌,已经身处不利之地。后方运过来的粮食却一天天减少,我军已经身处险境矣,诸君还不自知,哼!” 一顿话骂下来,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多铎犹自说道:“天气炎热,军中士卒不耐暑气者众多,再打下去,恐有覆军之危。” 撤兵的理由林林总总,只是最重要的那一条却被多铎蒙在了鼓里,毕竟博洛五万大军覆灭的消息传来,就连他也一宿未睡。 这仗,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本王意已决,从今日起,各军收拾行李,返回江宁!” 多铎面色严肃的下达了撤军令。 众人无可反驳,只得奉令。 隆武元年八月十七日,晨曦微露,天色渐明。在这宁静而又略带紧张气氛的清晨时分,满清豫亲王多铎统率着江北地区的清军,缓缓地收起营帐,开始大规模回撤江宁。这场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之久、横跨大江南北的激烈战斗,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经历战火的江北各州府县,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弥漫在空中,仿佛诉说着刚刚经历过的惨烈厮杀。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满目疮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军旗,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多铎骑在自己那匹高大威猛的战马上,他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前方蜿蜒前行的队伍。这位身经百战的满清亲王心中明白,虽然此次战役暂时告一段落,但战争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片大地,未来还充满了无数未知与变数。 反观明军这方,经过和清军在江西、浙江、安徽等三省之地的较量,明军已经逐渐逆转战争态势。 明清双方的攻守之势,异也! 第165章 大木来了! 杭州城的十五奎巷内,雅宅水榭、亭台楼阁参差叠落,间以白砖青瓦,曲径通幽,处处显露着文人墨客、官宦士绅的风雅,而巷子中间规模最大、装饰最为雅致的一间府邸,首推吴府。 此间吴府的主人名叫吴闻礼,字去非,崇祯十六年进士,曾出仕兵部,官至兵科给事中。有意思的是,吴闻礼的这个主事,正好是当时准备辞官归乡的项戈所提携,所以项戈既是他的同乡、同僚,又是他的恩主,两人关系颇为不凡。 项戈在萧山起兵之后,吴闻礼也在杭州积极响应。吴氏在浙江亦是世家大族,吴闻礼先率吴氏子弟接应明军入城,随后又奔走各府县之间,利用吴家的势力和声望,安定了各方局势,湖州、嘉兴等地的光复,也都离不开他的努力。 吴闻礼的功劳仅在项氏之下,坊间已有传闻,吴闻礼得到了那位的赏识,即将巡抚福建,位列封疆大吏行列。故此其府邸前,门庭若市,不舍昼夜,煊赫无比。 但热闹非凡的吴府近日来却是甲兵林立、岗哨森严,谢绝了所有宾客的会见,无他,盖因那位驻跸了此处,正是当今担起大明朝半壁江山的右柱国、楚国公孙稷侠孙大帅是也! 在吴府的水榭之内,一身网巾和青衣道服打扮的孙稷侠,手持一把象牙折扇,端坐其间。 还别说,孙稷侠这么打扮下来,若是旁人不知道的,还真会把他当成哪家的书生公子来吟诗作对了,只可惜孙大帅一开口就将这美好的形象破坏殆尽了。 “多铎这老王八蛋竟然舍得一身名誉,灰溜溜的撤兵回南京了,当真是不可小视天下群雄呢。” 今天随侍在水榭内之人,济济一堂。杜怀仁、关星河、赵清淮等军中大将自不必说,张若淳、项戈、吴闻礼等人更是随时等候楚国公垂询。另外,还有特意被孙稷侠从江西召唤过来军议的后勤大总管黄思勉,由此可见,今日军议之重要性。 “我军此次东征,至今为止,已经取得诸多重大战役的胜利,全歼了博洛五万清军,光复数千里故土,公爷真乃我大明朝的擎天之柱呀~” 作为孙稷侠的随身秘书,张若淳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他这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其心中对孙稷侠的赫赫功勋,的确是推崇备至。 在场众人都是孙稷侠的心腹和亲信,看见张子曰这个书生,抢先拍上了头屁,心中都暗自嘀咕能提剑杀敌的书生,果然反应不俗。 孙稷侠闻言后,轻摇折扇,仰天一笑。 “全赖将士用命,列位用心,不然以本公个人之力,如何能对抗那些鞑虏,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眼见孙稷侠将“大家都有功劳”的基调定下来后,场内气氛逐渐开始热烈起来。大家的心头都一片火热,谁人不知楚国公是个有功必赏的厚道人,他说大家有功,那就一定会兑现的。 孙稷侠看着众人反应,心中满意至极。为帅者不一定要同将士们风餐露宿,但一定要做到公正赏罚,这样才能调动部下的积极性,集团内部才会像一潭活水。 片刻间,他又起身拉着黄思勉的衣袖,娓娓而道:“黄司马受累了~”。 不需要过多话语,一句话足以表明孙稷侠的心迹,他知道这场仗能打赢,黄思勉这位后勤大总管,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开战之前还是满头青丝的黄思勉,现在已经是两鬓霜白,但当他听到楚国公此言后,顿觉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公爷言重了,微末小功,不足挂齿,只要能让大军得胜,我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孙稷侠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扫视众人,目光炽热无比,仿佛烈日。 “我军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接下来的方向,大家都议议吧。” 听到孙稷侠发问,忠勇伯赵清淮急切道:“公爷,末将以为,当此之时,我军应该奋勇当先,一鼓而下南京。”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收复南都……对于现在金隅残破的大明朝来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清淮的这个提议对于在场的众人,极具诱惑性。毕竟不管是谁,只要能够驱除鞑虏,收复南都,必能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眼看手下越来越多的文武大将开始吞咽口水,孙稷侠却皱起了眉头。 项戈心细如发,他见孙稷侠眉头微皱,稍加思索之下,便知其心中所想。 “诸位将军、同僚们,余窃以为,南京旦夕间不可下。” 在场众人霎时被项戈之言所吸引,纷纷静待下文。 项戈顿了顿,筹措了下字句,继续言道:“洪承畴和多铎相继回师南京之后,余保守估计,清军在南京的兵力至少达到了七万。我军虽连赢数阵,但兵力折损也相当严重。再加上新复之地数千里,大军戍守兵力,一是严重不足,二是防区兵力混乱,急需调整防务。故此余以为,目前尚不是收复南京的好时机,我军应以巩固战果为首要任务。” 孙稷侠听完项戈之言后,亦认为其所叙,极为正确,这也是他心中真正所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项郎中不愧为老成谋国之人。” 一句话给这个方向定下了基调。 孙稷侠接着又看向“随身秘书”张若淳道:“福建方面怎么样了?” 张若淳剑眉横竖,抱拳而道:“好叫公爷知晓,福建被我大军三面包围后,郑芝龙那海贼惊惧万分,已于日前派出使者,前来杭州求见国公。” 在场文武闻此讯息,无不击掌称快。 自大明朝痛失半壁江山后,福建在郑芝龙的控制下,对大明朝一直都是阳奉阴违,自成一体。更为可恶的是,在满清铁骑跨越钱塘江之后,郑芝龙居然密谋降清! 好在有孙稷侠的十万雄师,在东南力挽狂澜,这才不至于局势败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轮到这老小子伏头做小了,哼哼。” 吴闻礼畅怀大快,他虽然隐居杭州,但始终心怀大明,对隔壁福建郑芝龙的作态极为痛恨。 孙稷侠右手虚抬,众人顿时凝神屏气。 “出使者何人?” 张若淳抱拳回禀:“来人名为郑森,字大木,乃是郑芝龙嫡子。” 竟是郑森亲至! …… 第166章 家国父子 今年才二十二岁的郑森,处于人生的青年时期,他有着青年人特有的气质,朝气、热血而又心怀赤子之心,渴望报效国家。 弘光二年,清军铁骑跨过长江,攻打南京之时,郑森正师从当世大儒、礼部尚书钱谦益,学习儒史经典。 外敌入侵,国人本该提剑杀敌,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心目中的君子大贤,时刻将“忠君爱国”放在嘴边教导郑森的钱谦益,却毫无礼义廉耻的降了清廷......这件事对郑森有着莫大的冲击,让其引以为耻。 南京被清军占领后,郑森只得跟随叔父,时任弘光朝镇江总兵的郑鸿逵,一同返乡。他回到福州后,国都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一直萦绕在了其脑海之中,怎么也挥之不去。自此,郑森便痛下决心,一定要“驱除鞑虏,恢复南都”!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郑森残酷的一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座高山、那个伟岸,他的父亲大人,却在秘密同清廷使者接触,密谋降清! 郑森苦劝其父,勿要做那叛君背祖之人,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可惜的是,他的赤忱并没有换来郑芝龙的回头,郑芝龙是铁了心的要投降清廷,原因就是因为清廷许诺了其王爵之位,这给的实在太多了...... 郑森一气之下,便带着亲信冲出福州,前往了仙霞关,他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做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事,再不济也可以血荐轩辕。 仙霞关守将乃是福建总兵麾下的右前锋李卫,而这李卫是郑森的伴读,自小一同长大,关系最是紧密。郑森满心以为好友李卫会站在他这边,一同抗清。但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李卫早就接到了福建总兵郑芝龙的军令......等郑森上得仙霞关之时,无意间窥见关隘内的士卒虽头戴铁盔,但其颈后有细长的发丝露了出来,俨然是剃发了...... 福建北部屏障仙霞关,竟然已经降清! 这时,郑森反倒冷静下来了,他假作不知实情,仍然与从前一般,同李卫及众手下亲兵喝酒吃肉,席间更是频频向李卫敬酒,畅谈童年趣事,幻想以友情感化李卫,但李卫却顾左右而言他,毫无改变。郑森内心痛苦万分,知道事已不可挽回,遂暗自做下了决定。 待酒酣耳热之际,郑森猛地拔出佩剑,直抵李卫喉咙,声色俱厉道:“身为臣子,只可舍身报国,纵然吾等俱死,也绝不可剃发降清,留下千古骂名。” 声音响彻廊道! 郑森的突然发难,李卫亲信均未反应过来,一时呆立当场。此时郑森亲兵趁机响应,倏忽间,亲卫们便将现场控制了下来。 直到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许多郑家将士闻森之言,泪流满面,皆羞愧的丢掉了手中兵器,乌泱泱的跪倒一片。 郑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随即逼视好友李卫,还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希望这位儿时好友能够回头是岸。 然而现实让他再一次失望,李卫只是犹豫不决的说着几个字:“大明朝大势已去,我等遵循号召,决定今夜子时起兵。这也是.......是......你父......” 郑森瞬间就明白了李卫想说什么,但自己却不能让他说完了......既然事已至此,郑森遂含泪忍痛速杀了李卫。 至此,郑森终于控制了仙霞关。 消息传回福建,郑芝龙烦心不已。他不理解郑森为何要与自己老子作对,但毕竟骨肉情深,他也不好下重手,只得令其妻书信一封,递送至郑森手上,假称病危。 郑森素来孝顺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已经方寸大乱。他径直奔回了福州探亲,谁料一切都是郑芝龙的诡计。他一回到家中,便被其父扣在了府中禁足。 郑森在自己卧室中,夙夜兴寐,直以为是天意如此,他内心中已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一旦郑芝龙投降清廷,他便率领本部兵马出海,袭占海峡对岸的台湾,以作最后的抗清根据地。 谁料这个时候,明军大胜清军、收复浙江的消息传至福建,紧接着,就是明军三面成网,兵锋直指郑家。 郑芝龙眼见事情败露,内心中顿时方寸大乱。他心中清楚,福建的这些马步兵,肯定打不过身经百战的明军,对方可是连清军都能打赢的存在。 果不其然,号称东南锁钥的仙霞关,旦夕间就被明军袭破;南方的陈邦傅部,更是日夜威胁郑芝龙后方,让其芒刺在背。 打仗打不过,那就只能考虑另外两条路了。 第一条路就是带着自己的麾下精锐出海,郑氏本就是海贼出身,他郑家在海上更是巨无霸的存在,凭着他郑芝龙手里这三千多条海船,随便在南洋哪个地方都能站得住脚跟。只是,这背离了他的初心,郑芝龙一生最为执念的就是要在大陆做大做强,他奋斗一生,这才打下了福建这偌大个地盘。现在让他放弃这些毕生追求所得的东西,郑芝龙实在难以割舍。所以这条路也被他放弃了。 第三条路便只剩降服明朝了,其实也不算投降,因为他本就是大明的福建总兵。但他担心的是,一旦让明军进入福建,那他郑家的权势也会荡然无存,这也是郑芝龙最为纠结的地方。 最后还是三弟郑鸿逵点醒了他,可以让郑森作为使者,出使杭州,去拜访明军如今的当家人楚国公孙稷侠,同他谈好归降条件。这样既可以缓和父子关系,又能让郑森在楚国公面前博得好感,争取最大的利益。 郑芝龙欣然同意。 那一夜,郑氏父子于书房之中促夜长谈,谈的什么,旁人无从得知。只是那夜过后,郑森一扫颓态,带着一众亲信迎着朝霞,北上杭州,他此行将代表郑氏,求见横扫东南群雄的大明朝楚国公孙稷侠。 【孙大帅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安康、工作顺利。】 第167章 弯腰定八闽 从福州到杭州的距离并不远,但当郑森再一次踏入杭州之时,已然过去了两年之久…… 再一次睹见杭州风物的郑森,内心激动不已,他和所有的青年人一样,渴望光荣,渴望扫平四海,渴望光复祖国的大好山河,渴望青史留名……而幸运的是,这一切渴望的事物,他正始于足下! 郑森一行人,被引入十五奎巷内,吴府门前甲士查验完身份凭证之后,自有亲卫将众人带入府内。 郑森一路穿过清幽的长廊,来到了孙稷侠偏爱的那座水榭,水榭门口已有青衣卫士在此静候。 \"少将军,请解刀。\" 张若淳伫立在滴水檐下,对着当面的那位比自己更为年轻之人浅笑轻语。 郑森点了点头,就准备将腰际倭刀解下,交予张若淳身后的亲卫。 登堂解刀,这是外人面见孙大帅时的规矩! 然而,等郑森摸索腰际,准备解下佩刀之时,一个不甚高大,却带有极强气场的青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水榭外。 水榭外的侍卫们顿时齐压压的低下头行礼,就连张若淳也抱拳,退至一侧,给这个道袍儒冠打扮的男人,让开了场面。 郑森若是此刻还看不出当面之人的身份,那他也当不得这郑家世子的身份了。 森急忙行大礼参拜,他此刻心情激荡无比,没想到他视之为人生明灯的大英雄,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先前打好的腹稿,竟一下子都消失不见,像极了后世年轻人第一次见上位者(尤其是这个上位者还是自己偶像)的心情...... “福建......郑森,参见......楚国公。” 郑森声音颤抖,而又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孙稷侠却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国姓爷”的偶像,他爽朗的大笑道:“大木,速速起身,汝乃八闽之地的柱石之材,岂能轻易下跪。” 说话间,孙稷侠顺势上前,抄起郑森的双臂,将其搀扶起身,同时又弯下腰来,细心将郑森腰际斜剌下来的佩刀,重新挂好扶正。 “君岂不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木乃堂堂君子大丈夫,岂能轻易于人前解刀,尔等失礼至极。” 孙稷侠豪气干云的拍了拍郑森的肩膀,随后又转身对身后众人呵斥道。 张若淳等人自然识趣,纷纷抱拳,自言恕罪。 这一招换做是郑芝龙这等老狐狸,那自然是无甚效果,然而郑森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看到身为大明柱石的孙稷侠如此礼遇自己,胸腔之间,直觉热血翻滚,脑海中浮现了其昔日在国子监求学时,入目极深的那句儒家名句——士为知己者死! 孙稷侠眼见开局效果很好,心下十分满意,一手挽起郑森的小臂,竟是联袂进了水榭之中,这让在水榭中等候的项戈、吴闻礼等人见之,都很是惊讶,这对孙稷侠刻意营造的良好氛围,更是锦上添花。 他现在是对手里的这几员重臣越来越满意了,这个就叫专业! 入座之后,孙稷侠与郑森畅谈五湖四海、天下大事,郑森此时也渐入佳境,席间众人同样纷纷作陪,气氛相当之好。 孙稷侠浅尝了一口杯中绿茶,刚刚还喧嚣的席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杭州龙井实在有点腻味,我倒是想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了。\" 孙稷侠腕间沉香念珠擦过紫砂壶,沸水冲开茶叶的瞬间,郑森仿佛嗅到了熟悉的安平港咸风。 茶雾氤氲间,郑森从内衬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牛皮图纸,向孙稷侠敬呈了上来。 他面色沉痛,其鸣也哀。 “森,自知国家灾难深重、时局艰难,显有大厦将倾之危,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森之老师钱谦益,身为朝廷大员,却罔顾圣人之言,投降鞑虏;森之父亲,深受皇恩,亦有大逆不道之举。郑森每每思之,心急如焚......” 郑森说完之后,浑然不顾自己郑家世子的身份,以头抢地,其言煌煌。十息之后,他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孙稷侠,目光灼灼,将当初出闽之时,父亲密谋的条件全部弃之脑后。 “当此之时,幸得有公爷您苦苦支撑着这个危难局面,集十数万将士之力,复我大明三千里河山。森不过一介海民出身,然也知忠志之士忘身于外的道理,而今小子又得公爷如此礼遇,实在难有所报答。故此,今献福建五十卫全图,以襄大都督壮举!” 郑森是真的想要这个国家好起来...... 张若淳、项戈、吴闻礼等人,均被郑森的赤子之心感动,连带着对郑家的恶感也小了很多,原来福建郑家并不全是无君无父的奸诈之徒,也有郑森这样的忠臣赤子。 侍卫头领万之武将郑森呈上的地图缓缓打开,八闽之图,全部展现在了众人面前,上面不仅标注了各大城池关隘,而且还标注了卫所驻军等情况。 得之,如得福建! 福建自古以来就有兵家不争之地的说法,这是由于福建特有的地形地势和位置决定的。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让福建本身的粮食产量并不是很丰裕;其身处东南一角的地势又使得其不具备重要的军事战略意义;福建与上之浙江、下之广东相比,各方面都无法相提并论。 但即使如此,福建却仍有其特有的优势。其一,福建拥有目前中国最多的海船和水师。其二,福建靠近台湾。 第二点,孙稷侠暂时可以不去考虑,因为他目前打下了大半个南中国,已经拥有了远比台湾更具形胜之地,收复台湾之事,可以等自己光复南京之后再说。 对孙稷侠最为重要的是第一点,郑家乃是当今东亚当之无愧的海上巨无霸,他若是成功收服福建和郑家,那等同于将这只海上巨无霸收为己用。 届时,孙稷侠既可以利用郑家庞大的海船进行贸易往来,也可以利用水师从海路进击满清腹地,那么他下的这盘大棋就全活了! “大木,真乃吾命中之贵人也!” 孙稷侠噔噔噔几步走到郑森面前,连鞋履都没得及穿上,就一把扶起以头抢地的郑森,与之对视,久久无言。 孙大帅这次确实是真情流露了,早已习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孙稷侠,没想到作为郑家世子的郑森,竟然没有提任何条件,就这样将福建献给了自己。 让孙稷侠不会知道的是,郑森做到这个地步需要付出何等勇气和代价.......出发前那一夜,其父可是反复叮嘱其,要在取得郑家对福建的控制权后,才能将图献出...... 孙稷侠以他的一个弯腰,平定了八闽之地! 第168章 请封总兵 在弹手一挥间,就解决了福建问题,水榭内众人心情一时大好,各种溢美之词也都争相往郑森身上堆砌,夸得小年轻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孙大帅向来都是个厚道人,别人对他投之以桃,他必报之以李。现在郑森给了他这么厚重的一个大礼包,他当然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大木,汝大可放心,今日吾既得福建全图,自然也不会亏待郑家。吾这就上书陛下,为汝请封福建总兵一职。” 项戈,吴闻礼等人也纷纷抚须点头,心中直夸楚国公这一手妙不可言,乃阳谋之计,即使郑芝龙看破了也无法破解,甚至可以说根本不会去破解,因为继承他位置的是自己的儿子。 让郑森做这福建总兵,的确是现在稳定福建局势的不二办法。一方面是对郑森的投桃报李,不使功臣寒心;而另一方面,也是孙稷侠对郑芝龙及他身后的整个郑氏集团的安抚,你看我虽然撤了郑芝龙的总兵职位,但我又让郑森当了这福建总兵,福建依然是你郑家的,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郑森正是立志报国的年纪,渴望的就是身居高位,然后再建功立业,现在让他做这福建总兵,那可是相当于现代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做福建军分区司令,怎不使人上头呢。 但随之心绪稍平后,郑森又颇感为难,自己当了这福建总兵,那父亲他...... 孙稷侠显然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他眼神向侧一瞥,张若淳随即会意。 “公子,您报国尚且不惜身,何以此时肩负重任之间,反倒犹豫不决?” 郑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道:“还请公爷和各位大人明鉴,这福建总兵一职向来是由我父亲担任,若是森仅出使杭州一趟,便使我父亲罢职,森恐遭人非议,父亲大人那里只怕也会有诸多怨言......” 张若淳性子刚烈,听闻郑森如此言谈,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公子此言非也!官职名爵,皆乃国家名器。福建总兵一职,不管是你父亲担任,还是由你走马上任,一切皆由陛下和朝廷做主,岂能在此因私废公!” 旁边的项戈也附和道:“张大人言之有理,公子万不可糊涂,如今国家危难,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汝正是腾风而起之时。报效国家,此乃大义;孝敬父母,只可为小义。公子切不可因守小义而忘大义呀!” 郑森听到此处,终于动容。 是啊,自古忠孝两难全,况且父亲之前还联络过清廷,商议投清之事,此已是公德和私节两亏矣。楚国公却不记前嫌,既没有说要处置其父,甚至还让自己继续就任福建总兵之职务,几乎可以说是保全了郑家,此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自己还在这里扭扭捏捏作甚? 郑森遂面色坚定,抱拳单膝下跪道:“既如此,末将郑森,敢不奉国公军令?” 孙稷侠见之,心中十分高兴,他横步轻移,再次将郑森扶起。 “如此甚好。郑总兵,以后福建安危就靠你了。” 郑森面色通红,声音铿锵有力。 “赳赳大明,共赴国难!愿为公爷分忧!” 眼见大事可定,孙稷侠遂招手唤来一旁等候已久的吴闻礼。 “大木,这位是吴大人,本公早已上书朝廷,请封吴大人为福建新任巡抚。此番,他将与你同去福建上任,本公希望你二人能够通力合作,使福建政通人和,为朝廷北伐中原,积极输送财赋兵员!” 郑森闻言,随即向新任的巡抚大人行礼,吴闻礼也丝毫不托大,郑吴二人心里都很清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相互依存、相互监视的关系。 待二人相互一番见礼过后,孙稷侠终于开始了收复福建之后的第一个行动——白银计划。 孙稷侠自潭州起兵以来,一直面临着最大的两个难题。排第一的自然是粮食问题,但这个问题在瞿式耜和魏方经略越南之后,已经逐渐得到了很大程度缓解。眼下,孙家军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即是军费问题。 养军本就是个费钱的事,而现在又正处于战事期间,资财耗费糜多。孙稷侠在战前存的那两百多万金银,全部投进了这场战争之中,而且缺口已经越来越大,即使在战事中偶有斩获浮财,但远远不抵开销之大。 而朝廷在六月,倒是拨下了一笔三十万两的军费,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拨付,这笔三十万两被孙稷侠全部用在了后方采买战争物资,以及保障潭州金牛湾的军工生产上去了,早就用的分文不剩。 留守潭州大都督府的左司马易政道前阵子来信,信中提及,但凡他前往兵部催要军饷之事,兵部那群人就会百般为难,诸多拖延。 孙家军能坚持打下浙江、江北这么大片地盘,已经是勒紧裤腰带,强干出来的事情了。但孙稷侠心中也清楚,这战事也再难取得进展了。现在清军在南京屯兵八万,而明军师老兵疲、军资不足,实在是难以为继矣。 而孙家军的这种境遇,亦是朝中某些人刻意勒紧缰绳的结果,他们既不想让你兵败,但也不想让你势如破竹,一朝收复南京。因为那样,他们的风头就都被孙稷侠出尽了,最好就是像现在这样收复了大片国土,孙稷侠等将士固然有功劳在身,他们这些朝中衮衮诸公,自然也有运筹帷幄之苦劳。 孙稷侠将这些不如意之事,深深藏于心中,他要真正的不受制于人,还是得甩开那帮混蛋,自己干! 在国公爷的小本子上,早就制定好了一个所谓的白银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核心,就在于郑家。 孙稷侠要利用郑家庞大的海上力量,将日本的白银大量输入国内,扩大自己手上的资本,只有自己手上有钱了,那就可以真正去干自己的这番大事业了。 至于代价,那就只能苦一苦日本百姓了...... 第169章 白银计划 明朝时期,中国国内的白银产量一直都很低,这是受限于自身的白银矿产资源不丰富和开采手段不发达等诸多因素所致。 但日本则不然,日本是全世界银矿产量最高的两个地区之一,与其能媲美的只有美洲,可那美洲远在天边,这日本可是近在眼前呀! 不仅如此,郑家在日本所具有的影响力可谓根深蒂固。他们在海上贸易领域纵横驰骋多年,通过与日本之间频繁而广泛的交易往来,已然积累下了巨额财富。尤其是在对日本白银的掠夺方面,那数量简直多得令人咋舌!要不然郑家也养不起这么庞大的海船和称霸东亚的无敌舰队,要知道打造一支水师舰队所花费的军资,可是要远远超出陆师所花费的钱粮。 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与实践,郑家精心打造出了一套完备且高效的贸易路线及操作流程,这套海贸模式已经被反复验证并不断优化,堪称当代最优,现在孙稷侠要做的,就是将这套模式化为己用。 面对这样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商业机会,孙稷侠又怎么可能不为之心动呢?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之中仿佛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一艘艘即将的远航商船,如巨龙般威风凛凛地停泊在福州、漳州、安海等港口,船身之上满载着精美的生丝、华丽的丝绸以及甘甜的糖块。随着船长一声令下,船队扬帆起航,浩浩荡荡地向着日本长崎进发。一路上,海风呼啸,海浪翻涌,但这丝毫无法阻挡商船前进的步伐。 当船队抵达长崎后,船上的货物迅速卸下,并与当地商人完成交换。换回的物品除了数不胜数的白银外,还有大量的铜以及其他中国国内急需的各类物资。紧接着,装满货物的商船再次踏上归程,劈波斩浪,一路疾驰,最终顺利返回福建。这些成吨成吨的白银、铜等贵重物资源源不断地涌入明朝的商品市场,犹如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瞬间激活了整个经济体系。 想象一下,在这个过程中,商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于码头与集市之间;货物流转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动听的交响乐;各地的商贩们则兴奋地讨价还价,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这无疑是一段无比美妙且令人神往的旅程啊! 想到这滚滚而来的白银、铜等贵重金属叮叮当当进账的声音,孙稷侠只觉心绪飞扬,如同喝下十瓶美酒佳酿一般,飘飘欲仙...... 根据后世的数据统计,从一六二二年到一六六零年,中国生丝卖到日本,每百斤均价三百七十七两白银,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两百七十七。在一六五五年,郑家每年卖到日本的糖达一百四十二万斤,每百斤砂糖在中国卖三两,到日本卖八两,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两百;至于瓷器,那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自古以来的暴利产品;而且日本出口到中国的白银和铜,纯度高、产量大,就拿铜来说,每百斤铜在日本值十四两,在中国可值二十两,利润接近百分之五十。 这是完完全全的暴利行业啊,难怪后来郑成功脱离大陆之后,也依然可以依靠台湾那块弹丸之地,与清朝对峙了几十年之久,实在是本钱雄厚啊~ 不过现在嘛,小郑要为孙大帅打工了,而且孙稷侠的目标可不仅仅是盯着日本这撮尔小国,这里只不过是个起步之地。未来,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于是在那日水榭之会结束后,孙稷侠又相继两次召集了黄思勉、项戈、吴闻礼和郑森等人,对这个白银计划进行补充和完善。 孙稷侠细细盘算起手头上现有的资源,现在浙江、江西、广东和未来的福建,基本上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恰好浙江的生丝、江西景德镇的瓷器、广东和福建的红糖和蔗糖,都是在海贸中极其抢手的资源。 将贸易的大概方阵敲定之后,剩下的便是具体的利益分配了。 孙稷侠能走到今天,除了手底下将士们的拥护外,也离不开黄思勉、项戈、吴闻礼这些身后的世家大族的支持。 特别是黄家,孙稷侠犹记得当年自己还在潭州天马山练兵,手底下的将士们缺衣少食时,是黄思勉毁家纾难,掏空了家底,捐赠了五万两白银支持孙家军的建设。而且这一路走来,孙氏与黄氏,早已难分彼此,孙稷侠自然要投桃报李。 于是孙稷侠决定成立以孙、黄、郑、项、吴五大股东在内的海晏商会,而孙氏又为其中当仁不让最大之股东,因为此“孙氏”并不单指孙稷侠本人,而是指的孙家军。 没错,孙稷侠打算以全体孙家军的名义入股此商会,实现真正的军产。用海贸所得利润,造福全体孙家军将士,让将士们实现生有所养,死有所恤,真正解决将士们的后顾之忧。 孙氏在这海晏商会之中,占股四成,其余四家分别为黄氏占股两成,郑氏两成,项吴两家各占一成。 在场众人都无有所异议,海贸的巨大利润,他们心中都有数,若这个海晏商会能真正办起来,不管是黄氏也好,还是项吴两家也好,都会迎来家族的兴盛。 而作为郑森来说,他就更没意见了,虽说郑氏在这海晏商会中只占了两股,看似比先前郑家自己单独跑海贸要失份儿挺多,但你要细想,现在这个两股是包括了江西、浙江、广东、福建在内的两股,五家互惠共赢,可胜似先前郑氏单独据有福建时期的海贸利润太多了。 况且,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雄踞南中国的孙氏在这中间入股了,那以后郑氏就再也不用担心被赶下海了。郑森一番赤子之心不假,但他毕竟是作为郑家的世子,自然也要为郑氏的未来着想。 郑森自问,自己带着福建总兵之职和海晏商会的两成股份回福州,想来在父亲那里也说得过去了...... 将商会内容敲定之后,孙稷侠随即大手一挥,又当起了甩手掌柜,让自己的大总管黄思勉去和其余几个家族商谈具体事项去了。 想起未来的大事可期,孙稷侠的脚步也不免轻快了起来,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竟是带着万之武、陈二狗、牧东晴三个侍卫,换了一身便衣,溜出了吴府大门...... 第170章 似是故人来 东南战事暂休,心中谋划又次第推进,这让心绪紧绷数月之久的国公爷,心情变得豁然明媚,竟也生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思,想要休沐半日,见识一番杭州风物。 只见孙稷侠身着一身青衫,头戴黑色方巾,脚踏布面短靴,整个一书生打扮。 光从装束来看,国公爷像极了杭州城里那些儒雅公子们。耐不住细细打量之下,那眉眼间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怎么也收不住。这些年的风霜雪雨、战场杀伐,让他的面容也不似那些白面书生一般俊美清秀,取而代之的是一番历经沧桑之感,与身上那番书生装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见之,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书生。 孙稷侠提着四方步,悠悠前行于游人如织的大街上,万之武三人则呈品字形随侍在后。三名近侍既不敢靠之太近,以免打扰国公爷的雅致,又要鹰顾四方,在防务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孙稷侠入主杭州城半月有余,仅在入城时,对城内景致走马观花般,匆匆一览。也就是这惊鸿一瞥,孙稷侠便被这杭州城的生机勃勃,给深深吸引住了。 两年以来,孙稷侠南征北战,也算是走遍了大半个南中国,在他去过的这些地方里,不乏有南京、长京、广州这等百万巨城。而这杭州城与之相比,其繁华程度竟也不输几分,完全能够排进前五。 好似乎这些年的战火,完全没有给这个城市造成影响一般。 事实上也是如此,南京被清军攻陷后,潞王南逃至杭州城,随后清军又直逼杭州城。潞王为了杭州城内这三十万户百姓,免遭扬州和嘉定那样的大屠杀,毅然开城投降,这才保住了杭州的元气。 只是让人扼腕的是,老朱家这位难得的贤明藩王,最终被清军押赴北京,随弘光皇帝一同殉国。 清军占领杭州后,闽浙总督张存仁为了治理好浙江,也没有过多盘剥杭州士绅百姓,并且约束士卒,轻徭薄赋,重开文教。他的想法是好的,可惜这一切最后都打包送给了国公爷,杭州兜兜转转之下,又和平回归到了明军手中。 所以遍观杭州历年战史,竟是没有遭遇大的战火和破坏,远比扬州、苏州、常州等地的境遇要好,说它是一座福地也不为过。 孙稷侠漫步在热闹的街市,不远处便是西湖。沿着苏堤前行,垂柳依依,嫩绿的枝条随风轻舞,似是在向游人诉说着春日的温柔。堤上满是游人,有身着绸缎的富家公子,手摇折扇,谈笑风生;也有结伴而行的妙龄少女,罗裙飘飘,笑语嫣然,让人有一种“直把杭州作汴州”之感。 行至断桥,桥边人头攒动。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儿嘞,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儿!”“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快来尝尝!”孙稷侠凑近一个卖糖人儿的摊位,五彩的糖稀在小贩手中,眨眼间就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引得孩子们围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渴望,场面一时欢乐异常。 再一抬眼望去,西湖之上,游船如织。画舫雕梁画栋,装饰精美,船头挂着大红灯笼,随风轻轻晃动。船内传出悠扬的丝竹之音,与湖水的潺潺声相互交融。 久在沙场征战的孙稷侠,许久未曾见到这番景象,让他脑海中不免一阵恍惚,好似现在不是战火纷飞的明末,而是身处某个四海升平的太平盛世里,而他也真是个在此游历的书生学子一般无二。 日头渐高,恰好到了吃晌午饭的时间,孙稷侠逛了这么久,亦感到几分饥渴。 街边茶肆酒舍林立,茶香与酒香交织飘散,更勾起了国公爷的食欲,遂就近寻访了一间唤作“故人来”的酒舍就食。 噔噔噔...... 众人径直上得二楼雅座,万之武等三人自是不敢与孙稷侠同座,遂分了两桌,各自安就下来。 待万之武点完吃食之后,楼下人头攒动,只听“啪”的一声,原是醒木敲击,一个发须皆白的说书先生开始了表演。 “今日酒肆高朋满座,各位皆是有缘人!方今乱世,神州陆沉,胡尘漫天,锦绣山河满目疮痍。” “就在这风雨如晦之时,我大明战神楚国公,以忠义为甲,以勇气作剑,领二十万天兵,于信江之畔,七战七捷,大破清军……” “诸公欲知详情,且听我一一道来! …… 从古至今,中国老百姓最爱听的就是忠臣猛将的故事,尤其是在这故宋的“临安”旧都,老百姓们最崇尚的就是岳飞这样的英雄。现在大明朝风雨飘摇,而孙稷侠却在此时挺身而出,只手擎天,杭州城的老百姓们俨然已经将他比做了岳飞。 这“故人来”酒肆正是把握住了食客们的心理,请来了这名说书先生天天讲孙稷侠和孙家军的事迹,才引得众多食客们的追捧,日日爆满。 让这些食客们不知情的是,他们日日追更的“当代岳飞”,此时正高坐二楼,与他们同听自己的事迹。 孙稷侠浅酌了一杯“东阳酒”,饶有兴致的听着楼下说书先生的故事,待听到自己如同那赵子龙一般,七进七出之时,终是忍俊不禁起来。 旁座的陈二狗见国公爷兴致很高,凑趣的道:“公爷,您是那三国猛将赵子龙,我等岂不同样是跟着您七进七出般的人物哩?” 万之武和牧东晴两人也是不住捧哏,惹得孙稷侠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须臾之间,隔壁雅座的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此时随风传来。 “那姓孙的怎可能如此神勇,这说书人也实在是胡编乱造了一点吧?我看他的这些事迹,也多半是被这些市井之人吹捧起来的而已。” 相邻雅座,间以屏风相隔。 故此孙稷侠这边并不知道隔壁是何人在破坏气氛,但孙稷侠也认为对方说的有理,自己的这些事迹,确实有被艺术改造的迹象,不过这也都是迎合百姓们的需求罢了,有益无害。 孙稷侠赞同,可万之武等侍卫随从们,却不能容忍主公遭人非议,当即就要起身去找隔壁的麻烦。 “坐下!” 国公爷云淡风轻的给自己续了一杯“东阳酒”。 “尔等岂能只听得见美言,却听不得异议,此绝非大丈夫所为,须改!” 三人闻得训诫,皆讷讷不敢多言,退回座中。 待这方空气稍凝,那边“唇舌”又起。 “小姐,我看那登徒子就是个负心汉,他此时只怕早已把您忘了~” 叮当,只听酒杯跌落,摔为十数瓣,恰似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第171章 一见佳人误终身! 楼下高台上,白发苍苍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孙家军大破满洲铁骑的精彩之处,他那蕴藏着厚重历史感的嗓音,以抑扬顿挫的音调,回荡在酒肆之间。 食客们仿佛身临其境,纷纷沉浸在了荡气回肠的明清大战之中,丝毫未闻楼上某处的异响。 “小盈,慎言!孙郎不是那种人。” 被唤作小盈的女子眼见自家小姐受到那\"负心汉\"的如此冷遇,还为对方说话,随即一蹬脚,气鼓鼓的收拾掉落在地的酒盏碎片去了。 一边捡还一边念:“小姐,您这段时间奔波劳累,把身子都熬虚弱了,这样值得吗?咱们在虞山住得好好的,何苦又要跑到这杭州来,即使与那姓孙的相见,他可不一定还能记得您哩。” “亏您还日日在那吴府门外守候,就连用膳时,还要选在这酒肆里,听那负心人的故事。” ...... 小盈嘴中的小姐,正是当年名满金陵城的卞玉京卞娘子。 卞玉京今日身着一袭月白罗裙,青丝间点缀着精巧珠翠,莲步轻移,恰似寒梅初绽,清冷而绝美。 她望向楼下,凝神倾听那位意中人的故事,心中纵有百般滋味,朱唇却难启一言。 两年前,卞玉京与孙稷侠分别之后,原以为当初那份藏于心底的爱慕之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漠。 却未曾想,岁月未改美人心,这份爱意愈发汹涌。 那年夏天,孙稷侠一行人离开金陵之后,卞玉京就辞了“胜楚楼”的花魁身份,从此闭门谢客,与婢女小盈相依为命,以致于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子弟们,怅然若失,直言愿意花万金,请卞玉京复出,成为一时佳话。 可卞玉京丝毫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和世俗之名,她早已厌倦了秦淮河畔的所谓风花雪月,心中只想等孙稷侠再回来时,与他诉明情意,伴随余生。 这一等就等到清兵入了南京城,大明朝再一次破灭! 卞玉京不仅美丽动人,她还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生逢乱世,女子是最不值钱的物件,她知道自己要是还停留在南京城,早晚有一天会落入清兵之手,成为玩物。当年孙稷侠与其离别之时,也曾劝过让她早日离开南京,卞玉京遂下定决心出奔,于是便与婢女小盈乔装成了两名道士,终于逃出了南京城。 逃出南京之后,卞玉京带着小盈前往了苏州常熟,投靠了隐居在虞山下的柳如是。柳如是也曾是名动秦淮河畔的奇女子,卞玉京素来与柳如是交好,现在正好投靠于她。 自从丈夫钱谦益在南京投效了清廷以后,柳如是也早已失望透顶,一个人寡居于虞山“半野堂”。现在卞玉京二人来投,正好作伴,以缓解内心的孤独烦闷。 就这样,“三朵金花”在虞山相依为伴,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倒也其乐融融。 外面纷乱不休,包括苏州在内的东南半壁都被清廷占据,卞玉京与外界的信息被隔绝,这让她更不敢出门半步,成了一个信息孤岛。 原以为余生都将会在这虞山脚下度过,可没想到平静的日子终有被打破的一天。 钱谦益回来了! 没有春风得意,没有鸣锣开道,钱谦益就这样骑着一头瘦驴,在一个老仆的服侍下,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半野堂”,他被罢官了。 老钱之所以被清廷罢官,盖因江南总督洪承畴在明廷时,就与其是政敌,现在洪承畴入主了江宁城(南京),能有他好果子吃?再加之战事不顺,清军被明军连续击败数阵,钱谦益还借故上书清廷,悄悄给洪承畴上眼药,指责其守土不力,应该撤职查办。 钱谦益也是昏了头,以为现在还是明朝那个动辄党同伐异的时代。他居然都没搞得清,在多尔衮心中,他与洪承畴孰轻孰重,自然也就被罢官了。 现在钱谦益回了虞山“半野堂”,卞玉京不齿于其节操,自然也就不愿再长期留宿于此也,加之对方带回了一个对其至关重要的消息,让她愈发迫切的向往南方。 横扫东南鞑虏的明军统帅,乃是如今的大明隆武朝楚国公孙稷侠,而且正驻节于杭州! 从钱谦益口中听闻到这个消息的卞玉京,连夜收拾细软行囊,带着小盈赶往了南边的杭州。 当年还在南京时,卞玉京就明白孙郎非池中之物,早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可那时的她也没曾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不到,孙稷侠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大明朝楚国公了! 她忽而患得患失,现在二人地位云泥之别,还能有交集的机会吗? 好在小盈一路抚慰,才支撑起卞玉京长途跋涉到了杭州。 两人在城内到处寻访,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楚国公驻节于十五奎巷内,但当二人心心念念寻访至此时,却被或明或暗的侍卫们屏蔽于外,让卞玉京和小盈两人寸步不得进。 堂堂楚国公,十数万孙家军将士的统帅,岂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见的?万一有个闪失,那这刚刚好起来的局势,莫不是又要土崩瓦解? 侍卫们的尽职尽责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就苦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连在吴府之外等候了半月之久,也没见到孙稷侠,这也是为何小盈对孙稷侠那么大的怨气所在了。 这“故人来”酒肆就是卞玉京二人日常用膳之所,却不想在吴府外等不到的人,居然今日就同坐于这酒肆中。 孙稷侠轻轻放下手中的筷箸,对这享誉杭州的西湖醋鱼,不甚欢喜,他还是不太钟意这甜口。 万之武三人见孙稷侠停筷,熟悉他生活习惯的三人,知道这是国公爷用完膳食了,于是他们也纷纷放下手中食具,板正坐好,等候下一步指令。 孙稷侠抬头望见窗外日头甚好,玩心又起,遂起身下楼,准备走出酒肆,万之武等三侍卫也紧随其后。 还站在窗前听书的卞玉京,扫见楼下一人的背影后,忽然心中一紧,身上犹如被电击了一般,颤抖了起来,眼神再也离不开那背影须臾。 刚刚收拾完碎片的小盈,起身看到小姐的异状后,还以为小姐害了病,急忙凑近窗前。 “嘶,那......那人,好像孙.......小姐的情郎呀。” 仿佛是听到了这句话,孙稷侠似有所感,蓦地转头,目光与卞玉京交汇。刹那间,周遭喧嚣仿若消弭无形,两人眼中唯有彼此。 “玉京娘子!” 孙稷侠轻声唤道,声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卞玉京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不似寻常女子般扭扭捏捏。当即便提着月白裙边,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楼梯,奔向意中人。 “小姐,慢点......注意脚下。” 秦淮河畔初相遇,一见佳人误终身! ...... 第172章 秋日宴 八月末,素月分辉,明河共影;秋风渐起,暑气消散。 杭州府衙“恰好”于西湖之畔新搭建了一座醉月台,以供士民赏月饮宴。 适逢战事稍安,楚国公遂召集在东南各地征战的孙家军文武大将,除主要城池、关隘之必要戍守官将外,余皆来杭,聚于高台之上,对月高歌、畅饮一番。 武勇伯赵清淮、武信伯关星河,镇守四方的方面大帅杜怀仁、李昭、李定国,各军、营等大部分高中级将官,按照官职爵位高低,列位于右; 文官如右司马黄思勉、署理浙江地方事的项戈、军务参赞张若淳等数十位孙氏高级文官分列为左。 文官武将,济济一堂。 暮色如纱,月光洒在西湖面上,波光粼粼,宛如仙境。 席间,花香、酒香与食物的香气交织,间以歌舞,为宴席更添一丝气氛。 杜仕希将半坛“东阳”酒痛饮下肚后,大袖一抹,直呼过瘾。 只可惜这美酒佳肴也堵不住他的大喇叭。 “俺们大帅这是转性啦?往日饮宴从不见歌舞伎,怎的今日咱还有这眼福啊。” 郑森返回福州后,果不出孙稷侠所料,在多管齐下的大棒加胡萝卜政策下,郑芝龙迫于压力,终是将福建总兵之职,和平移交给了郑森;同时在新任福建巡抚吴闻礼和总兵郑森的支持下,海晏商会也顺利的在福建兴办了起来,闽省正式进入了新时代。 闽地之事既平,陈兵闽地边界的孙家军各部,遂进行了有序撤兵。这不,杜仕希所部也从仙霞关撤回了杭州。 “好叫杜军使知晓,咱大帅现在身边有佳人陪伴,这风雅之事,自然也是要搞起来的。” 破虏营指挥使周大彪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满嘴流油的说些骚话。 周营官虽然是一介降将,但如今也是“春风得意”的紧,因为自己在信州大战中博取了战功,上面已经有风声传出要给自己加官。尤其让他得意的是,现在手下还有了一都“真满洲”鞑子兵。这一都鞑子兵就是那日投降明军的季什哈正蓝旗兵,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今日他当爷! “原是如此” “雅,大雅~” 杜仕希一拍大腿,作恍然大悟之状。 周围将校,纷纷大笑。 “众位弟兄都在说些什么呢,也讲与本公听上一听?” 孙稷侠轻轻摇动手中的夜光杯,葡萄美酒在月光下发出绯红般的光芒,他今晚心情很好。 哪知此话一出,众将欢笑之声戛然而止,尤其是周大彪那黑厮,心中更是发虚,只低着头一个劲啃撕手中的鸡腿。 唯有“虎须子”还在那挤眉弄眼,没个正行。 小杜是楚国公的心腹爱将,其父又是孙家军的方面大帅,父子二人深得孙稷侠的信任,故此在军中也只有他敢在孙稷侠面前如此行事。 坐在对面的张若淳见机解围道:“以鄙人观之,列位将军定是陶醉于这西湖明月、杭州佳人之中矣。” 众将纷纷点头。 “是矣是矣” “俺老黑醉了醉了” “喝酒喝酒,嘿嘿嘿……” 孙稷侠不以为意,这群弟兄跟着他南征北战,难得有放松之时,他怎可能去破坏这融洽的氛围。 好一阵闹腾过后,孙稷侠端上一杯葡萄美酒,起身踱步至高台中央,此时无论歌舞,亦或是丝弦之声,尽止。 醉月台上,刚刚还在觥筹交错的孙家军文武大将们,皆端正坐好。 孙稷侠环视周围,脑海中忽而想起了魏武帝于铜雀台之旧故,豪气顿生。 “三个月前,清军进犯我境,江西危急。陛下令本公领兵出征,本公遂携诸位吊民伐罪,抗击凶虏;幸得皇天护佑,将士用命,复大明故土三千里,留生民百万,全吾等猎吴之功,本公不胜感激。” “来,请诸公与吾同饮此中美酒。” 孙稷侠将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高台之气氛,霎时热烈。 “公爷海量” “吾等同敬大帅一杯” 现场又是一番激烈“酒斗”,酒酣耳热之际,在场众人也不分什么官职高低、文武之别,通通就是一顿酒灌下去。 孙稷侠也对与宴的文官武将们,挨个碰杯,历数战功。 像赵清淮、关星河、杜怀仁、黄思勉等元从老人,状貌稍作平静,毕竟追随孙大帅这么久了,清楚其脾性,了解其行事风格。 而那些新进追随之人,如赣北总兵赵信、破虏营指挥使周大彪、徽州义军指挥使顾清石等,无不有情绪高亢者。 凡从上而干大事者,忧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待孙稷侠移步至李定国桌前时,定国恭谨执礼,即使身处酒宴之中,他也无丝毫逾矩之处。 孙稷侠却什么也没说,而是亲自为李定国斟上一杯东阳酒,端至定国手中。 李定国急忙接住酒盏,一张黑脸,登时通红。 “鸿远,汝等于北线浴血奋战,南线因而有此大捷,吾谨以此酒,向北线将士致敬!” 定国心中一暖。 “吾辈官将兵士,皆以服从命令为司职!凡主公剑指,即为我军所向!” 孙稷侠听完,甚为满意,他随后转身再次面向左右文武,用极富煽动力的语气高喊道:“诸公,这份荣光,吾与汝等共享!” 寥寥数句,竟将现场气氛再次引入高潮…… 被孙稷侠内定为浙江巡抚,暂以署理浙江地方事之身份代行职权的项戈项郎中,全程目睹了孙稷侠于宴会中的一言一行。 他忍不住轻捋长须,对孙稷侠的表现频频点头,认为自己的这位主公是一位“明大势,知进退而又洞察人心”的领袖; 同时也更加确信当初的抉择是正确的,自己将项家绑在孙氏的战车上,虽然风险无可避免,但机遇更是不小,一旦功成,不仅家族中兴,指日可待,自己估计也会要青史留名。 当浮一大白! 这场秋日宴,一直持续到半夜方休,无论文武,尽兴而归。 今夜孙稷侠兴致极高,一共喝了六盅葡萄美酒,竟还没有醉倒于地,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最后还是被万之武等侍卫扶回的十五奎巷中。 众侍卫将孙稷侠扶至起居室前时,便不敢再往前半步,因为大家都知道,此时已经国公爷不再需要他们这些糙汉子伺候了。 孙稷侠踉踉跄跄,五步并做三步入房后,自有佳人将其搀扶至檀木椅上。 “怎么喝成这样啦?” 眼看孙稷侠面色酡红,显然是喝了不少的酒,卞玉京心中疼惜不已,急忙倒上一杯茶水,递给孙稷侠解渴。 “今日高兴,吾多贪了几杯,呵呵。” “郎君是成大事之人,千万不可为酒色所伤。” 卞玉京一边擦拭孙稷侠满是酒气的面庞,一边苦口婆心的劝诫道。她见识了不少耽于酒色的高官贵胄、世家子弟,卞玉京不想自己的郎君也变成那样的人。 “唔,知道了,以后少喝些便是。” 孙稷侠听着佳人的絮絮叨叨,心中不知为何生起了一股暖流,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他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人牵挂和关心的。 烛火摇曳之下,身着鹅黄对襟开衫的卞玉京,今夜显得格外动人。 “京娘,夜色已晚,不如早些将歇吧。” 某人的粗糙大手,不自觉的握上了佳人的柔夷。 卞玉京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为何刚刚孙稷侠单说戒酒,色字却是只字不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了。 “冤家”…… 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173章 鼎足之势 第173章 鼎足之势 “秋日宴”过后,孙稷侠于浙江巡抚衙门内,召开军议,着手东南战事的善后工作。 由于清军在江西、浙江、江北等地战事中,损兵折将、接连失利,各部清军的士气均下降到冰点。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多铎和洪承畴,亦不敢再轻易出击,若是被明军寻到战机,攻陷江宁(南京)的话,那么清廷在江南之地的局势,将会彻底崩坏,他二人将会背上沉重的战败责任。 既然不能攻,那就只能守了。 于是在洪承畴的六字真言建议下,多铎采取了以守代攻之策,用“筑硬寨、打硬仗”的战略方式,来顺应江南战场形势的转变。 八月,多铎在秣陵关建立江南大营,并以满洲正蓝旗参领希尔艮领五千满洲骑兵,加之江苏绿营提督李成栋所部三万人马驻扎于此,用以防御浙江方面之明军; 同时,多铎吸取了先前征讨安庆失利的经验教训,又在长江北岸的战略要地,和州乌江关设置江北大营,并以护军统领扬善、恭顺王孔有德两部,合计三万人驻守于此,用来防御从长江上游下来的明军水师。 多铎自率两万清军驻扎江宁城,与江南、江北两大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他自信只要两大营不失,足以保江宁城安枕无忧。 明清两军大战三个多月,清军士气低落,明军这边虽然打赢了几场大战,但是其自身情况,也不容乐观。 师老兵疲、钱粮紧张便是明军的现状,而且许多主力部队,伤亡都非常严重,急需补充兵员和进行休整。 在这种状态下,明军也无力再去撞清军的铜墙铁壁了。 杭州的这场军议,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应对明清两军之间,攻守形势的转变,而进行相应的战略战术调整。 而为了固守现有战果,防范来自清军两大营方面的威胁,同时也是为了将来光复南京做好准备,孙稷侠决定令大将长期领兵戍守东南地区,保持高压的战争态势。 随后,孙稷侠以大明朝楚国公、天下兵马大都督之身份,在江北这一大片地区建制安徽总兵一职,并以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充任总兵之职,领右军驻防于此,统筹安庆、池州、徽州、宁国、无为、庐州等六州防务;除此之外,孙稷侠还下令将原有的岳州水师、九江水师、鄱阳湖水师,合并为长江水师,擢水战骁将陆从蛟为长江水师提督,听从李定国调度。 这一步棋旨在应对清军于乌江关设置的江北大营之威胁。 紧接着,孙稷侠又授前军都指挥使杜怀仁为浙江总兵之职,统领前军驻防浙江,防范清军于秣陵关江南大营之威胁,伺机而动,窥视常、苏二州。 在明军收复浙江之后,兵锋直指满清所谓的江南省地区,而常州、苏州这两座重镇,成了明军与清军对峙的最前线。常苏两地清军,畏惧明军攻势,城内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 有鉴于这两大战区地域辽阔,而兵力又相对不足,孙稷侠遂允两位总兵,将手下兵力再各自扩充六个营的兵马。 新扩充后的“徽军”和“浙军”兵力将各自达到五个军三万五千人的规模,而这两大战区兵马加起来,将达到七万人。 这七万人可不是那种揭竿子的乌合之众,而是接受孙家军正规训练,用精甲、钢刀、火枪、震天雷等军械武装起来,其精锐骨干又经历了战火洗礼的正经官军,其战力绝对远超左良玉、刘良佐、田雄之流。 孙家军一下子扩充了十二个营的兵马,整体实力自然是要再上一层楼,至于随之而来的经费问题嘛,孙稷侠也是颇有一番考量。 这新光复的浙江、江北和福建之地,暂时还没有纳入朝廷的赋税体系,孙稷侠便把主意打在了这个上面,想从这三省之地中,筹措军费,度过这一段困难时光再说。他估计只要再过个把月时间,海晏商会就会有产出,反哺军队。到那时候,财政状况就会逐渐好起来。 说到军饷问题,孙稷侠对朝廷和兵部的做法,俨然产生了诸多不满。自己十万大军东征清军,抗击鞑虏,朝廷迄今为止,居然仅拨付了三十万两军饷给自己,这点军费,只够大军一月之用,还得是勒紧裤腰带那种过法。 要知道,当年弘光朝廷拨付给江北四镇的一年军饷总额数,可是达到了两百五十万两左右。而且,那还是在没有发动军争的情况下。 而据其盘算,这两年隆武朝廷的实控疆域扩大了三倍有余,再加上新政改革,户部的农、商手工、关榷等税赋收入大幅度上浮,朝廷的年财政收入应该达到了五百万两白银左右。然而,根据左司马易政道的数据,这一年里朝廷拨付给大都督府的军费,不到七十万两。 这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既然财政收入增加了,为何没有增加军费开支呢? 孙稷侠心中一声叹息,陈小七从长京给他发来密信,隆武帝征调西南各省精锐兵士、土民、壮丁等,合计四万人,于长京郊外重建“三大营”,日日操训,不绝入耳。 不用多想也知道,多出来的军饷用在了皇帝陛下的直系部队上去了。 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自己长期征战在外,自然无法去直面皇帝陛下的心思。 但孙稷侠心中清楚,世事易变,人心难测,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不变的。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帝王? 话虽如此,一向重情重义的孙稷侠,心中仍是止不住的冰冷。 唉,伴君如伴虎,古来如此! 参与军议的孙氏文武,当然不会知道上层的风向标已经变了,因为上面的事情,自然有孙稷侠这个高个子去顶着。他们更多的是关心孙氏内部的事情,众将闻知孙家军再次分设两大军团,尽皆振奋。 之前南征时,孙稷侠即任李玉承为贵州总兵,命其在赤水组建了黔军。现在孙稷侠又在东南相继组建徽军和浙军,这么细算起来,孙家军已经分设了三大军团出去,军力和势力再上一层楼。 最重要的是,孙氏主力军团的扩张,意味着将有更多上位的机会,这无异于是给众多青年战将打了一针强心剂。 不同于其他人喜形于色,两位当事人却是云淡风轻之色,大将之姿显露无遗。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对李定国和杜怀仁的表现很是满意,李杜二人,确能独当一面矣!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当上将军也! 第174章 帝王心思 第174章 帝王心思 八月,长京城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旬月以来,隆武帝可谓之霁月光风,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顺心。这段时间也是他数十年来的岁月中,难得的一段好光景。 朱聿键监国称帝以来,每日都如履薄冰,虽经亲密战友孙稷侠的一番打拼,隆武朝廷逐渐控制了南中国六省之地。但初立的小朝廷,依然没有解除亡国危机。因为生死大敌,横扫天下的满洲铁骑仍然在长江边上虎视眈眈着,随时准备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三个月前的饶州事变,便是明证。 不过,苦心人,天不负。 随着明军东征,当今局势,竟至于一变。 明军不仅围歼了满清刘良佐、博洛、张存仁三路兵马,还击退了虏首多铎的五万大军,光复了除南京以外的大片土地,让浙江、江北、福建等东南精华之地,重归日月旗下。 这里面的每一件事情,都足以抵得上明廷历年来对清作战的战绩总和,足可谓赫赫之功! 东南军报传至长京之时,朱聿键激动的流下了热泪,并在岳麓山上的太庙之内,以三牲祭祀,告慰祖宗。 在这种大胜之势下,朱聿键内心中的焦虑,终于得到了缓解,因为这证明了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同时也给如今偏安一隅的隆武朝廷上下,平添了不少的信心。 于此同时,另外一件喜事也降临在了宫闱之内,曾皇后为朱聿键生下了一名皇子。 说来朱聿键的一生确实坎坷无比,不仅自己颠沛流离,就连子嗣也不昌盛。 朱聿键与曾皇后成婚多年,仅仅育有一女,即高阳公主朱毓葭,所以这也是朱聿键对这个女儿宠爱无比的原因所在。 但是作为帝王,怎能无后呢?即使隆武帝自己看得开,但作为其妻子的曾皇后怎么不为自己的夫君考虑呢,于是在曾皇后的勉力劝说之下,夫妻二人携力,终于诞下了一皇子。 中年得子,朱聿键自然无比高兴,马上按照老朱家的辈分表,给这个儿子取名琳烨,属人日夜守护,寸步不离;不久后又将几个月大的朱琳烨立为东宫,接受群臣朝拜。 这人的心态总是会变的,就像饥饿之人,脑海中想的一定是填饱肚子;而一旦等到其吃饱饭了,那他就会思考更多的事了,比如让自己的子孙后代继续享受这份富贵。普通人如此,那作为帝王,就会想到更多的事情,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不可否认,隆武帝朱聿键是老朱家难得的一代明君,他通过短短两年的奋斗,就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挽回了颓势。但是屁股决定脑袋,坐在至尊宝位的他,优先考虑的永远是他老朱家的利益。这种心态在之前还不明显,但是在明军相继收复大片失地以及皇子诞生之后,朱聿键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江山传承问题! 即便日后光复两京,这江山总要姓朱才好! 内阁首辅、太子太师、右柱国何腾蛟和其朋党马士英等人,与皇帝陛下朝夕相处,皇帝的心思变化,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这也是他们的优势所在,因为这决定着朝堂今后的风向情况,大明朝历来如此。 作为当今文官第一人,何腾蛟对隆武帝心态的这种变化,可谓是乐见其成。 大明朝自太祖以来,定下的规矩便是以文御武。然而,现在连年战乱,武夫崛起,竟至于骑到了他何太师的头上来,内心自然不忿。尤其是孙稷侠东征之后,其军势不可挡,连破清军上十万大军,天下大震。这不仅让满清感到恐惧,更让与之交恶的何腾蛟焦虑不安。 于是,何腾蛟不惜指示其朋党,暗中克扣孙家军的军饷,为的就是勒住孙氏这头战马的缰绳,不求能控制住孙家军,至少要遏制其上升的姿态。至于南京收复与否,他并不那么上心。 除此之外,何腾蛟还听从了马士英的建议,借着给皇帝朝贺的名义,向隆武帝献策三条,想以“强干”、“弱枝”和“姻亲”三策,争取皇帝的支持,以彻底套牢孙氏这头即将失控的战马。 奉天殿内,安静的连一丝头发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何腾蛟躬身,意味深长而道:“近日,微臣会同阁臣们细商局势,发现我朝在国势日盛之下,暗藏着不少隐患。” 隆武帝闻此,不动声色的问道:哦?还请太师悉数道来。” 何太师将手中笏板平举,不急不慢地向皇帝阐述着他的思虑。 “陛下,我朝当今最大的隐患,便在于主弱臣强。满清固然危险,但那毕竟是芥藓之疾,不足为虑;反倒是我朝内部武夫当权,终有一天会成为腹心之患啊~” “我朝之中,有粗鄙武夫不仅把持军权,还卖官鬻爵,一省巡抚、总兵等显职的任免,完全取决于其个人好恶,事后仅向陛下和朝廷报备确认一下,简直是大逆不道、大奸似忠之徒!” 何腾蛟这次也是下了决心了,眼看着孙稷侠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心知自己现在再不出手,总有一天会被那群武夫们,将刀斧架在脖子上去。 殿内,艾丹臣、马士英、黄鸣俊等一众何党成员,皆默然无语。高处不胜寒,从站在何太师这条船上的那一天开始,他们这些人就都已经被贴上了“何党”的标签,如同当年魏忠贤的阉党一样,只能一心一意,跟着何太师走下去。尤其是马士英,他已经失势过一次,知道自己再败,就真的会一无所有。 让他们心中一松的是,这次他们好像赌赢了,隆武帝听完后何太师的激进论调后,出奇的没有驳斥。要知道在之前,朱聿键的态度是坚决维护朝廷内部的和谐,不允许他们这群文臣像前朝一样搞内斗。 隆武帝在过去两年中,确实对何腾蛟有看法,认为他还是秉承着前朝东林党人那一套大乱斗搞法。但今天朱聿键却开始认同何腾蛟,准确的说,是被何太师的那一句“主弱臣强”给打动了。他固然反对内耗,但他作为皇帝,首先要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帝位! 朱聿键有节奏的盘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在细细盘究双方的力量对比。 如今,孙稷侠麾下拥兵已逾十五万,其势力遍布朝野;而自己呢?唯有效国军是自己的嫡系,其余还能调动的人马就只有堵胤锡督师之下的忠贞营。 朱聿键从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股刺骨的寒冷...... 第175章 强本三策 第175章 强本三策 朱聿键心胸开阔,对何腾蛟那些挤兑孙稷侠的言辞,不以为意。 这两年来,朱聿键与孙稷侠守望相助,可以说,没有孙稷侠,就没有隆武皇帝。他的命运早已和对方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而他也想要和孙稷侠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可作为皇帝,朱聿键必须理性的去思考他和孙稷侠的关系,并且不遗全力的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他的帝位。多尔衮不行,顺治帝不行,朱由榔不行,即使是孙稷侠,也不行! 这是一个完全割裂的精神世界,因为皇帝是没有朋友的。 这,才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何腾蛟见隆武帝沉默不语,显然是自己那番话打动了对方,当下心中大定,正式向隆武帝献上固本三策。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重建‘三大营’。如今我朝局势动荡,加强皇帝的武装力量刻不容缓。‘三大营’曾是我朝军事的重要支柱,担负着拱卫京师、保卫历代先君的重担。” “然而,自烈皇殉国、北京沦陷后,‘三大营’精锐尽丧于敌手,以致于先帝圣安皇帝(朱由崧)无兵可用,只能借助于江北四镇此类军阀,最后招致亡国,此实乃大明朝一痛。” 何腾蛟用余光打量朱聿键的神色,眼见对方似有所意动,遂直抒胸臆。 “故此,微臣奏请陛下,请重新组建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三部精锐,广纳贤才,精心操练。假以时日,重建后的‘三大营’定能成为陛下手中一柄利刃,震慑宵小,威慑不臣。” 隆武帝对老何的这一“强本”之策根本不可能反对,因为对方无论出于何种心思提出这一策,最终能够受益的,归根到底都是皇家和自己。 但他知道何腾蛟的三策,还余两策未言,只得先按住心思,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得到皇帝点头的何腾蛟,心中大受鼓舞,遂将第二策——弱枝,娓娓道来。 “陛下,老臣并非离间您与楚国公,只是作为臣子,老臣此番话不得不言。当下孙家军兵马庞大,陛下又将统兵大权长期授予楚国公之手,此绝非君臣长久之道。” “为陛下计,亦为楚国公计,老臣建议陛下可以战事为由,将孙家军兵马分派各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再以前朝故事,择取心腹宦官或朝廷重臣前往军中督师,以正风纪;同时,削减其粮草供应,控制孙家军兵马的扩充,甚至逐步削减兵马,以达到平衡之势。此所谓‘弱枝’之策,还请陛下明鉴。” 奉天殿内,一阵穿堂风吹进,让殿内众人脖子一缩,愈发低下头来,唯有马士英露出得意之色,此计正是出自他之手。 这一招可以称之为毒计了,将孙家军各部兵马四散各地,朝廷再暗中上下其手,削减粮草和兵员数量,假以时日,孙家军必定分崩离析。而后,再以文臣或者宦官督师,监视各部将领行动,收拾人心,说不定还能将部分或者大部兵马,收归朝廷。 只是这样一来,当世之孙家军,亦将重蹈前朝戚家军之覆辙,隆武朝廷也别想再光复两京,抗击鞑虏了...... 这群文臣,你让他们拿刀拿枪去战场杀敌,那指定是不行的。但你要让他们翻动嘴皮子,于唇枪舌剑中,毙杀队友之命,那肯定是无人能敌。 朱聿键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毫不犹疑的将何腾蛟的这一“弱枝”策否决,他不是昏君,对自己的这点家底子,心中还是有数的。 现在的隆武朝廷虽经孙稷侠几番征战,处境稍好,但还远没有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地步。 天下大势依然晦暗不明,鞑虏在川蜀、湖北、江南三地,仍旧屯驻有二十万以上的重兵集团;在更远的北方,还有数量庞大的满蒙铁骑和其仆从兵,虎踞龙盘在大明的故土之上...... 朱聿键心中虽然将何腾蛟的这一策否决,但却未直接出言反对或者驳斥,这既是为了给首辅留一点面子,也是为了不打乱对方的心绪,他还想听听这最后一策。 何腾蛟年龄大了,连续说完两策之后,稍显气喘。可他为了趁热打铁,坚定皇帝之心,只得勉力说下去。 “微臣听闻,楚国公已至而立之年,可至今仍未成家,恐有失体统。” 朱聿键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强本之策中,对何太师的话风转变,尚未反应过来。 此时殿内一人顿时出言响应。 “陛下,高阳公主今年正是碧玉年华,楚国公又是我大明朝的柱国,不如......不如......” 马士英欲言又止,希翼隆武帝垂询。 何腾蛟不经意的向后一瞥,后者登时哑火,目光躲闪。 朱聿键此时早已反应过来,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内心中如同是打翻了一瓶醋一样,五味杂陈。一边是心爱的宝贝女儿,一边是军国大事...... “陛下,人心难测。楚国公如今手握重兵,势力渐大,若能与皇室联姻,结为姻亲,他便多了几分顾忌,行事也会有所收敛。公主又正值适婚之龄,当是天作之合。如此一来,陛下您既是天子,又是楚国公的岳丈,无论如何,楚国公都要维护皇家利益,不至于发生不测之事。若是楚国公将来能为我大明“驱除鞑虏,恢复江山”,又兼得公主为楚国公生得子嗣,岂不保我朱明江山永固!” 何腾蛟顿了顿,平复了一番凌乱的呼吸。 其余重臣如艾丹臣、黄鸣俊、程岩等人,纷纷附和。 重建三大营,那么自己手下的直系武装力量将大为增强,不仅是为了拱卫京师,还是以防将来不备,都是一件利我之事,可行; 而与孙稷侠结为翁婿,亦可稳固朝堂,当可为君臣长久之道。 这两策都甚是不错,可取,但还需细细考究这具体实施之法才行。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隆武帝缓缓开口:“此事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今日暂且到此,卿且退下,容朕再想想。” 众臣闻言,皆称告退。 第176章 风起长京(上) 第176章 风起长京(上) 下朝后,朱聿键径直来到了坤宁宫内,按照惯例,他每天都要陪曾皇后共进晚膳,顺便看望太子朱琳烨。 太子朱琳烨因为年幼,所以一直随曾皇后居住于坤宁宫内,被其日夜照看。 小太子粉嘟嘟的,让朱聿键看了好生欢喜,忍不得要逗弄一番,这亦是他每天最惬意的时刻了。 直到坤宁宫内女官提醒,他才罢休,准备进膳。 朱聿键从监国伊始,一直要求宫廷内外、朝廷上下,厉行节俭。他本人更是一直保持着朴素的作风,随身衣物不超过四套,而且其中有两套还是冕服和龙袍。 在吃的方面,则更为简单。 他和曾皇后两人的餐桌上,从来都是保持着两菜一汤的标准,未曾见多过一个大菜,可以说是比崇祯帝当年更为简朴。 今日晚膳,御膳房呈上来的菜肴,一碗琥珀凝脂、一小碟肉脯,外加一个青霭浮光汤,菜名很是符合皇室气质,其实说白了就是红烧豆腐和冬瓜汤罢了,这也是隆武帝和曾皇后二人常用的膳食,虽然简单,但两人甘之如饴。 在坤宁宫内用餐属于家宴,气氛相对轻松,夫妻二人常常在这个时间进行一些政务或者家事方面的交流。但今天曾皇后明显感觉出,丈夫心事重重,说话欲望不高。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朱聿键爱吃的红烧豆腐,轻轻放进丈夫的碗里,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说道:“高阳顽劣不堪,今日竟又扮成内官,欲出宫游玩,却不料被吾撞见,现在正禁足于寝宫内呢。哎,哪有一点公主模样,也不知道将来会去祸害哪家的公子少爷。” 曾皇后本想说些轻松的事情,以舒缓丈夫心情,却不料正好说到了朱聿键的心坎上,他想到可不就是高阳公主这一茬嘛。 朱聿键放下碗筷,抬头望向曾皇后,却未接高阳公主这一话题,而是开口问起了另一件事情。 “皇后以为楚国公何如?” 曾皇后一时没跟上朱聿键的思维,直以为丈夫问的是自己对楚国公军政方面的评价。 “陛下,臣妾所言当为妇人之见,不过以楚国公这两年的战绩来看,臣妾认为此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国,乃是上天派来助陛下一臂之力,中兴大明之人矣。” 隆武帝听完后,只是摇了摇头,显然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曾皇后转头看向了坤宁宫外,秋风渐起,院子里的梧桐叶打着一个个旋涡,飘至远方。皇后娘娘的思绪也跟着飞到了那年的扬州汴水河畔,有一位略显窘迫的青年,将手中仅有的几个馒头,一股脑的全塞到了葭儿的手里...... 半晌过后,她方才收敛心神,言及正事。 “楚国公虽然年纪尚轻,但以臣妾观之历年来行事风格,其人无论韬略,亦或是与人品心性,俱为上佳。” 曾皇后虽然很少干预朝政,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是聋子、瞎子,她知道现在朝中有何腾蛟那帮人,竭力排挤攻讦孙稷侠。可她心中也十分清楚,孙稷侠绝非何党口中的那种无君无父、拥兵自重之人,相反,他才是如今大明朝真正的柱石,撑起了半壁山河。 故此,于情于理,她都要站出来帮孙稷侠说点公道话。 朱聿键与曾皇后夫妻多年,自然知道妻子话中之意,知其是在委婉劝诫自己,勿要自毁长城。 “皇后之意,朕自明了。” 曾皇后长舒一口气,正待明赞一句,缓和气氛之时,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其始料未及。 “晤,朕属意将高阳嫁于楚国公,皇后意下如何?” ...... 彼时,一身鹅黄立领琵琶绣衣,下着月华裙的高阳公主,正带着少女独特的青春气息,呆坐于寝宫窗前。 今日她扮作小太监意图出宫游玩一事,被其母后撞破后,便一直被曾皇后禁足于寝宫内,读书反省。然而生性调皮的高阳公主怎么可能老实读书,虽然人在寝宫,手持书卷,心却飘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噔噔噔...... 随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阳公主猛地收回了思绪,她顿时端正坐姿,凝神屏气,一副认真读书的神态。 还好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女穗儿,高阳便又故态萌发,小脑袋重新垂到了书卷之上,无精打采。 穗儿将食盒轻轻放好后,便忙不迭的走到近前,先是向高阳公主行了个礼,而后带着三分神秘、七分八卦的口吻说道:“公主,穗儿刚刚去御膳房给您提餐食,您猜我碰到谁了?” 高阳漫不经心的回道:“谁呀?” “奴婢遇到了坤宁宫的晴儿” “哦” 眼见公主还是那般无精打采,穗儿一时变得狡黠了起来。 她压低音量,凑到高阳耳边,窃窃私语道:“公主!晴儿今日在坤宁宫服侍贵人,正好听见陛下有意将您下嫁给楚国公呢!” “哦~” “啊?” 反应过来的高阳公主,音量霎时调高了三四度,手中书卷也不自觉的滑落在地。刹那间,她只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双颊瞬间变得绯红如霞。 高阳下意识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声音略带颤抖又满是羞涩地问道:“穗儿,此话当真?” 明明自己也是道听途说,此时穗儿却像是亲眼所见一般,语气笃定道:“千真万确呢,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商量过了!” 高阳公主的思绪瞬间飘远。她想起那年汴河相遇......父皇登基夜宴时的重逢......这些日子里,从宫人们嘴里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的传奇故事...... 凡此种种,皆如皮影戏一样,在她脑海中不断演绎。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一般,勾勒出一抹迷人的弧度。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中闪烁着丝丝期待与羞涩,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且惹人怜爱。 此刻的高阳公主,就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桃花,娇艳欲滴、粉嫩动人。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散发出淡淡的芬芳,那醉人的香气似乎也萦绕在了少女周围,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第177章 风起长京(下) 第177章 风起长京(下)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隆武元年八月二十五日,隆武帝于长京城奉天殿内召开朝会,在京内阁大臣、各部主贰官员、都察院、大都督府留守官将、各司监大员等文武百官,均列于其中。 甫一开始,皇帝即颁发诏谕,于长京城外重建五军、三千、神机三营,“京军”三大营重新担负起了戍守京师的重任。此外,隆武帝又将先前护卫长京安全的效国军,转戍皇宫,一仗未打的效国军,却由此成为了“禁军”。 在重建“京军”与“禁军”的同时,隆武朝廷的政治格局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为了加强自己对朝政的掌控力和巩固皇权,便趁此机会,对自己的亲信重臣进行了一番“微调”。 他先是加堵胤锡为太子少保衔,然后又任命其为川鄂豫三省督师,让其以内阁大臣加太子少保的头衔,总督三省军政大事。堵胤锡是忠直之臣,隆武帝向来对他信任有加,而将其外放三省督师,皇帝为的就是加强自己在外的军事力量,防止将来出现“孤掌难鸣”之境遇。 至于堵胤锡离开中枢后,空缺出来的兵部尚书一职,隆武帝属意张同敞继任。张同敝是名臣张居正的曾孙,其家世于两湖之地赫赫有名,适逢其又赋闲于老家江陵,隆武帝遂大胆重用张同敝为兵部尚书,以期望其奉曾祖父之余烈,重振大明国势,同时也是希望借用其家族势力,为皇帝所用。 一内一外,相辅相成。 隆武帝将此谕下达后,顺势将他苦思已久的另外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明发天下。 从朱聿键坐上大宝之位开始,他便苦于自己班底不足,而处处受制于人,所以他才会重用孙稷侠、堵胤锡、张同敝等人,想要借助他们的势力来中兴大明,这种做法在短期内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终究是只可解燃眉之急,不是长远之计。 而要想真正充实自己的班底,只能走一条路径——重开科举。 科举是一个国家得以延续的基础,也是关系到皇明再兴的千秋大业,隆武帝对此极为重视,先前由于朝廷还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不适宜推行,现在既然国家暂时平稳了下来,正好推行这件大事。 隆武帝下谕,他先是决定在长京重设国子监,然后又将素有大儒之称的朱天麟,擢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任国子监祭酒;最后敕令礼部于九月举行“秋闱”之试,将大明朝的科举制度逐步恢复起来。 对于皇帝要恢复科举之事,奉天殿内的文官集团尽皆支持,他们都是从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这才走上大明朝的权力中枢的,因此对此事都极为重视和热切。于公来说,这关系到隆武朝廷的选官任官制度走上正轨;于私来说,这也事关在场衮衮诸公的家族利益,谁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子弟能进士及第、入朝为官呢? 反倒是武夫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更在意的是,有功将士的封赏问题。 对此,皇帝当然心知肚明,他看向了武官班列。 当先一人,三品绯红大袍,衣袂飘飘,正是易政道易司马。 大都督孙稷侠征战在外,留守大都督府的左司马易政道就担负起了入朝的重任。他也不含糊,当即向皇帝呈递了第一份东征功臣名单,这是三日前,孙稷侠着急脚递急送至大都督府的,易政道正好趁此机会亲呈御前。 秉笔太监陆乾将这份名单从易政道手中接过,然后小心翼翼转呈隆武帝手中。 皇帝将名单展开一看,上面的人名不多,但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列好了其功勋战绩,以及拟拔擢的官职。 隆武帝仅是过了一道目后,便将这份孙稷侠亲笔写就的恩赏名单,全部同意。 其中,项戈就任浙江巡抚,杜怀仁为浙江总兵官; 李定国任安徽总兵官,暂领江北军政诸事。 福建方面,免去郑芝龙的总兵官职,以其子郑森继任,并任命吴闻礼为福建巡抚。除此之外,隆武帝还特地赐名郑森“成功”二字,以彰其徳。 眼见皇帝这么爽快同意,易政道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卡壳,毕竟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朝廷的风向标,对皇帝的心思,亦进行了一番揣测。 易政道却是想岔了,谁是谁非,隆武帝心中自有一杆秤。况且孙稷侠呈递上来的这份拔擢名单,名为恩赏,实为契合东南方战局之需要,皇帝当不至于耽误正事。 朝会进行至此,无论是组建京军、微调部阁大臣,还是重开科举、封赏有功将士名单,四大事项推进的都很顺利,内阁首辅何腾蛟、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慎言等重臣都没有站出来反对,隆武帝心情一时大好,这林林总总一大堆,算是将他旬月以来积累的政务做了个了结。 何太师当然不会反对上述事项,除了封赏一事,其他三大事项都和自己的利益没有根本冲突,其中组建京军之事,甚至都是自己提出来的,他乐见其成。至于孙稷侠提出来的那几名大员拔擢之事,何太师现在也不必要去反对,因为东南疆域如今都还是隆武朝的前线,他去反对作甚? 最重要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因为谁都知道大菜还没端上来呢,那就是关于楚国公孙稷侠的封赏问题。 单从爵位上来考虑的话,孙稷侠现在已经是国公之爵,再要往上走,那可就是封王了。 按照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国公之爵,已经是对有功之臣的最高酬赏了,即使是开国功臣常遇春、徐达等人也不过如此。当然了,国朝也不是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不过无一例外都是追封,还没有人可以活着封异姓王。 可人家孙稷侠确实创下了近几十年以来明军战绩之最,无论是歼灭八万清军,亦或是复土三千里,都是提振民心士气、扬我国威的大功之事。虽然说明军暂时无力收复南京,但任何人都无法抹去孙稷侠那璀璨夺目的光辉,在如今长京的士绅官民中,孙稷侠已经有“气吞十万鞑虏”、“大明军神”等诸多美誉和头衔,备受世人推崇。 从这一方面来说,孙稷侠封王,那也无可厚非了。 只是......现在就封王了,那等以后收复南京了怎么封赏? 要真有一天,他驱除鞑虏,收复神京了,又待如何? 所以在朝堂衮衮诸公看来,孙稷侠的封赏问题,实则是一件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妄自开口,就连何太师都在三缄其口,这是一件关乎政治前途的敏感问题。一个不好,得罪的可不仅仅是孙稷侠等一干武夫,还极有可能会让皇帝陛下心生怨怼,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何太师肯定是反对封王的,但现在皇帝都没有开口,他也不会傻到跳出去当这个“出头鸟”。 眼见臣子们都不敢接这个话茬子,隆武帝无奈只好暂搁此事,反正现在孙稷侠等东征大军,还远在千里之外,尚有时间从长计议。 这封赏之事,皇帝陛下也头疼呀~ 第178章 攘外必先安内 第178章 攘外必先安内 北京城,风雨欲来。 江南战报,早已传至清廷中枢,八万清军的覆灭,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八旗贵胄的脸上。 满洲八旗向来视明军如猪狗,从来没把这个对手放在眼里过,不曾料想,却在江南翻了车。 其实这区区八万人马,多尔衮、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一干满洲贵胄们还不曾放在眼里,让他们恼火的是那五千满洲八旗子弟的覆灭。 其实清军的八旗兵总数仅有十三万人,而满洲八旗又只占其中一半,总量只有六万人。 故此,江南一战,满洲八旗兵折损了五千人,已经可以说是伤筋动骨的存在了。在这之中,战损的八旗兵马隶属于正蓝旗和镶白旗,而旗人内部大多沾亲带故,以致于北京城内的正蓝旗和镶白旗几乎人人戴孝。 要不是博洛战死在了江南,这两旗人绝不会就此饶恕了他,满人已经多少年没有打过这样的败仗了~ 镶白旗旗主乃是多铎,他和多尔衮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且其人又领兵于江宁,正在与明军对峙,所以镶白旗还不至于出格。 真正怒火高涨的还属正蓝旗,正蓝旗的旗主是豪格,他本来就因为争夺皇位失败而对多尔衮充满怨恨,加之多尔衮处处针对他,凡是苦活累活都是他的正蓝旗去干,好处都是两黄旗得,简直是将豪格当后娘养的。 现在江南一战,又折损了他两千五百子弟兵,这让正蓝旗今后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豪格恨不得寝其皮、吃其肉才好,就连多尔衮传召豪格前往太和殿议事,他都称病拒绝前往,可见其恨意滔天。 对于豪格的怨恨,多尔衮心知肚明,正蓝旗现在的苦难,确实是他刻意造成的,为的就是打压豪格。 但是打压也要分场合,如今正蓝旗损兵折将,绝非他本意,所以在这个节点,多尔衮也不好去苛责豪格的无礼,若是换在寻常日子,豪格敢如此驳斥他的面子,霸道的多尔衮早就发难了。 紫禁城,太和殿内。 顺治小皇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龙椅之上,聚精会神的学习皇叔父的一言一行。 在他的御座之下,摄政王多尔衮一脸阴沉。 今年是他作为摄政王执政的第二年,此时他才深刻的理会到了当年崇祯皇帝的不易,中国实在太大了,要治理好这个江山着实不容易。 除了江南爆发大战之外,北地亦是战乱频发,许多地方因为剃发令和圈地运动,引发民变。 反抗最为激烈的地区当属山东。 梁敏、刘绍武等人领导的榆园军起义,波及了山东、河南、河北三省,且一度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山东高苑人谢迁聚众数万人,啸聚高苑、长平、淄川一带,清军不能制。 这两大民变,满清调度了鲁豫冀三省兵力进行清剿和镇压,却未见成效,甚至还屡陷城池,让多尔衮很是恼火。 特别是如今又在江南折损了这么多满洲子弟,更觉心中有一团无名火在升腾。 “今日议事有二,一为江南事变之善后;二为北地民变的处置。列位都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吧。” 御阶下,郑亲王济尔哈朗、太子太保范文程、大学士刚林、吏部尚书谭泰、侍郎马光辉等人闻讯后,尽数默然。 大殿之中,气氛一时安静的有些渗人。 最终还是郑亲王济尔哈朗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没办法,作为清廷的第三号人物,他不开口,谁也不敢僭越。 “摄政王殿下,以本王之见,虽说博洛的南征大军败亡于江南,折损了不少旗人子弟,但这并不意味着明军的战斗力就强过了我八旗。世人皆知,八旗大兵,以骑射冠绝天下。而本王仔细研读江南战报后发现,此战,明军多倚重水师、火炮制胜,我八旗铁骑多未发挥实际战力。若是叫那劳什子孙家军,真与我八旗铁骑野战一场,我军必能一击破敌。” 多尔衮听完后,紧皱的眉头登时一展,郑亲王的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他也认为明军此次大破清军,实属“以彼之长,击己之短。”,能打赢实属侥幸。 但败了就是败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善后的问题。 济尔哈朗接着道:“关于江南善后之事,本王有三条建议。第一是严肃追责,博洛既已殉国,其责可免。但其余人如张存仁等,绝不可使其脱离战败之责;第二是抚恤,正蓝旗和镶白旗合计阵亡了五千子弟,对此,朝廷应多加抚慰,万不可使旗人寒心;最后一条,亦为关键一条,那就是稳控江南局势,不使其继续恶化。本王观之,豫亲王和洪总督在江宁设立南北两座大营之事,颇为妥宜,朝廷应该采纳和全力支持他们的方略。” 语毕,一旁的范文程,顺势出列进言。 “郑王所言极是,若依计行事,此次南征大军兵败的不利影响,定然会降到最低。” 范文程这不露痕迹的一记马屁,让济尔哈朗顿时心情舒畅起来,暗夸这狗奴才就是会来事儿~ 多尔衮点了点头,济尔哈朗不亏为老成谋国之人,这三点意见都很契合当前形势。 直到这时,范文程才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禀告皇上、摄政王殿下,奴才亦有几点想法,以为郑王金策之补充。” “奴才愚见,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目前,我朝既然在江南设置南北两大营,那么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我军必然会与明军形成拉锯态势。朝廷不如趁此机会调集大军,顺势扫清祸乱山东、河南、河北三省的匪患,剿除谢迁、梁敏、刘绍武等巨寇。” “待朝廷靖乱北地,便可腾出手来,增兵武昌,而后大军一举渡过长江,彻底覆灭那伪明小朝廷。” 范文程的策略,可谓全面,既为济尔哈朗拾遗补缺,而又将民变之应对策略,作出了回答。 范大人到底追随满清已久,在清廷内部说话很有份量。 郑亲王、大学士刚林、吏部尚书谭泰、侍郎马光辉等人纷纷赞同。 多尔衮思索再三后,遂将朝议结果,拍板同意。 龙椅上的顺治皇帝, 挪了挪自己酸胀的屁股,心中只想赶快结束这枯燥乏味的木偶使命。 他搞不懂这皇帝有啥好做的,更不懂自己那位好大哥还争着抢着要做~ 第179章 巡视福州 第179章 巡视福州 闽东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漫天黄沙。 在彪悍的铁甲骑士中央,四匹大马拉着一节宽大的车厢,徐徐前行。 车厢内里宽敞,桌案、软垫等,一应俱全,竟是个小型的临时办公场所。 孙稷侠斜卧软榻,闭目养神,静听美人读报。 “清廷以马光辉为冀鲁豫三省总督,调集重兵镇压山东义军。” 一身清丽素雅装束的卞玉京,跪坐于桌案前,将手中一份军报,仔细念于孙稷侠听。 而那位手握二十万重兵的大帅,却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昔日名列“秦淮八艳”之一的才女,多少风流才子醉倒于裙下的卞玉京,如今竟成红袖添香之人,要是让金陵城里的那些书生才子们知道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怒骂一声“狗大帅”。 然而当事人卞玉京心中却格外的安宁,这便是她苦苦追寻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她愿做孙稷侠身后的那个女人。 “堵少保于咸宁创建‘君子营’,并督师兴国侯李过所部‘忠贞营’,整军经武,积极备战,似有谋夺荆州之意。” 随后卞玉京又皓齿轻启:“孙郎,此信乃是锦衣卫朱大人那边传过来的。” “唔......” 孙稷侠常年征战在外,陈小七便成为了其在京师里之耳目,这天下也只有他才能让堂堂鹰犬头子甘愿为一“碟子”。 桌案上堆满了公文、信件、密函,卞玉京从中再度拿起了一份密函。 “吴三桂于成都府效仿汉高祖故事,与百姓约法三章,并积极招揽流民,开荒屯田,隐有割据川蜀之打算。” 直到此时,孙稷侠才豁然睁开双目,他虽然远在东南,但却一直默默关注着吴三桂。 此獠自随英王阿济格入潼关,击败顺军后,便驻马汉中,虎视眈眈盘踞在川蜀地区的大西军。不久,又于西充凤凰山大破西军,击杀首领张献忠,逼得孙可望、李定国等西军将领退出川蜀,转战黔地,这才有后续孙稷侠招安西军一事。 吴三桂入蜀后,正值天下风起云涌之时,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他本就是不甘寂寞之人,现在又占据了蜀中这块宝地,遂野心大起,准备成就一番大业。 他听取了谋士方光琛的建议,严格法纪,扩充部伍,招揽流民,恢复生产,蜀地气象俨然一新。 孙稷侠叹了一口气,暗叹这贼厮真是有气运在身,当年他就因戍守山海关,躲过一劫;现在又因各方势力大战,让他轻取了蜀中这块宝地。 原本孙稷侠给明军定下的战略路线,便是先取川蜀粮仓,再进东南之策。但最终却因刘良佐那厮偷袭江西,致使自己提前东征,以致于这条战略大计变形。现在隆武帝又派了堵胤锡督师鄂豫川三省,自己的谋划再次受到影响。 看来下这盘大棋的人,越来越多了。 卞玉京凝目含情,她对眼前这个皱眉思虑的男人是越来越着迷了。 “咳咳” 随着一阵略作刻意的咳嗽声音响起,孙稷侠顿时收回了思绪,他将窗帘挑起,看向窗外。 随身秘书张若淳,谨守“非礼勿视”的圣人恪训,隔着车厢两米远低头禀报:“主公,福州快到了。” 语毕,又有十数骑从前方,疾驰而来。 待至骑队前头,其中一人率先下马,朝马车这边奔来,充任警哨的铁甲骑士们纷纷行礼。 满头大汗的陈二狗,来不及擦汗,便抱拳大声道:“吴巡抚、郑总兵率福州文武官将上百人,出城十里迎接公爷,万统领正在前方接洽。” “好,加快速度。” 众人抱拳称是。 孙稷侠将窗帘放下,掸了掸袖口,正色道:“京儿,替本公更衣!” 回朝日期将近,他此番前来便是要将闽地的不安因素彻底弹压,以期心中谋划顺利实施。 ...... 十里长亭,场面宏大,自巡抚吴闻礼、总兵郑森以下,福州文武大员悉数到齐。 楚国公的突然到访,对闽地官场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许多人心中惴惴不安,唯恐不利。 没办法,“孙无敌”之威,如日中天,连满洲鞑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某些曾站在他对立面的闽地官将了。 不安归不安,但谁也不敢轻言出口,只好老老实实候着那位爷过来。 众官等了一上午,正觉腰酸背痛之时,忽闻人群中一声惊呼:“来了~” 抬望眼,只见上千铁骑由远及近,护卫着一架马车,疾驰而来。 一身绯红官袍穿着的吴闻礼,将头上乌纱轻轻扶正后,遂与郑森一同迎接了上去。 待马车停稳,孙稷侠掀开帘幕,踱步而出。 他发冠高束,身着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胸前的四爪大蟒,张牙舞爪,凶猛逼人。 适逢金轮当空,耀眼的光芒从孙稷侠的背后散发出来,让众人一时无法直视,惊如神人。 三五息的功夫,众官这才反应过来,随后在吴闻礼、郑森的带领下,向孙稷侠行参拜大礼,克恭克顺。 孙稷侠大笑,对自己这次的装逼行为十分满意,随后他与在场官将一一见礼。 吴闻礼不用说,那是自家弟兄; 郑森亦是恭敬执礼,他本就以孙稷侠为偶像,后又深受孙稷侠大恩,年仅二十二岁,便担任福建总兵,更兼皇帝赐名“成功”,已初具人杰之象。 其余人如郑森的两位叔父,郑芝凤(郑鸿逵)和郑芝豹,神情稍显局促,显然其内心并不平静。 刚刚那番异象,实在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孙稷侠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而笑容愈发灿烂。 人群末尾,有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虽低眉顺眼,但其双眸锐利,气场强大,以至于周围官员自觉给其留出了一个身位。 孙稷侠目光如炬,随后在万之武等贴身侍卫护卫下,穿越人群,径直来到其人身边。 “南安伯,近来可好?” 南安伯郑芝龙与楚国公孙稷侠素昧蒙面,他吊在人群末尾,想的便是预先观察一番这位上官的行事作态,谁料对方却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这让郑芝龙不禁十分讶异,这孙稷侠果然非寻常人也。 “小伯郑芝龙,参见公爷!” 郑芝龙纵横四海,什么风浪没见过?眼下自己虽然被革职,但弘光皇帝当年封的爵位尚在,自身气度仍是不减,更不可能一见孙稷侠便露了怯,不然的话,后面的事情就更加不好谈了。 在场虽逾千人,可气氛却一时寂静无比,谁都不敢打搅这两位大佬的“寒暄”。 孙稷侠亲热的扶起郑芝龙,场面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郑芝龙亦是八面玲珑之人,对方怎么来,他就怎么去。 于是在两人刻意营造下,在场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热烈起来,不少人心中悬着的心稍解。 过江龙与地头蛇的会晤,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第180 桀骜不驯 第180 桀骜不驯 待孙稷侠入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沉醉的气息,正是人间烟火味,盖因城内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郑氏在此经营已久,庞大的海上贸易,促进了福州商品经济的高度发达,大量的生丝、瓷器、铁器、糖等货物从这里起航,运往日本、爪哇、满剌加等海外各地,然后将苏木、胡椒、象牙、犀角等货物再运回福州。 海晏商会成立之后,郑森更是调拨了两百条大海船作为商会的常用货船,这些货船满载着从内陆运来的货物,全部驶向了日本,然后又从日本带回大量白银、铜等贵重金属。 仅仅半月时间,海晏商会便盈利二十万两白银,堪称暴利! 当孙稷侠得知这一消息之时,笑得哈喇子都流了出来,甚至暗暗划算要将两广那边的贸易也经营起来,尤其是广州,自己特地将甲秀军放在那里,可不是为了吃干饭的~ 是夜,巡抚吴闻礼即在福州最大的酒楼,海天楼内准备了一场高规格的晚宴,为孙稷侠及随员侍卫们,接风洗尘。 夜幕降临,海天楼前面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 一楼内外,已是人头攒动,侍卫们大块朵颐,好不快活,唯独滴酒不能沾。作为楚国公的亲卫,他们随时都得守卫好主公的安全,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二楼则为随员属吏,此中人员,都是文人出身,吃相倒比一楼那些军汉文雅得多。 上得三楼,则更为雅静,能上得这一层楼的,俱是身居高位之人。 孙继侠端坐主位,神色自若。 “公爷舟车劳顿,今日下官略备酒席,特为您接风洗尘。”,吴闻礼端起一盏水酒,弯腰敬酒道。 同席者,郑森、郑芝龙等人亦纷纷举杯。 孙稷侠双手悬空虚按,示意众人坐下。 “福建安宁,离不开诸公之努力,此酒应是本公来敬。”,孙稷侠端起面前的酒水,一一遥敬,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水直冲孙稷侠的天灵盖,一天的疲劳也一扫而空。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本公喝过许多地方的酒,今日这闽酒却是第一次喝上。” 吴闻礼是个会来事的人,知道孙稷侠这是有话要说,随即接口道:“敢问楚国公,不知这闽酒与其他地方的酒可有不同之处?” 席间众人,纷纷放下手中酒盏,静听上言。 “湘酒醇厚;粤酒绵甜;浙酒浓郁;而这闽酒,则甘爽清冽,饮之,使人精神振奋。” 席间之人,多为闽人,现在听到名震天下的楚国公夸奖家乡之酒,顿觉面上有光。 郑森正要说几句客套话时,却不料孙稷侠话风一转:“然,不管是湘酒、粤酒、浙酒,亦或是黔酒、赣酒、滇酒,都是吾中国之酒,唯吾中国之人能饮。” “敢问郑总兵,若是有豺狼野猪闯进国门,想饮吾中国酒,杀吾中国之人,尔待何如?” 孙稷侠猝然间,声色俱厉,让在场众人心中一紧。 郑成功却怡然不惧,他神色坚定的抱拳回道:“森身为军人,只可以身护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 孙稷侠脸色阴转晴天,鼓掌赞道。 这就是他赏识郑森之处,勇气与英气俱在! 随后其眼角一瞥,却见郑芝龙在一旁自盏自饮,孙稷侠不动声色道:“南安伯怎么看呢?” 郑芝龙闻讯,不急不忙道:“小伯早已解职,归隐乡野,如今不过一闲云野鹤之人,不敢轻易妄议国家大政。” “廉颇八十尚能上阵杀敌,南安伯正值壮年,怎可轻言归隐之心?”,一旁的吴闻礼趁机说道。 听见吴闻礼的这番话,郑芝龙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小伯为大明朝镇守东南多年,平定大小海贼数万人,从此海疆靖宁,风平浪静。如今朝廷已经不需要我了,小伯怎敢留恋权位,恋栈不去呢?” 郑芝龙话虽说的有模有样,但听在孙稷侠耳中,这厮分明是在夸耀功绩,同时又暗讽朝廷卸磨杀驴。他此番话其意不言自明,虽然继承自己职位和权力的是自己的儿子,但他心中怨怼之情还是非常重。 到底是一独夫海贼,竟敢当着孙稷侠的面,说出这番话来,桀骜不驯至极! 旁边的郑芝凤和郑芝豹脸上肌肉抽动,生怕大哥这番话徒惹楚国公不愉,郑森亦是欲言又止。 这一桌酒席正是如今福建的缩影,虽然郑森已经被孙稷侠推上了前台,但毕竟掌权日短,其父的亲信嫡系遍布郑氏内部,郑氏大权依然牢牢的掌控在其父手中,而且郑芝龙也不愿就这样轻易将权力移交给郑森。 同时,这也是孙稷侠决意亲临福州的原因所在,他对郑芝龙属实不放心。 此人畏威而不怀德,历史上他一意孤行投降清朝后,多次向多尔衮上表献计,企图帮助清廷劝降郑成功,以图王爵,由此可见此人功利之心早已超越了父子之情。 虽然现在由于孙稷侠的出现,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强势推动郑成功提前上位,但郑芝龙掌握郑氏大权的本质仍尚未改变。而孙稷侠若想彻底掌控福建,整合郑氏这股强大的势力,以达到全力北伐之势,就必须将郑芝龙从郑氏集团权利核心中剥离出来。 然而,现在东风未起,时机尚未成熟! 孙稷侠面平如水,仿佛未听见郑芝龙话中之意,只是将端上刚刚续上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窒息,唯独侍候一旁的万之武,细心的发现主公放下的那只青瓷酒盏上,有着几道深刻的指印。 “南安伯之意,本公知矣。” 吴闻礼见此,连忙道:“公爷已乏,不如今日到此为止吧。” 郑芝龙就坡下驴,起身向孙稷侠行了个礼后,便带着芝凤、芝豹两兄弟,离开了海天楼,独留郑森在场,尴尬异常。 一边是父叔,一边是尊崇的上官,他夹在中间,颇感为难。 孙稷侠却不以为意,轻轻拍了下郑森的肩膀后,便也下得楼去。 一场酒宴,不欢而散。 第181 死当谥文正 第181 死当谥文正 海天楼晚宴过后,孙稷侠心中清楚,要将郑芝龙从郑氏核心权力集团中剥离出来,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还得徐徐图之。 左思右想之下,孙稷侠最终打算从闽政方面入手,主要是他现在的声望高到他自己都有点诧异了。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如今“孙无敌”的大名传遍大江南北。上至庙堂,下至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人的名望高了,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他不再需要费尽心思去网罗人才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有天下英才寻上门来。 故此,当孙稷侠驻节巡抚衙门之后,每日官署前门庭若市,前来拜访楚国公的官员士绅、闻人贤达,络绎不绝,或为求名,或为求官。 可孙稷侠却非每个人都亲自接见,今非昔比,如今他身份显赫,寻常人无法窥见真容,除了名望特别高或者重要的人物外,一般都是由张若淳、吴闻礼接见。 对于这些来访者,张吴二人自有相应对策。求名者,尽有礼节、互赠诗词书画即可;求官者,则需经他二人考察,若是确有贤能者,当引荐有司,就此简拔。现在孙氏势力刚刚进入福建,一大批的投降派、骑墙派官员等着裁撤、调换,有的是职位。至于那些空有虚名而才能不显者,则发予路费,就地劝离; 这样一套流程走下来,上至福建三司主贰官,下至许多地方州县,都有新官走马上任。随着新鲜血液的进入,孙氏势力也开始逐步渗透福建,润物细无声! 这天中午,孙稷侠于花厅内接见完海晏商会福州分会的总管后,正待休息,忽见张若淳匆匆近前递上一张名贴。 名贴上书:“大明遗忠,翰林编修,鄞县苍水,敬呈”。 孙稷侠仅此一瞥,前尘往事便浮上心头来,竟然是世称“苍水先生”的张苍水张煌言来了,当然了,现在他还是一个名声不显的小修撰。 张煌言,字玄着,号苍水,浙江鄞县人,他出生于官宦世家,崇祯十五年中举。 去岁,弘光朝覆灭后,他积极投身抗清事业,与朱大典、王之仁等人一同拥戴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被授予翰林修撰一职。 今年六月初,清军马踏钱塘江,绍兴政权随之覆灭,张煌言随鲁王南逃,辗转多地,最终落脚舟山。 彼时,鲁藩政权已然是山穷水尽,然而,鲁王朱以海却不甘就此落幕,他秉承“王业不偏安”的守则,幻想拉拢郑芝龙,以期获得福建这片地盘,东山再起,张煌言便是鲁王派来游说郑芝龙的使者。 张煌言来到福州后,正值清军气焰最凶之时,郑芝龙不敢战,更不可能拥护一个日薄西山的鲁藩小朝廷,遂对张煌言冷淡至极,但张煌言岂是轻易气馁之人,为了完成鲁王的命令,他便在福州住了下来,静待时机。 也正是因为在福州待的这两个月时间,他逐渐看清楚了郑芝龙的面貌,其虽有实力,但行事跋扈,观之,不似人臣。随后他又将目光放在了郑森的身上,想要争取郑森的支持,可郑森虽然一片赤忱,却心向隆武朝廷,正眼都不看一眼鲁藩小朝廷。 久居福州,却无寸功,无奈之下,张煌言欲回舟山复命,却正好赶上孙稷侠巡视福州。 张煌言在福州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关注天下局势,“孙无敌”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让他一直铭记在心。随后他又见孙稷侠在福州选贤任能,颇有一番气象,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要一会孙稷侠。 孙稷侠可是远胜郑氏的存在,若是能把他拉拢过来,那鲁藩便重振国势有望啊,自己也可以向鲁王有个交代了~ 在这种背景下,张煌言遂向张若淳递上了名帖,由于张煌言是鲁藩的人,张若淳不敢擅专,这才将名帖呈至孙稷侠面前。 花厅外,张煌言正静候于此,他身着一袭洗的有些发白却整洁干净的青色长袍,朴素而又不失庄重。 今年刚满二十六岁的他,身姿挺拔,如苍松般屹立;剑眉斜插入鬓,又为其面容平添几分英气;再加上那一身诗书气息,更觉儒雅。 孙稷侠在花厅看到张煌言的名帖后,连鞋子都没穿好,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花厅外面,以致于右脚的鞋子都跑掉了,还是跟在后面张若淳的急忙去捡鞋子,才给孙稷侠穿上完整的两只鞋子。 这幕场景看似有些滑稽,却刺激了张煌言那颗年轻的心,素有文人浪漫情怀的他,当然明白“倒履相迎”的重量。尤其是在福州受了这么久的冷遇,突然受到孙稷侠这等擎天人物的礼遇,怎能不让他心神摇曳。 还未等他行礼,孙稷侠便抢先问道:“阁下就是江左才子,苍水先生吗?” 听到名震天下的“孙无敌”称呼自己为苍水先生,张煌言顿时有些赧颜,他现在不过是一小小的正七品翰林修撰,而且还是鲁王小朝廷所封,其含金量还抵不过隆武朝廷的一个知县。 张煌言急忙摆手,自谦道:“楚国公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微末之人,岂敢在公爷面前妄称江左才子,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谈吐间,可见张煌言儒雅不凡,一看便知其腹有诗书,让孙稷侠见之则喜,心中不禁生起了爱才之心。 “唔,玄着何必如此自轻,要知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又知道今日之微末小官,明日不能成为大明柱石?就拿本公来说,弘光朝时,吾还在扬州以小工为生,贫苦度日;今岁不过两载,本公已是官居极品,敢问玄着,换在两年前,汝敢相信本公能做下这番大事吗?”,孙稷侠略显得意的说道。 虽然话有自夸之嫌,但听在张煌言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是啊,今日吾虽然只是一介七品翰林,连郑氏都看不起的小人物,但总有一天,煌言定要辅佐明主,匡扶天下。 死当谥文正,吾亦可为! 第182章 天下人之天下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巡抚衙门花厅的青砖地面上勾勒出斑驳光影。厅内,红木桌椅上放着几叠厚厚的邸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形势图,透着几分肃穆。 张若淳止不住的打量那位翰林,心中不禁生出三分好奇,眼前那位名不见传的小人物,何以能引得堂堂楚国公的青睐? 初次见面,张煌言便受到这么高的礼遇,让他心中对孙稷侠充满好感。二人一番寒暄过后,他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开始进入正题:“敢问公爷,当今天下大势,将走向何方?” 听到张煌言问起天下大势,孙稷侠一阵恍惚,须臾之间,好似又回到了那年扬州小渔村里的温酒夜话,那时朱聿键也问起了这个同样的问题,而孙稷侠当初的预言已然全部应验。 孙稷侠收敛心神,正色答道:“今日之中国,军阀割据,异族入侵,各大势力混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李自成,张献忠之流虽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新的野心家又随之登场,以本公预测,不久之后,天下将成三足鼎立之势。” 张煌言平素也经常与人讨论这个话题,但终是以明清作为对决双方,在他和许多同僚看来,这个天下最终归属只会在这两方中产生,却从未听起还有三足鼎立之说,由是对孙稷侠的这个理论产生了浓厚兴致,除了明清两足,还有谁可为一足? 他虚心请教道:“煌言不才,属实猜不出,还有哪方势力可以逐鹿天下?” 孙稷侠起身走至那幅由大都督府参军们绘制的地图前,背手说道:当今天下,实力最强者,当属盘踞北方的满清鞑子。其次便是保有八省之地的大明。而那最后一鼎足,则是那割据蜀中的吴三桂” 听到孙稷侠最后说到的是吴三桂,张煌言顿生厌恶,此等无君无父、数典忘祖之人,他恨不得生食其肉。 眼见张煌言眉头紧皱,孙稷侠似是猜到了其想法,于是解释道:“吴三桂虽然投敌叛国,但其依仗手里的关宁铁骑,夺取了蜀中,实力强大。本公前些日子获信,他在蜀地约束部伍,约法三章。随后又招徕流民,恢复生产,俨然是已经将川蜀之地视为自己的独立王国。” 张若淳在一旁适时接口道:“自古以来,蜀地便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的说法,吴三桂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现在又在蜀地这番作态,定然是生出了窥伺神器之心。” 张煌言点了点头,随即咬牙切齿道:“逆臣贼子,不得好死。”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似是偏离了主题,当即再次问道:“那公爷以为,我大明最终能否驱除鞑虏,剿除奸佞,恢复我日月山河呢?” 孙稷侠不假思索的答道:“满清鞑虏,虽然看似势大,但本公已将其视为冢中枯骨,假以时日,本公定然能犁庭扫穴。至于那吴三桂之徒,虽然能借助风雨成势,但那不过是没有遇到本公。待本公腾出手来,其败亡之日,不远矣。” 一身霸气,侧漏无遗! 在场之人,却无人认为孙稷侠狂妄,他有这个实力说出这句话来! 张煌言击掌赞曰:“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待气氛稍作平静,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只是公爷可曾想过,若是大明真有光复汉地江山的那一天,这人主之位......” 孙稷侠故作喝茶之状,并不接话。 一旁的张若淳见状,连忙答道:“我主身为大明朝柱国,当然是奉大明皇帝为主。” 见对方避而不答,张煌言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道:“张参赞此言在理,吾等身为大明子民,奉大明皇帝为主自然理所应当。只是,吾等究竟奉哪位朱氏宗亲为主?” “以煌言看来,当今天下能登临大宝者唯唐王和鲁王二人而已,二王敢于国难之际,起兵抗清,远胜其他诸王。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若是要从唐鲁二王中,择其一者为君,则鲁王更为妥宜。” 唐王如今已经登基称帝,张煌言却仍以王爵相称,显然是不认可这位隆武帝。而且孙稷侠和张若淳做的都是隆武朝的官,张煌言却在他两人面前说鲁王更比唐王适宜为君,这可不是在打孙稷侠和张若淳的脸吗? 只是面前这二人都非一般人,竟也未喝止他的狂悖之言。而且双方各为人主,立场本身就具有对立性,眼下张煌言说出这番话来,孙稷侠二人心中也很是理解。 张煌言见状,却是心下大喜,直以为孙稷侠拥护隆武皇帝之心并不坚定,遂用自己早早打好的腹稿继续游说。 “当今鲁王乃太祖第十子,故鲁王之九世孙;而今唐王,则是太祖第二十三子,故唐王之八世孙。从血缘关系的远近程度而言,当今鲁王乃是烈皇之叔,因此鲁王比唐王继承帝位更具有法理性。” “再者,在国家倾覆之际,鲁王高举日月大旗,于浙江之地聚兵数万,随后又在钱塘江畔,力阻五万鞑虏南征长达半年,救东南生灵百万,鲁王之贤,不言自明。” 张煌言侃侃而谈之后,随即话风一转:“而煌言观之唐王,似无容人之量。楚国公为唐王立下赫赫之功,他却处处设防......以下官之浅见,唐王座下,恐非久居之地,公爷您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话虽未明了,但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可不就是劝孙稷侠改换门庭嘛~ 就在张煌言满怀期待对方的反应时,却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唉~” 孙稷侠满脸失望的说道:“入则文武党争,出则皇位争斗,我大明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内耗?” 他遥望远方,身影显得有些寂寥。 “本公自潭州起兵以来,大小征战凡数百次,十万将士血洒疆场,这才恢复大明半壁江山。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将士,战死沙场,血荐轩辕......”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来,神眼如电,喝问道:“玄着,你可曾想过,这些将士们抛洒热血的目的是什么?真就是为了一家一姓之得失吗?真就是为了他老朱家谁来当这个皇帝吗?” “不是!” “他们是为了父母妻儿不再遭受鞑虏欺凌,是为了早日结束这场人间浩劫,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能够耕者有其田,更是为了华夏文明不被异族剃了‘猪尾巴辫子’呀......” “玄着,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之天下,朱明可亡,但天下绝不可亡!本公绝不会为那蝇营狗苟的血统皇位之争,而去坏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 说完这番话后,孙稷侠心中如释重负,这段话不只是说给张煌言听的,亦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已然悟透,既然上天让他逆流而上来到这个时空,那么他岂可辜负,定要还这个天下人一个朗朗青天才行! 在场之二张,初闻孙稷侠这番逆天之言,如同一颗巨石坠入湖面,在二人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与面露尊崇之色的张若淳不同,张煌言听后,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巡抚衙门后,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周围嘈杂的市井声音,丝毫不能入耳,只有孙稷侠的那句话还在其心中回荡。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朱明可亡,但天下绝不可亡...... 第183章 海霹雳 九月十七日,碧空如洗,澄澈无垠。 楚国公孙稷侠率随员侍从两百余人,在福建总兵郑森陪同下,巡视南台港。 南台港位于福州城东南,是闽江下游的重要港口。这里港阔水深,能够容纳大量船只停靠,此港也因此成为了福州最为重要的水师屯驻地之一。 等孙稷侠一行人来到南台港后,入目之处,水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师船只,大至三桅战船、福船,小至鸟船、哨船、赶缯船,数量超过了四百艘,让张若淳、万之武这群从内陆过来的旱鸭子们看后震撼不已。 要知道这还只是福州附近的一个海港,屯驻在厦漳泉等地的水师,亦有相当之规模,郑氏无愧当代水师第一称号。 孙稷侠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水师巨舰,心情抑制不住的激荡。 北伐一事,他谋划已久,而这些水师将成为北伐战略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郑总兵,本公观此军容雄武,其部主将为何人?”,孙稷侠遥指南台港内的水师说道。 郑森上前抱拳道:“回禀公爷,南台港内屯驻之水师,均属卑职叔父,镇江总兵郑鸿逵统制。” 孙稷侠点了点头,郑鸿逵就是郑芝龙的四弟,弘光朝时进镇江总兵之位,但清军过江时,郑鸿逵不战而退,率部众南撤。 虽然其人品不咋地,但其深得郑芝龙信任,故此掌握的都是精锐水师。 郑森话音刚落,就见一众水师官将从栈桥上小跑过来,为首一人虽然顶盔掼甲,但其大腹便便,皮肤白皙,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之人。 待至近前,郑鸿逵已是跑得盔斜甲歪,他心中万千腹诽之词,但面上却是大礼参拜道:“下官郑鸿逵参见楚国公、总镇~” 身后一众水师将领也纷纷行礼。 郑森急忙上前扶起叔父,并道:“公爷心系我水师将士,今日特来南台港,巡视抚慰叔父所部。” 孙稷侠双手虚抬,笑道:“诸位无须多礼,快快请起~” 待众将起身谢恩后,孙稷侠一一点检。 郑鸿逵身后的水师将领们,个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上海船之人,与白白胖胖的郑鸿逵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其属下部将们,还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郑总兵,你的部将们都到齐了吗?”,孙稷侠问道。 郑鸿逵躬身回禀道:“下官军中,都司以上将官共计一百六十七人,今日到齐一百六十六人,缺一人。” 一旁的郑森闻言,眉头紧皱,这种场合还敢有人缺席,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叔父,所缺将领是为何人?何故缺勤?”,郑森脸色阴沉。 郑鸿逵常年住在福州城内,轻易不在水师营寨内,这次还是郑森提前发了通知,他才匆匆过来,军中的事他知道个屁。 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郑鸿逵侧身询问身后部将。 “刘副将,究竟是何人未来?速速报来......” 身后的刘副将面色一苦,好你个海霹雳,你何时耍性子不行,非要现在耍,可别怪兄弟点你的水了...... “回禀各位上官,缺勤之人为左冲锋施琅,至于因何事缺勤,许是......许是身体抱恙之故。”,刘副将支支吾吾的说道。 郑鸿逵一听,火气顿生,老子都从肚皮上起来了,这个施琅竟敢比我架子还大,他怒骂道:“这黑厮,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左右,前去海狼船上拿人,他施琅就是要死了也得给本官抬过来。” 左右亲兵抱拳奉命,但刚走两步,便被孙稷侠喊住。 “且慢,本公今日来,本就是抚慰水师将士而来,岂能舍本逐末。诸公,不如吾等同去海狼船上慰问施将军可好?” 听说水战名将施琅在此,孙稷侠一时兴致大起,拔腿便要前往施琅的座船,在场众人不敢拒绝,于是纷纷簇拥着他前往海狼船去。 唯有郑森的脸上很不好看,他平素最为不喜的就是施琅这等不守规矩的部下。 海狼船上,左冲锋施琅正光着膀子,提着水桶,卖力的和水兵们一起冲刷甲板,显然不像是身体抱恙。 他在军中号称海霹雳,说的不止是他作战霹雳刚猛,还有其性格亦是嫉恶如仇、宁折不弯。 施琅在海上骁勇善战,数年间,剿灭东南沿海几十股大小海贼,若是按照军功累积,早已官至副将。偏偏其性格又不为上官所喜,因此搞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左冲锋,按照正规的明军品级仅为正四品都司而已。 “大人,听说栈桥那边来了大官,您今日这样怠慢,恐生祸端呐~”,施琅的亲卫队长劝谏道。 施琅头都没抬一下,继续洗刷着脚底下的甲板,嘴里念念有词道:“什么劳什子的大官,不过是些拿腔作调的废物罢了,你真让他们上战场,指不定当场就尿了。” 施琅的话语,惹得一众水兵哈哈大笑不已,其人虽不受上官待见,但却深受部众爱戴。 “啪啪啪~” 随着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刚刚还忙得热火朝天的甲板,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水兵紧盯远处的舷梯,只见一个长相平凡、身量中等的年轻人,渐渐从舷梯上露出身影。而在那年轻人之后,还乌泱泱的紧跟着上百来号人,就连平常极难见一面的顶头上司郑总兵都跟在那年轻人的身后。 郑鸿逵脸都气绿了,你他丫的海霹雳,平常大放厥词也就算了,竟然敢在这个场合放这些狗臭屁,还一个字不落的全进了前面那位爷的耳朵。这让平素在军中以老好人着称的郑鸿逵郑四爷,现在气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还好孙稷侠并没有当场发飙,相反,他还饶有兴致的用手擦了擦甲板,发现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且甲板之间严丝合缝,甚至还有股浓郁的桐油味,显然是经常被清洗和维护。 “汝之言,深得吾心,那些个劳什子的大官,确实喜欢拿腔作调,本公也不甚喜欢。”,孙稷侠踱步走至近前。 到现在施琅若是还看不清情形,那他就不是刚烈,而是愚蠢了。 原来所谓的大官,竟然是“孙无敌”!那他还真有些唐突了,此人有点意思,倒是当得自己一拜。 施琅整了整身上的装束,突然想起上衣还丢在底仓,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下就是顶着浓密的胸毛,推金山倒玉柱,行大礼参拜。 “末将施琅,不知公爷今日巡幸至此,实属愚钝,还请公爷责罚。” 旁边的郑森和郑鸿逵两叔侄,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你他丫的海霹雳,还不蠢啊,早这么干不就完事了嘛~ 第184章 威孚水师 孙稷侠这还是第一次登上海船,由此对船上的设施器材都抱有浓厚兴趣,尤其是火炮方面。 海狼号船体巨大,长达二十丈,上下共五层,竖三桅杆,桅杆高四丈,共装载可发射十二磅炮弹的佛郎机火炮四十门和重型红夷大炮八门,堪称真正的巨舰大炮。 “这才是战争之神~”,孙稷侠抚摸着一门船首的红夷大炮,眼神中满是迷恋。 他心中无比清楚,未来战争的走向,最终将决定于眼前的这一门门洞口高昂的火炮。 孙稷侠的这句话引起了施琅的强烈共鸣,他虽然没有超越数百年的见识,但他作为水师悍将,对火炮的认知,比在场的任何水陆将领都要清晰,也更为重视。整个南台港水师中,也只有他的海狼号坚持火炮一日三操,即使有同僚讥讽,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他知道,唯有火炮,才能做到金石可断!唯有火炮,才能决胜碧海! 施琅心中暗叹,难怪楚国公能破虏十万,成就当代“无敌”威名,吾观其言,便可知其行矣~ “施将军,汝船上兵员几何?” 孙稷侠的话,将施琅的心绪拉回,他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卑职的海狼号上,有水军官兵三百人,另外海狼号还配有各类大小辅助船只三十五艘,所以卑职帐下计有将士一千五百余人。” 施琅身量略高,但为了能给楚国公详细解说军中情形,向来自傲的海霹雳,今日竟身腰微弯。其恭敬模样,令郑鸿逵等一众南台港水师将士咂舌。 对于同僚们的反应,海霹雳却不屑一顾,他虽是自矜自傲不假,可那也要看对谁嘛。 孙稷侠一番检视后,对南台港水师之情形,心中已大致有数,当即就在这海狼号上升帐军议。 指挥舱内,自郑森、郑鸿逵以下,五十六名中高级将官参与军议,南台港水师其余两百余名中低层将官,则在舱外旁听会议。 甫一开始,孙稷侠即令张若淳宣读了对南台港水师所部之嘉奖令。令中,大都督府高度表彰了该部水师多年来戍守海疆的功绩,并宣布对该部将官,全员擢升官阶一级。其余水兵,则奖励白银五两,肉十斤。 此令一出,全舰沸腾。 南台港水师虽然是郑氏军中精锐,但水师不比陆师,他们多年未曾打过大仗,军功流转缓慢,许多人都是在这里靠熬资历来上位,像孙稷侠这般,一见面就是全员官将流转一阶的大手笔,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回。这让不少以郑氏部众自居的水师将官,心中生起了异样的情感。 世人皆传孙大帅大度仁义,今日观之,所言不虚! 孙稷侠将水师将士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他这一招,可谓堂堂正正之阳谋,无人可破。 郑森安坐于次座之上,对孙稷侠的这一手“釜底抽薪”之策并无不可。他与其父军阀思想不同,郑森也认为,南台港水师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唯有郑鸿逵嘴角肌肉扯动,但白花花的肥肉,让人看到的只有人畜无害的笑容。 舱外气氛热烈,舱内军议仍在继续。 在给所有人喂了一颗甜枣后,孙稷侠随后通令全军,将南台港水师改名为威孚水师,并加施琅副将衔,代掌威孚水师之权。 此言一出,刚刚还躁动的指挥舱内,顿时一片寂静。水师将领们齐刷刷的看向座上的郑森叔父二人。 当此之时,郑森毫不犹疑的说道:“诸位看着我干什么,南台港水师乃是国家军队,又非我一人之部曲,当然得服从上谕。” “就连本官也得奉令而行!”,郑森向上首拱了拱手,补充道。 只有旁边的郑鸿逵,脸黑的跟墨鱼一样。 好家伙,孙贼来慰问是假,让我下岗才是真呐~ 但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大势在孙,整个南中国,无人能与之对抗,更何况自己呼?就算大哥来了也不行呐~ 罢了罢了,江湖险恶,官场更是凶险万分,不如就此回去作一富家翁,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反正不管孙稷侠如何折腾,目前来看,总归还是郑家人郑家事......郑鸿逵如是想道。 随后他眼睛滴溜一转,望向人群中的那个黑厮,实在想不通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的施琅,是怎么入了楚国公的法眼的? “施副将,还不速速上前谢恩。”,郑鸿逵故作威严道。 施琅闻言大喜,他早想出来接令了,只是碍于两位上官还没发话,他也不想落个背主忘恩的名声,现在既然旧主都没意见了,施琅自然欣喜异常。 “末将施琅,叩谢楚国公、总镇、总兵三位大人厚恩。” 施琅这次没有闹性子,规规矩矩的叩了个响头。待他抬头起身时,已是代掌威孚水师的施副将了。 包括刘副将在内的其余将领,纷纷起身抱拳,向新任上官行礼。 这么多年来,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施琅不禁意气风发,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属于他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孙稷侠春风带笑,指着眼前那黑厮说道:“施副将,今日本公许汝兵权,还望精忠报国,痛击鞑虏才行呐!” 施琅听之,喜不自胜。他从楚国公的话语中闻到了一丝战争的味道,看来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要领兵出战了...... “还请公爷放心,末将定当日夜操练麾下儿郎,也让鞑虏尝尝吾等水师将士的炮子,是何等滋味!” 舱内诸将面色登时一苦,嘿,这海霹雳又要疯癫起来了...... 这场军议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一直开到在场将领腹中空空,响声如雷时,方才罢会,前往用膳。 此次南台港之行,孙稷侠很是满意。成功改编水师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在于他给郑森出的这份试卷,其答案,几近满分。没有枉费自己对他的一番栽培。 郑成功,可以放手一用矣! 第185章 五百年王者兴 福州城,郑府。 “嘭” 郑芝龙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茶几上。 书房内巨大的响声惊动了门外的亲兵,侍卫们纷纷推门欲进。 一旁的郑鸿逵摆了摆手,侍卫们随即又关上了房门。 郑鸿逵愁眉苦脸,哀声叹气道:“大哥,这姓孙的真不简单啊,先是兵围福建,逼大哥你退位给森儿,然后又用商会将咱郑家与他捆绑在一起,如今竟又开始动咱的水师了。唉,现在我跟大哥一样,都靠边站喽。” 郑芝龙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默默关注孙稷侠的动静。孙稷侠让他下台,他忍了;对方动福建的吏治,他也忍了;但是现在又来动他的水师,这可是郑芝龙的命根子啊,是他一切权力的来源,这让他如何忍下去? “孙贼实在是欺人太甚!”,郑芝龙恨恨的说道。 “今夜,咱就调兵围了巡抚衙门,让他晓得咱们的厉害,若是孙贼一意孤行,拒不就范,那咱就灭了他。” 他郑芝龙本就是海贼出身,匪气未消。以前孙稷侠远在浙江,他拿对方没办法,但现在到了福州地面,那他说什么也要拼一拼。 “不可!”,郑鸿逵、郑芝豹两人面露惊惧之色,异口同声的反对道。 眼见自己的两位亲弟都出言反对,郑芝龙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四弟、五弟,你们也要反我吗?” 郑鸿逵惶急道:“大哥,弟并非反您。只是孙稷侠身侧有数百精锐亲兵昼夜看护,其外又有上千精锐铁骑环绕。若是派兵攻打,顷刻间难以奏效,而一旦久攻不下,使其走脱,咱郑家恐有灭族之祸啊!” 随后他唯恐自己的话不够份量,又转向一旁的郑芝豹说道:“五弟,你是读过书的,你说这事儿能不能干?” 郑五郎郑芝豹,于崇祯年间就读过邑庠生,后又入国子监太学进读。若非后来时局动荡,说不定他能成为郑氏的第一位进士。 虽然如此,他依然深得兄长芝龙信任,甫一回福建,便担任福建水师副总兵一职,其位还在四兄鸿逵之上。 郑芝豹沉思片刻,随后言辞斟酌道:“大哥,您可曾想过,楚国公究竟意欲何为?” 郑芝龙倒是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犹疑的回道:“难道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控制福建吗?” 郑芝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从表面上来看,楚国公整顿福建吏治,改编水师,件件事都是冲着我郑家来的,其背后确有控制福建之意图。但这又非完全正确,因为若是楚国公真要将福建纳入其控制范围,大可不必扶持森儿上台,只一味调兵来攻便可,我陆师必不能挡其锋芒。” 郑芝龙细细思考一番后,也体味到了其中不寻常之处。 “五弟说的在理,那孙贼到底是何意图呢?” 郑芝豹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其见识非同一般。 “吾观其言察其行,分明是想把咱郑氏绑上他孙氏的战车之上,若非如此,怎么会有扶持森儿上位和创办海晏商会之事发生呢?但他来闽之后,又相继整顿吏治和插手水师军务,以小弟来看,这并非是冲咱郑家来的,而是冲大哥您来的。” 旁边的郑鸿逵听得有点迷糊,不解道:“五弟,这冲大哥来的,不就是冲咱郑家来的吗?” “自然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大哥存在的郑氏,或者说,是一个比在大哥手里更容易掌控的郑氏。”。 郑芝豹的话一针见血,让郑芝龙和郑鸿逵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到现在,郑芝龙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孙稷侠种种行径的背后,就是想把自己从郑家赶出去。 一股无尽的寂寥充斥在他的心间,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在郑家无立足之地的地步了吗?可是郑家的今天,是他一手打出来的啊! “森儿……森儿,他还年轻啊,未来……”,郑鸿逵的喉咙中如卡了一块痰般,怎么也说不下去。 反观郑芝豹,他的面色酡红,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异样的光彩。 “不知两位哥哥是否还记得那日福州城外的光景?吾读《孟子》,其间有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而历数天命真人发于草原、太祖起兵淮上,至今又是三百年矣。” “大哥、四哥,那日福州城外,吾仿佛看到了楚国公身上的王气!” 郑芝龙不料一向守礼的五弟会说出这番话来,他犹疑道:“五弟,你的意思是……孙稷侠能成事?” 未等芝豹回应,四弟鸿逵抢答道:“大哥,五弟乃是儒家贤人,文曲星一样的存在,他的话定然不会有错。而且……而且,那日,吾亦隐约见到了孙稷侠身上气运缠身,犹如神人在世。” 俗话说,三人成虎,更何况是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弟弟说的呢,再加上这两年来,孙稷侠如日中天,俨然已有君子豹变之像。 至此,郑芝龙竟也深信不疑了! “那如今,咱们如何应对呢?” 芝豹思索再三后,说道:“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既然公之王气已显,咱们郑氏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才行,事关家族百年大计,大哥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只有您离开郑氏,郑氏才能真正迎来兴盛!” 有什么比家族昌盛更能让人心动的呢,郑芝龙奋斗这么多年,不也是为了这个目标吗?他的心中已然动摇,可随即又对离开郑氏后的个人前途感到担忧。 似乎是知道大哥在担忧什么,郑芝豹又继续劝道:“小弟遍观楚国公近年来之作为,从未见其亏待过主动投诚之人。广东丁魁楚、广西瞿式耜、云南吴兆元等人,无一不受其厚待。由此可见,楚国公心胸宽广,堪称仁义。小弟敢断言,大哥您去了楚国公那里,也一定会受其礼遇!” 郑鸿逵过惯了富贵日子,早就不想打仗了,不管是清军还是明军,他都不想与之刀兵相见。现在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怎么不心动呢? “大哥,您就听五弟的话吧。若是您担忧前往孙稷侠那里会受辱,那咱们一起陪您过去,有难一起扛!” “四哥说的在理,五弟愿往!” 郑芝龙见两位弟弟如此,心中感动至极,当下再不犹豫。 “好,拿笔来,本伯这就给楚国公上折子……” 第18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隆武元年九月,原福建总兵、南安伯郑芝龙向楚国公孙稷侠上帖,自言愿为一老卒,从此追随楚国公征战沙场,言辞之间,情真意切,让人不忍拒绝。 同时,为了改善孙稷侠对自己的感观,为他和郑家争取最大利益,郑芝龙提出向孙家军输捐两百万两,以资军财。他这是下血本了,虽然郑家这些年在海上走私攒下来不少家底子,但养军也颇为不易,耗费糜多。现在一次性掏出两百万两,对于郑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了。 郑芝龙的态度,让孙稷侠很是满意,对其伴随左右的要求欣然接纳,尤其是那一手两百万两“带资入股”的大手笔,更是让堂堂楚国公都心花怒放。 虽然海晏商会这两个月有几十万两白银的进账,但毕竟经营之日尚短,许多地方还要花钱,剩下的部分还有几家“股东”分账,所以能用作孙家军军饷的部分暂时还不丰裕。 但现在好了,郑芝龙输捐的这笔款子,刚好用在了这段青黄不接的时节。 好家伙,这是知道我缺钱,赶着过来送钱的吧,我的郑大财神爷!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对方都这么识相了,孙稷侠当然也不会再过多为难了,当即便任命郑芝龙三兄弟为幕府高参。这只是个临时性的闲职,待他回朝之后自然另有安排。 闽海之上的这场龙蛇之争,最终以孙稷侠尽收闽地大权,郑芝龙三兄弟决然出闽而落下帷幕。 闽地大事既毕,孙稷侠也无须滞留于此,遂决定返回杭州。 来时,轻车简行。回时,却是浩浩荡荡。 此次返杭,队伍里除了随行的护卫外,还有郑芝龙三兄弟及其一众家属。而且为了将两百万两军饷,安全的解送回杭州,郑森还增派了三千精锐闽军,充作外围护卫。这样一算起来,孙稷侠的随行队伍达到了五千余人,就算是皇帝出行,也不过如此了。 北上的队伍宛如游龙,众星拱卫的楚国公大驾也逐渐远去,在队伍的最后,只剩下了郑氏父子。 离别之际,郑森双目湿润,心中纵有万千言语,嘴中却吐不出一句真言,他只好缓缓跪下,面向父亲,重重磕下了三个响头。 往日里总以冷峻威严面孔相对的郑芝龙,今日却显得极为慈祥和蔼,他拍了拍郑森的肩膀,叮嘱道:“森儿,为父此去,归期不知,尔既为郑氏家主,又为国家干臣,当奋勇向上。于内,振兴家族,于外,效命国家,勿使乃父失望。” 郑森抬起头来,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对父亲的种种怨怼和不满,终究随风散去。 “森,谨遵父命!” 郑芝龙轻轻颔首,随后他回头看了眼自己花费毕生心血经营的福州,此时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这一去,极有可能再无回来之日。 “为父去矣!” 郑芝龙轻踩马鞍,飞身上马,然后一提缰绳,身形便似离弦之箭般北去,再不回头。 ...... 风起于青萍之末! 就在明清两军拉锯之际,古老的齐鲁大地上,斗争亦从未停止。 两个月前,高苑义民谢迁,因不满清廷推行的“剃发令”和种种暴政,率乡民千人,打出“反清”旗帜,攻克高苑县城,处决满清任命的知县。随后义军迅速壮大,军力扩充至数千人。谢迁趁势,再克新城、长山、常山各县,义军一路攻城陷地、处决奸佞,气势如虹。不久,义军又在义士丁可泽里应外合下,攻破淄川县城。 义军攻占淄川后,声势达到了高峰,随后谢迁在部众拥戴下,于淄川建立政权,自号“大元帅”,其沿用大明隆武年号,废除清廷一切暴政,并发布《讨清檄文》,痛斥清廷“剃发易服”、“圈地害民”,号召民众“反清复明”。 周边饱受清廷暴政的山东民众,纷纷割掉厌恶至极的猪尾巴辫子,加入谢迁义军,义军兵力迅猛扩张,号称三万,清廷大震,称其为“山东第一巨寇”。 那日紫禁城御前会议过后,摄政王多尔衮即令吏部侍郎马光辉总督河北、山东、河南三省清军剿贼。马光辉上任三省总督后,立刻召集三省军将进行剿匪军议,最后认为淄川贼匪之危害,已经超越在鲁西南活动的榆园贼匪势力。 榆园军能在清军进剿之下,生存这么久,原因就在于曹州、濮州那里大大小小的榆树林,榆园军可以依托这些榆树林和地道与清军打游击战。而现在也正是因为这些榆树林,注定了其部无法成为流寇,只能成为坐寇,如同鱼儿不能离开水一样。 相比之下,谢迁所部之危害,远胜于榆园军矣。因为谢部已经明显成为了流寇,自古以来,流寇的危害远远超过了坐寇,他们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至尾大不掉,大顺政权和大西政权就是前车之鉴。尤其是现在谢迁在淄川建立了政权,让人不自觉的就联想起了当年的李闯王和张献忠,他们不就是这样成势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三省总督马光辉定下剿匪方略,决定将围剿重点放在淄川贼匪之上,对榆园贼匪则以围困为主,尤其要注意防备两部贼匪的合流。 淄川地处鲁中要冲,为了防止谢贼再次流窜。权衡再三下,马光辉决定采取“剪其羽翼,困其根本”之策——以清军主力压境淄川,再令偏师沿黄河、运河构筑封锁线,意图将谢部一举围歼于此。 方略既定,马光辉遂传檄河北、山东、河南三省督抚,调遣河北镇标骑兵八千、山东绿营步兵一万二千、河南抚标精锐及乡勇万余人,总计马步三万两千人,于九月初七在泰安集结。他亲任主帅,率山东绿营正面威逼淄川,再以河北副将李际遇率骑兵绕道博山断其后路,最后再令河南参将王进宝扼守淄河渡口防止谢贼南逃。 鲁中大地上,一时战云密布。 第187章 淄川鏖战 淄川县衙外的广场上,成片成片的乌黑血迹,揭示了这里曾经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在这里,谢迁将首倡剃发的元凶孙之獬及其家族百余人全部屠杀一空,尤其是孙之獬本人,被义军“遍刺其身,植以猪毛”,然后再被处以凌迟之刑。 行刑当日,淄川全城百姓皆来观看,眼看着这位“巨祸”,如同猪狗一般被剐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谢迁除了将孙之獬一家处死外,还将其他投降清廷的官吏一并清算。 就在谢迁将淄川杀得一片人头滚滚之际,清军来袭的军报也随之到来。 县衙上的牌匾已经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刻有“大元帅府”三个斗墨大字的牌匾,府内也被义军修缮一新,成为了义军中军所在之地。 将鲁中搅的翻天覆地的义军大元帅谢迁,此时就高坐在大堂之上,主持军议。 这位曾为淄川韩家仆役的农家汉子,此刻面庞如刀削般冷峻,年近五旬的他,布甲下依然可见肌肉虬结。 谢迁凝视着墙上的舆图,指尖划过黄河与淮河的交汇处,眼神中充满忧虑。 自起事以来,义军虽连战连捷,军力扩充迅猛,却如滚雪球般裹挟了太多没有战斗力的百姓——三万大军中,真正能持械作战的不过八千,而且这八千义军将士里,着甲人数仅有千余,绝大部分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战力堪忧。 粮草方面,虽然义军接连攻陷数座城池,但收集的粮草也只是够大军两月之用,而且现在清军又将运河封锁了。 马光辉的算盘打得精,他知道鲁中大地上的粮食有限,只要截断运河粮道,困也能困死这群“乌合之众”。 谢迁心中清楚,以现在义军的状况,去攻陷几个只有地方乡勇团练把守的县城,那是一点问题没有。但若是要同清军正规军作战,那将是毫无胜算。 义军二号人物,副帅丁可泽出言道:“大帅,鞑子来势汹汹,我军是走是留,当早做打算呐。” 其他义军将领也纷纷附和。 谢迁伸手抚摸发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转身说道:“弟兄们,咱们既然起兵反清,做的就是九死一生之事。现在鞑子重兵来袭,咱们此时若是弃守淄川,定然会与鞑子有一场野战,鞑子骑兵众多,咱们野战不是其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坚守淄川!” “淄川,南凭群山、地势险要,咱们据险而守,方有一线生机。” 丁可泽认同的说道:“大帅说得是,咱们如今还带着这么多百姓,若是贸然转进,这些百姓定会惨遭毒手。” 谢迁颔首称是,随后他继续说道:“鞑子军势强盛,咱们不能单打独斗,还必须外联友军才行。” 丁可泽接话道:“大帅指的是......西面?” 谢迁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下首的一个义军将领说道:“张顺,本帅命你今夜趁清军尚未合围之际,率本部八百人向西边山区突围。你部目的只有一个,找到榆园军并为淄川的义军弟兄们请来援兵!” 头戴白毡帽的张顺登时抱拳起身道:“末将领命。” ...... 淄川城高池深,地处群山与平原交界处,恰合谢迁“据山控野”的战术构想,就在义军紧锣密鼓的布置防务、构筑工事时,临淄城外绿旗飘飘,满清三省总督马光辉亲率山东绿营一万二千余人和万余河南乡勇进逼淄川。 马光辉乃是辽东汉军出身,素来崇尚火炮,这次督师来攻淄川,更是带来了三十门红衣大炮。 他虽然称谢迁为“山东第一巨寇”,但却对眼前这群泥腿子很是看不上眼,一来便令清军炮兵轰击义军所据工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群乌合之众在炮火下死伤惨重的情景。 在清军三十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淄川城外白雾缭绕,待烟雾散尽,可见西城上有不少城墙砖石被炮弹砸的坑坑洼洼,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因为义军早已用松木牛皮做成“护城木栅”,来抵挡弹火对城墙和义军将士们的伤害。 马光辉见此,心下略有讶异,他随即令河南乡勇携带土石、木材,前去填城下的护城河。 这些乡勇兵们扛着土包、抬着木材冲至护城河边,却遇到护城河前边隐藏的枣木橛袭击,加之城头义军弩箭齐发,乡勇死伤无数。 马光辉气结,急令火炮再轰,火炮轰完后,又令弓弩万箭齐发。 义军也毫不示弱,用城头上的床子弩、虎蹲炮、弓箭等远程武器反击清军,双方打得是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第三日夜,清军火船顺河而下,欲焚北门,义军反掘河道截流,将火船拽向敌营,城南火把晃动如援军压境,清军阵脚大乱。 第十日,清军暗挖地道,义军以“听瓮”察觉,掘反地道灌水、放烟,义军副帅丁可泽亲持麻扎刀在地底白刃相搏,七条地道皆成敌尸窟。 在长时间、高烈度的攻防战中,手持大刀长矛、缺甲少药的三万义军将士死伤过半......但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义军将士们,也逐渐蜕变成精锐老卒。 第十七日清军改调“神威将军炮”猛轰西墙,城墙一段崩塌,山东绿营副将郭士衡率“铁头营”蜂拥而入。义军“大元帅”谢迁率“铁枪队”封堵缺口,枪淬乌头毒,中者立毙;其子谢之遴斧砍云梯,被鸟铳击中面门,血洒城头,仍高呼杀鞑。 在付出了两千余人的惨重伤亡下,谢迁终于成功将郭士衡所部清军赶出了城外,并于当夜组织了城内百姓对这段塌墙进行了临时补修。 淄川十七日血战,清军死伤八千余人,却仍止步城下,让总督马光辉自感面上无光,他气急败坏的用马鞭将郭士衡等以下五十几员将领,抽打了个遍。 一通发泄过后,马光辉方才稍作冷静,他知道眼前的贼匪虽然还在坚守着城池,但已然是强弩之末了。既然如此,不如将守卫黄河渡口的河南参将王进宝所部和河北副将李际遇所部,全部调集过来,给贼匪致命一击。 “左右,传本督帅令......” 就在清营调兵遣将之际,义军“大元帅”府内,谢迁、丁可泽等一众义军将领们,也在谋划一件大事。 第188章 宁为鱼鳖,不为鹰犬! 经过半月鏖战,义军将领们身上,几乎人人带伤,最为严重者还属谢之遴,他白日作战时,头部被鸟铳所伤,现在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被白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两个出气孔。 丁可泽吊着一只膀子,忧虑的说道:“大帅,张顺出去这么久了,却一点信都没有,莫说榆园军了,淄川周边除了围城的清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恐怕是没有援军来了~” 帐下将领们亦是满腹牢骚。 “我部两千将士,现在能动的只剩下了四百多号人。” “再这么打下去,咱们都要埋在这淄川城里了。 “这半月作战,城里粮草消耗巨大,眼下存粮只够大军七日之用了。七日过后,咱们就得收集城内百姓口粮了。” 谢之遴强提一口气,劝道:“父帅,援军要来早该来了……现在咱们不能把希望全放在援军身上了……不如集中兵力,突围吧。” 谢之遴的话引起诸将共鸣,堂内顿时乱哄哄一片。 “大帅,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给咱们义军留点种子吧。” 一阵喧嚣过后,节堂内又安静了下来,众将纷纷望向“大元帅”谢迁,坐等他拍板。 谢迁右手扶剑,在舆图前来回踱步,最后神眼如电般,死死钉在了舆图上的某个地方,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咱们,南下!” 丁克泽心中一惊,急道:“鞑子在江淮屯驻了重兵,正在与明军对峙,我军若是此时南下,岂非正好撞在了鞑子的刀口上?” 谢迁冷笑道:“本帅就是要去撞那鞑子的刀口。” 眼见众将不解,谢迁遂解释道:“如今狗鞑子在北边的黄河渡口和西边的博山都布置了大量兵力,北上之路和西奔榆园军的道路都已被阻隔;至于东边,那里是登莱之地,咱们要是去了那里,迟早要被狗鞑子赶下海去。所以咱们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南下!” ”当今威震天下的楚国公,正统带十万大军与鞑子鏖战江淮之地,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南下,正好可以给虏首多铎的后背上插上一刀,给孙家军创造机会。” “咱们就是要在鞑子的腹心之地搅个天翻地覆,这样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谢迁的眼神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南下江淮的方略,早在围城之初,就已经在他心中酝酿,现在终于要实施了。 节堂诸将早已心驰神往,仿佛看到了烽烟再起的江淮之地。 对于南下的方略,丁克泽颇为认同,但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担忧。 “大帅,马光辉那狗鞑子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呐,要南下的话,那就必须渡过淄河,我就怕鞑子在淄河堵截咱们,恐有覆军之危呀。” 谢迁心中早有对策,“无妨,咱们先不急着渡淄河,全军突出淄川后,向西南转进沂蒙山区,先将马光辉那狗鞑子甩掉,然后咱们再强渡淄河,杀向江淮!” 丁克泽动容道:“义军上下,同生共死!” 谢之遴等义军将领也纷纷抱拳高唱:“同生共死!” 当此之时,谢迁拔出佩剑,指向南方。 “今夜子时,全军携带七日干粮,往南突围,杀入江淮!” 是夜,清军大营里,除了必要的巡哨外,鏖战了一天的清军兵将们早早将歇,他们要养足精神,备战明日。 正当天地一片寂静之时,须臾之间,一阵尖锐刺耳的杀伐之声,响彻天地。 子时,淄川南门大开,头戴义军白毡帽的谢迁亲率“铁枪营”两千人为前锋,冲击清军在城外布置的两道封锁线,守卫封锁线的清军不备,接连为义军所破,随后义军主力在副帅丁克泽的统带下,出淄川,向西南方向转进。 为了掩护主力顺利转移,谢迁当即命本部兵马,高举火把,多树旗帜,并令三十个军汉轮番擂鼓,佯作大举进攻清军大营之状。 黑夜中,猝然遇袭的清军摸不清实况,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上的三省总督马光辉,直以为义军欲作困兽之斗,慌忙调派兵力守卫营垒。 自古以来,最怕的就是敌军袭营引发己方炸营,这无异于灾难性。 不料,清军严阵以待了许久都不见义军来攻,只听到黑夜中震天响的擂鼓之声。 直到此时,马光辉这才反应过来,大骂道:“直娘贼,上当了,贼军定是想趁乱突围。” 想通了这点后,总督大人连忙下令山东副将郭士衡领兵出击,并派出亲兵快马加鞭,催促河南王进宝、河北李际遇两部加紧合兵。 郭副将率本部一路“猛攻”,竟然直接打进了淄川城内,并在城头缴获了三十只倒吊在牛皮大鼓上的公羊,羊蹄子正在那里不停的打鼓呢。 郭副将顿时气结,除留一哨清兵守城外,余部全出城追击义军,同时派人飞报中军。 这个时代的人们营养状况普遍不好,导致夜盲症非常普遍,所以清军和义军在夜晚的作战效率都非常低下,这也是为何清军在晚上防守松懈的原因。 话说义军主力趁前锋冲破封锁线,佯攻清军大营之际,副帅丁克泽立即率主力向西南方向转进。 同时为了克服夜盲症的干扰,丁克泽精选五十个视力正常的军汉作为开路先锋,随后以绳索相结,引领大军前进,这才赶在天明时刻,顺利转进沂蒙山区。 只不过由前锋转为断后的谢迁所部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谢部在黑夜中逐渐迷失方向,待天亮时,谢迁才发现竟然到了淄河边上。 改向已无可能,谢迁只好令将士搜寻船只,欲强渡淄河,然而天不怜他,适逢追兵又至。 谢迁哀叹一声:“此乃天命,非战之罪也。” 哐当一声,谢迁猛地拔出利刃,亲率铁枪营两千将士转身与清军死战。 此时,郭士衡的山东绿营和李际遇的河北骑兵追了一晚上,冲的就是“山东第一巨寇”的首级而来,眼见对方走投无路,正是博取大好军功之时,郭李两部遂全军压上,与义军展开大战。 两军战至上午,义军在清军马步两军不遗余力的冲击下,仅存百余人,谢迁更是身中六箭,摇摇欲坠。 淄水早已被两军将士的鲜血染红,而此时,总督马光辉业已率军赶至。 谢迁的悍勇,让马光辉也生起了一丝爱才之心,他劝道:“降了吧,本督向朝廷上奏,招你做山东总兵。” “总兵?” 谢迁仰天大笑,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即使敌众我寡,即使深陷重围,他却豪气依旧。 “我谢迁宁可做淮河的鱼鳖,也不做鞑子的鹰犬!” 随后,他用满是豁口的佩剑,对准脖子用力一抹,身躯顿时倒在了身后的淄水中,溅起一摊血水。 残存的义军将士们亦不愿苟且偷生,纷纷追随主帅而去。 谢迁等人的刚烈,深深的震撼了清军将士们,不少人心中生出了一丝羞愧之心,他们当年怎么就贪生怕死的剃了发呢。 不管如何,马光辉总算是完成了一半任务,至少现在取得了贼首谢迁的项上人头,也算大功一件,剩下的就是围剿那群窜入沂蒙山的残兵败将罢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他所愿。 清军虽然在淄河边上围歼了谢迁所部两千人,却也同时为转进沂蒙山区的义军主力赢得了喘息之机,之后清军在山中搜寻义军长达十日,却连根毛都没找到。 就在马光辉准备增加兵力“搜山检海”之时,南边传来警讯——沂源失陷,贼进宿迁。 江淮震动! 第189章 江淮惊变 义军主力转进沂蒙山区后,眼见负责断后的谢迁所部迟迟未归,丁克泽心中已然明了,他们的大元帅恐怕凶多吉少矣。 是时,义军还没有脱离危险,因为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到,他们不能久待于此,可却没有一个人说出马上转移话来,因为他们曾经共同起誓“同生共死”,既然主帅生死未明,他们又岂能贪生怕死,这就是独属于齐鲁人的忠义气节。 谢之遴心痛如绞,随后其在亲卫搀扶下,向淄川方向长磕了三个响头,待他起身时,双眼满是决然之色。 “丁叔,父帅临别嘱咐我,切勿因他个人安危,而耽误南下方略,他若未归,军中一切事务但凭您做主。” 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 丁克泽感动至极,当下再不犹豫,传令全军往沂蒙山深处转进。 义军经过连续大战和突围分兵后,主力大军仅存八千人。这八千人一头扎进山区后,安全问题暂时是解决了,但粮食问题又随之而来了。 进山区后的第七天,义军就断粮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义军将士在山中捕猎时,意外遇见了张顺所部。 原来,张顺率本部西去后,确实联络上了榆园军,而且还见到了首领梁敏。但对方一听到自己的来意后,登时拒绝了救援淄川的请求,任凭张顺如何哀求,梁敏、刘绍武等一众榆园军将领就是不许。但好在对方还是留下了一点情分,赠送了两千石粮食给张顺,说是以资军用。 张顺无法,只好又押着这两千石粮食往淄川赶,可归路早已被清军隔断,他只能带着手下八百弟兄走小路横穿沂蒙山,谁料正好在山区遇上了主力部队,而这两千石粮食正好顶上了大用。 解决粮食问题后的义军将士们,士气大振,终于在第九天走出了山区。走出沂蒙山后的义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先后强渡淄水和沂水,连袭沂源和沭水、宿迁等地。 此时,清军主力或在鲁南,或在江南,唯独中间的淮南之地空虚,义军遂于淮南势如破竹,清军不能制。 多尔衮前脚才收到贼首谢迁授首的消息,还没高兴几天,后脚又听到贼军突入淮南。多尔衮大怒之下,严令马光辉限期剿贼。 随后,冀鲁豫三省总督马光辉迅速调集大军追击义军; 淮南乃是江南的后方,眼见后方生乱,镇守南京的豫亲王多铎只得从江南大营抽调希尔艮五千八旗铁骑北上淮南,意图快速击破在腹心之地作乱的山东贼军。 ...... 杭州。 自从福州回来之后,孙稷侠便开始着手布置大军班师回朝之事宜。 出征之时,还是山野烂漫,转眼间,又至百草枯黄。莫说将士们思念家乡,连他都有点想家了,尤其思念那隔一段时间就寄家书过来的白玉,“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然而,正当孙家军将士们收拾行李之时,一封从江北急递过来的塘报,摆在了中军幕府的桌案上。 孙稷侠看完后,将塘报传阅帐下四位大将。 节堂内,顿时躁动不已。 赵清淮面色涨的通红,他强压情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公爷,鞑子背后生乱,此时不取南都,更待何时?” 赵清淮说出了其他三位大将的心声。 节堂内,关星河、杜怀仁、李昭三人,是目前孙家军在杭的最高级别将领,他们对战局有着非常清晰的判断。要打南京,必先破清军江南、江北两大营,而这两大营非常瓷实,又与南京互成三角依托之势,孙家军要攻破这两大营,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但现在的战局却起了变化,因为山东义军南下之举,清军将注意力转向了淮南之地,南京的多铎还特意将江南大营的五千八旗铁骑被抽调北上“剿贼”,只剩下了李成栋的三万江苏绿营兵固守秣陵关和南大营,这些军情都已被明军细作侦明。 正因如此,大将们才会对收复南都之事如此上心,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战机。 杜怀仁抱拳请命,“大帅,我前军将士早已整军经武多时,只待您一声令下,我军旦夕间可下苏、常二州,为全军开路。” 眼瞅着老杜又想抢前锋位置,李昭是气不打一处来,上次他率左军进逼福建,恫吓郑芝龙时,杜怀仁就在全浙大出风头。 李昭心中那是耿耿于怀许久,“我说老杜啊,虽说现在你‘浙军’是兵强马壮,但你打了这么久的前锋,这次怎么着也该轮到我左军弟兄们了吧。不能总是你吃肉喝汤,我们吃糠咽菜吧。”,李昭阴阳怪气道。 杜怀仁老成持重,知道这一切还是要孙稷侠做主,遂对李昭拱了拱手,一笑置之。 孙稷侠面沉如水,对帐下大将们的良性争斗,他是乐见其成的。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武信伯关星河出言道:“大帅,只要友军能攻破清军南大营,让职部顺利进至南京城下,职部麾下的工兵有法子能破开南京城。” 关星河作为技术型高级将领,很少在军略上向孙稷侠献言,但这次就连他也心动不已,毕竟“还于南都,祭拜孝陵”的梦想,不仅仅只有长京朝廷里那些文官才有。 而且关某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一鸣惊人,就连赵杜李三位大将也纷纷瞪眼,戏言关炮子也学会吹牛了。 关星河却是不屑一顾,如同现代的专家听到别人对他的质疑声一般。 孙稷侠听后忍不住仰天一笑,心中已然清楚关星河所说的法子是什么了,毕竟他这一招还是在他手里发明的。 虽然军中大将们的意见一统,但他仍然想听一听另外一位重要人物的意见。 “玄着,汝之见何为?” 语毕,四位大将只见节堂上首的帘幕一晃,一位青衫布襟的儒雅青年移步堂前,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张煌言。 “启禀楚国公,草民张煌言有一言,不知国公是否听从?” 孙稷侠端正坐姿,虚心接纳道:“玄着直言。” “《老子》有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张煌言双袖一展,尽显江左名士风采,徒留堂内五位军汉面面相觑。 第190章 将欲取之,必先弃之。 隆武元年十一月初一,寒风渐起。 浙江官道上,旌旗飘扬,剑气如霜。楚国公、明军兵马大都督孙稷侠统帅六万明军,班师回朝。 鼓角争鸣半年之久的江南,似要恢复平静矣。 明军撤军的消息传回江宁,自豫亲王多铎以下,清廷满汉官将们尽皆松弛,明军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尤其是现在这个节点,但好在对方最终还是选择了罢兵休战,这样清军就能集中力量去剿灭山东贼军了。 在座的清军官将们,打孙家军那是屡次败北,不要说战功财货了,本钱都损失了不少。现在听说对方撤军,那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个个都想去山东贼那里刷点战绩,弥补下前阵子战败的损失,毕竟清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被敌军攻占过的城池,无论己我,都能再屠一遍。 也就是说宿迁、沭阳、清河、安东、淮安那一大片闹贼的地域,清军还能再杀烧抢掠一遍! 战功、财帛动人心呐~ 眼见帐下众将再度恢复了往日那般活力,多铎心中也是十分高兴,当即准备点兵点将。 唯有江南总督洪承畴忧心忡忡,他与孙稷侠交手这么久,实战证明对方是一位善于谋略的统帅,洪总督不认为对手会舍弃这么好的机会。 但现在江宁城里,豫亲王多铎才是“一把手”,连他也得服从多铎的号令。 “王爷,前日已调希尔艮部五千八旗铁骑北上,江南大营现在兵力已减,若是再抽调其他兵马北去,待孙稷侠率主力回师再攻,下官唯恐江宁有失啊~” 多铎不以为意道:“洪大人多虑矣,本王在杭州耳目众多,早在半月前便已探知明军将士多有思乡者,明军高层亦早有班师回朝之论,故孙稷侠此时率军撤离杭州,本王观之,不似作伪。” “况且半月前,山东贼匪尚被围困于淄川城内,孙稷侠本人也远在福州。孙贼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贼匪勾连,作出此等两面夹击之计策来。本王推断,这贼匪祸乱淮南,大概率还是因为被马光辉围剿的走投无路了。” “至于杭州明军主力撤军,不过是题中之意,再说了,那孙贼不还留了杜怀仁的浙军在此。既走主力,又留偏师,这分明是打着和我们对峙的打算嘛。” 多铎轻呷了一口龙井茶后,气定神闲的说道。 对于多铎的话,洪承畴是无言以对,但他心中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他生性谨慎,还是劝道:“王爷,孙稷侠此人诡计多端,下官以为,军争之势,多加慎重终不会有错。” 听人劝吃饱饭,在满清贵胄中,多铎还是一个比较能听得见劝告的王爷。 对于洪承畴的观点,多铎也颇为认同,“洪总督说得对,咱们还是以求稳为重。诸位还是耐着性子看看局势吧,若是明军果真撤军,再议剿贼也不迟。” 随后他下令江南、江北两大营,分派侦骑、探马、细作前往明军境内,刺探军情,监视动向。 诸将尽皆跪地奉令。 但是局势正向多铎等人所期待的那般发展,一连九天,多铎接到的前线军报,报的都是明军撤军的行程图,虽说明军的行军速度有点慢,九天才到徽州,但毕竟还是在稳步回撤嘛。 到了第十天,当多铎听到明军主力已进入江西境内时,终于不再怀疑,随即从江宁驻军中,再次抽调五千步军增援淮南。 明军主力的动向,让洪承畴也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他太多虑了? 当此之时,山东义军已经将淮南闹了个底朝天,连淮安府城都被义军攻陷,兵力更是像滚雪球一样,暴增至两万五千余人,虽说其中大多是裹挟了众多失地的百姓和流民,但其造成的声势依然非常惊人。 追着义军后面吃灰的冀鲁豫三省总督马光辉,已经接连两次被多尔衮下旨申饬,而马光辉的政治智慧亦非常人,他向多尔衮上折子推托说:“贼窜江淮,足可证鲁地剿匪之有力;然今贼死灰复燃,实乃江南省之过也”。 一句话将洪承畴气得直骂娘,“好你个马光辉,当年老夫松山之败,就是坏在你们这群辽东败军手上。现在同在清廷为官,你小子又来坏我的事不说,还乱扣屎盆子,真当老夫不是真神,没有三分火气不是?” 于是洪承畴以剿匪不力之由向清廷弹劾马光辉,至于多铎从江宁派兵剿贼一事,洪承畴也不再过问。 而此时,明军主力已行至江西饶州。 甫一进入饶州境内,楚国公、明军兵马大都督孙稷侠,随即下令明军“夜不收”全出,驱散清军探马,待明军主力周围五十里再无敌军侦骑踪迹时,孙稷侠即令全军调转方向,北进九华山。 山中早已构筑了营垒,消失多日不见的明军后勤大总管黄思勉,也早早候在了此处,等候孙稷侠率大军前来。 九华山地势险要,山高林密,正是一处绝佳的藏兵之处。昔日太祖朱元璋派大将常遇春征讨陈友谅,就曾于此处藏兵,最后才有败陈友谅于池州之战绩。 现在孙稷侠效仿常遇春故技,亦将明军主力藏兵于此,屏蔽清军耳目。 九华山大营中,物资充沛、军械齐全。明军入营后,各军各营即按顺序进行相应休整补充,唯有一点,禁火!孙稷侠严令各军宪督、营镇抚使,日夜巡察,但有点火、燃烟者,立斩不饶。 袭取南都的任务当属绝密,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直至此时,知道此次作战任务的人,也只有明军最高决策层的几个方面大将,和黄思勉、张若淳、张煌言等核心人物知晓,就连杜仕希、顾青锋这等高级将领都没有透露半分,普通明军将士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他们原以为即将回朝,结果进入江西后却突然转向进驻了九华山,这波谜之操作,让将士们皆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只是碍于严苛的军纪,不敢过多议论而已。 作为统帅的孙稷侠对军中动态一清二楚,他知道将士们出征大半年,思乡心切,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心理,他才能将“减兵计”用到极致,成功迷惑江南清军。 六万明军在九华山中,一连隐蔽多日,就在官兵们都要闲得蛋疼之时,中军大帐前的那面沉寂许久的牛皮大鼓忽然被敲响,江南决战时刻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第191章 会猎金陵(一) 九华山大营。 一通鼓停,众将齐聚中军大帐。 武勇伯赵清淮、武信伯关星河、左军都使李昭三位军中大佬早已落座,神情肃穆。 帐中其他大将,亦是面色凝重。他们虽然不知道核心层的具体决策情况,但从这些日子以来,大军藏兵九华山的动态便能猜出,将有大事发生! 帐中气氛,一时沉闷。 正当众人思维发散之际,大帐再次被人掀开,披挂齐全的孙稷侠,在万之武等亲兵们护卫下,大步跨入帐内。 登时,赵清淮、关星河、李昭等大将们纷纷起身行礼。 “末将等参见公爷。” 军汉们雄壮的声音将帘布上的灰尘都震落。 孙稷侠看着这群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明军大将们,心中感慨万分。两年前,他与他们皆不过是明末乱世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两年后,他们的名号与功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今日,本公要带你们去干一件大事!”,孙稷侠扶剑,正襟危坐。 语毕,侍候一旁的张若淳随即将中军幕府拟定的军令,宣之于众。 “中军大都督令!” 帐下诸将,心中顿时一紧。 “大都督令,全军今出九华山,兵发秣陵关,各军严守纪律,秋毫无犯,有敢违令者斩。” 此令一出,众将凛然,皆抱拳奉令。 随后众人又是一喜,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谁都知道这是要打南京了! 孙稷侠起身,环视诸将道:“列为弟兄,孙某人还是那句话,这份荣耀,吾与尔等共享!” 众将心情激荡,纷纷高呼:“克复南都,还我河山!” 随后孙稷侠将此令晓谕全军,又为全军将士加赏两月军饷,并许诺:“先破秣陵关者,赏千金,官升三级;首入南都者,封侯进爵。” 须臾之间,全军上下,士气高涨,许多老兵磨枪擦刀,欲大干一场,前阵子还在闹的思乡之情顿时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对军功的极度渴望。 克复南都,这可是不世之功啊,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眼见军心可用,孙稷侠遂率大军东出九华山,再战江南! 兵贵神速,为了打清军一个时间差,孙稷侠以左军李昭部为前锋,轻兵急进,猛攻太平府! 太平府清军虽然长期与明军李定国部对峙,但也知道其部驻守在当面的池州、宁国府、徽州等地的兵力只有一万余人,加之前阵子上峰告知明军主力已经撤军,太平府的清军根本想不到会有这么多勇猛的明军突然冒出来,打得清军亡魂直冒,死伤三千余人,余者皆逃,重镇芜湖再次失陷。 左军一击得手后,李昭并不满足现状,随即任“虎须子”杜仕希为先锋官,领天狼军急袭当涂,并以斗牛军史介部为偏师,越过当涂,阻击溧水方向可能增援之清军。 就在左军急袭太平府之际,孙稷侠也没有停下征伐脚步。 他自率四万中军,出宁国府,攻入广德州境内,广德、建平等县府纷纷投降。随后,孙稷侠再次率军北上,攻取高淳、溧阳、金坛等地。 希尔艮所部五千八旗兵被抽走后,江南大营内只剩下了李成栋的三万江苏绿营兵。他这三万兵虽说出身高杰旧部,战力不俗,但李成栋也不愿意拿这点本钱去塞江南的这无底洞啊,当面之敌可是号称“孙十万”、“孙无敌”的孙稷侠啊,连满洲主子都打不过,他何苦去自寻苦果。 事已至此,李成栋倒也光棍,只一味向江宁发信求援,却不发一兵一卒出关,做出一副全军严守秣陵关,坚守待援之状。 驻守当涂的三千清军遭到天狼军猛烈攻击后,却不见援军到来,又见此部明军勇猛非凡,只半日功夫,清军便战死九百余人,守城的清军游击在绝望之下,遂选择绑了知府,然后开城投降。 当涂既下,互为犄角的采石矶八百守军后路断绝,也只得四散而逃,于是杜仕希不费吹灰之力,便赚得有“长江锁钥”之称的采石矶要塞,顺利打开了安庆前往南京的长江上游南岸水道障碍,清军仅余北岸乌江关之江防要塞。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明军主力展开猛烈攻势之后,浙军、徽军亦按既定战略,开始行动。 浙江总兵、前军都指挥使杜怀仁亲率浙军主力三万人,出湖州,进逼苏州、松江府。 清军在苏州和松江府的兵力本就空虚,每日都在浙军兵锋威慑之下,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浙军北上了,这两地满清文武官将顿时鸡飞狗跳,直以为死期将至。 适逢东南士绅领袖钱谦益老先生“深明大义”,以“大明倡和使者”自居,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于两州府之间,反复奔走劝说,终使得苏州和松江两府十县免于战火,和平归复大明。 平定苏州和松江后,杜怀仁随即率军西进。 宜兴义士卢象观发动起义,组织同乡五百余人攻进常州,杀掉满清汉军正白旗知府夏一鄂,随后迎接王师入城。 杜怀仁不费一兵一卒,即收复常州、苏州、松江三府之地,与孙稷侠所率明军主力,顺利连成一片。但他并不止步于此,之后又继续用兵镇江,意图从东面威逼南京,为主力部队顺利围歼江南大营创造有利战机。 长江南岸打得如火如荼,北岸的徽军亦不甘寂寞。 安徽总兵、右军都指挥使李定国,令三弟白文选率忠信军、徽州军顾清石所部合计一万人马北伐,准备前去接应淮南义军。而后他又在安庆调集徽军主力全出,围攻和州,欲破清军江北大营。 满清护军统领扬善则令麾下八旗铁骑出营交战,以骑射不断袭扰徽军,寻机破敌。 见此情形,李定国再令长江水师提督陆从蛟统领大小战船百艘,顺江而下,意从水上直袭乌江关。 早在设置江北大营之初,满清恭顺王孔有德,为了防御战船庞大、火炮犀利的明军水师,便在乌江关要塞上设置了重炮。待陆从蛟率长江水师航行至乌江关外水面时,孔有德的“乌真超哈”随即向水师猛烈开火。明军水师将士亦不甘示弱,与乌江关要塞展开了激烈的对轰。 在轰隆隆的炮声之中,明清两军于长江南北两岸,展开了战况空前的大对决。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第192章 会猎金陵(二) 江宁。 各地求援急报像雪花一样飞来,往日在秦淮河畔,烟萝倚梦的六朝古都,顿时一片风雨飘摇。 江南总督府内,多铎脸色铁青,他实在没想到孙贼如此狡猾多变,像戏弄猴子一样,将自己耍得团团转。他开始后悔没有听从洪承畴的劝告,以致于现在江宁清军被明军兵力压制。 反倒是洪承畴面沉如水,一切果如他先前猜测的那般,敌军主力明面上退出江南,实则阴谋江宁,现在不过是浮出水面了而已,这反倒让他心安了不少,至少局面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虽然如今明军接连攻城陷地、势如破竹,但实际上清军江南、江北两大营的主力都还基本保持完整建制,这就意味着反攻明军的资本依然还在。 多铎毕竟是征战多年的老将,没多久即从一开始的震惊和后悔中缓了过来,且马上准备亡羊补牢。 “洪大人,是本王失算了。现在既然明军主力回师来攻,本王这就向淮南发去军令,命希尔艮率一万五千马步军回援江宁,准备反攻。” 洪承畴急忙回礼,劝慰道:“王爷不用过分自责,此非您之过也,实乃孙贼诡计多端,下官也被其迷惑了双目。” 随后他话风一转,再次劝道:“以下官之见,既然如今木已成舟,王爷反倒不用急于调希尔艮所部回援矣。” 多铎不解:“为何洪大人先前劝阻本王用兵淮南,而现在又阻止本王调兵回援呢?” 洪承畴解释道:“先前明军主力意图不明,下官所以劝王爷您在江宁留足兵力,以备不需。现在既然明军意图浮出水面,那咱们反倒不如静待淮南贼灭后,再调兵反攻明军,收复失地。这一为节约时间,二为安定后方所需。” 多铎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是矣,希尔艮这一来一回既耽误时间,又没有为剿贼起到效果,还不如干脆等他们平定淮南、安定后方再说。想来,马光辉那厮也不至于这么无能,这么多兵马在手,却连一群乌合之众都剿灭不了吧。” 他这次毫无犹豫的选择相信洪承畴,“那就依洪总督之见,全军坚守营垒,任他孙贼来攻。” 洪承畴到底是能臣,须臾之间,便为多铎定下了当前应对之策,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孙稷侠既然有“张良计”,本督亦有“过墙梯”。 “王爷,咱们也不能一味被动挨打,还须有外援才行。” 多铎都听得有点糊涂了,“刚刚不是才说不调兵回援吗?那援从何来?”。 洪承畴轻抚长须,颇为得意道:“湖广巡抚林天擎乃老夫得意门生,他手下还有五万湖北绿营兵未动......” 多铎听完心中一喜,瞬间明白了洪承畴的意思。 “洪大人的意思是......调鄂兵东进,威逼安徽李定国部的后方。” 洪承畴抚须颔首。 调鄂兵东进,这是他酝酿已久的一件事,只是碍于先前形势僵持,无法成行。而现在时局动荡,此策正可谓一杀招,只要运筹适宜,说不定可以成为破局的关键一步,最差也能威胁安徽李定国部明军的后方,使之不能全力进攻北大营。 ”妙极,妙极,洪大人真乃我大清柱材也。”,多铎鼓掌而赞道,此计一旦成行,说不定自己可以大破明军,甚至擒拿那可恶至极的孙贼。 方略既定,遂于实行。 是日,洪承畴选派五个忠实活泛的家仆,带着加盖了自己私章的亲笔求援信,出江宁,昼夜不歇的赶往武昌。 正当多铎和洪承畴还沉浸在破贼反攻、斩将夺旗的美梦中时,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噩耗传来——福建总兵郑森统率闽军入长江。 原来,早在十一月初,孙稷侠率明军主力佯装撤军之际,便早已快马传令郑森,令其率水师从海路兵发南京。 郑森接到军令后,当即率威孚水师将士两万人,海船四百艘,步军一万人,誓师北伐。 但由于此时正处于冬季,水师需要逆风而上,因而直到十一月二十日,闽军才至崇明岛外。随后,郑森下令全军绕过崇明岛,直入长江入海口。 是时,苏州、常州早已被浙军杜怀仁部所收复,闽军水师从此畅通无阻,一路溯江而上。 十一月二十三日,郑部水师逼近镇江以东六十里的圌山关。这里是清军江防的重要据点,地势险要,清军重兵把守,闽军若要威逼南京,此关必下。 于是,郑森遂令威孚水师副将施琅,率水师精锐全力进攻。 施琅闻战则喜,即令威孚水师的一百余艘三桅战船,抵近射击。经过一个时辰的猛烈炮击,圌山关内的防御设施被破坏殆尽。随后,郑森又令甘辉率两千步军登陆作战,猛将甘辉率步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清军关防,将士们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经过一番激烈战斗,甘辉成功攻陷圌山关。 而后,水师继续溯江而上,抵达焦山。 焦山离镇江城仅有九里,距北岸瓜洲也不远,郑森先派水师去砍断清军布防在金山之间江面上的大铁锁“滚江龙”,并清除江心里的炮垒“木浮营”。 滚江龙被砍断后,施琅将八十艘水师战船一分为二,一队直扑谭家洲,另一队奔袭瓜洲。 闽军气势如虹,锐不可当。谭家洲两千清军全部溃散,瓜洲清将左云龙带兵四千拼命抵挡,却被闽军猛将周全斌及韩英两面夹击。左云龙逃跑落水,周全斌纵身跳入河中,一刀将其斩杀,闽军顺利占领瓜洲镇。 而南岸的镇江守军早已如惊弓之鸟。 在陆地上,他们直面浙军杜怀仁部兵锋;在长江上,又遭遇闽军威慑。 镇江守将倒也活泛,他眼见明军势大,自己又被两面夹击,再加上外援断绝,遂干脆拎着镇江知府的脑袋,宣布反正。 至此,长江以南之州府,除江宁外,全部被明军收复。 第193章 会猎金陵(三) 当镇江失陷的急报传至江宁时,多铎与洪承畴两眼相对,久久无语。 洪承畴千算万算,没算到孙稷侠会调动福建水师入长江。 只是,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洪承畴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辫,思虑再三,说道:“王爷,如今镇江陷于敌手,敌军最快三日即可兵临城下,而我江宁兵力空虚,城内仅余万人。下官以为,此时已无坚守江南大营之必要,应趁敌军尚未合围之际,速调李成栋部撤回城内,充实兵力,巩固城防。” “江宁城防坚固,粮食充足,只要将李成栋部调回,我守城兵力足可达四万人。届时,下官再发动城内士绅,征调壮丁,至少还能再得两万人,足可保江宁无虞。” 多铎无奈的点了点头,他有自知之明,眼下这局面其实是他一手造成的,但现在再过多自责也于大局无益,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守住江宁。 他接过话头说道:“洪大人说得对,明军想夺江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古人云,倍则战之,五倍而攻,十倍而围。按这个算法,明军要攻取江宁,光是围城兵力就需要四十万,本王就算给他砍掉一半,也还需要二十万人。” 多铎冷哼一声,“孙稷侠,他有二十万人来围城吗?” 答案是当然没有! 明军投入江南战场的总兵力,除了孙稷侠的主力部队外,算上浙、徽、闽三军,人数才堪堪达到十六万人马,而且李定国的徽军还要和江北大营的清军缠斗,以及新收复之地需要安排兵力防守。多铎估算,明军真正能投入围困江宁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一万人。 如此算来,明清两军的兵力比例才不过二比一而已,而清军据守江宁,有城防可为之依托,所以守城还是很有优势的。多铎心中很有底气,他知道江宁清军至多只要守住一个月,局势就会迎来变化。 “本王只要守住一个月,不管是马光辉还是希尔艮,亦或是林天擎,就算是爬也爬到江宁来了!” “等到那个时候,本王定要杀他个人仰马翻、追亡逐北,如此才可解我心头之恨!”,多铎目露凶光,杀气四溢。 洪承畴知道,一旦多铎等到援军到来,反攻成行之际,明军定然败北,只是到时候失陷的各地州府亦难免一场新的屠杀。他虽然心中很是不喜清军这种野蛮人作风,但现在自己既已“良禽择木而息”,又待如何呢?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江宁撤军的命令,很快传到了秣陵关大营里,这正中李成栋的下怀。 这阵子,明军摧枯拉朽的攻势早就把他吓成了惊弓之鸟,平心而论,他从来没有见过战力这么强悍的明军,这还是当年那几十个满洲鞑子就能追着几万人砍杀的明军吗? 而现在秣陵关正直面十几万这样强悍的明军,他李某人早就想跑路了!既然军令来了,那他还不走就是傻瓜了。 是夜,李成栋令部下在秣陵关上竖起数千个草人,装作严守关隘之状,实则全军轻装简行,趁夜色退出了江宁的最后一道关隘,撤回了城内。 十一月二十五日,当冬日的第一道阳光洒在秣陵关上时,明军得到的已经是一座空营。早就做好准备大战一场的明军将士们,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我早就说要攻关,公爷非不肯,这下好了,让李成栋那狗鞑子跑了,让我怎么跟手下将士们交代。”,杜仕希气鼓鼓的说道,原来这秣陵关早就被他视为囊中之物了。 楚国公那句“先破秣陵关者,官升三级”的激励之言,被他当成“广播”一样,反复给天狼军将士洗脑,大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等着破关升官呢。 年轻的将士渴望建立功勋! “老大哥”史介拍了拍“虎须子”的肩膀笑道:“急什么,这不还有南京在吗?有你表现的时候呢”。 杜仕希环视周围一圈,摇头唉声叹气道:“唉,狼多肉少,狼多肉少啊~” 其余将领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孙稷侠对手下将领们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思,自然洞若观火,他原本是想以大势相压,策反李成栋,故此没有朝秣陵关动兵。但没想到,李成栋这厮,滑溜得像油坛子里的耗子一样,还没等孙稷侠派人前去接洽说降,就已经脚底抹油跑路了。 不过这样也好,明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秣陵关拿下,南京再无屏障可以阻挡明军的脚步了。 是时,楚国公孙稷侠尽起大军,打出“克复南都,复我河山”旗帜,兵发南京。同时传令浙军杜怀仁部、闽军郑森部,水陆两栖并进。 当送往浙军和闽军的中军大都督令还在半路上时,两军早已兵临南京城下。 二十六日,杜怀仁亲率浙军两万,进抵南京外城麒麟门外;次日,福建水师抵达南京下江,郑成功亲率步军精锐登陆燕子矶,并在观音门外扎下大营。 浙闽两军兵临城下后,南京城内的清军严阵以待,豫亲王多铎令户部侍郎、江宁驻防满洲兵统领瓜尔佳.巴山,总管外城防务,李成栋则为外城防务协管。 随后多铎令外城总管巴山将城外靠近城墙的房屋烧毁,扫清视野和射界,并将外城以内的居民全部迁入内城,还派兵严密查访,杜绝内应。 总督洪承畴则派出江宁府衙役官差,严惩乘机盗抢作乱之徒,并派官差兵丁上门威逼城内官绅富户,征调钱粮壮丁。此外,他还令江宁造船署增修船桨、绳索等物品,招募舵公、水手,为将来的水陆反攻做准备。 只不过双方都未发动军事行动,因为他们都在等一个人的到来。 二十七日清晨,白露为霜、北风如刀,南京凤台门外尘土飞扬,一面硕大的擎天大旗迎风飘扬,旗帜上八个斗大的黑字格外引人注目,上书:“克复南都,复我河山”;又有一面“孙”字大纛旗紧随其后,行进间,人喧马嘶、宛如游龙。 凤台门上,领兵驻防于此的江苏绿营提督、外城协管李成栋,见到这一幕时,瞳孔放大、艳羡不已。 “真男人,不外乎如也!”,李成栋赞叹道。 “真男人当领雄兵数十万,荡平宇内”,他又何尝不想成为孙稷侠这样的男人呢? 只是,每个大时代,终究只有一位大气运之人孕育而生。 第194章 会猎金陵(四) 南京城作为明朝故都,其城防体系极为完备,光是城墙就分为四重,分为外城、内城、皇城和宫城,皇城如今变成了满城,宫城则成为满洲八旗贵胄的专享之地。而城门亦不在少数,其中承担主要防御任务的外郭有城门十八,内城十三,堪称这个时代最为顶级的巨城之一。 要攻打这么一个巨城,并不容易,仅仅围城,便需要海量兵马。 在领兵到达南京城外后,楚国公、明军兵马大都督孙稷侠即分派兵马,进逼外城各大城门。他以左军李昭部两万余人,负责江东门,大、小驯象三门攻略;以浙军杜怀仁部两万人,负责姚坊、仙鹤、麒麟三门攻略;以闽军郑成功部,负责观音、佛宁、上元三门攻略,并以威孚水师封锁长江、隔绝内外,同时威逼定淮、仪凤两门。 孙稷侠则亲督中军四万人,主攻大、小安德门,凤台门,夹岗门,至此,明军对南京完成合围之势。 除此之外,明军还将东面的上方、高桥、沧波三门,留出来作为清军的生门,以合“围三阙一”之道。 合围之后,孙稷侠即令辅兵营、随征民夫,伐木掘石,打造攻城器械,经过三日战前准备,明军终于“磨刀霍霍向猪羊”。 隆武元年十二月初一清晨,凤台门外,军旗漫卷、霜寒鼓重。 顶盔掼甲、身披厚重披风的孙稷侠,在赵清淮、关星河、张煌言、张若淳等一众文武大将簇拥下,扶剑立于高台之上。 目光所及之处,是杀气腾腾的四万明军主力;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整整七万大军正在整装待命,蓄势待发。 此时,孙稷侠的意志,即代表了十一万明军将士的意志,也决定了数十万将士、上百万生灵的死生存亡,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一种让他能贯彻天地的力量感。 没有什么豪言壮志,也没有激怀壮烈,孙稷侠仅是一声“攻”字,便有鼓声擂动,号旗挥舞,快马四出。 随后,十一万大军向南京外城发起了全面攻击,一时间,整个南京城都被响彻天地的喊杀声所包围。 所有的运筹帷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惟有刀枪方可见真章! 此次围攻南京,孙稷侠采取了军师张煌言的策略,集中了神鸦军全军大小火炮八十余门,猛烈轰击凤台门,并将自己的大纛旗立于此处主攻明军的后方,意为凤台门为明军主攻之方向。 “轰轰轰” 随着号旗挥舞,明军炮阵中响起震天动地的炮击声,八十余门红衣大炮、佛朗机炮昂首向天,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沉重的实心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如流星般砸向南京城墙。轰鸣声中,砖石飞溅,浓烟滚滚,城墙的雉堞被轰得支离破碎,不断有清兵或被气浪掀下城墙,或被铁弹当场砸成肉酱。 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炮膛发热,方才停休。 此时,攻防双方都清楚,更加惨烈的战斗即将到来。 自古以来,攻城战都是残酷而血腥的,但也正因如此,“先登”之功,才能位列四大军功之首,才能被楚国公以“封侯进爵”重赏! 主攻凤台门的明军主将乃是赣北总兵赵信,他率部自投效孙家军以来,所立皆为微末尺寸之功。赵信每每思及,总觉愧对老督师黄道周的厚望。 但这次,他总算有了一次表现的机会,而且是在主帅面前表现的机会,这让他心中热血澎湃。 待硝烟稍散,身负三层重甲的赵信,拔出佩剑,高声喝道:“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霎时间,早已完成作战准备的七千赣军将士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在各级将校的带领下,向凤台门发起了热血冲锋,攻城锤、楼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在赣军将士们的推动下,缓缓向城门逼近。与此同时,云梯兵们扛着长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冲去。 身后的明军箭阵亦随队推进,待至射程时,遂将一轮轮箭雨抛射出去,遮天蔽日的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下。清军纷纷躲进掩体,然而仍有不少人被利箭射中,城墙上哀嚎声不断。 而一直在密切关注明军攻势的李成栋,眼见反击时刻到来,遂下令炮击。 清军在南京城头装备的火炮数量并不少,先前只是碍于明军距离较远,李成栋才没有下令开炮,现在眼见敌军已进射程,再不客气,亦以火炮击之。 登时,随着城头二十多门红衣大炮的开火,城外推进的赣军将士随即死伤数十人,此时冲城的赣军将士们心里都清楚,退后比前进更危险,况且军法无情,他们除了咬紧牙关向前冲,别无他法! 只要冲到城下,大炮就再也轰不到他们了! 但是大炮轰不到了,却还有更加惨烈的杀器在等着他们! 李成栋眼见明军将士悍不畏死,攻势更猛,于是又令手下亲兵组成督战队,手持鬼头大刀,将那些躲在城垛后面的清兵们纷纷逼出,以阻击明军推进。 城墙上的清军在鬼头大刀的威逼下,只好冒着箭雨反击。有操起弓箭射箭者,有以火铳鸟枪射击者,还有搬起事先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朝着城下的明军狠狠砸去的; 密集的箭矢、铳子如飞蝗般射向城下,明军的盾牌手们结成盾阵,尽力抵挡着箭矢,但仍有不少人被射中要害,倒在血泊之中。沸油、金汁顺着云梯倾泻而下,许多明军士兵被烫得惨叫连连,从半空中坠落。 明军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枪林弹雨,前赴后继地冲向城墙,刀光剑影闪烁,鲜血四处飞溅,双方士兵不断有人坠下城墙,摔得血肉模糊。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凤台门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甚至于让许多将士连平稳站立于此都十分艰难。明军虽然攻势凶猛,数次攻上城头,但清军依托坚固的城墙拼死抵抗,使得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异常艰难,数波先登明军最终都因后续援军断绝,而尽数战死于城头。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195章 会猎金陵(五) 仅是第一日攻城,明军便战死将士六千余人,伤者无数! 尤其是赣军赵信所部,更是伤亡惨重,由于凤台门乃是明军主攻方向,清军遂于此处重点防守,致使赣军折损将士三千余人,连主将赵信都因亲自上阵而身中四箭,不过得幸于其身披三层重甲,方才幸免于难。 攻取南京之艰难,孙稷侠早已有心理准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况且此时是夺取南京最好的时机,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夺,将来要想再取,必将付出更大的损失,作为统帅,他只能硬着心肠来! 此后十日,孙稷侠又将凤台门的攻城部队相继进行了轮换,甚至连他的侍卫亲军,都让万之武领着上阵去了,至于那些伤亡较大如赵信所部,则退下来进行相应休整补充,以保证持续的攻城强度,并严令明军各部不得偷奸耍滑! 至于负责其他几面攻势的李昭、杜怀仁和郑成功三部,孙稷侠并不做要求,全权交予三位方面大帅主持,以示对其指挥权的尊重。 李杜郑三部虽然没有收到中军严令,但如今老板都拼命了,谁还会顶风撒尿不成?况且他们心中也憋着一股火,想要成为第一个进入南京之人,故此南京城其他三面的战斗亦是激烈异常。 但是南京城高墙厚,又兼之清军重兵防守,明军攻城之路极为艰辛,即使苦战十日,南京城却依然是坚如磐石、岿然不动,反倒是明军伤亡惨重,死伤近两万人! 战局的发展,果如当初多铎和洪承畴推测的那般,由于明清两军兵力比例的差距不大,清军对于固守南京还是相当有优势的。 这段时间以来,多铎和洪承畴两人配合紧密,分工明确。 多铎就一心扑在南京兵事上,每日至少要巡视外城两次,检视各门防务情况,除此之外,他还要筹备内城和满城的兵备,以应对外城失陷之后的连锁反应。 洪承畴则要调度和筹措城内粮食军械等物资,若是物资不足,还需要派遣差役兵丁向城内的那些前明官绅富户进行摊派、输捐。另外他还要弹压城内不轨、奸盗之徒,搜寻明军细作等等,每天忙得是不可开交。 不过,对于多铎和洪承畴二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战争的走向都还是按照他们预想的方面来进行,如今明军尺寸未进,而且孙贼将兵力都消耗在了外城攻坚上,即使明军攻破了外城,那么面对更加厚实的内城和满城,他们将更加无从下口,要知道内城和满城的墙砖都是明太祖朱元璋亲自监制的,上面每一块砖上,现在都还保留着制作工匠的名字呢,其坚实程度可见一斑。 只要再扛住明军二十日,届时挨打的就不是他们了,多铎和洪承畴二人如是想到。 又是一日苦战下来,凤台门附近的这一段城墙,早已被明军火炮轰击的到处都是缺口和坑洞,中间甚至有一段城墙还被轰出了一段大豁口。 原本防守凤台门这一段城墙的清军有五千人,后来由于明军主攻方向在凤台门,李成栋便又增兵了三千人于此处,且亲自坐镇于此,日夜督战。之后,外城总管巴山唯恐凤台门有失,又增援了一千满洲镶白旗兵于此,因此凤台门的兵力为外城诸门之最。 在明军如潮水一般退兵后,李成栋随即令部将调集壮丁和民夫进行城墙修补和军械补充。随后他眼睛往凤台门箭楼上一瞥,只见领头的协领正带着手下那群满洲大爷们,在箭楼中吃肉喝酒,好不快活,而自己的部下却在马道和城垛下,东倒西歪、伏尸一片,李成栋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无名火。 副将杜永和在旁啐了一口,愤愤不平道:“巴山那狗日的说什么为咱们压阵,还不就是对咱们不放心,派这些狗鞑子来督战来的,结果咱们打生打死,他们吃肉喝酒。” 李成栋心中一惊,立即制止了老部下的怨怼,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千万不要给满洲人抓到自己的把柄,不然自己和这两万多部下,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李成栋将目光看向远处熙熙攘攘的明军大营,攻城这段时日来,孙稷侠实在是“名不副实”,这么打下去,如何能破南京?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你要是真有攻破南京的实力,额们带着这两万多弟兄投效你也不是不行呐~”,李成栋暗自想到。 大争之世,每个人都有他的野望和抉择! ...... 夜已深,明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却烛火通明。 今夜,楚国公、明军兵马大都督,传令武勇伯赵清淮、武信伯关星河和李杜郑三位方面大帅及各军主将于此军议。 明军攻势不利,很多将领均是忧心忡忡,谁都知道战局久拖不下,必致祸端。 但作为统帅的孙稷侠,却还在悠闲的看着《武经纪要》。 统帅不说话,帐内将帅们,自然也无人开口,场面竟然一时安静。 过了半晌,“虎须子”杜仕希实在是坐不住了,急道:“公爷,这都火烧屁股了,您怎地还有心情看书啊?” 众将闻言,只好装作咳嗽的样子掩盖笑声,也就只有这个小杜敢这么和孙稷侠说话了。 但是老杜却不惯着他,眉毛一皱,威严而道:“放肆!主帅面前,怎敢如此口无遮拦。万事自有公爷做主,岂容尔越俎代庖,还不退下!” 一物降一物,老杜的一顿呵斥,顿时将小杜骂得垂头耷拉的,退了回去。 孙稷侠却不以为意,他对这小杜爱惜的紧,此等小事怎会计较则个。 只见他轻轻的将手中兵书放下,指了指小杜笑道:“本公之‘虎’,缘何成‘猴’啊?”。 一句话将杜仕希讲得满脸通红,不敢反驳。 随后孙稷侠起身走到走到剑架边上,一把拔出御赐的尚方宝剑,直插舆图上的夹岗门位置。 “今夜,破城!” 赵关杜李郑五位核心大将,早已心中有数,故此面色波澜不惊,但其他将领却对核心决策毫不知情,登时一片大惊! 怎的突然就可以破城了??? 原来,早在攻城之初,孙稷侠便采取了军师张煌言的策略,明面上,大军三面围攻南京城、主力佯攻凤台门,实则暗中调集神鸦军所有工兵和辅兵,全力开挖通向夹岗门的地道。 白天,南京城炮声重重,杀声震天;夜晚,月黑风高,谁又会注意到一条幽冥地道,通向了一直没有被明军作为主攻方向的夹岗门呢? 明军历经十来日开挖,地道已成,而今夜,孙稷侠将祭出他密而不发的一记杀招。 第196章 会猎金陵(终) 出夹岗门往西南方向走三里,是南京城外最大的一座乱葬岗,这里野狗成群、人影绝迹。 十二月十日夜,乱葬岗的一处新坟下,神鸦军指挥佥事关惕守,正领着十几名工兵反复检查着面前的黑棺材,待检查无误后,他方才从坟中爬出。 在这坟包之后,是一千名盘腿而坐的黑衣死士,他们在抓紧时间休息,以待将要发生的大战,而统领这一千名先登死士的,乃是一直侍候在楚国公身边的陈二狗。 “二狗,我这边都准备妥当了”,关惕守压低声音说道。 二狗郑重的点了点头,“老关,今晚这场大戏唱不唱的起来,就是看我们俩能不能将这戏台子搭起来了。” “同生共死!” 两人互为击掌,血与火的情谊在这一刻具象化。 随后,关剔守亲率工兵五十人,扛着埋葬南京城的这具棺材,率先进入幽暗的地道。 见此情形,在陈二狗一个手势下,盘腿而坐的一千名死士全部起身跳下坟中,然后从地道口鱼贯而入。 在乱葬岗东北两里处的一片树林里,从全军各部抽调过来的精锐部队,郑成功的心头肉“铁人都”五百兵、杜怀仁的满奸部队“破虏营”两千五百人、以及主力部队踏白军七千人,全部人衔枚、马裹蹄,隐蔽于此。 而在更远处的各条战线上,还有八万明军正在蓄势待发,只等那一声雷鸣。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江宁满城统领、外城总管瓜尔佳?巴山,乃是镶黄旗人,作为上三旗的他,心中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一直认为上三旗才是真正的满清贵胄,看不起其他旗人。而在这江宁城里,也只有豫亲王才能调得动他,至于江南总督洪承畴,不过一介降臣,他是连看都不带看一眼。 特别是御守外城以来,外城三万清军在他统领下,连挫明军攻势,更是让巴山的骄傲感和优越感拉满,言辞间,对曾经在明军手上吃过败仗的洪承畴、李成栋、希尔艮等满汉将领,颇有不屑之感。 今日白天再次挫败明军攻势后,巴山心中十分得意,遂叫上手下几个协领,聚在夹岗门上的箭楼中,围着火炉,吃肉喝酒,聊天打屁。 虽然身处战时,理应禁酒,但巴山此人极为好酒,他又是外城总管,除了多铎能管得住他,谁还敢管他不成?一顿酒喝到了上半夜还未罢休。 战事的顺利、下属的吹捧,在酒精的刺激下,让巴山感觉自己到达了人生巅峰,遂情不自禁的再次饮下整整一大壶烈酒,最终酩酊大醉于这箭楼之中。 冬夜寒冷,戍守城墙的一个清军士卒紧了紧身上的冬衣,然后不自觉的看向了身后的箭楼,眼神中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他已经闻了好久的酒香肉味了...... “把总,好像是羊肉的香味。” 头戴清军冬帽,耳朵上还搭着两个屁帘子的把总,闻言大怒,一脚踹在刚刚那个清兵屁股上。 “小乙,你小子嘴巴不吧吧,能死啊?老子又不是闻不到,用你提醒啊?” 随后把总的肚皮上响起了打鼓的声音,让他忍不住又踹了刚刚发声的清兵一脚,“让你小子一提醒,老子还真饿了。” 语毕,围在马道里抱团取暖的这上百号值夜清兵,许多人不约而同的响起了打鼓的声音。 无奈之下,把总只好考虑去哪里觅食,就在此时,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把总疑惑的问道。 众兵皆摇头,他们又冷又饿又困,能有什么毛的声音听? 正待清军把总欲再次相问时,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将让他永生难忘。他先是看到一团烈焰从夹岗门底下冲天而起,紧接着就是如九天雷动的尖锐破空声响起,这之后他的耳朵就只有嗡嗡作响...... 剧烈的爆炸将夹岗门左侧的一大段城墙全部炸塌,甚至爆炸产生的余波还将城门楼子给掀翻了一半砖瓦。 三五息过后,在刚刚的爆炸口内,开始逐渐响起喊杀声,随后声音越聚越多,最终杀声震天! 关剔守领着五十个工兵炸完城墙后,随即从地道拐角处冲出。他们人手一支金牛湾兵工厂生产的燧发枪,枪挂刺刀,同时身上还各自悬挂着数量众多的震天雷。 工兵们趁着清军被炸蒙之际,冲进坍塌的城墙内,遇人就射,逢墙便炸,顿时杀伤一片。 随后,陈二狗又率一千黑衣死士从地道中杀了出来,他们都是楚国公的侍卫亲军,是军中最精锐的士兵,这一千黑衣死士为了便于从地道中快速行军,除了一把长剑,身无寸甲,他们早已报定死志。 侍卫们平素受楚国公厚遇,现在正是他们以死效忠主公之时! 陈二狗率领这一千黑衣死士,利用关剔守占领下来的一块阵地为依靠,从马道快速登入夹岗门的城墙,并杀死四五十个戍守城墙的清军士卒,夺下了一大段城墙。 今夜值守的这位清军把总,眼见明军夜袭,还一举夺下了城墙,本能反应下,就要领着身后的这一哨弟兄拼杀上去。只是此时,城外轰隆隆的马蹄声提醒了他,敌人援军来了...... 福至心灵,他也不管自己耳朵还聋不聋,高呼道:“弟兄们,明军入城了,降了降了。” 随后一把将手中钢刀丢在地上,跪地投降。他身后的这一哨清军眼见把总投降了,遂有样学样,也纷纷丢掉兵刃,跪倒在地上。 于是,关陈二人,顺利夺下夹岗门,生俘宿醉未醒的江宁满城统领瓜尔佳?巴山等以下满清将领六人,并顺利迎接武勇伯赵清淮等一万明军入城。 赵清淮领兵入城后,命令明军各部迅速向周围各门渗透、破坏。 与此同时,八万明军从江东门至观音门的数十里战线上,发起了猛烈攻击,成片成片的火把,映红了南京的半边天。 清军内外遇袭之下,被明军打得抱头鼠窜。再加上总管巴山生死不知,清军指挥失灵,最终防守外城的三万清军丢盔弃甲,死伤三千余人、投降七千人,余者在协管李成栋率领下,仓皇逃入内城。 至此,明军终于攻下南京外城! 第197章 光复南京(上) 这一夜,南京城无眠,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城内早已草木皆兵,许多人披衣遥望那被火把映红了的穹庐天幕,不约而同的想起一件事情——南京城又要变天了吗? 多铎和洪承畴二人一宿没睡,早在明军发动攻势之时,他们便已匆匆赶至了江宁总督署内。 但他们除了等候外城军报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此时江宁城内的清军主力都在御守外城,内城仅余一万清军,他们绝无可能抽调内城清军增援,不然一旦外城战败,内城将再无御守可能。 待天色放亮,多洪二人终于等来了军报,外城失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等多铎问清外城战败经过后,却是雷霆大怒。 多铎脸色铁青的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王定要禀明皇上和摄政王殿下,将巴山定罪,家人发配披甲人为奴!” 随后他又看向了低头跪地的江苏绿营提督、外城协管李成栋,余怒未消之下,多铎怒斥道:“失陷主将,尔等安敢遁回?左右,将逃将李成栋绑至午门,斩首示众,以正军纪!” 一旁的四个戈什哈,立马上前打掉李成栋的顶戴,然后就准备将其架起往外拖。 跪在地上的李成栋闻言大惊,他是万万没想到,多铎会拿他杀鸡儆猴,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外城就降了明军。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此刻,他除了以头抢地,求饶请罪外,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清军中,失陷主将乃是重罪,多铎杀他完全在理,只不过一旁的洪承畴却看不下去,李成栋是他的人,杀李成栋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 “王爷,手下留情,李成栋虽然罪不可赦,但其毕竟有守城之苦劳,现在又带回了两万将士,为御守内城保全了元气。还请王爷念在李成栋的微末之功上,允其戴罪立功。” 洪承畴的一番话,如同是李成栋的救命梵音。 多铎冷哼一声道:“既如此,本王姑且留着你的项上人头,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李成栋,冷汗直流,慌忙稽首道:“罪将知矣,罪将知矣~” 处理完这档子事后,多洪二人又将内城防务再次进行了一番调整,洪承畴预测明军对内城的主攻方向将会定在聚宝门、通济门和正阳门一线,因为此三门靠近核心城区,又毗邻外城的凤台门和夹岗门,首当其冲之下,必会受到明军重点围攻。 多铎亦认同洪承畴的观点,于是将此三门驻军增补至了一万五千人,随后又令前锋参领鄂硕,率两千满洲八旗兵驻防正阳门,统领三门防御。鄂硕乃是豫王多铎帐下第一猛将,随其南征北战,立下诸多功劳,深受其信重。 至于李成栋,则被其打发到了清凉门一线守城,真正得“清凉”去了。 洪承畴从外城军报中,已经得知了明军破城之手段,即利用地道,将火药送至城墙下,然后再将其爆破。为了防止明军故技重施,洪承畴即令城内诸门,多加布置瓮缸,并派遣耳力出众者,日夜监听,以防明军掘道。 就在清军紧锣密鼓的布置防务时,明军已经大举入城。 十二月十一日,楚国公孙稷侠率明军主力进驻雨花台;李昭率左军各部兵临清凉门;郑成功率闽军威逼神策门;杜怀仁则将浙军大营移至紫金山,成居高而下之势。 作为明朝曾经的京城,内城之防,固若金汤,远比外城要难打。其以多重城墙为依托,仪凤门至正阳门一线,还引入了秦淮河作为护城河;另外,每城门筑以坚固瓮城,并配置投石机、火炮等守城利器,辅以密集敌台箭楼,形成了立体严密防御。 面对这样一只“刺猬”,孙稷侠颇有无从下口之感,遂问计于军师。 张煌言笑而答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孙稷侠若有所思,待腹中方略成型后,即令自己的笔杆子兼秘书张若淳起草一份劝降信,准备用于攻心。 张若淳作为黄道周的亲传弟子,自是文采斐然,眨眼间一封劝降信便已成文:“王师兵至,解民倒悬。还于旧都,复我河山。金陵将破,困兽何抗?弃戈降顺,方得生路。凡擒虏首多铎、洪承畴者,赏金千两、官拜上将军,生死不论,无论满汉。” 孙稷侠看后,非常满意,即令幕府秘书郎们誊抄千份,飞箭射入城内。 一时间,南京城里到处飞舞着明军的劝降书。 于此同时,他再令明军各部,每日于内城前,或排兵布阵,或火炮齐射,以演练攻城之法,并让匠营及辅兵营堂而皇之地打造攻城器械,给御守内城的清军将士造成了极大威慑。 明军的这一招“攻心计”,不可谓不狠,让多铎和洪承畴极为紧张,他们深知坚城往往破于内部,尤其惧怕内部生乱,于是多铎亲派自己的戈什哈,巡查全城,搜缴敌书,但有隐匿不缴者,一律视为通敌,就地格杀。 随后,蛮横的戈什哈们便开始了大肆搜剿、捕杀行动,以致于城内人心惶惶,清军内部间生嫌隙。 清凉门,李成栋站在箭楼上,眺望远方明军军阵,只觉军容齐整、雄武有力。 此时,副将杜永和气冲冲的上前痛斥道:“大人,今日咱们又有十五个弟兄因为上缴降书不及时,被那群狗鞑子捕杀,传首各门!”。 李成栋闻言,青筋暴起,他是一个非常重情义的陕北汉子,手下这些弟兄大都是跟着他和高杰从陕北高原南征北战出来的,情谊深厚,却没想到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死在了这自己人手上。 随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差点也被多铎斩首一事,心中的那股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明明是他率军于外城苦战明军十余日,多铎却反过头来要因为那废物巴山之事,欲斩杀自己,岂不让人愤恨? 他终于定下决心! 李成栋与杜永和耳语几句,“老杜,我看这南京迟早要完,咱们没必要给这群狗鞑子陪葬,你且传信给老弟兄们,今夜,咱们这样......” 第198章 光复南京(下) 十二月十五日,月黑风高夜。 清凉门城墙上,几个黑影缒城而出,直奔明军大营而去。 “虎须子”杜仕希,此时正在大帐中,反复擦拭着他那杆步槊,槊头被他擦的是银光蹭亮。 小杜这两日心情不佳,原因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破城首功,被人抢了!而且还是两个“后进晚辈”——关剔守和陈二狗,这让他着实郁闷。 “我杜某人的春风何时来啊?”,小杜自言自语道。 忽然,烛火闪烁,大帐被人掀开,只见亲兵匆匆上前向禀报道:“军使,清凉门上有密使前来!”。 杜仕希顿时眼睛一亮,他起身耍了两个枪花,兴奋的说道:“快请!” 来者正是江苏绿营副将杜永和! 上半夜,李成栋令杜永和秘密串联绿营参将以上将领十五人,于私宅聚会,并坦言欲与众人共襄大事。这些将领都是跟着李成栋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弟兄,自然明白他说的这件大事指的是什么,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节。 眼下南京城已经是山穷水尽、四面楚歌,众将都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谁会愿意跟着满洲人一条道走到黑?当年他们可以叛闯投明、叛明投清,今日自然也可以叛清投明,于是众人尽皆拥护李成栋。 李成栋眼见众将还是跟着他一条心,心中大定,遂不再犹豫,当即令副将杜永和亲自出城与明军密谈反正事宜。 杜永和面见明军主将杜仕希后,随即将来意和盘托出。 因事涉重大,胆大如杜仕希者,亦不敢擅专,只得迅速向顶头上司,左军都指挥使李昭上报此事。李昭得知后,认为李成栋反正可能性极大,于是亲自带着密使赶往了雨花台中军大营。 帅帐。 孙稷侠从睡梦中被万之武叫醒,面色不愉。 万之武只好硬着头皮报告李昭携密使来访的消息,孙稷侠闻言,随即阴转晴天。 因事态紧急,孙稷侠仅令赵清淮、关星河、二张等在雨花台大营内的心腹文武,参与军议。 随后,孙稷侠与众心腹,将李成栋亲笔所书的投诚密信仔细勘验,又与杜永和一番核对点验后,确认无误。 虽然此时已至深夜,可众人哪还有什么瞌睡,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 孙稷侠与密使约定,“次日子时,于清凉门上,举火为号!”,并允诺事成后,李成栋所部建制一切照旧,且有厚赏待之。 杜永和闻言大喜,天下谁人不知孙大帅为人厚道,他说会重赏,那就一定有赏! 使命完成后,杜永和便又马上趁着夜色,原路潜回了城内,并将与明军的约定,一一言明。 李成栋等一众绿营将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此时此刻,他们并不在乎所谓的重赏,他们真正在乎的是活命。 乱世求存,殊为不易! 与明军成功搭上线后,李成栋随即进行起义前部署。由于先前多铎对内城防务的安排,李成栋所部两万人,早已被拆分的东零西落。如今他真正能掌握的部队就是御守清凉门、定淮门一线的五千绿营兵。 事关身家性命,起义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他决定不再联系防守其他地方的旧部,即以五千人阵前起义,并对诸将详细分派了任务和作战区域。 次日,李成栋将所有知情将领全部聚拢在身边,严防泄密。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随即着手起义前的最后分工和动员,但就在此时,一个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江南总督洪承畴夜巡清凉门! 几日前,铺天盖地的劝降信被射入城内后,洪承畴的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虽然多铎及时调用了戈什哈卫队进行收缴,但洪承畴相信已经有很多将士阅读过了。人心难测,有些种子一旦种进了人的心里,迟早会有发芽的一天,而让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李成栋,毕竟其曾受到多铎责罚,又有多次“前科”。 非常时节,洪承畴担心有变,遂决定夜巡清凉门,目的就是为了前来安抚李成栋和绿营将士,却不料正撞见了李成栋聚将议事。 洪承畴一脚踏进清凉门的角楼中后,只见楼内众将纷纷回头望向他,神色有异。 气氛骤然变冷,洪承畴随即又不动声色的将踏出去的脚收回到门外,“今夜闲来无事,本督遂出来走走,既然李提督有军机大事在身,便不再叨扰,告辞!”,说完转身离去,直欲起飞,甚至连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亲卫都没反应过来。 李成栋心中一惊,知道已经东窗事发,于是当机立断,提着腰刀追出角楼外,高声喊道:“总督大人休走,不如借人头给额们讨个上将军当当!左右何在?速速给本将擒了那洪贼。” 这清凉门上到处都是李成栋的人,哪有洪承畴走脱的机会,虽然其十几个亲卫奋力阻挡,但最终还是被擒获。 洪承畴被绿营兵们五花大绑,丢到了李成栋面前,此时他仍镇定自若,“李提督,老夫素来对你不薄,先前还保了你一命,不如今日放了老夫,老夫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如何?” 李成栋哪会信这等鬼话,他提着沾了血的腰刀,指向洪承畴说道:“总督大人,既然先前你救了我一命,今日本将还是留你一命,却不能放你离开。至于大人的生死,那就交由楚国公他老人家定夺吧!” 语毕,洪承畴终于面如死灰,对方哪里是还自己的人情,分明是要拿自己去换个锦绣前程,没想到他洪某人今日也吃到了背刺的苦果! 当此之时,绿营众将再也没有了退路,李成栋担心夜长梦多,遂决定提前起义。 他令参与起义的五千绿营将士,统统割掉辫子,且人人左臂缠一条白布,以辨敌我。做完这些后,李成栋又令部将打开城门,举火为号。 一时间,清凉门上,火把通明,直如白昼。 虽然尚未到约定的攻击时间,但杜仕希部早已到达了攻击位置,他眼见清凉门已开,怀疑事情有变,最重要的是担心煮熟的鸭子会飞,急切之下,遂率军向内城发起了进攻,同时快马急报左军都使李昭。 李昭收到天狼军提前进攻的军报后,担心杜仕希中埋伏,于是令左军各部,也通通压了上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明军全军都因此提前发起了进攻,以策应清凉门的战斗。 不过,虽然起义提前,但好在一切顺利。 杜仕希率军进入清凉门后,与李成栋部顺利会师,随后两军除留有必要兵力把守城门,接应后续部队外,主力部队向城内武库、藩台和总督衙门等重要位置,发起了猛攻。 李成栋部急于立功,冲的比天狼军还猛,且毫不留情的对防守清军进行剿杀,让“虎须子”看了都咂舌。 城内清军猝然遇袭之下,被打的溃不成军,又因起义兵马为绿营将士,在杜永和等将领劝降下,其他未参与兵变的绿营部队,也相继放下了武器投降。甚至还有不少活泛的绿营将士,自己给左臂捆上白巾,然后再混进起义兵马之中,卖力的攻击其他清军部队。 前锋参领鄂硕在正阳门上,率两千满洲兵奋力拼杀,但挡不住明军攻势如潮,又兼之相继有绿营将士加入兵变,内外夹击之下,满洲兵死伤四百余人。此时的鄂硕,能动用的兵力只剩下了手头上的这一千四百多满洲八旗兵,至于绿营兵,他是一个卒子都不信任了。 自感大势已去的鄂硕遂决定不再守卫城防,而是调转刀口,朝城内杀去,他要去护卫豫王爷的安全。 这一夜,南京城内杀声四起、混乱不堪,无论士绅官民,皆紧锁门窗,以免战火荼毒,他们内心不断祈祷这漫长的一夜赶紧过去...... 至天明时刻,南京城已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新的胜利者已经决出! 第199章 四面满歌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南京城内时,明军已经攻占了绝大部分地段。 街上偶尔还有零星战斗,小股“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满洲兵们,红着眼睛,在和起义的绿营兵们捉对厮杀,但大的抵抗已经基本被明军扑灭。 偌大个南京城,只剩下了东南角的满城,还在杀气凛然的北风中,负隅顽抗。 满城东安门。 豫亲王多铎,吊着膀子,面色灰败,不复两年前攻取南京的意气风发。 昨夜惊闻李成栋率绿营反叛后,多铎心中万分懊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诛杀此逆!” 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益。 夜里,为了重新夺回清凉门、驱除明军,多铎亲自披甲上阵。他率戈什哈伍佰人,以迅疾攻势反卷乱军。戈什哈们都是百战余生的八旗精锐,又身披重甲,战力碾压绿营兵。仅半个时辰,起义军阵线就被清军反推了三条街,最后还是杜仕希率兵赶至,结成小圆阵,方才顶住清军的攻势。 眼见事不成,多铎长叹一声,遂率残部急撤满城。回撤中,多铎右手被流矢射中,幸得部将鄂硕率军护佑,这才全须全尾的进了满城。 虽然成功撤回了满城中,可如今内外城尽失,连江南总督洪承畴都失陷敌手,清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多铎想起自己征战数十年,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不禁悲从中来,直欲拔剑自刎。一旁的鄂硕眼疾手快,这才将剑夺下来。 他急忙劝慰道:“王爷,何至于此!满城坚固、物资充裕,城内亦还有八旗子弟兵三千人,急切间,明军必不可下。” 鄂硕的话给了多铎一丝希望,是的,如今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要再撑十日,援军一定会来! 随后,多铎下令满城旗民,无论男女老幼,全体上城抗击明军。于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梆子,又重新披上了甲胄,带着家中的妇孺,重温战场的血与火,只是他们家中的青壮子弟,大多已战死在了城外...... 直到明军兵临城下,这群老梆子们都无法理解,为何局势为恶化至此,难道如今的明军已经不再像当年那般软弱无力了吗? 时至晌午,明军已经完成了对满城的合围,各大主力部队,正在各级将官们的调度下,排兵布阵、大张旗鼓,准备再大干一场;神鸦军的火炮都被拉进了毗邻满城的一处高地,炮口正对东安门,蓄势待发。 自觉功劳点还没刷满的明军将士们,谁不想抓紧这最后的机会,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孙稷侠却不着急,如今南京已经是他碗里的菜了,满城里的满洲鞑子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将这碗“通古斯野猪肉”吃进肚里去! 对此,军师张煌言早已有了谋划。 ...... 明军午饭过后,再次发起攻势。 东安门外高地,号旗挥舞,炮营率先开火,数十门红衣大炮、弗朗机炮,猛烈轰击满城。 轰鸣声中,第一波炮弹精准砸向城头垛口,垛口内的几名八旗炮手瞬间被气浪掀飞,残破肢体甩落在城墙上,吓得其余八旗兵开始纷纷躲炮。紧接着,第二波炮弹又至,一小段残缺的城墙豁口被炮弹撕裂,在墙后躲炮的二十余名头发花白的八旗老梆子兵,瞬间被飞溅的砖石贯穿躯体,血雾喷溅在满是裂痕的青砖上。 清军在满城上也布置了火炮,但主要以虎蹲炮、小弗朗机炮等轻型火炮为主,红衣大炮、神威大将军炮主要布置在内、外城上,如今尽丧敌手。 正因如此,多铎才没有下令清军炮兵反击,这点火炮肯定拼不过明军的重炮,还不如保存实力,留待明军发起攻城战时,再进行炮击。 但多铎却是想多了,明军仅以火炮轰击,炮膛热了就停,冷了就轰,却根本没有意料中的攻城接敌战发生。满城上的八旗兵们,就在城墙下、藏兵洞、角楼等地,躲了一下午的炮,很是窝火。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明军才停止炮击,但多铎却丝毫不敢懈怠,孙贼诡计多端,南京内城和外城都是因明军夜间奇袭而致陷落。为此,这次多铎夜不卸甲,亲自坐镇东安门调度清军御守满城,但一直到亥时,明军都没有什么异动,多铎遂于城楼内和衣而眠。 白天高强度的炮击,让多铎精神高度紧张,等松泛下来后,疲乏交加的多铎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仿佛听到了悠扬的胡笳声,如同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白山黑水...... 满城高墙的寒雾外,浙军破虏营八百蓝甲满洲兵,正在季什哈的统领下,高举着绘有满洲图腾的灯笼,围坐篝火,用女真语唱起《摇篮曲》,苍凉的歌声在寂静中回荡:“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林中的月亮为你洒下银辉……” 随着胡笳声渐密,更多歌谣响起。有人唱起《松花江船歌》,那是赫哲族渔民摇橹时的号子;有人哼着《采参调》,苍凉的曲调仿佛带着长白山的风雪。 高墙外传来的乡音,让这群异乡客的心中瞬间破防。 城墙上传来细微的抽噎声,这些老老少少们,都是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他们跟随几代爱新觉罗氏征战天下,原以为可以坐享天下、与国同休,然而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连命都要丧在了这异乡……此情此景之下,城内的满洲八旗兵们也忍不住轻轻应和起来。 慢慢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满城内外,女真歌谣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前锋参领鄂硕颤颤巍巍的冲进城楼里,他欲请命出城,冲杀那群惑乱军心的满奸。却发现,堂堂大清豫亲王正端坐在书桌前,泪流满面。 多铎轻抚自己的残臂,脑海中走马观灯一般,闪起了无数记忆碎片……关外的白桦林、苦寒而又纯白无瑕的赫图那拉、高高在上的海东青,以及纵马弯弓射大雕的那群少年…… 此时此刻,沙场征伐也好,王图大业也罢,终作烟萝。 沉默良久,多铎终于开口道:“鄂硕,为本王卸甲!” 是夜,努尔哈赤第十五子,满清豫亲王多铎于东安门城楼内举火自焚,前锋参领鄂硕及两百戈什哈自刎而死,余者皆降。 第200章 阵斩恭顺王 明军夺取南京、虏首多铎兵败身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江南北。 徽军李定国部得此消息后,士气大振,随即出安庆,南北两路分击江北清军和湖北清军。 原来,两万徽军与江北清军鏖战半月有余,期间,李定国曾用计引诱护军统领扬善的五千八旗铁骑进入芦苇荡中,正待“火攻”之时,偏偏身后冒出了一支清军,李定国不明虚实,只得放弃了这次围歼八旗铁骑的良机。 而这支出现在徽军背后的一万清军,便是多铎和洪承畴苦盼已久的鄂兵。 李定国探明军情后,判断出了清军意图,遂令徽军固守安庆,意将江北两路清军牢牢吸附在此。 之后,江北的明清两军,围绕安庆大战十余日,安庆乃是坚城,双方又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局势因此僵持,直到南京清军覆灭的消息传来。 清军官将一时哗然,又遇安庆明军出击,两路清军的军势瞬间崩溃。无奈之下,只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护军统领扬善直接放弃江北大营,率五千八旗铁骑头也不回的往北狂奔;湖北绿营副将金声桓则令部队抛弃所有无用物资,发足脚力,轻装西撤。 两军跑得倒是够快,明军发猛追击都没追得上,只是坑惨了还在坚守江北大营的汉军旗。 恭顺王孔有德听到南京城破、扬善带着八旗铁骑北奔的消息后,气得三尸神都要跳出来了。旬月以来,他率麾下两万嫡系汉军苦守江北大营和乌江关,与敌军长江水师缠斗多日,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可他再气恼也无用,战争的结果并不以他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为了防止被明军包围,孔有德急令汉军弃营北逃,包括“乌真超哈”和乌江关所有轻重火炮在内的一切淄重,全部被汉军一把火焚毁在了营关之内。 即使如此,孔有德也没有逃脱败亡的命运。 正当两万汉军仓皇北顾之际,李定国亲率本部兵马衔尾追击,终于在泗水成功撵上了孔有德部的后军,随后李定国命四弟刘文秀和鲲鹏军主将焦涟分兵侧击孔有德部两翼,并自领标营八百人猛攻汉军后队。此时,汉军正值缺甲少粮、士气低迷之时,何以挡得住徽军的倾力一击,大撤退很快就演变成了大溃败,两万汉军在徽军的冲击下,被打得丢盔弃甲、伏尸盈野。 孔有德见部众溃散,目眦欲裂,可眼下保命要紧,他也顾不得许多了,随即在部将的劝说下,换上了一身布衣,欲趁乱突围。 忽有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雄武大将领兵直冲自己而来,麾下部将、亲卫竟不是其一合之敌,一时大惊! 反之,李定国则是喜不胜收,他老远就看到乱军丛中,唯有孔有德身边亲兵环绕,加之其身上一身布衣崭新洁净,在这战场上格外醒目,遂猜出眼前之人便是朝思暮想的恭顺王孔有德。随后他左手驭缰,右手持偃月刀,朝虏首闪击而来,直至一刀斩落。 在一片惊呼中,恭顺王的大好头颅,于此斫之。 …… 淮安。 清廷冀鲁豫三省总督马光辉,为了彻底平定民变,将贼军主力围困在淮安一隅,清军遂于此实行焦土政策,以期彻底抹去贼军的生存土壤。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欲继续南下转进的义军,又遇希尔艮部八旗铁骑突袭,义军将士死伤惨重,主帅丁克泽战死,余众只得在副帅谢之遴率领下,退守淮安城。 于是,又如同回到了淄川那般,义军被清军围困在了淮安城。在历经了长达二十余日的高强度大战后,淮安几成焦土,百姓十室九空,义军兵力更是折损严重,仅存五千人,谢之遴、张顺等义军将领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就是在等明军的来援。 谢之遴等人的坚守没有白费,终于在一日黄昏时分,明军的日月大旗出现在了淮安城的西面。 领命前来接应义军的明军主将白文选,并未急着下令出击,而是令部众隔着里运河远远扎营,作出一副隔岸观火之状,实则秘密打造木筏,准备强渡淮河。 一连几天,明军都在淮安对岸撒网打鱼,没有任何渡河的意图,清军由此松了一口气,总督马光辉以为对面又是一支见死不救的明军部队,于是仅以三千清军临河防御,其余大军继续围攻淮安城。 白文选眼见清军上当,当即命部将顾清石率本部五千徽州兵,趁夜色从里运河上游秘密强渡淮安,待清军反应过来时,徽州兵已经登陆。随后顾清石领兵一路冲杀,成功冲破清军封锁线,到达了淮安城天衢门下,与义军会师。 两军会师后,淮南局势登时大变,义军再也不是困守孤城的残兵,而是外有援军游走,内有生力军支撑,士气大振。 马光辉见破城受阻,清军一时奈何不得贼军,也只好令部众停止攻城,重新调整作战方略,他打算以深挖沟壑、密布铁蒺藜和拒马的方式,彻底将淮安城困死饿死。但此举却遭到了希尔艮的强烈反对,原因就是南京危在旦夕,淮安城必须速破,以打通清军南下增援通道,解除腹心之患。 从军事战略上来说,希尔艮的看法是正确的,但他却忽略了残酷的政治斗争。马光辉早就从朝中收到了江南总督洪承畴弹劾他的讯息,在这种情况下,马岂会在乎洪的生死,他还巴不得南京早日被攻破呢。 于是,马光辉并未将希尔艮的意见放在心上,依旧是打算和淮安贼军硬耗到底,直到南京最终胜负决出,马光辉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已为时晚矣。 适逢李定国于泗水大破孔有德部,河水上到处都漂浮着死难士卒的尸首,以至于淮安清军人心惶惶,马光辉再也待不下去了,遂率大军仓惶撤回山东境内。 一时之间,右军都指挥使、安徽总兵李定国,阵斩恭顺王、惊退冀鲁豫鄂四省清军的威名,传遍天下! 至此,这场明清国运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第201章 鼎沸 南浦驿,毗邻滕王阁而又抚江之滨,有明以来,一直是江西境内最重要的驿站中转枢纽。 自今上登基以后,随着大片河山的光复和财政的好转,对于驿站的保障也远超往年,如今南浦驿常有重要的公文、邸报进出,其次还要负责往来官员的接待、重要物资的运输接力等,最是繁忙。 但旬月以来,南浦驿所有的公文往来和公务接待全部中止,只为全力做好东边军报的收发中转事宜。 随着战事日紧,南浦驿的军报往来更为频繁,也更加牵动着赣地官民士绅的心弦,许多书生士子每天清早就会守在南浦驿的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东边的骏马飞驰而来。他们虽然无法瞧见军报详情,却可以向驿卒打探前线的战事进度。 今日一大早,南浦驿门口又是一大群儒冠书生们聚集。 “嘿,你们昨儿个来了没有?某可是听说楚国公他老人家已经率孙家军围攻南京内城了,破城指日可待!”,一士子卖弄着自己打听到的最新消息。 这消息果然大有市场,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向那人追问下文。 却不料旁边又有一人接话道:“我家大兄在赵信赵总兵麾下从军,今日家中收到他的书信,称大军已陷伪清总督官署、武库等地,不日将复南京。” 于是众人又围到这人身边,听他眉飞色舞的描述军争情形,好似乎亲身参与了一般。 俄而,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一背插三色旗帜的驿卒飞驰而来,这次不待众人出口相询,驿卒便兴奋的高喊道:“孙家军两蹶名王、楚国公光复南京!” 此言一出,刚刚还嘈杂的南浦驿,瞬间静默。三五息过后,众皆沸腾。 驿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早已泪流满面。他整了整老旧却洁净的袍服,面向北方三拜,“陛下,老臣不辱使命也!” 站在老儒身后的驿丞恭敬说道:“督师,您已经守驿多日,如今东方胜负已分,何不就此回城歇息,以免熬坏身子,驿站这边,下官这就安排精干驿卒,将此捷报传回长京,万万不会误了国家大事!” 这位受命于危难之际,以年迈之躯镇守江西整整两年有余的老督师,此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随后,他像个私塾老先生一般,兴致颇高的念叨着诗词,在家仆伺候下,登上了回南昌的马车。 侍候在侧的驿丞,耳中听的分明,老督师念的正是杜子美的传世经典。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南浦驿的情景,便是各省的一个缩影,“孙家军两蹶名王、楚国公光复南京”的捷报,就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中国大地。 肇庆,桂王朱由榔得信后,上表朝廷,自请入京,祭祀宗庙。 舟山,鲁王朱以海喜极而泣,随后解散鲁藩小朝廷,携群臣出海,自此不知所踪。 捷报飞入长京,整个京师顿时陷入了欢庆的海洋。 承天府的百姓们,在屋前、街道、市巷等醒目位置张灯结彩、舞龙舞狮,就连稚童都将原本要留作新年戏耍的爆竹,提前拿出来进行欢庆。 瓦肆里演绎着孙家军大破清军的武戏;集市中,楚国公和一众大将的画像大卖;街头巷尾、深台楼阁内,小娘们害羞的讨论着哪位军中大将更加威猛不凡。 士子们兴奋的奔走相告,许多人刚刚参加完今年的秋闱,还逗留在长京。其中有赤忱者联名请命朝廷北伐,一举收复神京;还有脑袋活泛者开始登门拜帖,准备向朝廷的高官大佬们求个一官半职,毕竟那么大一片新复之地,不可能还处处留用降官奸佞。 宫阙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钟磐声,惊起一大群白鸽掠过巍峨的飞檐。 奉天殿内,隆武帝朱聿键正在接受群臣朝贺,这是他御极天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自登基以来,朱聿键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为的不就是光复祖宗基业吗?他今天终于做到了! 明军光复南京,对朱聿键来说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 作为一位以疏藩即位的大明皇帝,在血统上,他始终遭受鲁王、桂王等追随者的诟病。可如今,光复南京之功、祭拜孝陵之孝,完全可以抹杀一切血统论的攻击;在政治和军事上,隆武朝廷完成了从偏安一隅到据有半壁江山的转变,即使将来北伐不成,大明王朝也可以像当年的南宋朝廷一样,据江而守、延续国祚,而非同从前一样,处于风雨飘摇中,时刻有亡国之危。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明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隆武朝廷外有历经百战的十五万孙家军驱除鞑虏,内有五万“禁军”戍守京师,这是自“甲申之难”以来,大明朝从未有过的大好局面。 大朝之后,内心激荡的隆武帝,又率领皇亲、宗室、群臣前往岳麓山巅祭拜太庙、宗祠和社稷,以告慰祖宗之灵。 时隔一年,当朱聿键再次站在韶乐阵阵、香火袅袅的岳麓山巅,他已经完成了统一南中国的大任。此时,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意志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到的方式,在往四海九洲延伸。那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力量,是大明皇帝的意志!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第202章 逼宫 北京。 新年将至,四九城里却毫无一点过节的喜庆。 崇文门,家家挂白、人人缟素,这里是正蓝旗的聚居地。 正蓝旗这两年来也是倒了血霉了,遇到了两个煞星。一个是摄政王多尔衮,因旗主豪格争夺皇位一事,逮着机会就打压正蓝旗。另一个便是明军统帅孙稷侠,在江南疯狂屠戮正蓝旗的子弟兵们。这两个煞星,一个将他们送上战场,一个在战场上收割他们的生命,配合的那是一个天衣无缝啊,让正蓝旗上下欲哭无泪。 崇文门的哭声透过数重宫墙,使得太和殿内的气氛更显凄凉。 其实正蓝旗还真错怪了多尔衮,他虽然时有打压肃王豪格,但真就没想让旗丁们去白白阵丧敌手。多铎兵败江宁的消息传来时,多尔衮自己都悲痛欲绝,以至于当场晕厥。 多铎与多尔衮一母同胞,感情非常深厚,多尔衮能在群星闪耀的满清贵族中,脱颖而出,一跃而位居诸王之首,离不开胞弟多铎的强力支持。今多铎在江宁兵败身亡,犹如斩断了多尔衮的一只臂膀,使他在满洲贵族内部中,痛失了一位强有力的内援,多尔衮怎会不悲、怎能不痛呢? 而且清军的惨败,极大的打击了他执政的威望,因为当初让多铎挂帅,便是多尔衮做的决策。 在这一年里,清军与明军围绕江南、浙江、江西、安徽四省之地,大战数十次,然而战绩却是惨不忍睹。清军不仅丢失了江南、浙江和安徽三省之地,还累计阵丧十三万精锐部队,其中战死两王一贝勒及满洲八旗兵一万人,堪称是清军史无前例之惨败。 而悲痛过后,是如潮水袭来一般的不安,这种让多尔衮寝食难安的根源,便是自身权力的不稳! 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明军,而是来自清廷内部,更加具体的来说,是来自满洲贵族内部的压力。满洲八旗贵族内部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诸王、宗室各有利益牵扯。当初多尔衮能力排众议,拥立顺治继承大统,顺利坐上摄政王宝座,除了依靠多铎等亲信的强力支持和自身威势的压制外,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便是他用一个共同的利益目标,将满洲贵族捆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即打入关内,攻取汉人的花花江山。 在这个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才会有后来清军入关,平灭大顺政权和弘光政权,夺取北国江山的一系列辉煌战果,而这些战果反过来又巩固了多尔衮在满洲内部的执政权威,使诸王咸服。 可如今,这种权威正在逐渐消退...... 于是才有今天太和殿这场诸王议事,多尔衮就是要试探下诸王态度。 此次议事,事关重大,除了英王阿济格出镇西安,无法到场的缘故,在京的郑王济尔哈朗、肃王豪格、 庄王硕塞、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和衍禧郡王罗科铎五位王爷悉数到场。 甫一开始,殿内就充满了充满火药味。 多尔衮令诸王商议、进献条陈,以应对当前危局。 但不等“二把手”郑王济尔哈朗开口,肃王豪格便率先开炮,他无视多尔衮,直接向端坐上首的小皇帝说道:“皇上,我大清太祖、太宗两朝,面对明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萨尔浒、在大凌河、在松山、在辽锦......哪场战役不是我们攻城略地?哪场战役不是我们大破明军,大清国的一个牛录(三百人)就敢追杀上万明军......” 豪格顿了顿,随后满腹怒火的说道:“可如今呢?我们耗费百万钱粮、动用上万八旗子弟,却在江南连吃败仗、丧师失地,其原因,究竟是我八旗子弟的战马跑不快了?还是我八旗子弟的弓拉不动了?或者......根本就是大清朝的内部出了问题!” 豪格咬牙切齿,就差没指着多尔衮的鼻子骂了。自夺位失败以后,他内心积怨已久,今天终于趁势将这股怒火宣泄了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诸王反应不一。 小皇帝没见过这场面,早就被吓坏了,呆坐在龙椅上一动不敢动。 郑王济尔哈朗冷然以对;庄王硕塞作壁上观;勒克德浑和罗科铎两人则面面相觑。 果不其然,多尔衮听了豪格这些话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那是又急又气,可现在形势非比往常,他只好强压怒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询道:“哦?那以肃王之见,我大清内部究竟出现什么问题了呢?” 豪格虽然发了一通火,但却不是无脑狂怒,之前种种,不过是为一个目的做铺垫,他要削多尔衮的权! “从天命六年起,太祖首立‘八王议政’祖制。在那之后,国家凡遇大事,必先召集八旗旗主商议大策,这才有后来八旗每战必胜之故事。但自我大清入关以来,国家大事,一律由摄政王大权独揽,‘八王议政’形同虚设,这才招致今日祸端。本王以为,若要破除危局、定鼎天下,首先当重新恢复‘八王议政’之祖制。”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之人,无不对豪格刮目相看,这还是当年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吗? 自从多尔衮拥立顺治皇帝,当上摄政王以后,他除了极力打压豪格外,对于其他诸王,也进行了相应的削弱,就连济尔哈朗都被多尔衮架空,这也使得诸王在议政上的话语权一落千丈,基本上只有建议的份,拍板做主的唯有多尔衮一人耳,以至于“八王议政”制度虽然还没有废除,但也基本上名存实亡了。 现在豪格重提“八王议政”,名义上是要多尔衮提高诸王的权势和地位,但实质是给自己要权! 多尔衮面色阴沉,杀气四溢。豪格的逼宫,让他很是下不来台。 恢复“八王议政”,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自己好不容易才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怎么可能甘心放弃这得来不易的无上权力?但这一招该如何破局呢? 众人心思各异,殿内气氛骤然变冷。 正在暗流涌动之时,忽有柔润女声从小皇帝身后的珠帘里传出,“摄政王雄才大略而又劳苦功高,皇上和哀家都离开不了他,列为王爷还是遵从摄政王号令为宜......” 豪格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第203章 淮河防线 太和殿内的一场杀机,被孝庄皇太后的几句话消弥于无形之中。 即使豪格再不甘心,可终究主仆已分,顺治皇帝才是满洲八旗的共主,豪格也好、济尔哈朗等人也罢,他们都是顺治的奴才。现在孝庄以顺治的名义,要求诸王奉多尔衮为摄政王,遵其号令,众人怎敢不从?即使是豪格,在明面上也只得俯首称臣,否则就是大清朝的叛徒,八旗共击之。 多尔衮眼见局势稳定,也长舒了一口气,他意味深长的看向珠帘,虽然看不清后面的情形,但那张玉容早已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豪格被“奸夫淫妇”压制后,便涨着一张猪肝脸,退至一侧,再不说话。而有了豪格的冲锋陷阵,众王已知水之深浅,接下来的议事就要平和多了。 济尔哈朗开始献上条陈,他认为现在迫在眉睫的事,是急需补充八旗丁口。 八旗兵总数才只有六万人,在江南战场就损失了六分之一的兵力,这已经伤到了八旗元气。满洲人以“小族御大国”,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弓马娴熟的八旗精锐核心,不断的去驱使蒙、汉等仆从军,开疆拓土、征讨不服。一旦核心大量流失,那么这几十万数量庞大的仆从军,将不会再听从满洲驱使,甚至有反噬之危险,江宁李成栋就是一个例子。 对此,多尔衮深以为然,遂垂询对策。 济尔哈朗回禀道:“唯有从海西征调叶赫、哈达、索伦等部落子弟入关,补充我满洲八旗核心力量,方可解此危局。” 多尔衮点了点头,随即传令盛京,命礼亲王代善从海西各部征调两万子弟火速入关。 “郑王不愧为老成谋国之人!”,多尔衮赞道。 济尔哈朗谦虚回礼,随后他又针对江南战败,提出了三点建议,第一是抚恤阵亡将士,第二是擢赏有功将士,第三才是惩戒作战不力的官将。 赏功罚过,方为治国之道,多尔衮一一采纳。 这其中,扬善、希尔艮和马光辉三人,本因作战不力,需以惩处,但多尔衮考虑三人有保全部队之功劳,仅以革职留任、戴罪立功之身,进行处罚。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条建议,济尔哈朗提出构筑淮河防线。 自古以来,对于江南政权来说,就有“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之说。反过来,北方政权若是想巩固江山,以北御南,也必须守好淮河防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守好徐州。 徐州乃是汴水、泗水交汇之处,明军得之,则江淮通道自此畅通无阻,明军可以效仿当年徐达北伐元廷,一路打到北京城下来,有腹心之患。 “江南之战,我军损失惨重,尤其是钱粮耗费巨大,国库内帑在短期内无法再支撑起一场十万人以上的大仗。而如今明军势大,以本王观之,我军已无速下可能,只能徐徐图之。故此,当选取精兵强将,固守徐州,并依托徐州为大本营,构筑起淮河防线,以拒明军北伐。”,济尔哈朗说道。 多尔衮闻言,沉默半晌。 济尔哈朗说的很客气,但多尔衮心里清楚,如今天下情形已为之一变。江南之战表明,南方明军船坚炮利,火器犀利,又兼之有孙稷侠这等天下名帅统领,清军暂时根本无力南下。为今之计,只能先巩固北方江山,平息各地民变,然后积攒力量,大肆造船造炮,等南方生变后,再趁势南下。 “准!” 然后他扫视台下诸王,威严道:“谁愿为本王挂帅徐州?” 语毕,殿内顿时一片躁动。 三王中,庄王硕塞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第五子,多尔衮是皇太极的弟弟,所以硕塞是多尔衮的侄子;勒克德浑和罗科铎都是礼亲王代善之孙,在辈分上,都需尊称多尔衮为叔爷。故此,硕塞、勒克德浑和罗科铎三人都是多尔衮和济尔哈朗的晚辈。所以在先前太和殿的争斗中,三人虽各有心思,但却不敢轻易出头。 可现在不一样,这是有机会带兵出征,虽然对手是能击败豫亲王的孙稷侠所部,但好战的基因早已刻在了爱新觉罗氏的骨子里,三人于是纷纷出言请命,想要夺得这次领兵机会。 斟酌再三后,多尔衮最终选择了顺承郡王勒克德浑。 勒克德浑的兄长阿达礼,当年因支持多尔衮而被处死,连带着他也被削掉爵位,贬为庶人。后来还是因为多尔衮掌握大权后,才恢复勒克德浑的爵位,而且勒克德浑本人亦是多尔衮最忠实的拥护者,相较于其他二王来说,他的关系要和多尔衮亲近的多。 随后,多尔衮下令加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为镇南大将军,并从镶黄旗、两红旗合计抽调七千满洲八旗精锐,从草原征调两万科尔沁部蒙古骑兵,组成徐州军团的核心力量。除此之外,又将从江南战场北逃的扬善、希尔艮两部,外加马光辉所领的五万冀鲁豫三省清军,全部交给勒克德浑节制。 大事议定之后,多尔衮走下玉阶,握住勒克德浑年轻的手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次出镇徐州,顺承郡王当以多罗贝勒博洛为前车之鉴,谨慎用兵,万不可孟浪!” 勒克德浑闻言后,遂向上座的顺治、多尔衮,郑重打了个千,“小王谨遵皇命!”。 此时,就连多尔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视明军为猪狗,而是发自内心的重视起来,并将之视为大敌。清军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一去不复返。 …… 成都。 江南战事的结果传进吴三桂之耳后,其大喜过望。对于他来说,如今天下局势,犹如三国争霸,明清两军无论谁输谁赢,于他而言,皆为利来。现在既然是清军惨败,那么也就意味着满清对吴部的控制力将大为减弱,这对盘踞在川蜀之地,早有自立之心的吴三桂而言,无异于是一件大好事。 于是,吴三桂与谋士方光琛、部将夏国相、马宝等人,日夜谋划,妄图大业。 天下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 第204章 打得就是保国公府 南京。 大战过后,城内官署、市肆、民宅等建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特别是许多住宅被毁的百姓,只能在寒冷冬日里,留宿街头。战争带给底层百姓的,永远只有伤痛和苦难。 但好在孙家军入城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很快就恢复了城内的秩序。不仅如此,军府还专门抽调辅兵、工兵等部队,对受灾百姓进行针对性救灾。房屋受损较轻的,就由军府出力出料,对其修补;受损严重或者已经毁坏了的,则建立临时营地先期安置,然后再由部队进行重建。右司马、行军粮道都总管黄思勉黄大人,还特意五百里加急,从杭州粮仓内,星夜解送了一批十万石军粮至南京,专门用于赈济灾民,这才不至于酿成大灾。 从常州赶来的东林党领袖钱谦益,眼见这一幕,马上急不可耐的带着一班子东林党徒,开始鼓吹孙家军为“王者之师”、“仁义之师”。 榜样的力量很强大,此举立马获得了魏国公徐久爵、保国公朱国弼、隆平侯张拱日、忻城伯赵之龙等一众勋贵的支持,也纷纷附和鼓吹,以期获得南京城里那位爷的好感。不仅如此,他们还花招百出,讨好笼络城内明军各级将官,大搞“糖衣炮弹”那一套手段。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钱谦益等东林党人这么热络,主要是为求官,他们的根基在东南,而现在东南全境都被明军光复,所以说,现在楚国公就是他们的天;勋贵们则是为了能在新朝保全门第,毕竟他们都是大明朝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存在,只要大明朝还在一天,皇帝和楚国公他老人家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秦淮河畔,花船如梭。 这方天地,似乎万年不变。战争影响的只不过是普通老百姓,对于权贵来说,他们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 这其中就有朱朝贵和赵瑞。他们二人,一个是保国公府的世子,一个是忻城伯府的世子,两人本就是南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先前因为城里在打仗,他们被关在家里大半个月,现在好不容易等到秩序恢复,那还不赶紧出来逛逛花街、玩玩小娘子? 朱家原本和赵家并不对付,但这两年因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缘故,两家开始抱团取暖,连带着朱朝贵和赵瑞这两个混世魔王都玩到了一起去了。 这不,朱朝贵和赵瑞一出门,便带着十几个家丁,沿着秦淮河一路横冲直撞,威风无比,又找到了那种混不吝的感觉,直到走到“胜楚楼”前,两人方才停下脚步。 朱赵二人对视一眼,随后会心一笑,立马提步进了楼内。 这“胜楚楼”本就是秦淮河畔四大花楼之一,近来更是声名鹊起,原因嘛很简单,因为现在与楚国公朝夕相伴的红粉佳人,便是当年“胜楚楼”的花魁卞玉京卞娘子啊~ 有了这层光环的渲染,自明军入城后,这“胜楚楼”内可谓是座无虚席、夜夜笙歌。 朱朝贵和赵瑞进入楼内,入目之处,一片人头攒动,真就连个座位都没有了。朱朝贵当即皱起眉头来,他在南京城里嚣张跋扈惯了,最是见不得有人扫他的兴,马上令身后的家丁开始清场,准备将楼里清空。得到指令的朱家家丁们,狗仗人势,将楼中客人们粗暴的往胜楚楼外推,楼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陪客的花娘粉头们一个一个愣在当场,不敢动弹。 老鸨见此情形,急忙上来劝阻,“世子爷,使不得啊......”。 朱朝贵却是轻蔑一笑,直接从内兜掏出两锭硕大的雪花银丢给老鸨,“本世子今晚包场了”,说完便拔腿登楼而去。 身后的老鸨摸着两锭雪花银,一张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小雏菊,开始热情招呼还在后面的赵瑞。她心里门儿清,今晚只要伺候好了这二位财神爷,真金白银肯定是少不了的。 忽然,异变突生。 正在二楼清场的两个朱家家丁,被人直接从雅间丢出窗外,生生坠落在了一楼的地板上。 这一幕将众人都看呆了,这南京城里,可是鲜有人敢这么跟朱世子对着干啊,这可不是在打他的脸吗.....反应过来后的朱朝贵大怒,随即从身后随从手中抽出腰刀,冲进案发的那间雅座,只见里面坐着四位身着锦衣的男子。 朱朝贵从小锦衣玉食、声色犬马,别的没练成,唯独这火眼金睛那是锻造了一双。他一看这四人,虽然穿着一身华贵锦衣,但其中有三人一脸粗犷,面带凶煞,明显与这华服完全不搭,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至于剩下的那位青年男子,虽然气质儒雅,有几分世家气息,但朱朝贵从小在这南京城里长大,就没有看过这号人物,如此算来肯定就是外来户无疑了,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了。 “哪里来的乡巴佬,也敢在本世子前面显宝?打狗还得看主人,诸位动手打我的人,就是伤本世子的脸面,就是在同保国公府对着干!”,朱朝贵阴恻恻的说道。 在他的印象里,只要将保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打出来,就没有他朱朝贵拿不下的人。 岂料,对方根本不买账,那位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闻言,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哦~我道是谁呢,原是保国公府世子啊,我还以为是路边上的阿猫阿狗呢”。 朱朝贵气急,挥刀便砍,却没成想这次遇上了硬茬,另外那三位浑身散发着凶恶气的大汉,立马迎了上去。其中一左脸刀疤的大汉,一脚便将朱朝贵踢翻在地,随后又一脚将其踩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其他六个跟过来的朱家家丁,眼见自家主子吃亏,于是纷纷拿刀带棒的迎击了上去。对方另外两个大汉随即杀气四溢,亦拔出腰刀与之对战。只这一战,便见真章,这两位凶汉出手刀刀要命,各自出了三刀,便将六个家丁砍翻在地上。 朱朝贵被刀疤脸踩在地上无法动弹,但他眼见自家手下见了血,气得那是青筋暴跳,他冷笑道:“好胆!我奉劝各位自裁谢罪还来得及,否则就等着我保国公府的雷霆一击吧!哼哼!” 对方却仍是怡然无惧,刀疤脸一口浓痰吐在了朱家世子的脸上,呸道:“什么玩意儿,打得就是你保国公府!”。 朱朝贵的肺都要气炸了,但此时赵瑞却看出了门道,因为刀疤脸脚上的鞋子明显是官靴,三人的刀亦是孙家军的制式军刀。 赵瑞不动声色的问道:“敢问四位是哪路营头的将军?今晚若是有所得罪,还望海涵。” 儒雅男子却未搭理赵瑞,而是径直走到朱朝贵身边,用脚踩在其脸上说道:“朱世子,可还记得两年前胜楚楼绣球行凶之故事?潭州黄思勉,今日雪耻来了!” 朱朝贵面色茫然,显然不记得黄思勉是哪一号人物。但这可把赵瑞吓坏了,潭州......黄思勉.......这可不是父亲近日一直念叨的通天大人物吗? 赵瑞心中发苦,当即暗骂朱朝贵那混蛋何时惹上了这等不能惹的大人物,随后他毫不犹豫,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直挺挺的跪倒在了地上,“赵瑞叩见右司马大人......” 第205章 金陵新贵 刀疤脸汉子便是破虏营指挥使周大彪,他好不容易托人找关系,才得到这次宴请右司马大人的机会,本想请其为自己升迁之事铺下路,却被人搅了局,这让周大彪心中甚是窝火。 “哪里来的什么鸟柿子,也敢欺辱我家大人,俺们这就一刀枭了这厮的首级,给大人您出出气。” 周大彪作势挥刀要砍,哪知脚下的朱朝贵不经吓,瞬间就尿了裤子。 几个军汉顿时哈哈大笑。 因破满城有功,荣升指挥同知的“满奸”季什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壳,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笑道:“这厮无胆,可经不起大人的虎威。” 直到这时,被踩在脚下的朱朝贵终于想起对面那位爷是谁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黄思勉求饶道:“黄大人,小人知错了,愿以重金恕罪,还请看在我父亲保国公的面子上,就把小人当做个屁,给放了吧......” 胜楚楼之仇,黄思勉永生难忘。当年他不过一介草民,无法与保国公府这等权贵相斗,只能任人当众行凶凌辱,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如今既轮到他执掌生死,那就该轮到朱朝贵受罪了。 现在他黄某人就是这南京城里的新贵!至于那群腐朽不堪、尸位素餐的大明朝旧权贵阶层,就让他们化为历史的尘埃吧。 一日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周指挥使,若有人蓄意滋事、当众行凶,该当如何?” 周大彪恭敬的回道:“按律当斩!” 跪着的赵瑞面色煞白,躺在地上的朱朝贵则一动不动,竟是被吓昏过去了。 黄思勉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后,说道:“周指挥、季同知,本官命你们调一都甲兵,即刻查抄保国公府,凡曾投敌叛国者,一律收监;但有反抗,立斩不饶。至于调兵手令,自有本官向军府申调。” “末将得令!” “好好办差,本官不会亏待你们的。” 周、季二人闻言顿时一喜。 待下得一楼来,地上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跪在最前面的老鸨肠子都悔青了,今晚她怎么就砸了眼,没看出来这位才是最尊贵的客人呢。如今孙家军占了南京城,楚国公就是南京的天,黄思勉作为孙家军的核心人物之一,一言便可定人生死,哪里是她们可以得罪的主......但好在“胜楚楼”和楚国公的枕边人卞玉京总算有几分香火情,想来对方也不至于为难自己...... 果然,那位黄司马并未责怪,仅以手代笔,在空桌上留下八个水印字后便出门离去。 老鸨长舒了一口气,她大着胆子上前,只见八个水印字一闪而逝,可她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慌忙令人将响彻秦淮河畔的金字招牌摘下。老鸨反复念着那八个字,随后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大耳巴子,暗骂自己真是一把年纪全活在狗身上去了,怎能犯这种忌讳呢。 “妄言胜楚,胆大包天” ...... 保国公府书房内,年逾五旬的朱国弼正阴沉着脸,一脸不虞。 朱国弼,于万历年间袭封抚宁侯,后在崇祯初年,受命守备南京,总督京营;崇祯十七年,提督漕运,镇守淮安,加太子少保。北京失陷后,朱国弼因拥立弘光皇帝有功,晋升保国公,列群臣之首。但此人昏庸无能,排斥路振飞,依附马士英、阮大铖,与赵之龙沉迷酒色。清军逼近南京时,他被推为留守,最后却与赵之龙等百官,率马步兵二十余万降清;降清后,朱国弼被封三等阿达哈哈番,受到清廷庇护。 朱国弼原以为傍上了参天大树,可在这乱世中,保得他这一世家族平安无虞。谁曾想,才两年不到,满清这棵参天大树就被孙家军连根拔起——南京又被孙稷侠这个杀神打回来了! 这时局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不管怎么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年是他带着南京百官开城投降,若是隆武皇帝和楚国公要怪罪下来,其他人不知道,但他铁定吃不了好果子。 所以这段时间,朱国弼没少为了这事上下打点,疏通关系,但楚国公那里却像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一般.......这让他心中甚是不安。 忽然香风袭来,一位美艳少妇端着一碗莲子羹,步入书房。 “老爷,这么晚了,喝碗羹粥暖暖胃吧。” 换在寻常时候,朱国弼肯定会对妻子寇白门宠爱一番,但今天他心情烦闷,只是不耐烦的甩了甩手,他现在哪有心思喝这个。 寇白门将玉碗轻轻放在书桌上,露出了莹润如玉的小臂,竟比案头的羊脂玉还要剔透三分,连朱国弼躁动的心都沉静了下来。 霎时,解局的灵感顿生! 说起来,寇白门亦是一个奇女子,她也曾名列秦淮八艳之一,只不过后来在朱国弼的“钞能力”攻势下,最终嫁入保国公府。 朱国弼现在想来,寇白门与卞玉京同为八艳之一,为何卞玉京侍候得了楚国公,寇白门就侍候不得? 皮条客朱国弼心中一喜,但还没高兴多久,保国公府的管家便跌跌撞撞冲进来,他顿时拉下脸色:\"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老爷,乌泱泱的丘八,把咱府门封了!说是...说是您投敌卖国,要来抄咱们国公府!\" 朱国弼踉跄着扶住太师椅,喉结上下滚动:\"快...快备马车!去见楚国公!\"话音未落,前厅传来兵器相撞声,中间夹杂着惨叫哀嚎声,随后就是大批大批的破虏营将士涌进厅内。 朱国弼面如死灰。 破虏营指挥使周大彪提着滴血的牛尾大刀跨进了门槛,他今晚很是兴奋。 周大彪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抄这些达官贵人的家,想到这些以前正眼都不看自己的贵人们,在自己大刀下瑟瑟发抖,他心中就有股莫名的快感。想当年,他还在刘良佐军中当参将的时候,这活儿可没少干,抄家这差事儿,他可是办老了的。 周大彪阴阳怪气拱了拱手,说道:“周某久仰保国公忠义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朱国弼强提一口气,色厉内荏道:“本公乃是大明朝开国元勋之后,爵至国公之位,周将军如此冒昧前来,不知本公所犯何罪?若是今日不给个说法,本公定要在皇上和楚国公他老人家面前,参周将军一本!” 周大彪也不搭话,而是扫视一圈,随后目光锁定在了朱国弼身后的一处暗格,旁边的季什哈立马上前搜查,果然从中搜出一纸满文诰命。 季什哈匆匆一阅,随即谄媚禀报道:“大人,这就是鞑子皇帝给朱贼赏赐的三等阿达哈哈番爵位。” 周大彪冷笑一声,\"保国公果真是精忠报国啊。这鞑子赏赐的爵位,倒是比南京百姓的命金贵多了。\" “左右,速将逆贼元凶打入大牢!” 朱国弼闻言,顿时瘫软在了地上。一旁目睹这一切的寇白门摇了摇头,轻叹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第206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清凉山西麓,别宅。 自明军收复南京后,孙稷侠便下令将所有满人全部驱除出皇城,并将其封闭,严禁任何人进入。同时,为了避嫌,他自己住进了清凉山的这处名为“关山”的别宅之内。 次日清晨,黄思勉、二张等人便早早来到了院子内,与孙稷侠一起用早膳。 “昨晚差事办的咋样了?”,孙稷侠喝了一口米粥,朝黄思勉问道。 黄思勉调兵清算保国公府一事,本就是孙稷侠默许的事情,而且这也是孙家军在南京城里打响清算投敌叛国、汉奸权贵的第一枪。 长京已经传来消息,新年之后,隆武帝就会将朝廷迁至南京,还于旧都。因此,孙稷侠要赶在隆武帝和朝廷还都前,将“房子”彻底打扫干净,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 “公爷,保国公府已经查抄完毕,共抄得黄金五万两,白银十三万两,其他文玩古董、名贵字画无算。逆贼朱国弼、朱朝贵均已经被下了大狱。”,黄思勉恭敬答道。 “堂堂保国公府,就这么点金银?本公怎么听说当年北京失陷后,光是南边的税银,就让朱国弼截留了至少十万两白银?” 说起抄家经验,孙稷侠也是完全不输周大彪,他可是一路从广州抄家抄到了南京城里,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还是这抄家来钱来得快,况且抄得还是这些贰臣贼子的家,心里那是一点负担都没有,他的胃口早就被这些贪官污吏养大了。 一旁还在啃馒头的军师张煌言含糊不清的接话道:“朱国弼当年时任漕运总督,确实趁国难之时,私自截留了不少税银公帑。但公爷或许不知,这两年时间,南京历经弘光朝、满清两朝,朱国弼光是上下打点关系,就花费了不少,所以家中积余所剩不多,也是可以理解。” 语毕,同桌用膳的张若淳,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瞥了一眼孙稷侠的脸色。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张煌言的话中之意,明面上在讲前朝故事,实际上是在暗中提醒孙稷侠,如今南京城中存在的针对孙家军的“糖衣炮弹”问题。 张煌言所说,孙稷侠心中比谁都比清楚,只是这种事情在历朝历代都无法杜绝,即使是在法治、吏治空前发达的21世纪,亦不免存在。而且站在麾下弟兄们的角度来说,他们跟着孙稷侠鞍前马后的征战天下,现在不过是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有何不可呢? 不过这种腐败现象和享乐主义,也不能无限度纵容,不然就会像天王洪秀全一样,江山还没打完,队伍就迅速垮掉了。 “新年马上要来了,军府拟个方案,让各部队轮流休整。” “同时,命法曹参军秦严,即日起严抓部队风纪问题,但有触犯法纪者,无论官职大小,依军律执行到位!” “昨晚破虏营查抄保国公府的行动很成功,就依照这个范例继续查抄其他贰臣奸佞,命军府临时成立个靖逆总队,就让......周大彪来当这个总队长吧,我看他小子挺在行。” “思勉,部队的军需补给一定要保证好,另外要准备五十万两白银用作赏赐,并于春节之前发放部队。” “玄着,子曰,以你二人牵头,会同军府这边将本次立功将士名单理清后,登记造册。” ...... 同桌三人连忙放下手中碗筷,抱拳领命,张若淳更是手中纸笔不停,他要将这些纪要全部记录清楚。 于是好好的一顿早膳,又开成了早会,不过这就是孙稷侠的治军风格,几人早已习惯。 与此同时,孙家军查抄保国公府的行动传遍了南京城,勋贵们顿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啪” 忻城伯赵之龙愤怒的给了其子赵瑞两个大逼兜子,“孽畜,你平常出去鬼混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节,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居然还敢跟朱朝贵那混账东西出去狎妓,狎妓也就算了,还要惹出这等天大的祸事出来,你是巴不得咱们赵家,家破人亡是吧?” 赵瑞捂住右脸不敢反驳,朱家的消息传来后,他是真的怕了。要知道,保国公府历经八代,居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地......这一次,赵瑞终于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杀大权。在这些掌权的武夫们面前,他们这些勋贵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父亲,咱们赵家眼下该如何自处?” 赵之龙额前青筋暴跳,背着手来回踱步,直到书桌上茶汤从沸转温,他终于痛下决心。 “走!” “啊?” 赵瑞一时没转过弯来,气得赵之龙又给了他两个大逼兜子。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收拾细软。咱们爷俩乔装打扮一番后,立马出城。自此以后,隐姓埋名,不再过问世事。” “父亲,不至于此吧?我看那黄司马也没有为难我呀,兴许是朱朝贵那厮两年前得罪他太狠了,现在惹来了祸端,我先前可没得罪他,咱赵家当不至于此。再说了,咱就这一走了之,这偌大个家业可如何安就?” 眼见儿子还没看懂这时局,赵之龙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你糊涂啊,你可别忘了,两年前的南京城门是朱国弼和为父一起带头开的,事后鞑子给朱国弼封了三等阿达哈哈番,难道就没给为父封爵吗?” 赵瑞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这根本就是孙家军的清算行动!在这场风暴里,原先做过贰臣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于是,赵之龙两父子在匆匆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后,便悄悄登上了一辆马车,弃赵家阖府上百人而去,在他们心中,只要保全了自己,妻妾儿女都会再有的。 车夫驾驭着马车一路疾行而去,眼看太平门就在眼前,赵瑞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就在此时,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马车的帘幕被人用大刀挑起,露出了一张狰狞的刀疤脸。 “哟,这不是赵公子嘛,这是赶着出游去呢。” 赵瑞脸色煞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就遇上这个煞神了呢,他支支吾吾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一旁的赵之龙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物,心中极为镇定,他一脸笑意的说道:“我家少爷久未出门,今日天晴,正好出城游玩一番,黄昏前便回,还望将军通融一番。”,说罢,袖中一锭金元宝顿时滑入周大彪的手中。 周大彪眼睛一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纳入官袍之内。 赵之龙见此,心中顿时大定,正想着客套一下出城事宜时,却不料那刀疤脸又从旁边亲兵手中拿过一卷画像对着自己比对。 “哟呵,原来是忻城伯大驾啊,失礼失礼。”,周大彪阴阳怪气的说道。 赵之龙不露声色的说道:“将军怕是认错了,小的怎是忻城伯这等大人物呢,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让我们速速出城吧。” 周大彪闻言,登时哈哈大笑起来,“赶巧了,看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呀,什么国公、伯爷、侯爷都组团出游呢......” 赵之龙不解,余光瞟向外面,只见城门楼子处摆满了马车,再仔细一瞅,那不就是魏国公府和隆平侯府的马车吗? 赵之龙腿一软,斜倒在马车里面。 周大彪阴恻恻的笑道:“请吧,忻城伯,魏国公他们可等你好久了呢......” 第207章 风雪辞旧年 风雪除夕夜,天地凝然骤白,玄武湖上结成了厚厚的冰层,而湖畔西侧的原刑部大牢内,却是比雪中的玄武湖更加冰冷彻骨。 寒风呼呼的倒灌着牢口,通道里守着两个身着厚厚棉衣的狱卒,他们不停地跺着脚,想要以此获取些许热量。 之前清军在守南京城时,将大牢里的犯人全部征调为守城兵卒,使得大牢里空空如也,狱卒们还以为可以过个好年。但谁知,随着明军光复南京,抓了不少要犯,以及靖逆总队在城里大抓特抓,刑部大牢逐渐变得人满为患,以至于他们在这下着大雪的除夕夜里,还得来牢里上值。 对于狱卒们来说,无论谁主政南京,反正都是他们来守这座大牢。只不过终究还是有一点不同,至少现在的后脑勺上面,不用挂着那丑陋的猪尾巴了。 年轻狱卒呵出一口白气,对着年长的老狱卒感慨道,“昨天的王侯将相,今日的阶下囚......原来大人物们,也朝不保夕呀。” 老狱卒却没有那么多感慨,他并不关心那些大人物的生死,他只希望这次南京城不要再易主了,他们这些生活在这底层的草民再也经不起一次战火荼毒,“真希望过完今夜,明年就能过上太平日子哩~” 咚咚...... 忽然楼道里传来响动,两人顿生警觉。 “谁?” 话音刚落,只见一头戴乌纱,身穿红色团领,腰系金带的冷峻青年,拾级而下。青年身后的亲兵大声呵斥道:“大明武勇伯驾到,还不速速迎驾?” 正当年轻狱卒还在疑惑武勇伯是何人时,老狱卒连忙拉着他一起跪倒在了地上,口称恕罪。 赵清淮没有和两个狱卒计较,而是令身后的亲兵将手中提着的烈酒、吃食和一只装的鼓鼓囊囊的钱袋,拿给了两人。 “两位辛苦了,本伯今日特来见一位旧人,还请通融。” 这等大人物都开口了,两位狱卒还敢说不行吗?连忙恭敬执礼,口称不敢,然后拿上打点的东西,退入了身后的阴暗角落。 赵清淮缓缓走入,狱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曾经叱咤南京的风云人物魏国公徐久爵、保国公朱国弼、隆平侯张拱日、忻城伯赵之龙,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在监室中抬起头,用渴望的眼神,目视着自己,但很显然赵清淮并不是来拯救他们的。 再往里面走,他看到了被俘的江宁满城总管瓜尔佳?巴山......终于,在穿过冗长逼仄的狱道后,赵清淮停在了最后一间监室前面,里面关着一个形容枯槁的消瘦老者。 老者虽然衣衫褴褛,养气功夫却是十足,即使自己的监室前面有人来访,他也不像徐久爵、朱国弼等人那般失态,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闭目养神之状。 朝思暮想的仇敌就在眼前,赵清淮反倒平静了下来。 “洪承畴,你可识得我?” 回应赵清淮的只有监室内乱窜的耗子。 赵清淮双目似箭,步步紧逼道:“你既不识我,那可还曾记得松锦死难的数万将士?” 语毕,洪承畴终于睁开了双目,他疑惑的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赵清淮从内衣内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自顾自的念了起来,“爹娘大人膝下,敬禀者:儿随洪督师赴援锦州,清军势如铁桶,围困数重。我军虽奋力厮杀,然敌众我寡,粮道又绝。每战皆见袍泽血肉横飞,儿亦数历险境。今困守松山,弹尽粮绝,不知命丧何时。惟念双亲年高,未能尽孝,实乃大憾。若儿......捐躯,望爹娘勿过悲伤,善自珍重。临书涕零,不知所云。儿赵成叩首谨上。” 念至最后,赵清淮已是泪流满面。这张父亲从辽东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他一直贴身携带,为的就是今天。 洪承畴此刻终于豁然开朗,“你是曹变蛟副将赵成之子?” 随即他又惋惜的说道:“赵成是员勇将,可惜战死在了松山......” 赵清淮双目赤红的看向洪承畴,“洪贼,你也配提我父名字?” “我父力战殉国,曹总兵从容赴死,数万明军将士埋骨他乡,为何独独你洪承畴能苟活于世?” “岂不知?因你一人贪生怕死,让多少死难将士蒙羞?” “你为何不能去死?!” 洪承畴听后,像是被抽干了身体的所有精气神一般,瘫软在地。松锦战败是他人生中无法抹去的一大耻辱,而比战败更加耻辱的是他降了鞑虏。即使他一直用“良禽择木而栖”这种虚无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一直无法面对自幼便奉为皋垚的圣人教诲。 赵清淮的责问,只不过是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开了而已,归根到底,他是一个不忠不义、无君无父之人! “老夫,对不住他们!”,洪承畴流下了两行浊泪。 赵清淮一振衣袖,身后的亲兵顿时抽出一把腰刀,弃掷监室之内。 “洪贼,你死有余辜,如若还有几分血气,便自裁谢罪吧。” 洪承畴目光涣散,他知道今天是必死无疑了,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了崇祯帝的面容。 松锦战败的消息传回北京后,崇祯帝恸哭不已,后于北京设坛建祠,亲率群臣为洪承畴祭奠,崇祯临死都不知道洪承畴投降清廷之事。 死去元知万事空! 洪承畴颤颤巍巍的起身,随后面北而跪,三叩其首,做完这些后,他终于捡起了地上那把腰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陛下......罪臣......洪承畴......陪你来了。” 语毕,洪承畴用力一抹,脖颈里温热的鲜血顿时喷满了整面墙壁,曹变蛟、赵成及崇祯、弘光、隆武三朝为国殉难的所有明军将士,迎来了他们新的祭品。 夜色中,天高风雪急,隆武二年到了! 【第二卷:风起南方(完)】 第208章 还于旧都 【第三卷:气吞万里】 隆武二年仲春,草长莺飞、万物竞发,在历经长达两个多月的准备后,隆武朝廷终于开始了迁都。 历朝历代,迁都都是一项重大且宏伟的事件。远的不说,单说两百年前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迁都的队伍便绵延百里不止,从江南漕运过去的金银、粮食、丝绸、瓷器、金丝楠木等物资,装满了上千条漕船。 这次隆武迁都,虽说没有成祖迁都那般宏大,但因为还于旧都,乃是振奋军心民气的国之大事,于是在隆武帝的刻意安排之下,其阵势也非同一般。 湘江之上,船帆遮天蔽日,八百艘大船连成长阵,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五百艘官船满载着广西的青砖、贵州的桐油,湖广的稻米,江西的茶叶,以及上千箱国库内帑,顺流而下。这些都是隆武帝命户部和工部筹措的物资,用于还都后的建设和开销所用,他们会先于隆武行在抵达南京。另外,由于湖北还处于清军控制区域,为了保证运输安全,长江水师提督陆从蛟亲率水师战船三百艘,为船队保驾护航,事实上,现在湖北的清军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阻碍明军水师,明军船队非常顺利的通过了长江中游。 同时,还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沿着官道逶迤前行,隆武帝朱聿键带着从长京岳麓山巅搬迁的宗庙社稷,携朝廷内外、士绅军民三十五万人东行。 两年前,朱聿键也是走的这条官道入湘,现在再次重走这条路时,其心境、处境和身份已是截然不同。如今的他,已然是控握半壁江山的大明皇帝,沿途州县纷纷恭迎圣驾行在,与往日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行至南昌,内阁次辅、两江督师黄道周垂泪恭迎,帝感其功勋,遂加为太傅,位在三公,特晋光禄大夫,授柱国,并召入内阁,随驾还都。于是,这位临危授命、一心抗虏的四朝老臣,终于获得了他该有的荣勋,同时也成为了在隆武朝廷文臣之内,比肩内阁首辅、太师何腾蛟的存在。 行在一路东去,饶州之屠的悲戚、广信攻守战的壮烈,一一呈现在隆武帝及朝廷大员们的眼前,特别是广信城外的那一万八千座英雄冢,深深的震撼了众人,在那每一块木牌之下,埋葬的都是一位位为国捐躯的明军将士,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隆武帝携群臣亲往祭拜,追授“故明武德将军斗牛军指挥使同知吴畋”为勇烈伯,并下令于南京建立忠烈祠,将所有为国殉难将士的牌匾收入其中,世受香火,与国同休。 四月,行在终于抵达南京郊外,楚国公、天下兵马大都督孙稷侠,率南京军民十万人出迎接圣。 在数十万人的众目睽睽下,隆武帝不顾左右大臣劝谏,执意走出銮驾,步行接见孙稷侠等一众功勋大将。 在阵阵军乐中,孙稷侠率众将大礼参拜皇帝。 岂料朱聿键五步并做三步,上前抬住孙稷侠的两臂,不使其跪拜。 帝凝视之,唯见孙稷侠两鬓成霜,不禁一时哽咽。 “北庭,汝之发丝?” 孙稷侠轻抚鬓角,常年征战的风霜、数十万大军的运筹帷幄,让他鬓发早白,但却极为洒脱。 “几缕白发,换得日月新天,何其大幸!” 朱聿键内心大为感动,他握住孙稷侠的手,感慨道:“北庭,真乃吾大明军神、国之柱石矣!有汝,是朕之大幸,亦是国之大幸!” 随后,朱聿键拉着孙稷侠同乘銮驾,在众文武大臣的艳羡中,黄盖羽葆的銮驾自朝阳门缓缓驶入。 进城后,在无数人的伴驾下,銮驾抵达太祖陵寝。 “陛下、楚国公,孝陵到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陆乾的尖细嗓音传来。 隆武帝鼻音轻嗯,随后他看向车内的孙稷侠,笑道:“北庭,与我同去祭拜孝陵!” “谨遵皇命!” 祭拜孝陵,宣示正统,这是隆武一朝极为重要的标志性政治事件,也是朱聿键孜孜以求的一件事。 朱聿键缓缓走下御驾,而后踩着御辇前的白玉阶,望着石阶尽头覆满青苔的红墙,忽然踉跄了一下。礼部尚书朱继祚急忙扶住:“陛下万金之躯......” “朕自幼读《皇明祖训》,”朱聿键甩开搀扶,“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以天子之姿重临孝陵。”他的声音在空寂的神道上回荡,惊起林间白鹭,扑棱棱掠过石象生头顶。 孙稷侠立于丹陛之下,看着天子素服执圭,在朱元璋陵寝前缓缓跪下。坛下三百群臣、十万将士随之拜倒,衣甲碰撞声如同惊雷滚过紫金山麓。 朱聿键叩首时,发丝垂落遮住眉眼,这一路的风霜,此刻都化作了陵前一捧清泪。 “太祖高皇帝在上!”朱聿键的声音穿透云层,“不肖子孙朱聿键,率文武百官还都南京!” 话音未落,惊雷炸响天际,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孙稷侠望着雨中岿然不动的天子,恍惚看见洪武年间的旌旗在雨幕中重叠,听见太祖皇帝“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呐喊在钟山回响。 在祭拜完孝陵后,御驾终于进入封闭已久的皇城。 当夜,应天府灯火通明,皇帝大宴群臣。 皇城大内,新制的宫灯点亮宫殿飞檐,如同一串燃烧的星辰,照亮了金陵城的千年长夜,也照耀了隆武一朝在南京城内的正式统治。 第209章 君与臣 隆武朝廷迁都后,许多明军将士家属跟随大都督府一起迁移到了南京,刚刚调任应天府尹的牧之荣,对官员、军队家属,进行了妥善安置,大大缓解了将士们的思亲情绪。 清凉山,关山居。 白玉与孙稷侠分别一年,甫一见面,便梨花带雨,哭成了个泪人。 “爷,您老了。”,白玉柔夷轻抚孙稷侠的双鬓,心疼不已。 “一入江湖岁月催......倒是你,缘何现在丰腴了这么多?”,孙稷侠上下打量。 白玉穿着一身宽松的马面裙,初见还不觉察,只是刚刚这一拥,孙稷侠才知其比两年前丰腴了不少。 话音刚落,一抹霞红飞上佳人双颊。 两年前,白玉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介养女,身份卑微;而今的她,妾随夫贵,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常年早养尊处优之下,其气质愈发贵重,容貌身材也愈发娇媚丰腴。 “爷,您总是没个正行......” 孙稷侠一听,大笑不已,但当另外一个倩影出现时,他便笑不出来了。 卞玉京一身浅素,款款而出。 孙稷侠唯二的两个女人,终于相见,只是当事人怎么都有点心虚。 但好在卞玉京识大体,知晓自己是后来者,率先便向白玉行了礼,“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妹妹我在后院准备了花浴,都是今早采摘的玫瑰花瓣儿,定能让姐姐心旷神怡,舒缓旅途劳累。” 孙稷侠以堂堂楚国公之尊,身边却只有白玉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是极为少见,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不过白玉跟了孙稷侠快两年,心中万分清楚这个男人的优秀,也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个场景,倒也能坦然面对。况且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还是老大,心中总算舒服了些。 于是,白玉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与卞玉京确立了姐妹关系,甚至看起来关系还不错,这让孙稷侠不禁愕然。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主公,何以有此感悟啊?”,军师张煌言一脸问号的走了进来。 “咳咳”,孙稷侠捂嘴掩饰了下尴尬,随后立马转移话题。 “都督府都安顿好了吗?” 大都督府随朝廷迁至南京后,孙稷侠将其安顿在了西十八街的原右卫军府官署,这里毗邻皇城,而又靠近小校场,非常适合大都督府的办公。 张煌言恭敬回答道:“易司马处事干练,军府之事,他均已安排妥当。”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易政道常年主政军府,军府人事、公务基本上都是他管着,处理这些事情,定然是熟门熟路,不用孙稷侠来操心。 “只是......” 眼见张煌言欲言又止,孙稷侠顿时皱起眉头,“玄着,有事不妨直言。” “陛下入主南京以后,风向有所变化。” “京中盛传,孙氏战功卓着,理应......封王......”,张煌言脸上一副神秘之色。 “哼,一群跳梁小丑。” 孙稷侠一听便知,这是何党耍出来的把戏。 自收复南京以来,孙稷侠风头一时无两,早就惹得何党不喜。尤其是黄道周正式入阁以后,自何腾蛟以下,何党中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因为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黄太傅已经成为了孙氏盟友。孙氏原本就把持军权,现在又有政坛大佬黄太傅倚为盟友,这让何腾蛟等人彻底坐不住了,若是任由孙黄发展下去,何党离失势也就不远矣,这才会利用这次封赏,大做文章。 何腾蛟、马士英、黄鸣俊等人久居朝堂,善于揣测帝心,他们都猜出来了皇帝现在的纠结心理。按军功来说,孙稷侠歼敌十三万,光复南京之功,足以封王。但问题是,从潭州建军开始,孙稷侠一直有开府建制之权,特别是如今他又官居天下兵马大都督之职,若是再予其王爵,岂不是集权、贵、名爵于一身?其威势远远超过了大明朝历朝历代所封之王,若是一个不好,岂不是惹得社稷动荡? 为此,何党反其道而行之,特命人于朝野之中,为孙稷侠封王之事造势,这样反倒可以引起皇帝的警觉和反感。政治斗争就是这样,越不想要对方得到什么,就越是要将什么送到对方手上去,因为最终的决策者是隆武皇帝,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而后长成参天大树...... “玄着,你认为我这局该如何破解?” 张煌言闻言,神情一肃,“主公,古语有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某以为,当此之时,主公不如坦然受之。” “唔......” 孙稷侠踱步窗边,清凉山视野开阔,一眼便可眺望山下的南京城。 封王啊......没想到他孙某人也会有这一天,只是这王冠之重,重于泰山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可就难了,一个不好,说不定还要搭上无数人的前途与性命。 许是看出了孙稷侠的纠葛,张煌言低下头瓮声提醒道:“主公,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将士们那边……” 张煌言话中的意思,他很明白。 如今的孙氏军政集团中,李定国、杜怀仁、郑森这些大将,他们追随孙稷侠,为的是驱除鞑虏、光复汉家天下,他们为名利者少,为天下者多; 但还有且更多的是如项戈、吴闻礼、焦涟、陈邦傅这等抱着兴复家族、建功立业的文武大将,他们跟着孙稷侠打江山,考虑更多的是为了家族或者个人的利益,这不能说他们错了,而恰恰说明这才是最原始、最核心的动力,人只有充满欲望,才会推动着他前进。故此,孙稷侠要驾驭他们,就要保证他们该有的荣华富贵,而要保证他们的荣华富贵,则首先要提升自己的地位,若是自己一味矫情,趴着不挪窝,那手下弟兄们又怎么上位呢? 只是,皇帝那边会是什么想法呢? 正思索间,忽有宫中内侍上门。 在宫外神气十足的小太监,此刻却执礼甚恭。 “国公爷,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兄弟们,最近工作太忙了,拖更请谅解】 第210章 梅子酒 隆武帝这次召见孙稷侠,既没有在奉天殿、武英殿这种正式的场所,也没有在乾清宫、便殿这种比较私密的地方,而是选择在了皇城西侧、狮子山上的阅江楼里,这里比邻长江,景色宜人。 孙稷侠来到阅江楼下的时候,天色渐晚,晚霞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大太监陆乾早早的就候在了门口,眼见孙稷侠到来,立马弯下了腰,上前行礼。要知道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礼,却不是谁都受得起的,可以说,在如今的南京城里,除了皇帝陛下,也只有孙稷侠能让堂堂内官第一人执礼。 陆乾恭敬的说道:“公爷,陛下已经在楼上等候您多时了。” 孙稷侠点了点头,在陆乾的引导下,缓步进入阅江楼内,然后又噔噔几步,上得顶楼。 在顶楼之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壶御酒,一身墨色道袍打扮的隆武帝朱聿键正凭栏远眺,江风吹起他的道袍,确有几分出世意境。 许久未见面的朱士忠,此时也躬身侍候在侧,他见孙稷侠到来,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孙稷侠亦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聿键没有转身,而是指着长江东北面说道:“北庭、小七,扬州是不是在那个方向?” 朱士忠无限眷恋的看向江的那头,他已经离家两年有余了…… “陛下,扬州便是在您所指的那个方向。” 去岁,李定国率徽军相继击败江北清军、解救淮安义军后,随即回兵扬州,并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即光复了处在明军四面包围下的扬州城。 朱聿键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扬州小渔村,那时他还是一个刚被放出来的废藩,无权无势、朝不保夕。 “多亏有你们二人,我才能走到今天。”,此刻朱聿键不再称朕。 朱士忠声音沉闷,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切全赖陛下统筹有方、楚国公克敌制胜,臣不过是尽一鹰犬本分而已。” 几年非凡的阅历,已经使这位出身极低的渔村少年,逐渐成长一位滴水不漏的天子近臣。 孙稷侠一时缄默。 江水拍打礁石,激起一阵阵浪花。 “北庭,小七,我们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 时过境迁,朱聿键如今贵为九五之尊,谁还能和他一起喝酒呢?朱仕忠是不敢,孙稷侠是不能。 但今天朱聿键兴致颇高,两人拗不过,遂陪着皇帝席地而坐。 朱聿键提起酒壶,亲自为二人斟上一杯,浅笑道:“这些年,朝野上下、宫廷内外,我总教大家要厉行节俭,不准他们铺张浪费,以至于宫中连好酒都未存上几坛,这壶梅子酒还是前岁高阳在长京时,亲自采摘梅子所酿。” 朱仕忠拱了拱手,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啧啧,没想到高阳公主还有这手艺哩。”,在他印象中,似乎高阳一直都是那个调皮好动的小公主,却从没见过她还有如此蕙质兰心的一面。 孙稷侠悠然浅尝,这“公主酒”入口细腻而又绵长醇厚,不禁感叹道:“梅子紫时好入酒”。 朱聿键闻言,轻声问道:“北庭,此梅子酒比之当年黄酒何如?” 一旁的朱仕忠连忙为二人再次斟上梅子酒,只是斟酒之余,余光不经意瞥向身侧。 孙稷侠不动声色的回道:“黄酒祛湿除邪,半盏春温入客肠;梅子酒绵柔清冽,回甘入口解千忧。” 皇帝浅饮半杯,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让你不太舒坦。但身处此位,我只能硬着心肠去做,你不要怪我。” 这两年孙稷侠率军在外南征北战,光复了大明朝半壁江山,实际上坐镇国都的朱聿键也做了不少的事情。 隆武新政的强力推行,特别是税制之改革,让朝廷赋税翻了三番,其中最重要的来源便是商税的增加。随着国土大片光复,朝廷控制的省份越来越多,改良后的商税开始成倍数增长,尤其是郑芝龙归顺朝廷、福建被纳入隆武政权的体系后,海贸在海晏商会的引领下,悄然兴起,让大量白银流入国内。 朝廷赋税的增加,让隆武帝信心大增,接着又连续降低农税和裁撤其他苛捐杂税,大大减轻了底层农民的负担。同时,随着厘清田亩与抑制豪强政策的推进,土地兼并的矛盾也得到缓解,社会矛盾逐渐得到缓和; 在吏治方面,隆武帝登基伊始,便恢复张居正的考成法,立期限、明责任、核功过,整饬吏治提效能。以六部察地方,以内阁控六部,淘汰庸官,令行政通畅,官场革新。后又以去岁在秋闱中脱颖而出的科举新锐,淘汰旧官,逐渐掌控核心朝廷部司。 最让朱聿键心安的是军事方面,京军三大营的重建与禁军的转隶,使得皇权自崇祯朝以来,得到空前强化,皇帝不再是无兵无将,只能依靠军阀维持国家政权稳定的纸糊匠。 不可否认,朱聿键是老朱家近五十年来最为出色的一位帝王,也是一位真正的有为明君。 正因如此,在许多事情上,朱聿键不能再像当年一样任意轻侠,他现在首先考虑的便是皇权稳定和祖宗社稷的延续。家国天下,家永远要排第一位,尤其是朱家!治国理政也好,关系维系也罢,自然也就无法兼顾孙稷侠的感受了,因为现在他是天子,天子本来就是孤家寡人,是没有朋友的。 孙稷侠端起第三杯梅子酒,正色道:“陛下,您是为了大明江山,臣同样是为了亿兆生灵,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是为同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杯酒敬陛下,也敬天下!”,语毕,一饮而尽。 同志,同志。朱聿键不断呢喃着这个新词汇,似有所懂。 良久,他终于说出了心中思虑良久的一件事情。 “北庭,我知道朝廷之中有许多人厌你、攻讦你,但我更知道,光复天下、中兴大明的重任,离了你,我寸步难行。” 朱聿键顿了顿,随后神色凛然,以金石可断的声音说道:“我欲以王爵筹尔之功,愿你再提三军,兴师北伐。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半壶梅子酒,一朝异姓王。 第211章 隆武第一大朝 隆武二年五月初一,五更鼓响,晨霭未曦。 十里御道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官员们三五成群,小声讨论着近来朝中时事。 这是朝廷入主南京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意义重大,堪称隆武第一大朝。许多青袍官儿、新科进士们,一大早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候在宫门前,显然是晚上睡眠不佳,可又不敢打瞌睡,一旦被那些刁钻的御史们抓到,免不得参其一个“失仪”之罪。 马蹄声响起,三品以上大员的朱轮华毂碾过青石板,铜铃叮咚惊起檐角宿鸦。 工部左侍郎马士英、户部右侍郎曹德、礼部左侍郎黄鸣俊相继走下马车,紧接着是吏部尚书艾丹臣、户部尚书蒋徳瑾、工部尚书曾樱、兵部尚书张同敝等一众主政六部的部堂官,众官们纷纷向这些大佬们行礼。在部堂之后,则是太师、内阁首辅何腾蛟和太傅、次辅黄道周这两位文臣顶流,在场的无论是绯紫大袍,亦或是青衣绿袍,自发的为这两位大明柱国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太师、太傅的带领下,众文官屏气凝神、依序肃立。 忽闻身后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恰似威武行军声,众官忍不住返头观望,只见孙家军四大金刚赵清淮、杜怀仁、关星河、李昭,以及十三太保杜士希、顾青锋、史介等大将们,迈着雄武步伐,直冲宫门而来。若不是他们身着朝服、手持笏板,文官们恐怕会以为是孙家军搞兵变了,即使如此,大家仍然不敢冒犯这群武夫,纷纷挪步一侧,连带着何太师都只能在阴翳的目光中,给这是这群武夫腾出了半个屁股。 待大将们挺身站好后,一身蟒袍玉带的孙稷侠,这才悦然前来,刚刚还蛮横无礼的武夫们,此时却躬身行礼。 “跋扈!” “哼,武夫乱纲” “唉少说几句吧,万一下朝后找你麻烦,可如何是好?” “我可听说了,前两日钱谦益老先生拜访完何太师后,在回府的路上被一群黑衣人用袋子套住头,暴打了一顿,老先生的头,现在还肿得跟猪头一样呢” “堂堂文坛魁首,竟......” “唉唉,指不定就是这群武夫干的” 文官队伍之中,一些不堪入耳、挑拨人心的言辞在悄然流转。 孙稷侠却是不以为然,任由何党之人,继续上蹿下跳。 正嘈杂之时,钟鼓楼鸣,三十六员黄门侍郎高呼“趋朝”,随后宫门洞开,晨光洒落御道。 无论文武官将,此时均需要“趋步”上殿,也就是低头弯腰,然后用动用小快步,快速通过御道,进入奉天殿内,这就是所谓的上朝了。 此时便真正显示出孙稷侠的地位来了,因为他有钦赐“入朝不趋”之特权,于是在数百名迈着小碎步的人群中,唯有楚国公一人慢悠悠的行走在御道之上,又是惹得一众闲碎嘴角。 随后,鸿胪寺专司引导职责的“序班”,将众官从午门、端门,引入奉天殿前广场,然后登上玉阶,最后进入大殿内。再由“鸣赞”官,依照文武分列、官职高低,依序列好。 至此,上朝的所有流程就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皇帝临朝。 从长京时起,隆武帝就非常勤政,从来没有让臣子们久候过,此次亦然。 不多时,皇帝便在大太监陆乾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士忠等侍从簇拥下,疾步入殿,随后又在百官的山呼万岁下,登上宝座。 待见礼完毕,隆武帝便不再这些繁文缛节上耽误时间,而是直接开始问政、听政。 侍候在侧的陆乾,一身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眼见隆武帝点头,他随即从身边小太监高举的托盘中,抽出一份黄色卷轴,然后将其展开。随后从腹胸中提了提气,对着殿下百官唱诺道:“今国朝上下,穆力同心,终致还都,以使人心向齐、民气振奋,朕心甚慰。” 陆乾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三五息,让众人有可反映的时间,同时也是让声音再飘一会儿,让后排品级稍低的朝官们都能听见。 “然,朕放眼天下:大明江山,方得半壁。亿兆子民,犹陷虏手;再视边野:江南兵灾,生灵涂炭;新复之地,百废待兴。朕每每思之,心急如焚,忧思难忘。” “众卿,今朕有唐宗、宋祖匡扶天下之大志,却不知尔等可有玄龄、如晦治世之良策?” 皇帝的这卷圣旨,字字珠玑而又极富有煽动力,百官听闻,无不有在心海中泛起波澜者。 但当众人深究其理时,却又一时难以琢磨透皇帝的心思,皇帝既称有匡扶天下之志,又言兵灾涂炭、百废待兴,这到底是主战呢还是主和呢?抑或是暂时休养生息,待国内恢复元气后,再兴师北伐呢? 殿内气氛一时安静,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目光不定。 没办法,你不搞懂皇帝的心思就妄自发言,万一没中,或者是南辕北辙,那就“说”还不如“不说”。这就是当官的技巧,去学会如何说话很重要,去学会如何不说话其实更重要。君不见,何太师、黄太傅和楚国公三位大佬都还没说话吗?一会儿跟着他们站队就完事了。 却也有人不甘附尾,终于打破了静谧的空气,出列具陈奏疏。只不过让众人是万万没有想到的,第一个发言之人竟是他。 “臣,正奉大夫丁魁楚,有本启奏。” 丁大夫却是老神在在的,他本是一介失势之人,后又得孙稷侠照看,才得以重返隆武朝廷,只不过至今都是顶着一个正奉大夫的散官阶,于朝廷之中行走。若不是因为孙稷侠的缘故、以及大都督府的背后支持,恐怕老丁早就被何党那帮人挤兑出朝堂了。 但可不能因此小看了丁魁楚,他虽然军事才能不行,但其政治嗅觉却是极为灵敏,老丁一下子就揣摩到了圣意。那些家伙只顾着去思考皇帝的话了,难道就没看到陆乾身后那位小太监的托盘上,还放着两份圣旨吗? 皇帝的意思其实早就明了矣。 “陛下明鉴,生逢乱世,臣没有房玄龄、杜如晦之才,不能定国安邦,但陛下身边却有郭子仪、李光弼之辅国良臣呐。臣窃以为,陛下万不可使明珠蒙尘呐~” “为大明江山计,为功臣黎庶计,臣丁魁楚,万死以奏,恳请陛下敕封大明柱国、楚国公、天下兵马大都督孙稷侠为王。” 情到深处,丁大夫竟以头抢地,整个奉天殿内都回荡着他磕头的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丁在给自己爹请封呢。 第212章 楚王、上柱国! “真是不要脸啊” 奉天殿内,百官腹诽。 自丁魁楚请封孙稷侠为王以后,殿内就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呼呼作响。 孙氏一系,自不用说,个个都知道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纷纷出列附议,让老丁一时得意不止,脑袋还特意向何腾蛟那边甩了甩,看吧,俺背后有人。 直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慎言出言呵斥,朝堂才安静下来。 何腾蛟一张老脸气得铁青,他的视线微微上移,观察了下皇帝的神情,只见隆武帝面沉如水,何腾蛟顿时心里一沉。他也是混迹朝廷多年的老油子了,察言观色、见菜下碟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况且他与隆武帝君臣时间已经不短,皇帝的心性和习惯,早被他摸得透透的了。在这种重大场合之下,皇帝越是表现的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早就已经有所决断了...... 何腾蛟心中叹了一口气,随着这两年国势振作,特别是南京光复以后,皇帝愈发乾纲独断。 以前在长京时,自己还可以仗着从龙之功和湖南这块老根据地,经常干涉朝堂重要决策;但自从还都南京,尤其是黄道周被召入内阁以后,何腾蛟明显感觉自己的权势大不如前了,虽然自己看似还是文臣第一,但实则朝堂内早就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朝堂上,除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何氏一党和孙氏一系外,帝党已经在隆武帝春风化雨般的手段下,悄然形成。 虽然老何料到皇帝已经有所决断,但对他来说,该反对的还是要反对,因为这事关皇帝对自己的看法。自古以来,皇帝都极为忌惮结党营私,但是为何隆武帝能容忍自己搞这一套?还不是为了制衡孙氏吗?若是朝堂都一面倒,那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作用呢,离失势也就真的不远矣。 何太师目光不经意的瞥向后方......但即使要反对,那也是有技巧的,他不能自己下场,而是必须要有个马前卒才行,万事给自己留个转圜余地,方是上上策。 站在后面的马士英面色登时一黑,马德老何,又让我去打头阵......马士英又不是傻子,他也是干过一朝首辅的人,知道眼下皇帝肯定是要给孙稷侠封王,这个时候让他去出言反对,不是把孙稷侠往死里得罪吗?而且注定了是出不了成绩的事。 但知道归知道,可偏偏马士英没半点退缩的余地,如今的隆武朝远胜当年弘光朝,自己又毫无根基,除了依附何腾蛟,自己还有啥出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臣,工部左侍郎马士英,有本启奏。”,马士英硬着头皮走出了队列。顿时朝堂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他,马士英甚至能感觉到武夫们那边犹如实质的杀气。 隆武帝说道:“准!” 事到如今,还待如何?反正都是得罪人,干脆来个大的,马士英心下一横。 “臣马士英弹劾楚国公三大罪。其一目无法纪,纵兵私刑勋贵旧臣;其二养寇自重,在军中妄用鞑虏为将,且在光复皇城时,私自处置所谓驻防虏兵;其三恣意任为,未经三司会审,即擅杀洪承畴等重要酋虏巨佞,视朝纲为无物。楚国公其罪甚大,还望陛下明断呐......”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哗然,何党与孙系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老匹夫,岂敢!” “孙家军刑牢杀人,皇城活人,真是好手段啊~” “好你奶奶个腿” “你......” 眼瞅着堂堂第一大朝会,竟像是个闹哄哄的草台班子一样,隆武帝不禁皱起了眉头。 正如何腾蛟揣测的那般,帝王心性使然,隆武帝虽然已经有所决断,但他并不希望整个朝廷是一面倒的风向,可眼下马士英搞得这一出,也未免太过了,这岂不是在影响他与孙稷侠的君臣情分。 所谓的三大罪状,朱聿键在返回南都之前,便已经得到了密报,事实并非像马士英讲的那般不堪,不管是朱国弼、赵之龙等勋贵旧臣,抑或是洪承畴这样的元凶巨佞,朱聿键都是欲杀之而后快,在这一点上,孙稷侠虽然做的急切了点,但朱聿键还是支持的。至于孙稷侠在军中启用投降的鞑子兵,以及攻占满城后,将投降的鞑虏全部赶出南京城一事,朱聿键虽然心中有几分不满,但实情也绝非马士英所说的“养寇自重”,毕竟总共就那么千儿八百的鞑子兵,相比起十数万明军来说,这点鞑子兵实在是泥牛入海,翻不起什么水花。 皇帝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就代表了朝堂的风向标。于是,一直作壁上观的帝党开始发力。 左都御史张慎言提高音量道:“君前失仪,尔等该当何罪?” 还在吵闹的众臣闻听此言,顿时偃旗息鼓,跪倒一片,口称恕罪。好在朱聿键御下宽仁,挥了挥手,便让众人起身归列。 兵部尚书张同敝适时站了出来,作为张居正之孙,他有独属于自己的政治智慧。 “陛下,马侍郎所劾之罪甚大,但却无有实据,微臣以为,楚国公为国征战,不辞辛劳,若是有微末之过,朝廷亦理应容忍,如此,才不至于使功臣寒心。” 这番话赢得了孙系的一片称赞,“张本兵(兵部尚书别称)所言极是”、“楚国公在外风霜雪雨,劳苦功高,没想到也有小人诋毁”、“还是张本兵明事理”...... 一席挤兑下来,让马士英气结,腹诽道:“马蛋,你张同敝搁这儿充什么烂好人呢”。 待朝堂稍作安静,须发皆白的四朝老臣黄道周终于开口了,他举着笏板,慢悠悠的说道:“弘光元年五月,清兵南下时,不知马侍郎当时杀敌几何?隆武元年四月,鞑虏入寇江西时,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又有几人外御其辱?” “反观楚国公,于国家危难之际,领兵远征江南,杀敌盈野、两厥名王,朝堂不论其功,反论其过,是何道理?” 黄太傅年纪大了,精力早已不济,说话的音量并不高,话语也不多,但其穿透力却犹如一根银针,瞬间让某些人破防。 隆武帝终于动容,言道:“擎天之功,足以封王,众卿无复多言。” 太师、首辅何腾蛟神情严肃,“陛下圣明,微臣……附议。” 马侍郎:“……” 皇帝一锤定音,终于给这场封王之争定下了结论,随后陆乾反身从小太监的托盘上,拿起了第二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社稷,值此艰危,赖楚国公匡扶。公提剑挥师,以奇谋破敌,率部克复留都,使孝陵重光,解万民倒悬,实乃中兴首功。今特进楚王,赐金册金印,食邑万户,世袭罔替;加赐丹书铁券、良田甲第,并授上柱国。望卿复土开疆,驱除鞑虏,永兴皇业,上慰祖宗、下安黎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直到此时,一直低头闭目养神的孙稷侠,终于睁目。其目光犹如神剑,斩去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第213章 赐婚 有明以来,异姓封王者,屈指可数,且多为死后追封,像孙稷侠这样在世受封为王,且王号为楚者,仅此一人耳! “秦晋齐楚燕赵”五个封号,从来都是最为尊贵的王爵封号,历来只有皇室嫡系、天潢贵胄才可以承继藩位。 但自崇祯朝以来,朱明宗室的这些个亲王,死的死、降的降,末代秦王死于闯军之手、楚王则被张自忠沉江而死,哪还有什么人来继承爵位? 仅剩的桂王朱由榔和鲁王朱以海,一个被隆武帝圈禁在了京师,再无出头之日;另一个则携臣出海,不知所踪。可以说,隆武一朝,是有明以来,藩王势力最为薄弱的一代,这也正是隆武新政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因为少了一大群无所事事、不事生产的造人机器,为朝廷节约了不计其数的禄米土地。 正因楚王之位空悬,再加上孙稷侠原本的爵位封号便是“楚”,此时进位为王,封号仍然承袭“楚”号,在法理上,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孙稷侠受封楚王之后,孙系文武人人欢欣鼓舞,大哥都封王了,自己的封赏还会低吗? 果然,隆武帝为显示恩宠,又令陆乾取出第三卷圣旨,将东征立功大将一一封赏。 杜怀仁、赵清淮、关星河、李昭、李定国、郑森六人以军功封侯;杜仕希、顾青锋、史介、张龙武、白文选、刘文秀、焦涟等十三人,晋为伯爵;其余有功将士,各有封赏。 皇帝这次可谓是大手笔,王、侯、伯这等泼天般的贵胄爵位,全都发了出来了,而且还是一发一大把,也算是对得起大将们的功劳了。 楚王孙稷侠遂率受封大将,陛前谢恩。 有人欢喜有人愁,在山呼万岁的热烈气氛中,太师、内阁首辅何腾蛟暗自叹气,他心知,自此之后,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将再也无法与孙稷侠可比也。 兴许是喜鹊枝头叫,下朝之后,孙稷侠才刚回到清凉山的关山居,皇帝的第四道圣旨紧跟着就下来了。 当陆乾笑眯眯的念完圣旨后,孙稷侠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美人配英雄,也只有高阳公主这样身份尊贵、美丽动人的天潢贵胄,才能配得上楚王这样的盖世英雄哩,老奴在此恭贺楚王了。” 虽然早就有所耳闻,皇帝要将女儿许配给自己,但真到了这一天,孙稷侠的心中却有种怪异的感觉——朱聿键成了自己的老丈人? 但手下的弟兄们却没有孙稷侠那么矫情,刚刚才封侯受伯的赵清淮、关星河、杜仕希等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围在陆乾身边打听公主的长相。幸有张若淳知礼,从袖口里滑出一锭金元宝,不经意间送入陆乾手中,这才没有失了礼节。 一旁的张煌言却是对此洞若观火,暗道皇帝好手段,先是跳过郡王和双字王,直接给孙稷侠封了个一字并肩王,显示了其胸怀气度,同时也修补了初见裂痕的君臣关系,而后紧跟着就将自己女儿赐婚,让新鲜出炉的楚王成为了自己的女婿。 皇帝和楚王成为了一家人,那这个异姓王和宗藩亲王也就没有什么不同了,而且经过姻亲捆绑后的君臣关系,将会变得更加牢固,此所谓一举多得。 对于孙家军部伍来说,皇帝和自家主公结亲家,亦不失为一件利好大事,皇帝是楚王的岳丈,那不就意味着是孙家军的岳丈吗?以后给皇帝打仗,那就是在给楚王打仗,而给楚王打仗不就是在给自己打仗吗?这是双赢! 送走陆乾后,关山居里顿时陷入了欢乐的海洋,孙氏部将们纷纷张罗着要给楚王布置婚礼,吵得孙稷侠头都大了,只好当了个甩手掌柜,将手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一股脑丢给了黄思勉和二张等人处理,自己则逃也似的进了后宅。 前厅闹出的动静,身处后宅的两个女人早已被惊动。本来获悉孙稷侠封王,她们心中欢喜不已。妾随夫贵,孙稷侠的身份地位越高,连带着她们的地位也会变得越高,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但让她们没料到的是,皇帝会再整一出赐婚的戏码。 对于男人们来说,总是希望身边的女人越多越好,但对于女人来说,男人身边每多一个女人,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爱要被分走一份,这让她们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尤其是这个女人将要贵为正妻。 待孙稷侠进入后宅找到白玉和卞玉京时,只见两女共聚在花园水榭,窃窃私语。 白玉出身极低,且心思单纯,在短暂的失落过后,便早已将心态调整过来,她见孙稷侠过来,随即起身施了个万福,开始伺候孙稷侠。 卞玉京却不同,她早已将孙稷侠的脾性摸透,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脾性极好,也正是如此,才让那么多女人惦记。 她吃吃的笑道:“恭喜王爷双喜临门。” 孙稷侠知道卞玉京在阴阳自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僵硬一笑,“京娘说笑了,何喜之有、何喜之有。” 卞玉京幽怨一叹,“我和姐姐都知晓王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不敢奢求独享这份厚爱,只是希望今后,王爷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我们......我们都是身如浮萍之人,生死荣辱全系于王爷一身......” 白玉眼中噙满泪水,欲语泪先流。 孙稷侠心中一软,他最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是眼前这两个女人都是跟着他一路风霜雪雨打拼过来的。 他将两女一揽入怀,感受着胸怀中那两抹不同的幽香,轻声说道:“玉娘、京娘,你们是我一生所爱,孙某人此生定不辜负。” 第214章 春宵苦短 不管在哪个年代,婚嫁都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在这个注重封建礼教的年代,皇家婚嫁更是有着严格的礼教规矩和繁琐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等,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往往需要半年。 孙稷侠虽然不用亲自操办这些事情,但也不想去花半年时间结个婚,又因自己茕茕孑立、父母长辈皆不在,遂令新任楚王府左长史张若淳向负责经办的司礼监、宗人府和礼部,提请简办。换在寻常时节,哪个驸马爷不是应有尽有的服从有司的安排?也只有堂堂楚王有这个底气敢跟皇家提要求。 宗人府和礼部哪敢做主,只好将这个麻烦甩给司礼监秉笔太监陆乾,因事涉皇家颜面,陆太监亦不敢擅专,遂又报与坤宁宫。好在曾皇后是个明事理的女子,她虽深居宫内,却也知晓楚王身上担着几十万大军的担子,时间金贵。其实这也符合隆武帝的治国理念,勤俭节约、万事从简,于是曾皇后同意了简办一事。 说是说简办,但一套流程走下来,也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等到大婚之日时,已经是六月底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高阳公主朱毓葭一身大红喜装,端坐在寝宫铜镜前,头上的九翚四凤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往日调皮的她,今日显得格外文静,认真聆听母后的每一句话。 “女子出嫁从夫,葭儿嫁到楚王府后,可不能再像在宫内一样,耍公主脾气了。” “楚王出身平微,双亲不在,这些年为国征战又受了不少苦。葭儿过去后,定要好好侍候夫君,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让孙家能够枝繁叶茂……” 曾皇后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朱毓葭却没有丝毫不耐,全都用心记在了心里。从这一刻起,她的心态真正开始了转变。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高阳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可真临了,她却有一丝不舍,更有几分迷茫……楚王会对她好吗? 吉时已到! 朱红宫门缓缓洞开,三十六抬朱漆鸾舆碾过白玉阶。高阳公主倚着鲛绡软帘,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晃,映得嫁衣上金线绣的并蒂莲熠熠生辉。她回望宫墙,渐成细线。高阳不知道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此时正高站在宫门城墙上,望着她一路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皇爷,公主出宫了”,陆乾轻声提醒道。 眼瞅着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即将嫁做人妻,朱聿键心中百感交集,即使他贵为皇帝,他也仍旧是一个父亲,大爱无言,至爱无声。 午门外,楚王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仪仗早早等候在此。孙稷侠见高阳公主的次数其实不多,而他的印象里,还停留在汴水河边和皇帝登基晚宴的那两次见面。或许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未来的妻子竟然是眼前的那个清秀小娘,世间的缘分,往往就是这么奇特。 当鸾舆停稳,孙稷侠按照身边仪仗的指导,执金镶玉如意挑起了车帘。 刹那,日光倾泻而入,高阳公主透过绫罗盖头,依稀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当指尖触到他温热掌心的瞬间,高阳忽觉这皇城之外,倒比九重宫阙更有生气。 …… 楚王大婚,在这南京城里,是件轰动性的大事,即使楚王府想要简办,但也耐不住百姓们的热情,数以千计的百姓纷纷涌向了清凉山脚下刚刚扩建完成的楚王府,想要讨个喜气。无奈之下,身为楚王府“大管家”的张若淳,也管不了什么简办厚办了,干脆在大坪前办起了流水席,只要来给楚王恭喜的,无论身份高低,都能上席。一时之间,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人流不息,给楚王府增添了厚重的人间烟火气息。 主公结婚,孙氏文武大将是免不得热闹一番的,除了远镇川黔边境的李玉承无法赶来外,在京将领自不用说;淮北前线的李定国、福建郑成功、广东陈邦傅、广西瞿式耜、魏方等文武大将亦纷纷返京;浙江巡抚项戈、福建巡抚吴闻礼等封疆大吏,碍于礼制,无法返京,于是献上奇珍异兽,为楚王祝贺。 文臣方面,除了何党,自太傅黄道周以下,京中大小官员,无有不来贺者,就连远在湖北前线的堵胤锡和云南的沐天波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一场大婚,八方来贺,让楚王府的内库财宝堆积如山。 但孙稷侠是没有时间去察看内库的,将高阳公主接回楚王府后,他就开始忙的脚不沾地。这么多部将旧属齐聚一堂,他自免不了接洽一番,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治军风格,治军就是治将,再好的关系也需要去维护、去打理、去笼络,万不可冷落,否则就会失了人心,而此时最好的方式就是喝酒,酒喝好了,关系自然就稳固了。 虽然有赵清淮、李昭等几个弟兄当僚机,但这一场场大酒喝下来,孙稷侠就是块铁,也得干吐喽。反正他连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等其醒转的时候,房里的两根粗壮的牛油蜡烛,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你终于醒了,人家都快睡着了,在这里干坐着等了你几个时辰”。 高阳公主的绫罗盖头还遮着,但终于恢复了青春活力的气息。 孙稷侠有点尴尬,他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成婚,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案头上有金钗,先把这个揭了吧”,高阳公主轻吹了一下红色盖头。 于是孙稷侠又蹑手蹑脚的跑去取金钗,然后回来将盖头轻轻一挑,佳人终于“水落石出”。 今天的朱毓葭在红颜妆容衬托下,黛眉星眸,玉颜胜春华。 与孙稷侠骤然对视后,朱毓葭面颊一红,随后低下头来,手紧紧攥住衣角。孙稷侠见她头上凤冠珠光宝玉的,肯定很重,遂又将其凤冠取下,顿时落下一大片青色瀑布。孙稷侠见到这一幕,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朱毓葭面色酡红的厉害,细声问道:“我带了自己酿的梅子酒,是不是先喝交杯酒……” 孙稷侠一边解开中衣,一边抱住朱毓葭,猴急的说道:“还喝什么酒,夜深了,我们快快将歇吧”。 朱毓葭身上发颤,幽幽说道:“夫君……待我温柔点,我害怕……” “且安心……” 灯火将暗,一夜雨疏风骤,窗外池塘里的荷花悄然绽放。 第215章 统帅的意志 日出东海。 征伐了半夜的孙稷侠终于幽幽醒转,当他转头看向枕边人时,头发凌乱的高阳公主也还没醒,佳人嘴角微弯,显然是还沉浸在美梦中。 孙稷侠知她初经人事,有心让妻子多想休息会儿,于是一个人猫手猫脚的起床,穿好衣服后,安静的出了房门。 门外的陪嫁宫女穗儿,早已等候多时,她的职责就是在主母不方便的时候,服侍好主公。此时眼见孙稷侠出门,马上迎了上来伺候主公。 享受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孙稷侠,心中不禁感叹:“如今这日子过的也太舒服了,难怪天王洪秀全等一众太平军高层,在得了南京后会迅速腐败堕落,实在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呐~”。 随后,孙稷侠又暗下决心,“不行,以后还是要多进军营才行。当今天下未平,大丈夫岂能沉溺于温柔乡。” 将一切打理妥帖后,已经是日上三竿,孙稷侠也终于开始了一天的公务。 由于贺喜的缘故,孙氏文武大将的绝大部分骨干如今都还逗留在南京城内,趁这个难得的时机,孙稷侠决定将军务进行一番调整。 孙家军收复南京后,天下大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东至东海,西达云贵;北至淮南,南临南海,这一广袤的南方半壁江山复归日月旗下。在这种形势之下,隆武朝廷的军事战略与防务,也随之发生根本改变。 先前朝廷偏安长京时,主要的压力来自于湖北和江南方面的清军重兵集团,所以孙稷侠联手“小老虎”李过和黄道周,为长京打造了一条湖北—江西防线,以拒清军。而如今,随着国都东迁金陵,这条防线已经没有存在必要了。 今年四月,满清顺承郡王、镇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马步清军八万,南下徐州、控遏淮河,对南京产生了极大威胁。自古以来,对于江南政权来说,守江必守淮,目前明军的战略重心迫切需要调整。 西十八街,大都督府。 大家都挺佩服的,孙稷侠贵为堂堂楚王,大婚第二日就上班了,能做到如此勤政,也真是挺不容易的。 瞿式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打趣道:“王爷,军务固然重要,但也不可冷落了公主”。 这两年瞿式耜在广西干得不错,他和副使魏方两人相互配合,一招“金刀计”将安南国搅和得鸡犬不宁,然后又用极低的代价在安南筹措了大量的粮食转运国内,为后勤总管黄思勉减轻了不少压力,同时也有力的支援了孙家军在江南围歼清军的诸大战役。这也使得瞿式耜在孙氏集团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孙稷侠闻言,顿时尴尬的摸了摸腰,惹得一众大笑。 谈笑了一阵后,节堂内正式开始了军议。 孙稷侠令军师张煌言将当前敌我形势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番,在听到有大量清军屯驻徐州之时,龙泉伯杜仕希兴奋的站起来,请命北伐。随后堂内其他将领开始躁动起来,闻战则喜,是孙家军的一贯传统了。 孙稷侠双手虚抬,按住众人激动的情绪。 北伐当然要搞,但不是现在,因为时机尚未成熟,而且孙稷侠也还没为北伐做好充分准备。 “诸位,北伐一事,本王自有考虑,此事容后再议。今天召集大家过来,需有两件要事亟待解决,一为防务调整,二为整军经武。玄着,汝分与大伙说上一说。” 张煌言闻言,先是向楚王行了一礼,而后手持标识杆踱步至挂有巨幅舆图的墙壁前。 “各位大帅、将军请看,目前我孙家军可主要分为四大重兵集团,第一为留驻南京的中军和昭帅(李昭)兵团,第二为驻防浙江的杜帅兵团,第三为扼守安徽和淮南的定帅(李定国)兵团,第四为屯兵川黔边境的玉帅(李玉承)兵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军级作战部队分布在南方各地,如广州陈邦傅部等。从地理上来看,兵团主力呈现出了不平衡的特点,主要体现为为东南多、中西少;其次,将甲秀军这等精锐布置在稳定的广东后方,有空置浪费之嫌。” 张煌言顿了顿,随后又说起另一件事:“在江南大战中,我军俘获清兵七万、战马两万匹,以及不计其数的刀枪甲胄。另外,近日潭州军器监呈报大都督府,称监内军械、火炮、药子等堆积如山……” 张煌言余光瞥向众人,特意拉长了语调说道:“扩军的时机,俨然成熟……”。 众人登时拉长了脖子,等待下文。 眼见气氛已至,孙稷侠威严道:“军师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吧?为了应对今后局势的变化,本王决意作出如下调整。” “命杜怀仁率部进驻淮安,谢部改为归义军,擢谢之遴为归义军指挥使,归杜部统制;命李昭部西调湖南,演兵经武,伺进巴蜀;命甲秀军北上赤水大营,归入李玉承部统制……” 宣布完调令后,孙稷侠又将扩军之事公布,新建军种以骑兵和火器兵为主,这主要是考虑到将来北伐的主战场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那里地势平坦,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而如今明军骑兵数量稀少,仅有踏白军,这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孙稷侠决定利用江南大战中俘获的大量战马,再组建一军骑兵,由此孙家军的骑兵数量将达到两军一万四千骑的规模,且基本做到一人双马的标准。 至于火器兵,由于目前潭州金牛湾的军器监生产技术和生产制度已经成熟,燧发枪和火炮的生产数量成倍数增长,大规模组建火器兵的时机已经到来。 在这种情况下,孙稷侠下令一口气组建三支军级火器军,并特地命令必须在湖南组建。为什么非得在湖南呢?除了靠近潭州金牛湾的缘故,恐怕就是剑指吴三桂了。 一场军议,从晌午开到黄昏时刻,从部队调度到组建新军,从机构改组、裁撤到新建,从人事任命到官将升迁,林林总总数十条,终于将孙家军近半年来堆积的军务处理了个干净,之后这些军令会被大都督府的属员吏目们誊抄出来,以急脚递的方式送往孙家军各部,然后将统帅的意志贯彻到四肢百骸。 第216章 帝国西境 娄山关。 山头外,“敌军”的旌旗若隐若现,烽火台瞬间腾起黑烟,“敌袭”之声此起彼伏。 待旌旗转过山角,赫然露出乌泱泱一片的人头,全是着甲的凶悍武士,军阵后方甚至还有上百骑兵掠阵,让人一看便知是精锐。 望楼上,李玉承摘下腰间令旗,沉声道:“火器列阵!” 车轮转动,关隘之上,数十辆战车呈扇形展开,佛朗机炮的炮口已对准来敌方向。 “放!”,火绳点燃,数十颗装填了少量火药的训练弹,暴射进“敌阵”中,卷进的粉末烟尘,将正在冲锋的数十个兵将炸得灰头土脸,吹起的风沙刮的人脸上生疼。但若是在实战,此刻他们就不只是皮肉疼了,这么密集的火力,少不得让人骨肉分离。 眼见排头兵“阵亡”,后排的甲士们知道这是难得的间歇时机,纷纷大步向关城前猛烈冲击。只要冲进四十步内,火炮就打不到他们了,这是他们经过数十次演武得出来的经验。 不过接下来,就会是猛烈的火枪攻击了,那药子也不是吃素的,虽说是训练弹,但也能打得军汉们哭爹喊娘。但他们也有办法应对,那就是以队为单位,用盾牌结成一个个小三棱阵推进,这样就能有效降低受击面。 果不其然,在化整为零,以队结阵后,军汉们被“击中”的人数迅速降低,终于推进至二十步了,接下来该是箭弩了吧? 但这次让军汉们没想到的是,关门开了! 两营全副武装的明军从中杀出,最前面的盾牌兵举着藤牌疾步向前,长枪兵紧随其后,还有镗耙、狼筅等武器杂陈其中,阵列如同一柄锋利的钢刀直插“敌”阵,两军迅速“绞杀”在了一起。 从娄山关内冲出的明军战意激昂,阵容严整,前排的盾牌手交错举牌如墙,将全队护在身后,挡下“敌军射来的箭雨。狼筅兵紧随其后,竹枝杈桠阻住“敌军”长枪、快刀的攻势,努力为己方长枪手争取时机。粗密的狼筅开始让“敌”攻势迟钝。就在此时,明军长枪从横枝缝隙探出刺杀,一侧的镗钯兵则负责阻挡两侧“敌兵”乱击。 关城上,李玉承看着士卒们配合默契的阵型变换,暗自点头——这正是他日夜操练的“鸳鸯阵”变体。 两军短兵相接,各不相让。战至晌午,“敌军”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出动骑兵冲阵。 偏不巧的是,一场骤雨突至,泥地变得湿滑难行。骑兵们踏着泥泞艰难冲锋,马镫溅起泥浆,但冲锋速度终究是受了影响,丧失了骑兵应有的威势,竟陷入了明军的鸳鸯阵中,动弹不得。 李玉承披着蓑衣,将整个战场收观眼底。身侧有将领询问是否可以暂歇,等雨过天晴后再行演习。 李玉承斥道:“战场岂会择天气?今日松一寸,明日就会丢性命!”。 左右无言,只得继续按照预定方案演武。 “敌军”统兵大将乃是黔军副将张平威,这场“突袭”,他谋划多日,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岂能轻易放弃?于是亲临战场,抵近指挥。 眼见敌军将旗已现,李玉承遂也不再留力,他即令隐蔽在关内的八百火枪队出关侧击“敌军”左翼。 张部本就被鸳鸯阵阻击了大半日,早已精疲力尽,现在又遇八百火枪队侧击,顿时支撑不住,“伤亡”大半,这场演武也随之决出胜负。 “玉帅,吾不敌也!”,张平威垂头丧气的进了娄山关节堂。 “张将军这次坚持了七天,已是长进了不少。”,李玉承抚摸着颌下胡须笑道。 黔军诸将纷纷拜服。 “玉帅用兵,出神入化,我等岂是对手?” “老张不错了,俺上次主攻时,连一天都没坚持下来。” “要让俺老黑说,咱家伯爷无论是资历还是才华,完全碾压南京那帮毛头小子,也就是楚王让咱们守着这儿,否则哪有那群小子的事儿……” 黔军统帅、贵州总兵、武毅伯李玉承,闻言不过一笑。 在孙家军体系内,他本是位居楚王之下的二号人物,但在孙稷侠的有意雪藏下,李玉承反倒名声不显于其他四大金刚,甚至于官职爵位都被压了一头。黔军内部有许多将士对此愤愤不平,反倒是李玉承安之若兮,只是不知何时起,“玉面飞龙”也蓄起了长须。 当年出乡关时,父亲的谆谆教导犹回荡在耳边,他李玉承要做的是岳飞那般的大事,而不是觅封侯!他蓄此胡须,便是明志! 这两年,李玉承在赤水大营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演兵经武,第二件事是刺探渗透。 如今,李玉承已经在赤水练就了五万精兵,各军各营装备的都是从潭州生产的火器刀枪甲胄等军械,并且日夜操练,只待西境风起时。 参军张览上前禀报道:“玉帅,河对岸的吴军探马撤走了。” 黔军在赤水练兵,并且隔三差五就举行演武,刚开始还让对岸的吴军一日三惊,严阵以待。但时间久了后,吴军也就见怪不怪了。 忽有一骑绝尘。 “报,玉帅,吴军异动。” 李玉承接过“夜不收”手中密封的塘报,这份塘报是混入川中的黔军细作传递而来,上面记载了近期几支吴军兵马的调度情况,李玉承匆匆一阅后,便将塘报又递给了身侧的张览。 张览顿时皱起了眉头,“吴三桂调兵封关了?成都恐有大事发生!” 李玉承一振衣袖,“回营!”。 第217章 称帝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未平蜀先平。 川蜀之地,这块天险宝境,自古以来便被无数野心家窥探,素来是你来唱罢我登场。 公元一六四七年八月,成都府连日暴雨。忽有一日,一块巨石从岷江里冲出,石面上赫然显现赤色谶语:“岷水浮玄玉,霞光映字奇。吴公临天府,业煌万世垂 。”,成都府士绅官民引以为奇,争相围观。 这一套,虽然俗套,但很好用。在明智尚未开化的年代,老百姓们还就吃这一套。很快,在有心人带动下,成都府里就开始盛传吴圣之名号。 消息传至平西王府,谋士方光琛、大将马宝、王屏藩、夏国相等人,随即以天降祥瑞、万民归心为由,向吴三桂劝进。 一番三辞三让后,年仅三十五岁的吴三桂,迫不及待的在成都府正式登基称帝,他定国号为“周”,改元“昭武”,自称“大周皇帝”,随后又改成都府为“临天府”。 新朝在政治制度上,大体沿用明朝旧制,吴三桂册妻张氏为皇后,嫡长子吴应熊为皇太子,并加封文武百官,颁制新历,铸“昭武通宝”钱币等。 吴三桂在成都登基称帝以后,新任内阁首辅方光琛给昭武皇帝呈上国策,即“筑墙,积粮,练兵,结盟”八字方针,昭武皇帝欣然接受。 站在吴三桂的角度来说,他根本不愿意得罪满清,为此,他还特意将不愿投降自己的四川巡抚李国英等一干清廷官将,礼送出境。一直以来,吴三桂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和骑墙派,他既不想得罪清廷,也不想与明朝交恶,只想在明清之间左右逢源,然后坐等明清两军决出胜负或者两败俱伤后,再率军出川,夺取天下。 李国英被赶出四川后,随即狼狈逃往西安,坐镇西安的英王阿济格得知川中情况后,一时大怒,当即一面上报北京,一面准备调集兵马,只等北京一声令下,便率军入川,抹了吴三桂这个三姓家奴。 但北京传过来的讯息,却很是耐人寻味——按兵不动! 多尔衮做出这个决策,也是迫不得已,要是换在一年前,吴三桂只要敢反叛,他立马就会调集重兵入川,灭了这个首鼠两端的反复小人。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大清朝接连丧师失地,国内民变此起彼伏,多尔衮现在是坐在了火药桶上面,他也是体会到了当年崇祯皇帝的滋味了,而且在他看来,目前首当其冲的一件大事,乃是守淮,要知道江南的明军可是随时有北伐的可能。 西安方面,既然摄政王下了命令,英王阿济格也只能按兵不动了。但李国英却看出了阿济格的不情愿,再加上自己被吴三桂赶出四川一事,让他丢尽了脸面,他也不想让吴贼好过,于是李国英向阿济格献上了一计…… 夔州,地处巴蜀之东,是连接巴蜀与荆楚的关键节点,长江穿流而过,夔州城雄踞瞿塘峡口,夔门处两山夹江对峙,江面最窄处不足百米,水流湍急,易守难攻,是巴蜀地区的东大门,掌控着长江上游的水运,素有“西南四道之咽喉,吴楚万里之襟带”之称。然而,就是这么重要的一块咽喉之地,却被“三谭”窃居。 谭文、谭弘与谭诣三兄弟,本是明朝旧将。弘光朝时期,谭弘受封总兵,兄弟三人共同镇守夔州。但是”三谭”并不老实,台面上奉朱明皇帝为主,实为彻头彻尾的军阀,他们三人拥兵自重,割据夔州,在明清之间左右摇摆,待价而沽。 吴三桂称帝后,同样派人来拉拢“三谭”,吴三桂将三人全部封侯。“三谭”来者不拒,欣然接受了吴三桂的册封,但是对于昭武皇帝献上户籍人口和纳土归降的要求,那是一个也没有答应。 某夜,“三谭”之首,夔州总兵谭弘从府衙中出来后,在大街上忽遭一伙黑衣人伏击,虽有亲兵护佑,但谭弘还是被弩箭射中了胸腹。好在其有身着软甲习惯,箭头只透过软甲伤及了皮肉,未有性命之忧。 不过这一刺杀行径,却惹得谭弘雷霆大怒,于是下令彻查此事。随后亲兵在被诛杀的刺客身上找到了明军的刻章印信,正是明朝川豫鄂三省督师堵胤锡麾下君子营将领所用。 竟是明军? 堵胤锡欲复夔州久矣,前两个月还曾派使者前来宣讲大义,劝自己归顺朝廷,并希望谭氏兄弟能率军出夔门,同明军一起围攻荆州。当时谭弘不过是嗤之以鼻,他在夔州待的好好的,凭什么要跟明军一起围攻荆州?就此恶了清廷咋办? 不过,听说上月明军兵败荆州,难道是堵胤锡来泄愤了? 谭弘摇了摇头,他虽是一武夫,但在这个年头里,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的人,岂是寻常人?谭弘很快就判断出此事不符合逻辑。不管是从堵胤锡的人品来看,还是明军当前的战略来看,都不可能派人来暗杀自己,拉拢利诱还差不多。 不是堵胤锡,那会是谁呢? 谭弘忽然想起了射伤自己的那只弩箭,其形状犹如圆锥状,乃是一只透甲锥箭,顶端尖锐,中段稍粗,后端收窄。这种弩箭并不多见,明清两军所用的箭矢,都是那种三棱破甲箭头,而将这种圆锥箭头,用作制式军用箭矢的,只有……吴周军! 随后谭弘再令人将被斩杀的刺客脱了个精光,刺客身高体大,俨然是北地汉子,再看其脑后,光溜溜的,很明显是新剃。这个年月,要么就是蓄发的明军,要么就是金钱鼠尾辫的清军,至于脑袋光溜溜的兵将,那就只有刚刚立国的吴周军了。 适逢此时,镇守万县的谭文遣人来报——吴周军进逼达州! 是了,一切都说的通了,定是那吴贼招纳不成,遂阴谋夔州,想趁自己身死之机,趁机夺取夔州天险。 谭弘大怒,对于军阀来说,杀其人、夺其地,乃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他拔出刀来,一把将吴三桂的告身敕命,砍得粉碎。 “吴贼,吾誓杀之!” 第218章 夔州大战 谭弘还真冤枉了吴三桂,行刺一事确实非他所行,但急欲占据夔州的心思却是真的。 夔州对于吴周政权来说,怎么形容它的重要性都不为过,如果把巴蜀形容一个碗,那么夔州就相当于这个碗的一个缺口,只有守住了这个缺口,才能稳坐巴蜀,坐看天下风起云涌。反之,吴周政权就随时有被明清两军攻入川中的风险。 如此死生之地,吴三桂怎会安心将其操握于谭弘之手?抚之不成,则威逼之!在吴三桂看来,“三谭”麾下兵力不过万余,自己前脚刚授予其名位,只要再调大军威压之,定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太了解这些军阀了,他当年在山海关不也是这么干的吗? 故调豫国公、铁骑总管马宝,领兵骑三万威逼夔州。马宝是吴三桂的心腹爱将,也是周军里最能打的将领,吴三桂将他派出来,由此可见,他对夔州那是势在必得。 夔州治下共计十二县,其中最西边的达州、万县、梁山一带,归由谭文统辖。当周军兵临达州城下时,谭文便第一时间将军情报与谭弘知晓。于是,盛怒之下,谭弘也不管什么王不王侯不侯了,直接领着七千兵马,气势汹汹的杀往达州。这个时候要是地盘丢了,封啥王也不好使。 当谭弘到达州的时候,谭文正在和吴周军的使者接洽,谭弘见之,二话不说,一刀便斩掉了使者的脑袋,脖子里的血喷的到处都是。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哥你这是?”,谭文讶异的说道。 谭弘咬牙切齿道:“吾与吴贼不共戴天,左右,将这腌臜货丢出城去。” 周军统帅马宝还在达州城外气定神闲的等着回信,他对“三谭”脾性很是了解,在马宝看来,自己的大军兵临城下,以“三谭”首鼠两端的性格,定会低下头来,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对方居然硬气起来了。 看着身首分离的信使,马宝怒不可遏,直呼谭贼不守道义,前脚刚接受大周的爵位,后脚就杀大周军的使者,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谈不拢那就打!但就在马宝调兵遣将的时候,谭弘已经先下手为强了,他亲选敢死营五百人,趁周军尚未围城之际,冲出达州水西门,并在河边芦苇荡的掩护下,突袭周军左营。 周军的注意力都在达州正南门上,且己方兵力优势明显,从惯性思维出发,都只有他们打对方的份,哪里会料到夔州军会主动出击。猝然遇袭之下,周军左营的一段营垒被夔州军攻破,五百敢死军杀入左营之内,刀砍斧劈、弩箭齐发,周军很快就死伤一片。但好在这路周军是跟着吴三桂从辽东一路打到川蜀之地的元从老卒了,战场反应速度很快。随后周军士卒们在将校们的组织下,终于开始对夔州兵发起反攻,夔州军毕竟数量有限,且战力明显不比周军老卒,一击不成之下,很快便被披坚执锐的周军围杀一空。 事后统计战损,周军战死四百余人。明面上看起来周军没吃什么亏,但实际亏大了,这路周军和川中新编的那些农夫军们不同,他们都是周军的百战老卒,死一个就少一个......夔州军这次和周军的梁子结大了。 周军随之发起报复,火器营六十门大小火炮,猛轰达州城。统帅马宝命人昼夜不歇的打造攻城器械,周军还将达州附近的村落扫荡一空,然后将这些被绑过来的百姓,用作填壕攻城的炮灰,向着达州城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三日间发起九次攻城。 城墙上滚木礌石如雨,周军架起云梯攀城,城下堆积的尸体很快填平护城河。 周军猛攻达州十日,夔州军死伤两千余人,谭弘终于坚持不住了。同周军一样,这些夔州军士卒也是跟随谭弘多年的老卒,谭弘不想将自己的本钱全砸在这里,加上达州城墙残破,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于是在谭文的劝谏下,谭弘终于领着剩下的五千夔州兵退往了老巢奉节。 奉节乃夔州府治之地,同时也是谭弘经营了许久的地方。奉节城高墙深,身后还有天险瞿塘关和白帝城作为支撑点,可谓固若金汤,并且此时留驻奉节的三弟谭诣,也做好了战争准备,城内的粮草物资一应俱全,坚守三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可战争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很明显,马宝是不会让三谭在奉节继续跟周军苦耗着的。 周军攻下达州后,马宝随即分兵扫荡临近州县,很快便占领了梁山、万县、东乡、新宁、云阳等地。在占领这些地方后,马宝并没有急着合兵急进奉节,而是按部就班的在奉节上游搜集打造船只、舢板、竹筏,囤积燃油等物,待一切准备完毕后,周军方才兵临奉节城。 九月二十七日下半夜,西北大风,上游的周军将上百只满载着油罐的各式船只点燃,火船一路顺江而下,直达奉节城的水门。在船只的挤压碰撞下,油罐爆裂,随后又在大风的助力下,燃起熊熊大火。守城的夔州军不敢援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水门被焚毁。 周军旋即对奉节城发起了猛攻,城头箭雨与江面火船交织,黑压压一片的周军踏着浮桥强行登岸,长江两岸顿时陷入一片焦土。 第219章 投名状 长京。 隆武朝廷迁都至南京后,虽然仍旧保留了长京陪都的地位,但因当时带走了数十万人口,使得这座大明陪都迅速的冷清了下来。 俗话说“人以政兴,政因人盛”,人口才是一个政权最为核心的资源,满清就是因为认识不到这一点,任由八旗兵在华夏大地上滥造杀孽,以致于人心尽失,各地百姓蜂拥而起。相反,明军在孙稷侠统帅下,对各族百姓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即使是占领了杭州、南京的满城,也没有对放下屠刀的满人滥杀无辜,而仅是对犯有罪行者,施以劳役之刑。这就是因为孙稷侠认识到了人口资源的重要,人口不是韭菜,不是割完一茬,马上就有长的。 长京的冷清没有持续太久,吴中侯李昭率部进驻后,随着部队的休整和三支火器军的组建,将士们旺盛的需求和军队兵员的增加,使得大量军队贸易开始再次兴起,长京城里终于又开始热闹起来。 李昭轻轻合上从娄山关送来的密信,随后起身双手叉腰,欲活动下身子,却发现髀肉横生。 他是潭州固水人,如今封侯又镇守湘地,妥妥的衣锦还乡。每天长京都有无数官绅削尖脑袋,想要走吴中侯的门路,以至于经常是莺歌燕舞、歌舞升平。 李昭掐了掐髀肉,心中暗衬这段时月自己太过安逸,战阵本事恐有生疏,今天下尚未平定,尚不是享乐的时候,今后须得多去军中转转才行。 “昭帅,堵督师和李赤心前来拜访”,左军监戎司正魏方推门而入。 监戎司正一职,乃是楚王孙稷侠新近于军团一级创立,位在都指挥使之下,执掌全军军纪、监察不轨,同时又要抓好军团内部的官将思想教育工作,按照后世的理解,可以将其类比于“政委”的职务。魏方协助瞿式耜在广西筹措粮草的事情,干得很漂亮,孙稷侠于是将其擢为左军的监戎司正,以示恩宠。 李昭点了点头,当即大步往节堂那边走去。 堵胤锡和李过(隆武赐名赤心)这次来访的目的,李昭心中很是清楚,不往外是为了巴蜀之地。今年六月,堵胤锡为了隔绝武昌,收复湖北,亲率君子营、忠贞营四万人马,发起了荆州之战。起初,战事发展非常顺利,明军在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的统带下,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江陵城下。但可惜的是,堵胤锡被防守江陵的湖北绿营副将金声桓,以“乞活”之计所欺,白白丧失了最佳进攻时间,以致于江陵战事拖到了满清湖广巡抚林天擎亲率武昌援军赶至。之后明军在左右夹击下,被打的溃不成军,仅余万人回师咸宁。 节堂内,堵胤锡看起来苍老了很多,荆州大败一事,对他打击很大,也极为自责。 “此败乃老夫之罪也,与将士们无关,本督已向陛下请罪矣。” 兴国侯李过眼中噙泪,虽然这一仗死了不少老弟兄,但他更加看不得堵胤锡消沉,一直以来,他都对这位三省督师很是钦佩。 “督师,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败了,咱们就卷土重来,我就不信灭不了林天擎那厮。” “赤心说得对,楚王就曾说过:‘让敌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咱们不妨先让清军骄狂一阵。”,李昭安慰道。 听到李昭将孙稷侠这尊大明军神的名号搬出来,堵胤锡心中稍稍才安慰了半分。 随后堵胤锡示意随从拿出了一份信件,交递给李昭。 “昭帅,这是夔州那边的来信” 李昭接过信匆匆一阅,随即一喜,“谭弘那厮竟投诚了!?”。 周军采用“火攻”之策,成功焚毁奉节城水门后,周军统帅马宝开出了“先登奉节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的赏格,周军上下无不陷入癫狂,向奉节城发起了犹如潮水般的攻势。在这种高压之下,夔州军终于抵挡不住,败下阵来。眼见大势已去,谭弘只得带着谭文、谭诣以及两千夔州残兵退守瞿塘关。 谭弘心知自己不是马宝的对手,瞿塘关亦非久守之地,遂心下一横,干脆写下投名状,快马送往下游的咸宁堵胤锡处,意图引明军入关,反卷周军。 要是在三个月前,堵胤锡得此投名状,定然喜不胜收。偏偏现在其部刚刚遭遇大败,实力大损,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打进瞿塘关内。但他又不想浪费这个机会,于是这才和兴国侯李过一同过江返回长京,向李昭求援。 “昭帅,战机转瞬即逝,现在正是咱们打进巴蜀的好时机啊。若是让马宝将瞿塘关打下来,那吴贼就可以封关锁钥,真正做他的巴蜀小皇帝了,以后咱们再想攻进巴蜀可就难了呀”,堵胤锡急得满脸通红。 魏方也劝道:“打吧,昭帅!儿郎们休息大半年了,弓马都生疏了。” 李昭在节堂内来回踱步,思虑再三后,终是打定主意:“那就打!”,紧接着又中气十足的向节堂外吼去,“击鼓,聚将!” 第220章 新式火器军 隆武二年十月初八,秋风渐起,漫卷红旗。 在人迹罕至的武陵山脉中,一支连绵不绝的队伍正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中行军,这支队伍和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将士们头戴新式绿漆斗笠盔,身穿量体灰绿棉军衣,身前两侧挎有子弹袋,肩扛火枪,腰悬刺刀,派头很是不错,据说这是楚王亲自为新编火器军所设计的。只是连日来的山区行军,让军士们的这身行头显得灰蒙蒙的,俨然是覆盖了一层尘土。 在潭州天马山大营组建的这三支新火器军,被楚王灌注了许多心血,从服装设计,到装具携带,都是孙稷侠亲自规划而成,他甚至细化到了每位士兵身上携带的震天雷和定装火药的数量多少以及重量几何。 新军的三位军指挥使,有两位是楚王的贴身侍卫出身;新军士卒亦是精挑细选的壮年勇士,其中还有很多士卒是从孙家军的老革命根据地,固水地区赶过来投军的;新军的军饷待遇、衣食住行也是高规格的存在,在全军中,仅次于踏白军那帮子骑兵。 这三支新式火器军统一归建为神鸦军辖下,分别被命名为第二、三、四军,神鸦军则升格为军团级,由孙家军元老、广信侯关星河节制。但由于新军组建后一直在潭州受训,而关星河与神鸦军的军团指挥使司衙门远在南京,所以这三支新军实则由左军都指挥使、吴中侯李昭代管,李昭本着“新军要在战场上淬炼”的原则,于是就将这三支才堪堪训练了三个月的新式火器军,征调伐蜀。 但从现在来看,这三支新军被训练的真不错,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将士们的士气依然高涨,行军速度也没有落下来,不过其中也有没携带重型火炮的缘故。由于山路遥远,行军不便,炮营这次就只随军携带了五十门小弗朗机炮。就这还是将小炮拆开后,靠着炮营将士们肩挑手扛上来的。 武陵山东麓的一处山坡上,神鸦军第三军指挥使陈青烈,正在用手中新装备的单筒千里眼,遥望远处。可惜的是,镜筒里除了山还是山。 身后的二军指挥使关剔守笑道:“我说二狗啊,恁咋个升了官,还就改了名字啊?陈二狗这个名字啷个不好听吗?” 旁边的四军指挥使牧东晴也跟着打趣,“二狗,你以后不会升个官就改个名字吧?那我可得给你翻翻字谱,想想下个名字叫啥了。” 陈二狗闻言顿时一脸黑线,他在攻打南京外城时,亲率死士五十人攻入城内,立有先登之功。战后,孙稷侠问其想要什么奖赏,陈二狗称愿为军中一小卒,为楚王效犬马之劳。楚王遂将其外放军中,擢为新军指挥使。二狗升官后,嫌弃原先的名字太过粗鄙,于是自改名青烈。意为忠贞勇烈,如同烈火焚青竹,而节不改。 陈青烈反唇相讥道:“这还没入川蜀呢,关牙子你一个湖南人,学什么西南官话,鹦鹉学舌吗?” 关剔守也不生气,只是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说道:“我这不是提前预习一下嘛。万一灭了吴三桂,楚王要升我的官,到时候要考校我几句川话,我总不能再去临时学嘛。” “好了好了,你俩别斗嘴了,快来看下舆图吧。” 陈青烈与关剔守遂各自放下手中事情,聚到牧东晴的简易行军桌前,上面摊着一张精细的湘川鄂三省边界图。 牧东晴手指沿着地图上长京一路西滑,“咱们从辰州出发,进入武陵山中已逾七天,目前咱们应该是在这个位置——酉阳以东四十里处。此处距离夔州还有三百里左右,山路难行,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或需八天左右,才能抵达。” 关剔守皱眉道:“别的都好说,就是食物不够了。军中存粮,只够五日所食,而且将士们每天爬山路,体力消耗很大,这么点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到夔州。” 新军从长京出发,只在途经辰州时,补充了易保存、易携带的锅盔和炒米,这两种食物里面都含有盐,能够补充士卒日常所需的营养。但这是在战时,将士们每日需要进食四至六斤粮食,这些锅盔和炒米消耗的很快。 陈青烈盯着舆图看了会儿,忽然指着阿蓬江左岸的一座小城说道:“再有三日半,咱们就到黔江城了,那里应该有粮食。咱们一鼓作气打下来,让儿郎们饱餐一顿!天天吃这锅盔,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牧东晴有些担忧,“咱们这一打,只恐会惊动周军?” “无妨,咱们已经深入武陵山腹地了,离夔州越近,咱们暴露的风险就越高。既然迟早都要暴露,不如就此打下黔江城,让儿郎们好好休整一天,待养足精力,再一举拿下夔州!” 关剔守眺望山的那边,出神道:“咱们在山里埋头赶路了这么多日,也不知道昭帅和堵督师那边进展如何了?” 陈牧二人闻言,皆默然。其实二人心中很有些负担,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领兵外出作战,心中难免有些想七想八,而且最怕的就是出师不利。这样不仅会让两人抬不起头来,也会堕了楚王的威名,毕竟两人都是楚王的贴身侍卫出身。 好在一切进展顺利。第三日半清晨时刻,当神鸦军第二军选锋营潜入黔江城外围时,城内的周军还尚未发觉。其实也难怪周军麻痹,目前蜀地周军主力都被马宝带去了夔州城,那里才是主战场,黔江城深处武陵山脉腹地,周围都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谁会来攻取这样一座山城?湖南的明军吗?那他们首先得跨越六七百里崎岖难行的山路才行,想想都不可能。 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出人意料,湖南的明军还真就打过来了,而且来的还不是善茬。 第二军选锋营的将士们爬了几百里的山路,肚子里都憋出真火来了。当下也不等后面的炮营架设小弗朗机炮了,直接端起燧发枪,插上刺刀,就朝着黔江城发起了冲锋。 黔江城里拢共就八百周军,其中一大半还在军营里睡大觉,剩下的周军哪挡得住选锋营将士们的冲击,他们才刚刚来得及射完第一轮箭,就被冲到城墙下的选锋营将士们,用随身携带的震天雷给炸得个底朝天。黔江是一座小城,城防不过是纸糊的老虎,选锋营仅是一轮冲锋,便冲杀进了城内。 杀进城后,大兵们端枪就射、逢敌便刺,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将黔江城拿了下来。 第221章 引明军入关 夔门之所以称之为天险,便是因为有两道锁链卡住了瞿塘峡通往长江上游的水上和陆地。其中,瞿塘关扼守水道咽喉,峭壁夹江,锁钥难攻;而与之相连的白帝城,则雄踞山巅,俯瞰江面。二者遥相呼应,水陆协防,以天险之势,构筑起了易守难攻的立体防御格局。 但再险要的关隘,若是失了外围根据地,也就成为了一块孤地、死地,而如今谭弘三兄弟正陷入了这样的境地——黑云压城城欲摧,两千残兵守孤城。谭弘每日都要站在白帝城最高峰眺望夔门,眼睛都望穿了,也没有看到明军的影子。 明军究竟何时能到? 西陵峡水道,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被拉成了十几里长,正在小心翼翼的通过这段险要的航道。由于航道中,滩多水急、礁石林立,水师战船要逆流而上,十分困难,依靠浆板和水车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只能由纤夫们从两岸的石壁中,靠着一根根纤绳将战船向上游拉动,而且战船上还必须要有经验的老三峡人当向导才能避开水中那些危险的礁石。 “唔,‘西陵滩如竹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古人诚,不欺我”,堵胤锡站在随着波浪起伏的座舰上,遥望前方战船,心中十分感慨。 魏方接口道:\"后面还有巫峡和瞿塘峡,其水道之险,亦不下于西陵峡。若是得一军扼守,便成万夫莫开之势,即使有陆提督给咱们护航,恐怕也会死伤万千。得亏咱们得了谭弘这个便宜,不然如何能通过如此险道?\" 远在南京的楚王孙稷侠,在收到湖南来的塘报后,不仅全部批准了作战计划,而且为了营造征蜀声势,他还特地调长江水师提督陆从蛟,率水师战船百艘,支援李昭军团。 吴三桂这个老毕登,孙稷侠早就看他不爽了,不然他怎么会在湘黔两省部署两大重兵集团?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剿灭吴贼的战机! 上百艘水师战船,运载着李昭军团两万人,浩浩荡荡的逆流而上。在途经荆州时,水师战船将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陵城,一顿狂轰滥炸,以泄明军江陵兵败之愤。 炮轰江陵后,水师未作停留,继续向上游驶去,终于在十月十二日进入了西陵峡。随后大军又经过了三日艰难航程,在付出了四艘兵船沉没、六百多军士落水淹死的代价下,最终冲出夔门,抵达白帝城下,陈兵瞿塘关前。 而此时白帝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其副城子阳城已被周军攻占,谭文战死、谭诣重伤,夔州军仅余瞿塘关和下关、小白帝城在手,可以说谭弘已经快到了拿刀抹脖子的地步了。 当谭弘扭头的那一刻,看见明军战船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真是亲娘保佑啊~ 幸运的是,水军营寨在瞿塘关和下关城一左一右的护卫下,还没有被周军摧毁,这也给了明军极佳的登陆条件。 作为楚王帐下第一内河水战名将,陆从蛟岂会把握不住战机?他当即调集海沧船、草撇船、苍山船四十艘,在水面上一字排开,然后下令火力齐开。旋即,上百颗黑溜溜的实心铁弹,以极快的初速度猛然砸向被周军占据的子阳城,然后是第二轮齐射...... 在陆从蛟、李昭、堵胤锡等人的千里镜中,只见对面的子阳城顿时冒起了一片尘土。在满天尘土中,隐约可见城墙砖石飞溅、坑洼一片,至于有哪些倒霉蛋被铁弹砸中,他们就看不到了,但可以想象得到,那城墙后面的周军并不会好受。 陆从蛟“啪”的一下,将千里镜收起,快步走到李昭面前,禀报道:“昭帅,时机已到,可以登陆了。” 李昭点了点头,随后他拔出佩剑,猛然前指,“儿郎们,杀贼!” 须臾之间,令旗挥舞、战鼓如雷,六十余艘兵船以三列纵队,向瞿塘关右侧的水师营寨迅猛驶去。此时,营寨上面的子阳城正遭受水师炮击,根本无力形成有效阻击,明军的兵船很快就靠近了栈桥、滩地等一切可以登陆的地域。 第一个跳下兵船的竟是龙泉伯、天狼军主将杜仕希,这厮在兵船上摇摇晃晃吐了六七天,实在是不想待在船上了,竟鼓足全力,第一个冲进了水师营寨内,然后其又迅速将下船的天狼军各营组织了起来,准备反攻子阳城。 天狼军将士们在船上待了十几天,也都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蜡黄,有气无力。他们大多都是广西子弟,你要他们进行山地、丛林作战,他们步履如飞;但你要他们在船上待十几天,那十有八九个是受不了的。 看到部下们这个鸟样子,杜仕希气不打一处来,浑然忘记自己也是这么吐过来的。 那怎么办呢?如今是身处战阵之上,难道还能让儿郎们休整半日不成?那当然不行! 随后杜仕希眼睛滴溜一转,大声喊道:“儿郎们,杀周军三人者,赏银百两;斩将夺旗、先登子阳者,本伯保举其为楚王亲兵!” 军中顿时大哗!赏银百两或许可以不放在眼里,可楚王亲兵......谁人能不眼红?看看人家陈二狗,一个效国军守城门的小卒,不就是因为成了楚王亲随,才得以官居一军主将之位吗? “干他娘的,拼了!” “不就是吐了点东西嘛,哪位爷们还带着碎嘴,赶紧让俺们垫巴垫巴。” “伯爷可莫要说笑,这楚王亲兵之位,某势在必得!” 军汉们拼死拼活,可不就是为了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眼见士气可用,杜仕希遂即从左右手中接过自己那杆步槊,然后随意挽了几个枪花,他一边将自己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一边观察水师那边火炮的动静。半刻钟后,水师终于停炮。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杜仕希遂命号兵吹响竹哨,天狼军将士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向山头上的子阳城发起了猛烈冲锋。 第222章 两军争雄 马宝活劈了谭弘的心都有了,他竟敢引明军入关!!! 周军夺下奉节后,马宝本以为拿下白帝城和瞿塘关轻而易举。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周军的猛攻下,夔州军节节败退,白帝城已经被周军占领近半。眼瞅着只要再尽一把力,夔州就唾手可得了,岂料谭弘给他玩了这一手?这不是要鱼死网破吗? 攻入夔门的这路明军已经被他探明了情况,乃是坐镇湖南的李昭军团。马宝虽然久在川中,但对天下时事也并不闭塞,他素知李部为孙氏嫡系,跟随明朝楚王南征北战,堪称百战精兵,战力远胜夔州军。从白帝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就可以看出来,周军花费了数天时间才夺下来的子阳城,竟被明军半天就赶了出来,这路明军不好打呀~ 但是不好打也要打!夔州这么一个战略要地,若是轻易让明军染指了,以后大周朝就要门户洞开、永无宁日了。 马宝遂令其子马应先,率精兵五千人反攻白帝城,企图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明军赶下长江喂鱼。 明周两军,一边是天下闻名的老牌关宁雄军,一边是百战成军的新起之秀,双方又都对夔州势在必得,且都有心一较高下,争一争谁才是天下强军。故此,战斗从一打响,便是激烈血腥无比。 残阳如血,子阳城头上,明军将士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周军。箭矢破空声、战鼓轰鸣声与士兵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惨烈的战争交响曲。 随着周军主将马应先一声令下,攻城的云梯如林般竖起,密密麻麻的周军士兵如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明军毫不示弱,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顿时,城下传来阵阵惨叫,攀爬的周军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纷纷坠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然而,后面的周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两军接敌战,水师火炮根本无法支援,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陆营将士们的血肉之躯来击退敌军。 明军的箭矢如狂风暴雨一般不断射向敌人,期间还伴随着震天雷的猛烈爆炸声。一时间,在周军冲锋路线上,倒下了一片又一片的士兵。但周军的投石机也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城墙在剧烈的震动中簌簌作响,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痕。不少明军士兵被石块击中,瞬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终于,有周军士兵成功登上了城头。明军立刻与之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刀剑相击,火花四溅,鲜血飞溅。一名明军士兵挥舞着长刀,接连砍倒了几个周军,却在转身的瞬间,被身后的周军一枪刺穿了胸膛;有周兵刚要举刀劈向明兵,却被明兵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喉咙,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城头近战,杜仕希的步槊施展不开,只好换了把趁手的孙家军制式腰刀与敌厮杀,但现在这把腰刀刀口上也已经全是豁牙子了。他只好将手中腰刀往边上一插,然后又从亲兵手里换了把新刀,在换了两口血腥味浓厚的空气后,又继续冲将上去一顿狂砍。 城墙上的厮杀愈发激烈,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不断流淌,在城下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周军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头,明军亦死战不退,两军伤亡惨重。 战至下午,随着马宝亲率一万五千周军精兵赶至,明军压力瞬间增大,子阳城防线也逐渐被突破。越来越多的周军涌入城内,巷战随即展开。街道上,双方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房屋被烧毁,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整个白帝城宛如人间炼狱。 夜幕降临,明周两军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下,终于暂时以平分白帝城的结果,各自罢兵回营休整。 瞿塘关内。 谭弘以大明旧职,大礼参拜两位上官,“下官夔州总兵谭弘,叩见侯爷、督师。” 这次起兵反周一事,搞成现在这个光景,他内心是无比后悔的。事后仔细回想起来,其实当初自己遇刺一事还有多重疑点,背后主谋是不是吴三桂,还有待考证。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现在既然引明军入了关,那就只能暂时依附明军了,先熬过这一关再说吧。眼下谭弘实力大损,两个兄弟战死一个,重伤一个,手中也仅余兵丁千余,故此他只能在明军两位大佬面前伏低做小了。 堵胤锡热情的将谭弘扶起来,然后就是一番寻情问古。他很早之前就想招安夔州军了,正好现在自己手中兵力也受损严重,兴国侯李过如今还在咸宁安抚旧部、招兵买马,现在将夔州军吸纳进来,刚好可以补充实力。 李昭却对谭弘极为冷淡,他受孙稷侠影响,对这些军阀旧部都极为厌恶。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现在看着温顺无比,可一旦有了机会,该背刺还是背刺。但既然堵胤锡对谭弘有兴趣,他也不便去泼他的冷水,毕竟堵胤锡也是官居太子太保、三省督师的人物,无论是资历、官职,还是皇帝亲近程度,都远超自己。在隆武朝廷中,堵胤锡是和楚王位列同一个等级的大佬级人物,不是自己可以指教的。 面对堵胤锡的热情拉拢,谭弘倒显得有些油腔滑调,反倒是一身注意力都放在了李昭身上。在军阀的眼里,有兵就是草头王,谁兵多谁就是大王! “侯爷,咱们何不趁夜袭营,说不定能使周军炸营。”,谭弘有些谄媚的问道。 谁料李昭并不搭理他,让他讨了个没趣。 忽然,魏方喜笑颜开的冲进了节堂,兴奋的喊道:“督师、昭帅,周军退了!许是二狗那边攻击奏效了!!!” 暗夜中,一条条火龙快速向西边移动。周军风卷残涌一般,向奉节城方向大肆撤军,沿途还丢弃了许多淄重,光景看起来很有些败北的味道。 第223章 风云突变 马宝也算是天下有数的大将了,竟然也掉进了夔州这条阴沟里。 就在他在白帝城和明军打生打死之际,身处后方的万州星夜送来急报,两万来历不明、装备精良的火器军,忽然从武陵山脉中钻出来,正朝万州方向快速运动中。 马宝闻报后,当即就感到后背发凉。他用屁股想都能猜到,这股捅自己皮燕子的火器军,定是翻山越岭而来的湖南明军,也就是李昭军团的偏师。而万州自己只留了两千周军驻守,若是让这股明军袭占万州,等于是断了自己的后路,那自己这两万周军恐怕都要被包了饺子。 从万州到白帝城,快马来回时间都需要两天时间。战场上瞬息万变,现在万州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周军手上了。形势危急,马宝当即放弃攻打白帝城,急率各部后撤。为了防止明军衔尾追杀,他还令其子马应先,率五千周军断后。 马宝反应还算快的了,但是明军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当他率军撤回奉节城时,正好从溃兵嘴中,收到了万州被明军攻占的消息。 “局势何至于此?局势何至于此啊?”,马宝仰天长啸。他苦心积虑这么久,眼看着就要占据夔州全境之时,忽然形势突变,夔州竟至于成了他的死生之地....... 马宝帐下的这三万周军都是吴三桂手中的精锐老卒,但是历经诸番大战后,其兵员已不足两万人。如今后路被截,他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赶走明军、占领夔州了,而是怎样才能保全人马、全身而退的问题。 马应先初生牛犊不怕虎,杀气四溢的说道:“父帅,偷袭万州的这路明军基本上全是火器军,这种兵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不如让小子领五千骑兵冲杀过去,冲溃明军的防线” 其余周将纷纷附和,他们对火器兵的印象还停留在崇祯朝时期,实在看不起身后的这支兵马。 马宝却大手一挥,直接否掉了这个风险极高的建议。 “糊涂!且不说偷袭万州的这路明军战力如何,现如今他们据凭城而守,你靠这五千骑兵如何破城?” “万一事有不成,不仅挫伤大军锐气,还会失了本钱。” 马宝作为吴周政权的铁骑总管,实际上麾下只有五千骑兵,就这还是原先他从西北带过来的。川蜀缺马,很难凑齐一支骑兵,而且吴三桂出身关宁铁骑,对骑兵本就看重的紧,兵权尽数掌握在其手中。所以实际上这五千骑兵是马宝手里真正的本钱,堪称心肝宝贝,折了哪一骑,都会让其心痛不已。 “那依父帅之见?” “守!”,马宝终是下定决心,他决定以静制动,固守待援。 “奉节城高墙厚,城内粮草丰盈,坚守两个月不成问题。”定下基调之后,马宝又从亲兵选取十名机灵活泛者,携带求援信件,沿山中小路穿越夔州,前往成都求援。 办好这些事情后,马宝遂下令加固城防、构筑防线,以御明军。至于他和全军的命运,就都寄希望于他们的大周皇帝了。 那此时此刻,他们的皇帝陛下又在干什么呢? 最近吴三桂的心情不妙,当做皇帝的激动之情淡去后,随之而来的是无穷尽的烦恼。 首先是吴周政权在邦交上的吃瘪,明清两国均不承认大周国的存在,尤其是明朝的隆武皇帝,公然斥责吴三桂为大明叛徒、汉人之贼,并宣布将吴周列为敌对政权,其言行之激烈,多少让吴三桂脸面上有点挂不住。原本在吴三桂的设想中,他还想效仿三国蜀汉故事,拉拢同为汉人政权的大明朝,行联明抗清之策略。岂料,这一策略尚未实行,便胎死腹中。 在邦交上不成后,昭武皇帝又转头寻求其余小势力的支持。他派出多路“天使”前往汉中、陕西、甘肃、大同等地,积极联络当地反清势力。但除了汉中的贺珍部有所回应外,其余如甘州米喇印的回回兵、大同姜镶等势力,均采取了观望状态,即不拒绝、不支持、不表态。道理也很简单,吴周政权现在还只是个龟缩在川蜀之地的割据势力,他们在吴三桂的身上还没有看到任何可以席卷天下的可能性,现在就让他们急着下注,将全部身家性命投在吴周政权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至于贺珍所部嘛,还不是因为汉中夹在吴周和满清之间嘛,他没有后期投资下注的资本。 这一系列操作的失利,也就意味着吴周政权八字方针之“结盟”篇的失败。 至于其余“筑墙”、“练兵”、“屯粮”三个方面,倒是稳步推进中。豫国公马宝领三万精兵,在夔州势如破竹,不日即将攻下川蜀的“东大门”,完成“筑墙”大策;而在“练兵”和“屯粮”方面,得益于“天府之国”的地理水文优势,和两年来招揽流民恢复生产政策的实施,让吴三桂在短短三个月间,就招募了七万新军和囤积了五十万石粮食。只不过这七万新军大多是刚丢下锄头的农夫,战力比之马宝带去攻打夔州的周军老卒,差了不止一筹。 但好在是让吴三桂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只不过这个好心情没有持续很久,就又被夔州送来的军报打破。 “什么?!?马宝被围在奉节了?前阵子不是才传来捷报,说兵临夔门了嘛?”,吴三桂惊得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 从奉节逃出来报信的十名信使,遭到了明军截杀,最终只有两个逃回了成都。 “陛下,明军出动水陆大军围困奉节。我军后路已断,弟兄们困守孤城,还请陛下救救我们吧”,信使以头抢地的痛哭道。 救,当然得救!那可是他的关宁老军。 吴三桂遂召东宁侯、骠骑大将军王屏藩,领新军五万急进夔州,救援马宝。 但就当新一轮夔州大战打响之时,川蜀局势再次风云突变,一把尖刀即将插入吴周政权的心脏。 第224章 成都(上) 早在李昭兵团于长京起兵之时,楚王孙稷侠就已经秘授屯驻娄山关的李玉承西南面总兵官一职,用以节制云南和贵州两路大军。 同时,为了增强李玉承的统帅权威,孙稷侠还特意向云南发去了第一份持节王令,严令云南沐天波和巡抚杨畏知听从李玉承调遣。 楚王在云南的威望还是很高的,对于这份王令,沐天波和杨畏知都没有二话,毕竟当年云南和沐家能顺利平定和保全,都离不开楚王的力挽狂澜,最关键的是永昌大营里的那一万兵,本就是当年孙稷侠从广西带过来的土司兵。 在被楚王雪藏两年之后,李玉承得以重新执掌方面大权,随即开始了他的惊鸿一秀。 隆武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在黔国公沐天波的支持下,云南巡抚杨畏知正式起兵,誓师伐周。随后杨畏知亲率明军五千人(沐家私军)、土司兵一万人,出永昌,经大理、丽江,兵进建昌卫。 建昌卫是川滇要冲,明军控制此处后,北可进大渡河,兵临雅州,威胁成都;南可退入云南,保全自身,乃是军事重地。 如此紧要之地,周军自然也不可能弃之不管,随即与明军发生猛烈交火,明周两军于建昌卫激战三日,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军报传至成都,吴三桂大惊,直以为这是明军真正的杀招。 吴三桂的战略重心一直放在东边夔州和北面汉中,即使是在收到夔州被明军围困的消息时,昭武皇帝都没有这么惊慌,因为就算是夔州丢失,周军都还可以依靠东边的蜀道和雄关险隘,节节抵抗,但他却从未料到明军会从云南侵入建昌卫。川西可是大周的后方,若是让明军渡过大渡河,突入川西,那川中登时就会大乱,而且最为致命的是,自己的康藏后路也会被断绝。 不得已之下,吴三桂只得令自己的女婿,大将军胡国柱率两万兵马增兵建昌卫。随后吴三桂又听从军师、内阁首辅方光琛的建议,抽调大量民壮于成都的西大门雅州巧崃山脉筑造大相关,以为第二道防线。 但让大周国君臣始料未及的是,杨畏知的滇军只不过是虚晃一枪而已,真正要命的是在娄山关内,秣兵厉马已久的黔军! 当黔军细作将川中动静,尤其是胡国柱大军的动向传入娄山关内时,明军西南面总兵官李玉承起兵出关。五万黔军沿川黔驿道,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迅猛向西推进。 此时的十二万吴周军主力,在东面夔州方向集结了七万兵马,西面建昌卫亦合兵两万五千余人,仅余中军两万五千人作为皇帝禁军,拱卫成都。 川东兵力极为空虚,哪还有什么力量抵抗黔军?黔军就如同是在自家领地内行军一般,桐梓、綦江等地望风而降,李玉承仅用了三日时光,就率领五万黔军兵临川东重镇——重庆。 重庆在李玉承的兵锋面前瑟瑟发抖,就在渝府官员还在考虑战与降之际,崇祯朝内阁重臣、隐居巴县的王应熊大学士,率家丁、子侄、族众三百余人起兵响应。随后,重庆在内外夹击之下,宣告攻破。 李玉承在夺取重庆后,令副将张平威领五千人驻扎,并以王应熊暂代重庆民政,而自己则亲率黔军主力进攻泸州。泸州是川南“粮仓”,同时也是盐茶商税重镇,占据了此处,就等于是打击了吴周政权的经济命脉。李玉承已经将泸州视为大明朝的疆域,不忍战火荼毒。于是他以“三年不征粮、盐茶税减半”的攻心之策,成功获得泸州士绅商民的拥护,黔军不失一兵一卒,即收复泸州,朝夕可进成都平原。 如今的吴周政权,宛如一个壮汉,在用力打出两只拳头后,露出了他最为柔软的腹心。至此,明军东西夹击,直取腹心之策,终于图穷匕见。 吴三桂在收到川东、川南两面战报后,也终于是明白了明军的战略意图,但此时早已为时晚矣。吴三桂气急之下,吐血三升,不省人事。成都城内亦是人心惶惶,整个吴周政权陷入了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临天府皇宫内,在十几个御医们的手忙脚乱之下,躺在寝宫御塌上的吴三桂终于悠悠醒转。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上午的气急攻心,引发了他早年征战时受过的暗伤,整个人显得很虚弱。 张皇后,太子吴应熊以及他最爱的贵妃陈圆圆,此时都围拢在御塌边上。在看到吴三桂醒来后,众人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纷纷嘘寒问暖。 但吴三桂却没理身边任何人,纵使是陈圆圆,他也没有在意。而是将目光穿透屏风,看向外面一片模糊的身影,那里有他最为倚重的臣子们。 “尔等暂且退避,速传军师与后将军上前觐见”,众人闻言,顿时行礼告退。唯有陈圆圆离开寝宫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御塌上的那位男人,他的心里其实装的只有皇图霸业。 军师方光琛与后将军高德捷入内后,不等二人行礼,吴三桂连忙急切的爬了起来。 “咳咳咳......朕不碍事,无须扶我......” “今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方卿、高卿何以教我?” 如今时局纷乱如麻,且形势极为不利,高德捷一介武夫自不必说,纵使大谋如方光琛,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 见此情形,吴三桂仰天长叹道:“莫非天欲亡朕乎?” 君臣相顾无言。 良久,方光琛终是打破寝宫沉寂,说道:“唯今之计,无非上下策尔” 吴三桂闻言,眼神一亮,说道:“何谓上策?” 方光琛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上策,转进西北,断尾求生。川蜀之地,今壁垒已破、虎狼并驱,已不可长久经营。而西北虽然贫瘠,但得之,可偏安一隅,坐观天下争雄。只是,只是......” “只是要朕放弃这十万雄军?这绝不可能!”,单说转进西北之事,吴三桂并无不可,因为只要手里有兵,天下哪里去不得?但是偏偏这代价便是要放弃川蜀的十万兵马,这他岂能做到?要知道这些兵马中就有他经营已久的关宁军,这可是一下子放弃了他半生的心血。 方光琛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这位主子肯定做不到这一点,于是只好将第二策和盘托出:“下策,整军经武,与明军在成都平原决一死战。我军在成都虽然只有两万五千兵马,但其中有精锐铁骑一万。若是选中时机,能在宽阔平原上对明军予以迎头痛击,我军也并非毫无胜算。” 吴三桂听后,心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也是武夫,方光琛的这一策很对他的胃口。这一战虽然风险很大,但若是打赢了,那么全盘皆活,他昭武大帝的名号也将天下闻名。说不定还能携大胜之势,逐鹿中原。 “就依方卿之计,朕要御驾亲征。” 吴三桂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他的野望。 第225章 成都(下) 隆武二年秋,成都平原已经泛起枯黄,沱江如一条银带横亘在旷野间。只可惜这片深秋的美色,被一阵肃杀的铁马秋风所笼罩,明周两军在这里迎来了一场决定川蜀最终命运的大决战。 两军以沱江为界,分据两岸形成对垒之势。时维三秋,水位下降明显,人马可涉水而过,战事一触即发。 南岸堤坝后,明军统帅李玉承凝视着北岸的周军阵列,他身后的四万黔军将士已列阵完毕:百门火炮隐在土垒后,炮口直指江面;步军以鸳鸯阵为基,五阵结成一簇,长枪如林,狼筅带刺,阵形密不透风。 北岸,周军也早已列阵完毕。昭武皇帝骑着战马在阵中来回驰骋,不断鼓舞着士气,直到周军山呼万岁,他的脸上才展现出一抹病态的殷红。 这次,吴三桂不顾军师方光琛的劝诫,决意置之死地而后生,主动出击明军。他要让对岸的那些后生晚辈们知道,谁才是天下雄主! 吴三桂将中军帐下的一万五千步军,分为三个军阵,刚好呈现出品字形,并亲自坐镇阵中,指挥作战。随着中军令旗挥动,最前面的五千周军方阵踏过浅滩,开始涉水向南岸推进。水面刚好没过周军的膝盖,虽略有阻碍,但整个军阵却步伐沉稳,如同移动的墙垣,缓缓压向明军防线。 见到吴三桂如此狂妄,李玉承冷笑一声,随即下令炮营开火。 黎明的薄雾中,隐在土垒后面的明军火炮陆续被推了出来,并在炮营各级军校的指挥下,猛烈轰击江面。铁弹呼啸着砸进周军兵阵之内,在炸开的血雾里,残肢与断枪腾空而起。周军却似未觉,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离南岸百步时,周军的弓营开始发威,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明军。明军前排虽然及时结成了盾牌阵,但仍有刁钻的箭矢,寻着盾牌空隙钻进去射杀士兵,最前面的两个五千人的鸳鸯大阵中,开始出现空缺。 “填阵!”,明军的基层军官们各自在自己防区内嘶吼着,后排士兵立刻补位,长枪再次竖起。 随着周军抵近阵前,中远程交锋终于结束,更为惨烈的近程拼杀开始了,刀斧与长枪碰撞,金属摩擦声刺耳欲聋。一名周军士兵被狼筅勾住脖颈,却在倒地前将短刀捅进明军士兵的小腹;明军藤牌手刚挡住劈来的斧头,身后的长枪手已刺穿对方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流到掌心,烫得人发颤。 日头东照,短短半个时辰的拼杀,明周两军倒下了两千多人,双方军士逐渐杀红了眼,此时什么赏赐、什么军功都被他们抛之脑后,唯一想的就是弄死与自己捉对厮杀的眼前敌。 眼看着出击的周军方阵在明军大阵里,开始逐渐吃力,吴三桂知道再不增援,前阵会有崩溃之险。于是亲自率北岸的两个周军方阵开始渡河,增援南岸。此时两军已经绞杀在了一起,明军火炮怕误伤战友,已全部退至土磊后方进行炮膛降温。 没了明军火炮的阻滞,增援的两个周军方阵比先前的方阵更快渡过了沱江,并有效增援了交战周军方阵的两翼。 随着吴三桂领军加入战团,明军前方的两个鸳鸯阵,压力剧增。于是,李玉承再次下达帅令,也将后方备战已久的两个五千人大阵增援上阵。 明周两军三万多人在江岸展开拉锯,杀声震彻原野。 战至晌午,两军依然杀得难解难分,鲜血顺着江岸流进了沱江,将整个江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周军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突破鸳鸯阵的核心,前排士兵如割麦般倒下,后续者又踩着尸体涌上。吴三桂立于阵后,看着己方兵力不断折损,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以身入局,试看谁能胜天半子? 巳时将至,周军兵力已折损近半,而明军阵线也被周军挤压的变形严重,战机已显。 就在此时,吴三桂突然令亲兵吹响牛角。北岸一处密林,一阵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高德捷率领的一万周军精骑骤然冲出,如黑色洪流般,从侧翼浅滩疾驰而过。这些骑兵甲胄精良,快马轻刀,转瞬便冲过江面,然后一分为二,直扑明军两翼防线的薄弱处。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如尖刀刺向豆腐。周军骑兵撞进明军侧翼,马蹄踏碎拒马,长刀劈断长枪,鸳鸯阵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骑兵洪流顺着缺口涌入,明军阵线如被狂风撕扯的布帛,开始节节崩裂。侧翼步兵溃散的惊呼与骑兵的嘶吼混杂,防线已摇摇欲坠。 “玉帅,情况危矣”,驻马山丘上观战的参军张览急的满头大汗,他虽然猜测吴三桂还留有后手,却没想到这后手是一万骑兵。 “吴三桂这老狗真能忍啊,居然能熬到现在才放出骑兵。” “周军骑兵至少披了两层甲,不好打呀~” 左右将校一时乱了阵脚。 李玉承却不急不慌的擦着佩剑,仿佛眼前的一幕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明军前阵被周军骑兵来回两阵冲刺,就像被犁了一遍地样,士卒东倒西歪、军阵面目全非,行将崩溃。 当此之时,李玉承持剑勒马于山丘之上,对着身后仅存的一个军阵高呼道:“甲秀军的儿郎们,尔等刀枪是否还锋利?”、“尔等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荣光?” 入川以来,一直极为低调的甲秀军此时爆发出了山呼海啸声,在指挥使陈邦傅的带领下,齐声呼喊:“杀敌!杀敌!”。 这支兵马自从被孙稷侠秘密调入黔军开始,就一直被李玉承不动声色的开始进行强化,从潭州金牛湾运来的甲胄,被李玉承大部分用在了装备甲秀军身上。如今的甲秀军,已经是黔军体制内,身披三层厚甲的重步兵。 眼见士气可用,李玉承再不犹豫,当即令陈邦傅率这支武装到牙齿上的甲秀军,向周军步骑发起了决死冲击。 陈邦傅一马当先,银甲在血光中闪跃,大刀劈落时,周军骑兵人马俱碎。身后的甲秀军也在陈邦傅的带领下,开始如楔子般扎进缺口,与周军骑兵绞杀在一起。 重步兵虽然早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它重新出现在战场上时,仍然是骑兵的天然克星。 一名甲秀军士兵刚砍翻一名骑兵,便被另一名周军从侧方撞飞,落地时仍死死攥着刀柄;周军骑兵的马槊刺穿明军士兵的胸膛,却被赶来的甲秀军乱刀砍断马腿,人马一同摔进血泥。陈邦傅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浸透甲胄,却浑然不觉,只知挥刀向前,硬生生在乱军中劈开一条通路。 明军军阵在甲秀军加入战场后,也终于稳住了阵脚,各级将校开始重新调度阵型。 高德捷见状,于是开始重新集结附近的三千骑兵,进行反扑。他的马刀卷起寒光,连斩数名甲秀军,直逼陈邦傅。两人马交错时,刀与剑碰撞出火星,陈邦傅被震得手臂发麻,高德捷也被剑风扫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随后双方亲兵死死护住各自主将。甲秀军再次与周军骑兵展开血战,缺口处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周军骑兵的攻势终于得到遏制,战事重新变得胶灼。 战至下午,“秋老虎”开始毒辣起来,沱江南岸的战场已成熔炉,此时无论是周军还是明军,体力均已渐渐不支。两军统帅都知道,最后的角力开始了。 周军骑兵攻势渐缓,甲秀军虽折损过半,却如钉子般钉在缺口,鸳鸯阵在各军阵统兵官的呼喊中重新聚合。吴三桂看着己方骑兵从势如破竹到寸步难行,面色铁青——他的骑兵已失去锐气,而作为饵的步军大阵,此刻已不足五千。 末时,明军阵线终于稳住。甲秀军与残余的鸳鸯军阵合力,开始将周军骑兵逐出缺口,重新竖起长枪阵。周军骑兵折损近七千,剩下的三千人疲惫不堪,战马喘着粗气,再也冲不动明军的铜墙铁壁。 “陛下,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的这点老底子就全没了”,方光琛泣血以告,声音显得无尽悲凉。 此时的吴三桂也知道大势已去,再战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伤亡而已。但是,他不甘心啊!!! 一念之间,他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还是咬紧牙关说出了那两个字。 “撤军!”,这一瞬间吴三桂仿佛老了十岁,身上的新疾旧病也一起发作了出来,但他仍强撑着调转马头,从容领军撤退。 明军血战了一天,此时也没有余力再追击周军,只能任由周军残部离去。 夕阳西沉时,战场终于沉寂。沱江南岸,尸横遍野,稻秆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作响。这一战,明军四万将士折损过半,甲秀军仅余两千人,且人人带伤,却牢牢守住了阵地;周军先胜后败,两万五千兵力只剩八千,骑兵损失惨重,再也无力将明军驱除出成都平原。 此时此刻,成都如同一个玉体横陈的美人,只等胜利者前去临幸! 第226章 十万周军齐解甲 八千周军残部脱离沱江战场之后,吴三桂终于挨不住了,两眼一黑,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待侍卫们手忙脚乱的将他抬上马车上后,吴三桂已经是气若游丝,他向随侍在身边的方光琛抬手说道:“速回......成都”。 方光琛眼角湿润,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已了然入心。 周军护送着昭武皇帝的马车,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在了天黑前入了城。入城后,吴三桂随即令后将军高德捷关闭诸门、全城宵禁,并严密封锁周军战败的消息。 武德宫,外面正刮着大风,倒灌进宫殿里,让殿内两侧的帷幔都随风飘荡起来。风声中混杂着哭声,让平素威严无比的大殿,在此时变得一片凄风惨雨。帷幔动荡起来,仿佛整座皇城都在摇摇欲坠,让跪在大殿中的众人,不自觉的缩起了脖子。 陈圆圆对这一幕似曾相识,是了,那年李自成打进北京,逼死崇祯皇帝,与眼前这一幕何曾相似…… 她凝视着御榻上的那个男人,奄奄一息,哪还有半点枭雄模样?原来,无论是皇帝,还是平民百姓,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都没什么两样啊! 吴三桂静静的躺在御榻上,他每开口说一句话都要憋足精力,于是只好捡要紧的说。 “朕走后……由太子继位,诸公……要好好辅佐太子。”,十七岁的吴应熊低声啜泣,对即将到手的皇位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军师、内阁首辅方光琛、后将军高德捷等臣子们,纷纷痛哭以对。 吴三桂摆了摆手,众人只好凝神屏气,倾听皇帝交代身后事。 “太子继位后,诸公着即放弃成都,护送新皇转进陇右,并在西北重建大周基业……凡事以首辅为主,太子要多听首辅大人的意见,遇事不可擅专,切记,切……”。 话音未落,一阵大风倒灌进大殿,昭武皇帝吴三桂,带着他未竟的皇图霸业,就此随风而去。 吴三桂驾崩后,方光琛、高德捷等人来不及悲伤,当即草草布置了一番,随后拥立太子吴应熊继皇帝位。 新君登基后,先是对昭武皇帝驾崩一事,秘不发丧,然后又将吴三桂的遗体秘密埋葬在成都的一处山林里。再将丧事简单处置一番后,方光琛、高德捷率成都城内的八千周军禁军残部,匆忙护送吴应熊和其他吴周皇室,出逃陇右。 先君宠妃陈圆圆却找不到了,不过众人也并不在意一个女人,此时他们一心想着的就是逃出成都。为此,吴应熊连川东和川西的十万周军都放弃了。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昭武皇帝驾崩后,川东、川西的那些周军骄兵悍将,吴应熊根本无法驾驭。而且人心难测,当此大厦将倾之时,无论是吴应熊,还是方光琛等亲近臣子,都没有心思一赌那些大将们的忠诚与否。 暗流涌动的一晚过后,成都百姓们惊讶的发现,城里的周军全都消失不见了。不过官府还在,基本的秩序还是有人维持。吴应熊走的匆忙,只带走了吴周政权的高层人物,其他官员属吏都还在。这些官员们倒也机灵,知道成都这是要变天了,纷纷聚在一起商议如何献城投降…… 明军将士们在沱江南岸简单休整了一晚后。第二日清晨,便在总兵官李玉承的统帅下,尽起大军,威压成都。然而,明军才堪堪走到一半,成都府官署已经带着户籍、版图和降书,正式献土纳降…… 随后,明军收复成都、周皇弃国的消息,像旋风一样传遍川蜀,让各地还在抵抗的周军将领们错愕不已。 万州,东宁侯、骠骑大将军夏国相还在率军猛攻明军防线,欲救援被围困在奉节城里的马宝大军。但守御万州的明军火器实在犀利,激战三日,夏部战死七千多人,热兵器的杀敌效率远超冷兵器。 就当夏国相准备调兵绕过万州,从长江北岸支援奉节时,国都失陷的消息传至军中。这个消息经过明军的刻意渲染,已经传成了吴三桂战败身死、吴应熊献国投降。周军不辨真伪,上下顿时军心涣散,军不成军。 夏国相对着成都方向,悲痛欲绝的喊道:“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随后跳入长江,投水而死,余部皆降。 马宝和夏国相不同,他出身闯军,随闯王李自成在一片石大战中战败被俘,后又追随吴三桂打天下,历经人世浮沉。马宝已经活通透了,在这个乱世,功名利禄、忠孝仁义都没有那么重要,带着部众活下去才是最终目的。于是,在和吴中侯李昭数次接洽下,马宝最终率奉节城两万周军马步,投降明军。 消息传至川西,建昌卫发生激烈内讧,胡国柱帐下两万五千周军,分裂成投降派和主战派。两派相互攻杀,在混战中,胡国柱被投降派斩去首级,连带着建昌卫一起,献给了明军西路督师杨畏知…… 各路周军被平定的消息汇聚成都,刚刚立下灭国大功的明军西南路总兵官,在军中素有“玉面飞龙”之称的李玉承,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随后,李玉承下令犒赏三军,全城大脯。 明末二十年以来,成都历遭战火荼毒,被许多武夫们屠戮过,所以成都百姓们非常惧怕武夫。但这路明军跟以往的明军、大西军、清军以及周军都不同,不仅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还积极派员修缮战乱损毁的民宅学祠,连“大脯”都是带着全城百姓一起,明军在短短几天内就收获了成都的民心。 青城山上的一处无名道观内,目睹了这一切的陈圆圆,轻声叹道:“十万人解甲销金戈,九州民安享一世太平。” 一代红颜陈圆圆,从此束发问道,不再入世。 第227章 战马与大将 从蜀中发出的塘报,经过八百里加急,终于在隆武二年的十一月底,送抵南京。 皇帝看完塘报后,龙颜大悦。 吴三桂虽然是明朝旧臣、汉人奸贼,但毕竟其已经开国建极,还做了八十多天的皇帝。明军将其灭掉,足可以称之为煌煌灭国之功了。若是换在太平岁月里,这完全可以彰显皇帝的赫赫武功,同时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存在。即便是在这个乱世里,攻灭敌国、光复川蜀数千里地河山,那也是一件增强国力、振奋民心的大事情。 隆武帝并不吝啬,当即就赐封李玉承为蜀国公,并将大都督府报送过来的有功将士名单,一一允准。除此之外,朱聿键还不满足,他还下令增赐楚王孙稷侠良田千亩、金万两,以彰其功。 没办法,现在大明朝廷财政富裕了,皇帝陛下说话干事就是豪气。 楚王坐在南京城里,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发号施令了下,就坐收赏赐。让孙稷侠不禁感叹,果然不管是在哪个时代,还是要当领导的好啊~ 但他也没有坐享其成,而是将自己的赏赐全部充作抚恤,抚慰伤残、战死的将士及家属。为国家牺牲最大的,就是他们,不能让英雄和烈士,流血又流泪。 隆武二年是风云多变的一年。吴周政权被明军攻灭后,天下形势从明清周三分天下,演变成了明清双雄逐鹿。但是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大势已经逆转,胜利的天平渐渐倒向大明。 占领川蜀盆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仅让大明朝多了一个“大粮仓”,而且还可以从军事上辐射陕、甘、青等西北陇右之地。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看来,陇右不过风沙贫瘠之地,其地位远远比不上中原大地。但只有孙稷侠才知道,陇右之地对当前的明军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因为那里有明军最亟需的一种资源——战马。 南方千好万好,就是马匹稀缺,尤其是能够充任作战的军马,更是少之又少。强悍如孙家军,其帐下也不过两支骑军,而且将近一半的战马还是从清军手中俘获。 如今陈兵徐州的满清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帐下,光是骑兵便有三万,超出了明军骑兵一倍多。试想,在开阔的黄淮平原上,三万成建制的满蒙骑兵,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这个威势是极为惊人的。 所以,未来要想兴师北伐、收复中原,明军扩充骑兵就成了必行之事。而巴蜀联结陇右,所谓“得陇望蜀”,反之亦然,只要打下陇右,明军的军马场就来了。在得到巴蜀后,孙稷侠的野望急剧膨胀,攻伐陇右一事,已经被悄悄记入了他的笔记本内,只是鉴于当前大战方休,西征大军也需要调整一番。再加上冬季来临,西北苦寒,不适宜征伐,不然孙稷侠一定令李玉承打过去。 清凉山,楚王府。 孙稷侠拿着一沓军报翻来覆去的看,大多是些蜀中缴获战果云云。吴三桂经营蜀地数年,很是积攒了些家底子,虽然养军花费了不少,但还是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吴应熊匆忙出奔,成都府库里的这些财物都没来得及带走,全部便宜了李玉承。经过参军张览带着属吏们昼夜不息的清点,一共清点出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余万两,其余玉器、古玩、绸缎、珠宝无算。 孙稷侠执笔在军报上逐一批示,准许李玉承将这些缴获的财物分割一半就地留用,以作军饷;其余押解进京,上缴国库。不管如何,打了大胜仗,总要向朝廷上交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堵住那些文官们的大喇叭破嘴。 不过这都不是孙稷侠感兴趣的,楚王爷如今财大气粗,海贸一个月的产出就是数十万两白银,他还看不上吴三桂这点家底子。他关心的是马宝,准确的说是马宝的那五千骑兵。 “骑兵好啊!” 孙稷侠满眼放光,他正愁战马不够呢,这不就有贵人送上门来了嘛,而且还是成建制的骑兵。 军师张煌言接口道:“王爷,这马宝三易其主,而且曾经还跟随李自成打进过北京,可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呐~”。 生活秘书兼王府长史张若淳却不认同,“身处乱世,有很多人都是迫不得已从贼。下官以为,认定一个人的好恶,不能只看他的过往经历,而应该看这个人是怎么做的。鄙人这几天遍查案牍,并没有发现马宝有何大奸大恶之举,反倒看到其领兵作战,韬略出众、勇猛绝伦。而且最为不寻常的一点,便是马宝此人喜好与鸿儒名士相交。这样一个人,大有可造之材。” 张若淳顿了顿,接着道:“况且主公连西军、顺军残部都能容忍的下,为何吴周降军就不能用呢?” 张煌言闻言,也觉得张若淳说的有道理,自我批评道:“是某浅视了,对马宝确实应该妥善处理,毕竟他身后还有十万降军,大家都在看着他呢。不管是出于“千金市马骨”也好,还是维护蜀地稳定也罢,都应该重用其人。”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有这两位得力的左膀右臂就是好,各方面都帮他分析到位了,哪还有啥好考虑的,必须用! 他随即大手一挥,说道:“授马宝西南面副总兵官一职,十万周军裁撤老弱伤残后,拣选精锐、就地整编,仍归由马宝节制。” 二张顿时竖起了大拇指,楚王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正应证了曹先生的那句古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信你马宝不归心!孙稷侠得意洋洋的想到。 孙稷侠的做法是对的。当王命传至蜀中时,本做好一死换取弟兄们生机的马宝,旋即被楚王的大气所征服。试想,连他这种打进过北京、逼死过崇祯皇帝的“反贼”,都能在楚王帐下受到重用,说明自己这位新主公的胸襟远非常人可比,也难怪能做非常人之事! 两度“从贼”的马宝终遇明主,自此“忠事王业,死而后已”。 第228章 巴图鲁 这是多尔衮在北京待的第四个冬天了。 时局的变化,让这位摄政王忧心不已。他固然忿恨吴三桂的首鼠两端,可也不愿意见到吴三桂这么快就败亡。 不仅多尔衮忧心忡忡,参加御门听政的几个王爷和中枢重臣也都面色凝重。 “这才两个月不到,号称蜀道难于上青天的巴蜀,就这么被明军打下来了?吴三桂不是吹嘘自己有二十万雄军的吗?就是二十万头猪,明军抓两个月也抓不完呀!”,衍禧郡王罗科铎十分讶异,明军战力已经这么强悍了吗? 范文程不动声色的说道:“王爷有所不知,这次节制明军伐蜀的将领李玉承,本是孙贼帐下头号战将。其早在两年前就被孙贼雪藏在西南之地,日夜筹略伐蜀事宜。明军以有备,攻周军之无备,方有今日之胜。” 殿内众人皆是无言。 庄王硕塞不自然的扯了扯衣袖,嘴角抽搐道:“孙贼太可怕了......” 这句“长敌人威风”的话,彻底撕开了满人的遮羞布。其他人有心反驳,但又找不出驳斥的话来。实在是孙贼这两年太猛了,硬生生的给濒死的明朝打造了铁军、续上了命。于是大家也只能羞辱的默认了庄王的这句话。 济尔哈朗有些尴尬,只好说起另一件事情:“我朝也并非没有猛将。顺承郡王、镇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出镇徐州以来,与明将李定国交手十数次而不落下风,已斩获明军首级上千颗,可谓战果非凡呀。” 吏部尚书谭泰、户部尚书刚林,眼力劲十足,顿时吹起了勒克德浑的马屁,顺势夸赞起摄政王的慧眼识英雄。 多尔衮心情终于好起来了点。虽然他知道这上千颗首级里,不知道有多少是杀良冒功得来,但勒克德浑是自己力排众议重用的满清年轻一代战将,不管如何,只要不是打了败仗,自己都得捏着鼻子认。 况且,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勒克德浑在徐州干得不错,给他记一功;前线将士们也都辛苦了,郑王且给徐州那边调拨一批钱饷酒肉,以作犒慰。” 去岁多尔衮被豪格逼宫一事,郑王济尔哈朗没有落井下石,让多尔衮对其印象好转了不少。投桃报李之下,多尔衮也放了一些实权给济尔哈朗这位“二把手”,这其中之一就是管着户部的钱粮。 听到多尔衮要增调饷银,济尔哈朗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殿下有所不知,今岁户部度支,实为困难。徐州那边八万兵马,人吃马嚼的,一个月就要吃掉十五万石粮食;每个月的饷银、杂项更是达到了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徐州那边的,英王在西安那边开销也不小,粮草虽然在陕西就食,但饷银却是从户部这笔押解过去的;另外还有湖北林天擎、左梦庚所部......” 济尔哈朗像个管家一样,掰着手指头念了一大堆开支,念得多尔衮头都大了。他是最不喜欢管这些事务的,要不然也不会舍得放权给济尔哈朗。但事实问题摆在那里,不喜欢也得面对。 多尔衮感慨道:“真是兵马一响,黄金万两呐~”,随后他又霸道的说道:“本王不管这些,再苦不能苦前线的儿郎们。有什么困难,郑王和户部那边去想办法解决。” 济尔哈朗腹诽道:“本王能有啥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户部尚书刚林最善察言观色,此时见郑王眉头紧皱,便知道顶头上司一时犯了难。转眼间,刚林便有一计上心头。但他明明已经想到办法了,却偏偏按下不说。为何?刚林老于世故,知道这个时候开口,那不是显得自己比郑王还聪明吗?即使能讨好摄政王,但估计回去后,郑王的小鞋会要穿到烂! 多尔衮刚刚听济尔哈朗提起湖北,忽然想起一事,“六月,湖北曾奏报荆州大捷,兵部后来是否核实?” 兵部尚书是和硕亲王尼堪,他向来内敛,不太爱说话。 眼见多尔衮主动问起此事,他只好出列奏对,“禀殿下,湖北绿营提督左梦庚奏报,其亲率本部兵马坚守荆州府治江陵月余,随后与巡抚林天擎左右夹击,成功击溃堵胤锡六万大军,并斩首万余,江陵之围立解。经兵部查勘,左部除斩首数额略有夸大外,其余战功均予以核准。” 殿内顿时大哗。庄王硕塞怀疑尼堪这厮是收了左梦庚的银子,堵胤锡哪来的六万兵马? 吏部尚书谭泰用蚊音嘀咕道:“坚守江陵的不是副将金声桓吗?”,但尼堪是和硕亲王,自己得罪不起,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多尔衮兴致却很高,他急命内太监吴良辅取来湖广巡抚林天擎的奏折,进行翻阅佐证。林天擎在奏折中虽未提及左梦庚的功劳,但荆州解围和击溃明军堵胤锡部的事实,的确大写特写了一番,其中主要还是自表其运筹帷幄之功。多尔衮对湖北的内部情况也有了解,林天擎和左梦庚一直以来都不合。所以林左两人的折子有所出入,也是合理的。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荆州这一仗打赢了! 打仗靠的是什么?兵啊!目前湖北主要靠的就是左梦庚的五万绿营兵马镇守,“荆州大捷”说明左梦庚的这支兵马还是堪用的,不像刘良佐、李成栋那些废物绿营兵,除了吃败仗就是反水。 “本王真是小看了左梦庚啊,没想到他这么能打。来人,拟诏:将左梦庚抬旗,赐封其为三等阿达哈哈番爵,并加赏‘巴图鲁’勇士封号。” “另外林天擎守御湖北也有大功,擢其为湖广总督、赐封三等精尼奇哈番爵。”,多尔衮高兴的说道。 济尔哈朗等人面面相觑。赏赐林天擎没说的,毕竟他的恩师洪承畴在南京“战死”,自己又在湖北立下大功。而且湖北那块飞地,有林天擎守着,倒也给朝廷省了不少心。有此赏赐还在情理之中。 但给左梦庚赏赐“巴图鲁”称号......这可是满人引以为傲的第一等勇士称号啊,就这么给了左梦庚一个汉人? 他配吗? 第229章 楚王是个厚道人 下朝后,户部尚书刚林脚底生风,径直去了郑王府。 对于刚林的来访,济尔哈朗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热情的接待了这位懂事的中枢实权人物。 茶至半盏,刚林终于提起了来意。 “王爷,今日摄政王言明,让下官协助您一同解决财政问题,不知王爷可有啥好法子?” 一提起这个,济尔哈朗就很是神伤,“本王能有啥好办法?今岁户部账上库银结余仅八十万两。明年开春后还有一大摊子事要用钱,这么点银子够谁用?”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烂摊子了,济尔哈朗腹诽道。但当他抬头看向刚林时,只见对方一脸淡定,俨然是有了好法子。济尔哈朗不动声色的问道:“本王才疏智短,大学士何以教我?” 刚林是弘文院大学士出身,算是满人中比较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所以鬼点子很多。 “王爷言重了,下官岂敢教您。不过却有一招,能立马充实国库。”,刚林有点卖弄。 济尔哈朗一下子勾起了兴趣,侧起身子说道:“哦,速速道来。” “王爷,咱们是没钱了,可有人有钱啊” “谁?” “山西不是还有‘八大皇商’嘛,这些年他们可是靠着朝廷挣了不少钱哩。”,刚林贼兮兮的说道。 所谓的“八大皇商”,指的就是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八大晋商。他们靠着给清军输送紧缺物资和关内情报,成功帮助清军入关。顺治二年,为答谢晋商们在入关前提供的帮助,多尔衮特地以顺治帝的名义,将他们召入北京,在紫禁城设宴款待,并封为“皇商”,隶属内务府。其中最盛者莫过于范永斗,其被命主持皇商贸易事务,并“赐产张家口为世业”,风头一时无两。 八大皇商靠着主子爷的关照,这两年在北地赚的盆满钵满。势力最大的范家,直接垄断了山西、大同、口内外的皮革、盐茶贸易,一年血赚八十万两。 然而,现在主子爷有了难处,家里养的肥猪也就该杀了。 经刚林这么一提醒,济尔哈朗也是反应了过来。是啊,主子爷没钱,奴才有钱,哪有这样的道理?这猪该杀! 于是,济尔哈朗和刚林一拍即合,当即就调派专员前往山西,准备向八大皇商“劝饷”。济尔哈朗还特地定下了“四百万两”的上限,并下了不完成任务,不准返京的严令。 ...... 武昌。 林天擎的日子有些不好过。他经略湖北已两年有余,上任之初的雄心壮志,到现在已经被折磨的所剩无几,期间还经历了丧师之痛。 对岸的隆武朝廷崛起的太快了,快到他都来不及作出任何进攻性策略,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建树。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内部不和的原因。左梦庚这个废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凡林天擎要作出点军事部署,他都要在暗地里扯后腿。偏偏林天擎还毫无办法,因为除了武昌城里的巡抚标营,湖北的这点兵马全是姓左。林天擎好不容易和湖北绿营副将金声桓联手,在江陵打了场漂亮仗,还要被左梦庚这厮抢功,林天擎真的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但不管怎么说,林天擎的功劳终究还是没有被左梦庚抢走,自己还提了一级,成了湖广总督。虽说这个总督和巡抚治理的疆域没有什么两样,但毕竟还是升官了嘛,所以最气的不是他。 最气的其实是金声桓。 当朝廷赐封左梦庚为“巴图鲁”称号的消息,传至江陵时,金副将当场就拔剑将桌案砍了个粉碎。 “左贼欺人太甚!”,金声桓双目通红。 去年他率军奔袭安徽、援救扬善所部之功,就被左梦庚瞒报;这次自己舍生忘死,坚守江陵的大功又被那厮抢走。金声桓怎能不恨? 有部将气愤的说道:“还不就是因为咱们辽兵出身,不是他左家的嫡系,要不然怎么会处处打压咱们?” 金声桓原本是东江镇总兵黄龙部下。东江镇败亡后,金声桓和一众部下辗转归附左良玉部,后又随左梦庚投降清廷。 金声桓听完后心中更气,直欲喷火。 此时有部将叹息道:“去年明军占了南京,今岁又打下了川蜀,湖北如今被明军三面包围,成了一块飞地。害,也不知道咱们还能坚守多久喽。” “是啊,咱们荆州这块防区,更是首当其冲。上游是夔州,下游是咸宁,对岸是岳州,明军朝夕可至。” “明军要再围了江陵,俺老黑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傻乎乎的与明军肉搏了”...... 部将们对前景都不是很看好,其实金声桓又何尝不是呢?他收起了佩剑,一声不吭的走向舆图前,背影很有些落寞。 这些年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崇祯年,他在东江镇和鞑子打生打死,黄总兵和弟兄们在旅顺力战而亡,而自己却苟且偷生至今。可笑的是,自己现在却还在给鞑子卖命,调转刀口,与母国搏杀!!! 自己对得起东江镇的兄弟们吗?呜呼哀哉! 此时那个自称老黑的部将,忽然痛斥道:“将军,左右不过一死,咱们反了他娘的吧。俺听说楚王是个厚道人,周大彪、李成栋、马宝那些狗杀才都能得到重用,俺就不信楚王会轻视咱们这些东江镇老人。” 老黑的话,引发了共鸣,大家纷纷附和。 金声桓没有作声,只是背手看着墙上的巨幅舆图。 沉默良久,就在众人准备打退堂鼓时,金声桓按住剑柄猛地转身,吓了众人一大跳。 “左右,拿笔来。” 金声桓提起笔来就是一顿狂写,信中不仅具结悔过,还与明军约定了起兵时间。他将这封信连同荆州布防图一起,交给了部将老黑。 “荆州这一万兄弟的性命就交到你的手中了,记住一定要将信安稳的送到明军手里去!”,金声桓郑重道。 老黑是从东江镇时期就跟随金声桓的老人了,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他也知道这件事若是败露,他们这一万人登时就会身首异处,丝毫大意不得。 当夜,他就带着一队亲兵,乔装打扮了一番后,趁着夜色缒城而出,向西南方向去了…… 第230章 还是皇明好啊!!! 顺治四年深冬,雁门关外的寒风卷着沙砾扑在汾河古道上,十几匹快马踏着枯叶疾驰,为首者腰间的孔雀翎在灰败天色中格外刺目。 户部侍郎王弘祚勒住缰绳,望着远处介休城的青砖城郭,嘴角弯成一道弧线。 这次来山西“劝饷”的差事,在户部可是抢破了头,但凡脑袋瓜子活泛点的都能看出来是个“肥差”。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大家个儿的俸禄是越发越少。好不容易赶上有个好差事,哪还不得可着劲儿的抢?最终还是王侍郎技高一筹,花了数万两银子,走通了郑王的门路,成功斩获了这个“肥差”。 为了保障王侍郎的安全,郑王还特意从王府里拣选了十五个精干的戈什哈,一路护送王弘祚前往山西办差。一时间,王侍郎那可真是威风八面,急需找个地方摆一摆这股官威才好。随后他选择了山西介休来开这第一刀,盖因八大皇商之首——范家,就在介休。 从京师到山西介休,有一千三百多里。又是隆冬时节,北风刮在人脸上跟“刀削面”似的。但是王侍郎办差心切,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硬是只花了九天时间就赶到了介休城。 介休城内的范府此刻正弥漫着茶香,年过花甲的范永斗捻着花白胡须,听着长子范三拔转述北京的时势。 自古以来官商不分家,商人要想做大做强,就得借官家的势。范永斗年轻时候就是靠着自己毒辣的眼光,一眼就相中了关外的大金国,而且认定他们将来能成势,于是才会倾力相助。最终大金国,哦不,现在叫大清朝了。最终大清朝入关,夺取了半壁江山,范家不也由此“鲤鱼跃龙门”,一跃成为了如今八大皇商之首嘛。现在他范永斗在介休跺跺脚,整个山西、北中国的商界都要震三震,这就是权势! 虽说如今大清朝偶遇小挫,但范老爷还就认定了主子爷将来能够灭掉明朝,定鼎天下。什么隆武皇帝、什么楚王,最终的命运只会跟以前的崇祯、弘光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到时候,他范家一定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等的巨贾,而他范永斗说不定还可以名列青史,成为吕不韦那样的古今奇男子。 一想到这儿,范老爷就呼吸急促、满面红光。 忽然管家提着步子,匆匆而来。“老爷,县尊那边差人送来口信,说是户部王大人亲临介休。请老爷您前往县衙一趟。”,管家恭敬禀报道。 范永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户部王大人?难道是王弘祚?他怎么来了。” 范三拔得意的说道:“许是给咱家送生意来了。” 范家做的是内务府的生意,挂的是皇家的牌子,所以对户部也并不像其他商人那般畏火。不过王弘祚总归是朝廷重臣,几分薄面还是要给的。 于是范氏父子带着一份厚礼,乘上了大轿,不紧不慢的就往介休县衙去了。 进了县衙一看,王弘祚的官威可真不小。十五个一脸骄横的真满洲鞑子,手按腰刀分站两侧。七品知县老爷此时跟个小吏一样,弓着腰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王弘祚竟有真满洲护卫?来头不小!范永斗眼见情形不对,此时也不敢托大了,连忙堆起笑脸上前行礼打招呼,并顺势命人将带来的五百两雪花银孝敬上去。 王弘祚大马金刀的高坐正位上,眯起三角眼笑道:“素问范老先生对大清忠义无双,本官看来,果真如此。” 范永斗连称不敢,但那副模样显然很是受用,他就爱听别人夸他忠义。 不料那王弘祚却话风一转,言语生硬道:“如今朝廷战事吃紧、国库损耗严重,我大清将士与明军鏖战数重,朝廷急需军饷六百万两。本官受当今郑王之命,前来山西劝饷。既然范老先生对大清忠义无双,想来这捐饷之事一定会积极响应吧?” 范三拔听到“六百万两”的数字后,当场就吓得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这王弘祚也是个黑心家伙,郑王让他搞四百万两,到他嘴里就成了六百万两...... 范永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倒没有被这点数字吓到,只不过他此时像是吃了一坨大便一样难受。 他娘的......这不杀猪吗? 范永斗干咳两声,为难道:“王大人明鉴,自前明崇祯年间开边贸以来,范家虽蒙我朝恩典,却也屡遭兵祸。去年归化城商栈被流寇洗劫,损失已逾三十万两,实在是……” “老先生这是要让郑王为难?”王弘祚打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纸名单,他指尖重重点在纸上,“这些年来,范家垄断的恰克图茶叶贸易、长芦盐引,哪一样离得开朝廷庇护?看来如今是不想要喽。” 坐在地上的范三拔此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起身怒气冲冲道:“大人这是胁迫!我家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盐课、厘金何曾短缺?大人兴许是忘了,我范家可是御赐皇商!” “此一时彼一时。”王弘祚冷笑一声,“这次可是摄政王亲命郑王全权操办劝饷大事。范家还想与天斗不成?” “与天斗”三个字顿时抽干了范三拔的勇气,他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范氏父子终于认清了事实——现在是主子爷要他家的钱了,不给钱,那就给命了。 范永斗盯着地上的青砖缝,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六百万两实在太多了,我范家最多认捐十五万两。山西巨贾大商众多,还请大人分摊给各家。”他知道这是场讨价还价的戏码。 “十五万两?范老爷这是打发要饭的是吧。” 王弘祚霍然起身,完全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冷笑道:“郑王有令,若劝饷有功,可赏范家五品顶戴一顶;若抗命不遵......嘿嘿,看见这十五个真满洲了吗?他们可是郑王的戈什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一百万两!三日内我要见到银子入布政司库房,范老先生好自为之。” 这就是权势!一言而兴,一言而衰。范氏毫无办法。 出得县衙,艰难回到家中后,范永斗终于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范三拔面色惶恐的说道:“爹,这可是一百万两呐,咱家大半个家底子都要掏空了。” 范永斗岂会不知?但此时他只能跟南边的钱老先生一样,自怨自艾:“胳膊拧不过大腿,谁让咱上了清廷这条破船呢。害,还是皇明好啊,那时候咱可不要捐这么多。” 经历这么一出后,范永斗倒是没那么盼望南边败亡了,因为他觉得这大清朝啊,对他们这些商贾还不如大明朝呢。 三日后,王弘祚终是得偿所愿收到了范家的一百万两巨饷。在轻轻松松完成了“一百万两”指标后,他又美滋滋的转战晋中府,准备去寻王家的晦气。看这个进度,他估摸着“四百万两”的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到时候多出来的那些银两......嘿嘿。 只是王弘祚不知道的是,当他狐假虎威、拿着清廷的刀砍向这些皇商时,清廷在山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统治权威,也就此崩塌。 第231章 江山与忠烈祠 当一个政权走下坡路的时候,它的内部必然矛盾重重、天灾人祸横行。反之,若是这个政权正在走上坡路,便有一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大气运。如今分割中国南北大地的明清两大政权,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隆武二年(顺治四年)的这个冬天,清廷治下的各地暗流涌动,与之隔江对峙的大明朝,却是一片政通人和、祥和向上的局面。 军事上,在收复了川蜀后,隆武一朝下辖的省份达到了十省之数,长江以南的省份被明军全数光复。其疆域实控面积超过了弘光朝廷,而且对各地的控制强度和力度更不可同日而语; 民政上,隆武帝在南方各省全面推行新政。士农工商、各行各业蓬勃发展,尤其是新商税已经替代农税,成为朝廷的赋税支柱。明军光复江南之初,还有很多士绅商贾妄图用前朝时的商税制度糊弄,但随后在孙家军“不交税、就交头”的铁血镇压下,这些首鼠两端的东南官绅们,老老实实的屈服在了孙家军的屠刀下面。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不止清军会杀人,孙家军的刀也快得很。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江南地区的新政改革推进速度远超当年的张居正变法。 至此,楚王与隆武皇帝两人,已经形成了事实上、不成文的默契分工,他们一人主军、一人主政,将这个政权逐步的打造成了一台高效、强势的国家机器。 转眼又至除夕,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这个时候都将手头上的事情停了下来,要准备过年了。孙稷侠也不例外,今年他将手头上的事情都放了下来,准备安心陪家人过个好年。 说来心酸,这还是孙稷侠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过年。前几年每逢春节,他不是在外打仗,就是在忙于军务。本来今年除夕,他也理当下军营,与将士们在一起。只不过今年情况特殊,原因是经过自己夜以继日的辛劳播种,高阳、白玉和卞玉京三人相继怀孕。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应当陪在妻妾们的身边了。 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一大早岳母娘就遣宫女送来口谕,邀请孙稷侠一家人进宫小聚。于是孙稷侠又只好收拾打扮一下,带着三女出席宫里的家宴。 孙稷侠被加封楚王以后,按照礼制可以册封两个侧妃。于是,出身寒微的白玉和卞玉京一起,顺理成章的受封为楚王侧妃。而作为楚王侧妃,白玉和卞玉京都是可以陪同进宫参与皇室家宴的。 家宴设在坤宁宫,这里是曾皇后的寝宫,端庄而又温馨,适合小型、私密的家宴。 雕花窗棂外积着薄雪,轩内却暖如阳春,地龙烧得正旺,与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交融成温润的气息。隆武帝今日换了件明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少了朝服的威严,多了几分阖家团圆的暖意。曾皇后一身湖蓝色宫装,正亲手将一盘蜜饯摆到桌案中央。 “北庭,尝尝这盘松子糖”,曾皇后笑着推到他面前,“这是应天府进贡的新年礼,说是用今年新收的松子做的。前几日听宫人说,城外的糖坊腊月里就排起长队,百姓们都在备年货呢。” 孙稷侠恭敬道谢。这些松子糖其实牧之荣一大早就送了几大包至楚王府。如今牧之荣身居应天府尹要职,其子牧东晴又在神鸦军中带兵,前不久还在夔州立了战功,老牧就更加在乎这些人情打点。 孙稷侠刚谢过皇后,便见高阳公主已剥好一颗蜜枣递过来,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他自然接过,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月白锦裙——裙摆绣着的玉兰花纹,正是苏州织造局复产后的第一批贡品绸缎。穿在高阳身上,显得清丽明媚。 白玉和卞玉京见此,也不动声色的往孙稷侠嘴里塞着小碎嘴。将楚王爷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大蛤蟆。 一旁侍候的陆太监很有眼力劲,连忙接下话题:“娘娘有所不知,老奴昨日出皇城采办年货,见秦淮河畔的酒楼都挂起了‘新年纳福’的幌子,连挑担的货郎也都哼着小曲,百姓们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人都感叹这日子虽然还很穷,但却是真正的安定了。” 众人都是从那段苦难的日子里走过来的,“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道理,大家都深有体会。 隆武帝捻着胡须点头,“年前户部上了折子,称南京米价已回落三成,商户们开始囤积新粮,四川、湖广的粮船陆续顺江而下了。想当初清军占南京时,米价飞涨十倍,百姓易子而食,如今不过一年光景,能有这般景象,已经是难能可贵。” 曾皇后闻言眼眶微热:“陛下才监国那会儿,我们在长京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陛下只有四件衣服,其中一件龙袍,本宫是缝了又缝,哪敢想今日能在南京过这样的年。” 隆武帝轻抚胡须,望向孙稷侠笑道:“都是北庭的功劳,没有他爬冰卧雪、风餐露宿,朕恐怕都要当了鞑子的俘虏,哪有今日安坐南都。” 孙稷侠忙起身谦逊。朱聿键现在既是皇帝,又是他的岳丈,就更加要瑾守礼节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欢腾,内侍快步进来禀报:“陛下,江南贡院的学子们自发组织了灯会,在皇城外面放了漫天的孔明灯,说是感念朝廷重开科举,要为大明祈福呢!” 曾皇后遂提议道:“陛下,不如移步宫城高台,一同看看这南京的除夕盛景?” 隆武帝欣然同意,几位贵人遂又披狐戴裘,在宫人内侍们的伺候下,一同前往了午门。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南京城的景象。 此时,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流光映在秦淮河面,与两岸灯火交相辉映,数以万计的人正仰头看着这一幕盛景。在半空中,已经有无数的孔明灯冉冉升起,下方隐约还能听见学子们吟诵诗文的声音。 高阳、白玉和卞玉京三人都被这流光溢彩,吸引的目不转睛,随侍的宫人内侍们也不时的发出一阵阵惊呼。 很难想象,一年前,这座大都市还在遭受战火荼毒。 隆武帝眼中闪着泪光,动情的说道:“好!民心向背,便是天道!皇后、北庭,你们看这烟火人间,这才是朕要的大明江山!” 孙稷侠看向天空中那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若有所思。 家宴完毕后,孙稷侠带着三女出宫回府。但行至半途,他忽又下了马车,只让侍卫统领万之武护送着她们回家,而自己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雨花台,忠烈祠。 孙稷侠独自一人踏着残雪走近朱漆大门前。他抬眼一看,只见大门半掩,俨然有人先到。孙稷侠裹了裹披风,右手随意一挥。身后一阵响动,旋即又归于沉寂。 推开朱门入内,入目之处,一片木牌灵位。这里供奉着弘光二年以来,战死的十万孙家军将士和其他为国殉难的忠烈义士。 雨花台外的爆竹声隐约可现,祠堂内却是一片空寂。孙稷侠的心中有些难受,只好撩开厚重的披风下摆,一屁股坐到了供桌前的蒲团上。 “给我倒上一杯。” 坐在另外一块蒲团上的朱士忠,笑了笑,又将手中的半壶米酒倒了一杯,递给孙稷侠。 孙稷侠将杯中酒,向灵位前一洒而尽,温热的米酒顿时在灵位前升腾起一股热气。 “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 第232章 雪夜下武昌 除夕夜,江陵城,风高雪重。 往年这个时候,城里的爆竹声早就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了。不管寻常时节有多么艰辛,在这个日子里,老百姓们都会尽力地拼凑出一个热闹年出来。不过今夜城里一片稀疏,老百姓都缩在家中不敢出来。街面巷道,提盾挎刀的兵丁随处可见,不少人都感觉今晚城中定有大事发生。 东城的大校场上,却是火把通明。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金部主力云集于此。上万人的大校场,此时却鸦雀无声,只听得到衣甲的摩挲声。 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十多个荆州军参将拥簇着主将金声桓,顶盔掼甲的登上了大校场高台。校场下方的军汉们呼吸骤然加速。 金声桓扶剑看向下方,杀气腾腾的说道:“弟兄们,今天是除夕夜。左梦庚那厮在武昌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可我们却还在这江陵城里喝雪水、吃北风!大家在这里跟明军打生打死,结果左贼不仅霸占了咱们的军功,还侵吞了弟兄们半年的军饷,这还有王法吗?” 军汉们的情绪顿时就被调动了起来,纷纷闹将起来。 心腹部将老黑此时也趁机鼓噪道:“俺听说左梦庚升官以后,将本该属于咱们的赏赐,一股脑全赏给了他的嫡系!俺们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们就能在武昌城里坐享其成?”。 老黑的话极富煽动性,下面的军汉们一个个眼睛血红,鼓噪着要杀进武昌城去,砍了左梦庚的狗头。 金声桓眼见时机已到,当即拔出剑来,将头上的金钱鼠尾辫一剑削掉,高喊道:“诛杀左贼、反清复明!” 边上的营官们纷纷振臂高呼、拔刀断辫。军汉们也有样学样,将头上丑陋的小辫子统统割掉。须臾之间,雪地上到处都是断发鼠辫。 兵变既成,金声桓当即亲率主力七千向东奔袭沔阳,意图打通东部通道,响应武昌总攻,并令部将老黑率两千人留守老巢江陵,以接应明军。 半个月前,老黑从江陵出奔联络明军。由于当时川蜀初定,孙家军左军主力还在夔州休整。李昭闻讯后,一面快马飞报成都,一面调集神鸦军第二、三、四军乘坐水师战船快速返回岳州,补充弹药物资,以应不时之需。同时派龙泉伯杜仕希率天狼军走陆路,东进荆州。之后老黑又将明军动态信息带回了江陵,于是才有今日金声桓起兵之事。 楚地的战争机器在此刻开始运转。 亥时三刻。 鹅毛大雪被江风卷成白茫茫的帘幕,将长江水面搅得混沌一片。神鸦军第三军指挥使陈青烈站在水师战船的甲板上,玄色号衣外罩着的蓑衣早已积了半寸厚的雪,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北岸那片模糊的城郭轮廓——武昌城,就在风雪尽头。 “二狗,我军前锋三艘快船已抵南岸芦苇荡,未遇巡哨。”,水师提督陆从蛟顶着风雪跑来,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北岸汉阳门方向,隐约有灯火移动,应是鞑子的夜巡队。” 陈青烈抬手抹去眉骨上的雪粒,指节因攥紧腰间佩刀而泛白。他身后,七十艘大小战船正借着夜色与江雾悄然列阵,那上面是关剔守和牧东晴的部队。 第三军将士蜷缩在各自船舱与甲板上,紧紧地将吃饭的家伙什,抱在怀中,防止等下上阵时,火枪因冰雪冻结而无法发射。 偌大个甲板上,没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混在风雪里若有若无。 “陆提督,今天是我第三军的儿郎打头阵。等下冲锋的时候,还请不吝火炮伺候。” 陆从蛟呵出一口白气,大笑道:“放心,我水师别的不多,唯独炮弹多的是。” 陈青烈点了点头,再不啰嗦,当即下令道:“传我将令,火箭营准备‘流星’,待水师兄弟送我们上岸后,即刻覆盖汉阳门城楼。其余各营,登岸后按预定计划,先清剿城根巡哨,然后再压制城头反击。记住,咱们是来给鞑子‘拜年’的,大家都给整热闹点!” “得令!” 武昌城里有三万绿营兵,都是左梦庚的亲信嫡系部队。寻常时月,防守也很是严密。 但自从朝廷给左大帅抬旗,并赐满洲“巴图鲁”勇士称号后,左部官将日益骄横,开始不把明军放在眼里。这种感觉就像太监站在龙根下,觉得自己也行了。 尤其是左梦庚本人,从收到北京赏赐之日开始,就在帅府连摆了半个月的流水席,成天都是喝的醉醺醺的,不省人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左部官兵白天喝大酒,晚上逛窑子、赌大钱,哪还有半点军人模样,简直比土匪都不如。即使是身为湖广总督的林天擎,亲自过来申斥训诫,左部军纪也没有得到扭转。 而此时的武昌城,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除夕夜,又遇大雪,任谁都不会想到明军会选择这个时机来袭。除了几支夜巡队还在城上正常巡察外,其他各营早早的各自寻欢作乐去了。 巳时,正。 明军正式发起武昌战役。上百门水师火炮一齐发作,炮口喷射的火焰将江面照成白昼。随后水师兵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滩头阵地。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就让兵船顺利抵进滩头。当此之时,陈青烈猛地拔出指挥刀,刀身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第三军,随我——登岸!” 刹那间,担任主攻的第三军战船同时放下跳板,甲胄撞击声、脚步声、低沉的呐喊声冲破风雪。火箭营的“流星”火箭拖着红光划破夜空,密集地砸向汉阳门城楼,随后在城楼上炸响一片。武昌城上的守军,先被明军水师炮击了几轮,随后又被这新式火箭炸翻一片,哪还有胆子探头反击,一个个的在城墙上乱窜。 第三军先锋营的将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突进至汉阳门前。随后负责破门的先锋营将士,将两口棺材在城门前引爆。虽然这种爆破方式产生的爆炸强度不及埋设在城墙下那种,但将城门炸开个口子还是够了。果然,随着一阵刺破耳膜的轰鸣声过后,汉阳门左侧被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先锋营将士当即鱼贯而入。 杀入城内后,第三军将士立即抢占城墙马道等关键设施。城墙上的五百余清军残兵还想赶走这些明军,但随着十几轮又快又急的排枪速射,跑马道上顿时一地死尸。热兵器的杀人效率远比冷兵器强得多。 这个时候,第二军和第四军也完成了登陆,旋即向汉阳门发起了冲击,爆豆般的枪声响彻武昌城。 【这周工作有点忙,有点拖更了】 第233章 半楚英雄地,换了人间 第三军的突击速度非常快,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一合之敌。对手都是些零零碎碎赶过来增援的清军营头,明军几通排枪放完,顿时就倒下一大片。再丢掷两轮震天雷,交战的左部兵马立马就扛不住,作鸟兽散了。一直打到楚望台军械库,才遇到点像样的抵抗。 楚望台上原有两千绿营兵驻守,上面还有十五门江防重炮。但今夜这一大半人不是赌大钱就是逛窑子去了,仅剩的几百个绿营兵也被明军密集的火炮和火箭打溃逃了。实际上守御这座炮台加军械库重地的是督抚标营,也就是林天擎唯一能指挥得动的两千兵。 当林天擎听到明军炮声响起之时,就知道坏事了。武昌城的防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左部军纪败坏,武昌城的防务漏洞百出。明军选择这个时机来攻,攻入城内的可能性很大。于是林天擎急忙调集麾下标营,准备反击明军。果不出他意料,当他匆匆集合好自己的两千标营将士后,明军已经攻陷了汉阳门。部将劝他弃城北逃,林天擎却仰天长叹。 清廷法度森严,堂堂总督,丧师失地,定将遭受严惩,而且还会祸及北京妻儿。不如就此战死在武昌,还能给妻儿老小搏个出路。想通这一点后,林天擎心下一横,连忙带兵前往楚望台,因为他知道这里是明军必攻之地。 子时,陈青烈亲率先锋营攻至楚望台。随后陈、林两部在此处爆发了激烈战斗。 林部标营依托楚望台防御工事,对明军展开了顽强阻击。军械库里的刀枪剑戟、弓矢箭弩、鸟枪和虎蹲炮等,泼水一样的往明军身上招呼。明军先锋营一时轻敌不察,当场死伤大半个都。 一下子倒下两百多人,陈青烈又气又急,可楚望台上面的清军占有地势之利,莽撞发起猛攻,只会徒增伤亡。于是他只好下令先锋营以都为单位,躲在掩体后面反击清军,并急调援兵来此。 两军激战一刻钟后,第三军第二营终于增援至楚望台。明军火力猛增,旋即对清军展开火力压制。 坐镇楚望台军械库的林天擎,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生猛的火力。虽然这军械库内也有相当之多的鸟铳、三眼铳等火器,可清军手里的这些鸟铳,开一枪的时间,下面的明军能开上两到三枪!而且这些鸟铳极受冰冻天气影响,许多鸟铳被冻成了烧火棍。反观对面的明军火力却很稳定且持续,楚望台上面的这一千多清军顿时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 战场烈度一下子就升级了,不断有震天雷被臂力强的军汉抛掷楚望台上方,这种爆炸能产生许多碎片的黑坨坨,让标营士卒们心理压力倍增,士气也越来越低。 激战至下半夜,陈青烈眼见城台上清军攻击力度减弱不少,当机立断之下,即令号兵吹响胸前的竹哨。先锋营和第二营的三千多将士瞬间如潮水一般,冲向了楚望台两侧马道。 而此时林天擎身边仅余五百余人,他绝望的看向西北方,那里是左梦庚的帅府——火光冲天。 大势已去,万念俱灰! 林天擎比他恩师有骨气,其不愿做明军的俘虏,只愿一死以保妻儿老小周全,遂纵身一跃,坠城而死。 刚刚登上楚望台的陈青烈,望见这一幕后,叹了口气,然后嘱咐左右去寻口薄皮棺材,将这林天擎好生掩埋了事。 这一夜,武昌城里混乱不堪,枪炮声响彻内外。 身为统帅的左梦庚却还沉浸在宿醉之中。左梦庚被部将摇醒后,一听明军进城了,马上被吓得惊慌失措、两股战战。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想着要调兵御敌,而是急忙寻找便衣,想要趁乱逃出城去。胡乱穿了几件破烂衣服后,他随即在亲卫们的护卫下,匆忙逃向了东边的忠孝门。左梦庚继承了其父的优秀基因,逃跑经验十分丰富,他从枪声的密集程度就判断出了明军的主攻方向,是由汉阳门从西往东攻。果然,最东边的忠孝门此时还未陷落。 此时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已经在他脑海里想好了,先去黄州,然后经德安,再到襄阳。到了襄阳就安全了,因为那里还有他一万部众。本来荆州应该还有金部一万人,但他料定金声桓那厮肯定投敌了。不然明军如何能悄无声息的顺江而下、偷袭武昌?扼守上游的荆州一点预警都没有,必然是倒戈了。可眼下再去计较这些,屁用没有,还是先逃出生天才是正途。 妻妾子女没了还能再生养,兵没了还能再招,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左梦庚倒是看清了问题的本质。于是这位“巴图鲁”勇士,当即就带着两千残兵冒雪出城,然后发足脚力,往北逃窜。 左梦庚一跑,城里局势顿时一面倒,各大城门、官署、藩库、军械库、炮台等重要地点和关防、相继被明军占领,左军成片成片的向明军投降,武昌城由此落入明军手中。 等到东方将白之际,武昌、沔阳、荆州、钟祥等府县已经换成了隆武年号。 隆武三年正月初一,半楚英雄地,换了人间。 第234章 天下腰膂—襄阳 战争机器一旦运转,就很难停下。正月天寒地冻,楚地却烽火连天,打成了一锅粥。 左梦庚狼狈逃至襄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报清廷武昌遭袭之事。他把武昌丢失的所有责任,一股脑的全推到了金声桓和林天擎身上,称两人内外勾结、献城为逆,将自己的责任倒是摘得干干净净。 多尔衮又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左梦庚推卸责任的说辞。只不过如今金声桓确实反了,林天擎又死在了武昌,根本没人来驳斥左梦庚的这番推责之言。而且最关键的是左梦庚这厮手里还有兵啊,朝廷现阶段还要依靠左梦庚守襄阳,故此多尔衮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事。清廷最终只是安抚了左梦庚几句,然后转头就将林天擎在北京的妻儿老小全部处死,将武昌战败的事责,草草了结。只是可怜林天擎至死都没有换来家人的善终。 襄阳,号称“天下腰膂”,不管是“秦楚争霸”还是“宋蒙相争”,这座军镇的得失,都关乎着一地一国之兴亡。尤其是以当今天下局势来说,襄阳的地理位置更像是一道水坝上的闸口,谁占据了这个闸口,谁就可以选择泄洪的方向。因为其地处南阳盆地,西接汉中、南临荆楚,东靠中原、北抵关中,乃是华中通道之地。荆楚方面之明军,无论是要北伐关中、收复西安,还是要东征徐淮、会师中原,都绕不开襄阳;反之,清廷要扼守晋陕豫三省,就必须守住襄阳这个闸口,否则华中方面的明军就会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入这三省之地来。 正月初七,金声桓、李过、杜士希三部明军连兵两万,攻打襄阳。 襄阳城作为军事重镇,城防自然不是虚的。其城高墙深,又引入汉江为护城河,河面宽达两百五十余米,居天下护城河之首。三部明军望河兴叹,光是架设浮桥、运送攻城器械就极为不易。明军在此苦战七日,连襄阳的城皮都没有摸到,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襄阳如此重要,满清自然不会将安危系在左梦庚身上。正月十六,英王阿济格率军两万经商山古道,出武关,增援襄阳。 阿济格到达襄阳后,并没有急着入城,而是选择将大军入驻襄阳的子母城——樊城,然后以轻骑骚扰明军。 阿济格的战术极大的威胁了正在攻城的明军,再加上敌我兵力遭到逆转,此时已不适合攻城。于是金李杜三部明军选择暂停进攻,转而退守岘山大营,以待后援。 明清两军在襄阳形成对峙态势后,楚王孙稷侠急令吴中侯、左军都指挥使李昭率部驰援。同时隆武帝也给堵胤锡下诏,勉力其光复全楚之地。 堵胤锡和李昭收到诏书和军令后,不敢有半点贻误,一同星夜入楚。 堵胤锡是名义上的鄂豫川三省督师,但自从江陵之败后,他便知道了自己在军事上有几斤几两。尤其是在夔州见识到李昭的军事指挥才能后,他干脆就将麾下君子营和忠贞营全部交给了李昭指挥。而他本人则安心管好新复之地的民政,然后为大军操持好后勤粮草等事宜。 堵胤锡的主动让权,等于是将华中地区的兵权进行了临时性统一,而李昭则成为了华中地区的大兵团首领。 厘清兵权后,李昭兵团入楚再无掣肘。他将在武昌休整了半个月的神鸦军第二、三、四军抽调,会同本部共计五万兵马,北上襄阳。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汉江一路北去,终于在正月二十七日抵达襄阳城外。但李昭并未令大军进驻汉水南岸的岘山大营,而是选择了在汉水北岸距离樊城五公里的一处名叫鏖战岗的高地立下大营。他这么选择的原因有三,第一是岘山大营难以容纳这么多兵马进驻;第二是在汉水北岸单立一营,可以对盘踞在樊城的阿济格所部,形成威慑;第三则是可以与岘山大营互为依托、形成犄角之势。 果然,李昭在鏖战岗立下大营后,驻守樊城的阿济格感到了极大的压力,清军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派遣轻骑袭扰明军岘山大营了。 而且现在摆在阿济格面前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明军合兵之后,在襄阳方面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他看着岘山大营和鏖战岗大营里那黑压压的人头,就压力山大。 换在四年前,阿济格对这七万明军,连正眼都不带看的,要知道那时候他只领着两万兵马就干翻了李自成的十几万顺军和二十多万晋陕豫鄂川五省明军。那时候,天下何处他去不得? 哎世道变了,阿济格叹了口气。 如今跟他交手的这个李昭,他也是有所了解。其人乃是孙稷侠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历经广信、江宁、夔州等多场十万人以上的血战,博洛、多铎、马宝这些名将的倒下,都有他的身影参与其中。马宝且不论,至少阿济格对博洛和多铎还是相当了解的,能击败这两人,那这个李昭也绝对不简单了。阿济格虽然平素狂妄无比,但不意味着他愚蠢,这其中的门道他还是看得清楚的。 眼下这襄阳的局势,其实阿济格并不是怀疑自己打不过李昭,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极为自信的。他担心的是在襄阳城里的左梦庚。 阿济格实在信不过这个号称“巴图鲁”的家伙! 第235章 十万军鏖战襄樊 阿济格的担心有点多余了。若换做寻常时候,左梦庚都有可能投降,但现在他却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死守襄阳了。为何呢?因为襄阳对面的岘山大营里,就有他的死对头——金声桓。 这襄阳城里,谁都可以投降,唯独他降不得,他知道一旦自己降了明军,金声桓是不会放过他的。而且城里的一万两千左军也不会投降,他们都是左军嫡系,受左氏父子恩养多年,忠心耿耿。此外樊城那边还有阿济格的两万援军掠阵,也给了襄阳城里莫名的信心,至少在短时间内,襄阳城还是稳得住。 不过阿济格也太看得起左梦庚了,作为荆楚军团的统帅,李昭还没到想要劝降左梦庚的地步。在他眼里,此人不过是臭鱼烂虾而已,还不配他来劝降。 左梦庚不是南宋吕文焕,他李昭也不是蒙古人!襄阳,他志在必得! 有了鏖战岗大营牵制樊城清军,岘山大营的明军终于又可以继续进攻襄阳了。正月二十九日,李昭坐镇鏖战岗大营,亲自调度襄阳攻城战。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明军将士们都将棉衣裹得紧紧的,随后在五更时辰便用过早饭,开始磨刀擦枪、活动身体,准备战前的预备工作了。 今天负责攻城的是金声桓所部。他与左梦庚旧怨深重,再加上自己刚反正不久,也急于立功,于是就主动请缨攻城。 岘山大营里的这七千金部将士 ,现在还穿戴着绿营兵的蓝色棉甲、头上带有护耳的冬帽,与大营里其他各部明军飞碟盔、黑色布面甲的军服装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很像是清军混入了明营之中。这主要是因为明军的军装甲胄都是潭州金牛湾生产的,而正月里战事正急,后方的这些军装甲胄都还没来得及运送至襄阳前线,也就使得反正的金部将士都还没来得及换装。不过这些问题也不大,毕竟都割掉辫子了,明军也还是分辨得出敌友的。 退守岘山大营的这十多天,金李杜三部将士并非什么事都没干。为了破襄阳的护城河,老成持重的李过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提出可以将攻城所用的云梯进行改造,将其加长加宽加固,还能平放,以用作浮桥。这个想法得到了金声桓和杜仕希的认可,并让随营工匠成功打造了一台可移动式的推车浮桥,然后还在营中进行了演练,发现效果还很好。然后为了能适应战场环境,工匠们又将桥木板子设计成了伸缩式。临战时,前线士卒只需要将推车推至护城河边,然后再将悬空的桥木板子借助重力倒下,上方的十多节板子就能自动拼接完成,非常巧妙。 于是在这十多天里,岘山大营的军汉和工匠们,昼夜不息的赶工制造了二十多台推车浮桥,就等着冲破襄阳那长达两百五十米的护城河。 辰时,初春的暖阳刺破寒雾,襄阳城西面鼓角争鸣,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金声桓将部众分成三个波次,并以麾下三大参将分领之,他自己则率亲兵在后督阵。随着令旗挥舞,担当第一攻击波次的三千人发动了进攻,前排高举盾牌,将二十多辆推车浮桥向护城河边上缓缓推去。 此时坐镇襄阳城西门的左梦庚见此,立马就知道明军想要借此搭建浮桥,于是急忙令炮兵将城墙上的十二门红夷大炮点燃。十二枚硕大的铁弹随即喷射而出,砸向行进中的金部士卒。红夷大炮的准头有限,守军本意是想将这些怪异的推车砸毁,但落点却砸到了推车的周围,将三十多个准备搭建浮桥的士卒给当场滚成残肢断臂。几分钟后,第二轮炮弹又至,这次准头稍好,将两台推车浮桥给砸成了两半。 城墙上的左梦庚看见战果后,心中大喜,大喊着要给金声桓点颜色看看。 不过好在红夷大炮的装填和发射时间都比较长,趁这个空隙时间,金部将士们连忙使出吃奶的劲,将推车推向护城河边。有手脚快的军汉已经开始操作车子上的桥木板子了,只要将这些板子放下来,这座浮桥也就搭建完成,但偏偏那该死的炮又响起来了。 襄阳城上的这些红夷大炮还是崇祯帝在位时,为防贼而设,却没想到今天用在了明军身上。岘山大营里的金李杜三部明军,同属步军建制,军中都没有火炮配属,所以城下的金部将士只能冒着炮弹作战,也让左梦庚在襄阳上大出了一把风头。其实鏖战岗大营里倒是有炮,不过还隔着一条汉江,由于事先金李杜三位主将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也就没有去往鏖战岗那边调炮过来。 龙泉伯杜仕希一边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战局,一边说道:“还是要以炮制炮啊!” 忠贞营主将、赤心侯李过,闻言后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他不是孙家军嫡系,要调炮也是杜仕希去向李昭调。 战场上,金部士卒在挨了左军五轮重炮轰击后,终于是将剩余完好的十七台推车浮桥全部放下,建立起了通往襄阳城的临时通道。瞅见这一幕后,在后排等得不耐烦了的军汉们,顿时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纷纷踏上浮桥,涌向襄阳城...... 英王阿济格一直在樊城上面观察襄阳这边的战况。他看到明军破掉了护城河,心中虽然明白襄阳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失陷,但他此时也必须要出兵滋扰明军才行。因为襄阳事关中原和关中安危,自己不能冒半分险。于是急调两千八旗铁骑绕道汉江上游,准备袭击南岸明军后方。 不过阿济格的谋划注定要成空。李昭坐镇鏖战岗大营,就是为了监视樊城动向。两千八旗铁骑刚出樊城北门,旋即就被明军盯上了。随后李昭从各军抽调的八百“夜不收”,不紧不慢的黏在了八旗兵的屁股后面。说实话这八百骑虽然是李昭兵团的精锐,但数量实在太少了,都不够八旗铁骑打的。可李昭精明得很,他才不会拿手里的宝贝疙瘩去送人头,他只令这八百明军骑兵像臭屁虫一样,跟在清军的马屁股后面吹灰。 八旗兵们被这股明骑一路跟踪了四五十里,打又打不到,赶又赶不走,想要分兵奔袭呢,又怕尾巴被明军骑兵吃掉,搞得八旗兵们很是恼火。而且此时前往南岸突袭明军的任务俨然已经失败,若是明军此时有防,说不定这两千骑都会被明军吃掉。于是领队的八旗佐领只好带着这两千骑兵又灰溜溜的返回了樊城。 阿济格在得知明军战术后,心中也很是无奈,他没有怪罪部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对岸的襄阳城。那里火光震天、喊杀声终日不绝。 他呵出一口白气,叹道:“唔,这局该如何破?” 第236章 两征和削藩 这局如何破?多尔衮也很想问啊! 大清朝已经陷入了战争的泥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襄樊、徐淮两条战线,上十万兵马与明军鏖战,多尔衮明显的感到有些吃力了。 八旗兵从来不怕大战、恶战,唯独就怕持久战,因为满清在中国的统治基础还没有到根深蒂固的程度。这几年接连大战,大清的国力耗损极为严重。北地本来就残破不堪,再经过清廷这一折腾,老百姓们饿死者,十有四、五。再加上满洲贵族近乎疯狂的圈地活动,以致于汉人百姓们想安心的种地都成了一种奢望,要不然山东、河南的榆园贼,为何会越剿越多?实在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这就是一种恶性循环,国力损耗了,清廷就要从百姓们身上征粮征税,而百姓们又无地可耕,无粮可交,造反的人就越来越多,清军又要剿贼,国力又进一步损耗。当年崇祯朝不就是这么亡的吗? 二月初一,多尔衮召集满清王大臣们于太和殿议政,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如何充实大清朝的国力。 郑王济尔哈朗憋着一张苦瓜脸,站在侧首一声不吭。年前,他派户部侍郎王弘祚前往山西搜刮八大皇商,总算是筹集了四百万两饷银。但这批饷银到他手里还没捂热,转眼就让多尔衮给勒克德浑发去了一百万两;年节时,朝廷给京师八旗和百官发俸禄、给宫里采办物资等等,又花去了八十多万两;年后,遇上襄樊开战,英王阿济格闹饷,户部不得已,又向西安拨去了六十万两。现在户部账上的库银全加在一起,都只剩下了两百万两左右。 这个家难当啊,济尔哈朗暗自叹气道。 多尔衮自然知道这些情况,所以他也没有为难济尔哈朗。而是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刚林,说道:“本王欲加征两千万两淮饷,以解当前困局。刚林,限尔三个月内办妥此事,可否?” 刚林心里一苦,两千万两???去岁户部一年才征了八百万两,而今三个月就要他去征两千万两......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嘛...... 但这还没完,多尔衮随后又威严的说道:“尼堪,本王命尔向蒙古诸部落、全国各省加征三十万兵丁,同样限期三月,尔是否能办到?” 尼堪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原来多尔衮想到的充实国力和破局方法就是征税、征丁。 边上的范文程被这两项加征给惊呆了。他颤颤巍巍的出列,然后向龙椅上的顺治和多尔衮分别鞠了一躬,然后颤抖的说道:“陛下、摄政王殿下,如今国家形势确实困难,但加征淮饷和徭役,无异于是饮鸩止渴。若是施行,则我朝必将民不聊生、各省处处烽火,到时候国将不国啊~” 说到最后,范文程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哭腔。他平常为官圆滑,但在这关键时候,他还是选择挺身而出,劝谏多尔衮。范文程是辽地汉人出身,皇太极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忍看着皇太极穷尽一生打下来的江山,在顺治和多尔衮手里轰然倒塌。这也是范文程自己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站出来劝谏。 若是肃亲王豪格在这里,那他也一定会跳出来指责多尔衮这是乱命,可惜的是上次逼宫事件后,豪格就被多尔衮赶去了盛京。而在场的济尔哈朗、硕塞、尼堪、刚林等一众王大臣,他们虽然也想出言反对,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大清朝现在确实是危如累卵,一个搞不好,可能又会要退入关外了,那这些银两兵丁岂不是都资敌了?于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以对,只留下了范文程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中央。 可多尔衮听了范文程的话却是动了真火,他指着范文程的鼻子骂道:“阿其那!塞思黑!” “若是大清朝垮了,这些贱民就都是明国子民了,那以后咱们想加征都没有机会。征,给本王死命的征!”,多尔衮杀气凛然的说道。 范文程像是被抽干了脊梁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多尔衮见此情形,也没有继续责罚他了,毕竟范文程也是跟着满人打江山的老臣了,对满人忠心耿耿。他挥了挥手,内太监吴良辅顿时就带着两个小太监,将范文程搀扶出了太和殿。 范文程提着沉重的步子迈出大殿,随后又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殿内。此时顺治皇帝正好奇的望向他;而多尔衮和其他王大臣们则将脸瞥向一边,身影隐没在大殿的阴影中。范文程摇了摇头,踉踉跄跄的走远了,他明白这大清朝算是要完了...... 议定好“淮饷”和“徭役”两大征后,多尔衮又谈到了襄樊战事上。因为清军目前在襄樊的兵力,仅有明军的一半不到。虽说有阿济格坐镇樊城,但多尔衮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襄樊战事吃紧,关中兵力又被抽调一空。本王总觉得战事上有疏漏之处,诸位都议一议,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多尔衮说的这件事,其实济尔哈朗早就看出来了,现在既然谈起,他立马出列说道:“殿下,襄樊有阿济格坐镇,即使兵力稍有不济,也不会出太大纰漏。臣担心的是关中!” 济尔哈朗顿了顿,旋即又说道:“关中原有阿济格的三万大军镇守,但现在阿济格带了两万人南下襄樊,关中只剩下一万兵马。若是四川的李玉承领兵来袭,关中恐有失守之险......” “是矣,是矣。郑王可有良策教我?”,多尔衮恍然大悟道。关中若是丢失,那这襄樊也就没有坚守的价值了,因为明军登时就可以从关中一路横推至山西,然后兵临北京!重演当年李自成从西安攻至北京一样的故事。 济尔哈朗正色道:“为今之计,唯有增发兵力前往关中,然后令各军戍守诸关隘,严密防备明军偷袭方可。” “徭役尚未加征,兵从何来?” 济尔哈朗拱了拱手说道:“殿下许是忘了,大同还有两万兵。” 多尔衮一愣,犹疑道:“姜镶恐怕不会轻易挪窝。” 姜镶是割据大同的老军阀了,当年先是叛明投顺,而后又叛顺投清,也是三姓家奴一般的人物,多尔衮对其很是信不过。 济尔哈朗冷笑道:“不需要姜镶去关中。朝廷只需从大同抽一万兵,然后择一员良将统之,即可。” “妙计!”,多尔衮一下子就听懂了。济尔哈朗这是行的一石二鸟之计,这样既可以增强关中兵力,同时又能削弱姜镶的实力。 “那就这样去办吧......” 山西乃北京的西部屏障,卧榻之侧,多尔衮岂容他人酣睡? 第237章 度陈仓! 济尔哈朗考虑的很周全,镇守四川的蜀国公李玉承确实动了奇袭关中的念头。早在十二月份的时候,李玉承便命监戎司正张览,带着一众幕府参军,开始探察川北的道路情况,并命其副手——西南面副总兵官马宝,加紧整编周军。 等到襄樊大战开打时,张览已经将川北通道全部探察清楚,并一一做好了标注。比如陈仓道的路况平缓,适合大军通行,但此路也被清军严密布防;祁山道隐蔽性强,适合小股精锐部队奇袭,但沿途多山地河谷,通行难度大;另外还有褒斜道、傥骆道等等,其道路特征均一一清晰可知。 另外投降的十万周军也被马宝整编完毕,所有老弱病残、奸佞油滑和不愿投效明军者,都被马宝裁撤,只留下了两万精锐兵卒和五千骑兵。之后马宝又将这两万兵编成了十个营头,日日操练不休。 李玉承麾下本就有五万黔军(平定四川后,部队进行了相应战损补充),现在又加入了马宝所部,实力顿时大涨。李玉承想要攻下关中平原以及河西走廊的心思也就愈发强烈。 二月,川中军政已经打理停当,李玉承正欲效仿诸葛武侯北伐之际,忽闻陕甘总督佟养甲率两万清军进驻西安...... 佟养甲出身辽东佟氏家族,从祖父辈开始,就已经举族投效了努尔哈赤,并早早的就被编入了汉军正蓝旗,因此佟家在满洲内部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这也正是多尔衮选中佟养甲来镇守关中的最重要原因——忠心可靠! 佟养甲进驻西安后,立马就加强了各处关隘的防卫,明军想要靠奇袭夺取关中的战略谋划已经成为泡影。 但李玉承手握强军,岂能因为这点变故而熄了收复关中的雄心呢?况且战争本就充满了变故,岂能事事料敌如先?既然奇袭不行,那就举煌煌之军,与关中清军堂堂正正的战一场! 二月初七,明军西南面总兵官、蜀国公李玉承,在成都尽起大军,大举攻秦。随后李玉承又以副总兵官马宝所部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这是马宝归降明军后的第一仗,士为知己者死,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想立一场大功,以报答楚王的恩情。马宝接令后,率部急行军四百公里,终于在十天后进入汉中。割据汉中的贺珍闻听明军来攻,二话不说就带着部众投了明军。 自从吴三桂败亡后,贺珍早就把这天下大势看得透透的了,北方的鞑子已经成了冢中枯骨,而南方的隆武政权如燎原之火,即将席卷天下!他们这种小军阀也是时候站队了,晚了可就赶不上趟了。 明军不费一兵一卒取下了汉中,马宝也很是高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随后他便在汉中设立了数十个大粮仓,将此处作为了大军粮食的中转站点,同时也是伐秦的前进基地。之后李玉承会调集川蜀的粮食进入汉中,充实这些粮仓。 但让马宝没想到的是,由四川巡抚改任陕西巡抚的李国英,在汉中地区安插了大量细作探子。当明军收复汉中后的第五天,远在西安的李国英就收到了消息。他随即将汉中军报,上呈自己的顶头上司佟养甲。佟总督得知原委后,立马就判断出明军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可是从汉中进攻关中的道路总共有五条,佟养甲却一时判断不出明军会从哪条路来攻。但他丝毫不敢大意,他急令这五大关防全域戒严,并从关中增派兵力至诸关隘。佟养甲做完这些后,还感觉不够保险,又从甘肃征调了绿营两万,来充实关中的兵力。随后佟养甲、李国英等一众官将就在焦灼之中,等待着明军来袭。 马宝最终还是选择了走陈仓道。为何呢?因为陈仓道路况相对于其他四条路来说,还是稍微要平缓宽敞一些。但也是仅仅是相对来说。陈仓道两侧山壁如刀削而立,其通行的栈道仅容五骑并行,腐木时不时还发出断裂的脆响,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咳出的痰都是黑的!”,骑兵营主将马应先不耐烦的捶打着胸口,他的靴底早被湿滑的苔藓磨穿,每走一步都要抓着崖边的铁链才敢挪。忽然,旁边驮着粮草的骡马在转角处惊了,连马带粮滚下陡坡,只余下一声闷响便被山风吞了去。 马应先看着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吐出一口黑痰后,便不敢再说话分神,打起十分精神,继续在这狭窄的栈道上行军。 整整五天,马宝所部两万五千人都在嘉陵江河谷的栈道上,艰难行军,途中死于坠崖、毒瘴、蛇兽者,高达百余人。第六日,大军好不容易走出了河谷,行至青泥岭处时,山腰突然滚下火球,密集的箭雨也紧跟着泼了下来。原来明军刚走进陈仓道,佟养甲就收到信了,随后他急忙调兵于青泥岭处设伏,终于成功在第六日蹲到了马宝大军。 青泥岭易守难攻,马应先率骑兵营试图冲上山坡,却被乱石砸得人仰马翻——清军早凿松了山石,只等明军踏入圈套。马应先举刀劈开一箭,却见身边的亲兵被滚石碾过,血浆溅在岩壁上。山顶上的清军又往下扔浸了油的柴捆,火借风势舔着崖壁,明军只能往身上浇尿灭火,惨叫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马宝所部都是精兵,但受限于这不利地形,一时间也难以攻下只有三千清军把守的青泥岭。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无奈之下,马宝只好令大军后撤三里,沿相对平缓的河谷扎下大营。明军的军帐因此连绵数里之地。 而就在马宝被清军挡在青泥岭下动弹不得之际,大战了将近两个月的襄阳城,也终于即将迎来结果。 第238章 背水一战 明清两军在襄阳大战近两个月,将西城几乎打成了一片残瓦断垣。但偏偏城墙还是那么巍峨挺立,虽说城墙损毁的部位也不少,但毁坏程度终究要比襄阳城里面的那些建筑要好的多。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原因,盖因明军将三十门“红夷大炮”和五十辆外号叫做“流星”的新式火箭厢车,架设在了岘山主峰“虎头峰”上。岘山距离襄阳西城最近处,仅三公里。红夷大炮的射程本就有三公里左右,再加上炮弹从高往下的抛物线运动加持,大炮的射程正好可以覆盖襄阳西城。至于“流星”火箭,则稍微差点,在平原无风状态下,最大射程只有一公里左右,其设计的初衷是像“一窝蜂”火箭厢车一样,打击敌军群,一般很少用来攻坚。但在“虎头峰”上,有强劲的西北风助力,又居高临下,射程刚好能达到三公里,正好可以覆盖西城建筑群。 这两种大杀器,是杜仕希特地从鏖战岗大营,找自己的老上司李昭,特地调过来的。之后又花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才将这二十门“红夷大炮”和“流星”运上“虎头峰”,其中光是推车和拉炮的军汉,就动用了两千多人,骡马更是累死了上百头。相当于在山上开凿了一个王侯级陵墓的劳动当量标准。 花费是不小,但打击力度却是相当好。神鸦军炮营和火箭营的官兵们,每天要向城内轰击铁弹五百多枚、火箭两千余发。饱和式的攻击直接将襄阳西城炸成了一片瓦砾。官署、军械库都被夷为了平地,另外还有大量木质民房也被铺天盖地的火箭烧成了一片白地。战争是残酷无比的,铁弹和火箭可不会分你是清军还是百姓。在战争尚未取得胜利前,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会跟你空谈什么仁义道德,因为这些东西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去谈! 明军高强度炮击襄阳整整一个月,给左部士卒造成了不小的战损。开战前,左梦庚麾下尚有一万两千余兵,经过明军连续不断的炮击和连绵不绝的攻城战消耗,左部战死、重伤、失踪者高达七千多人,战损已经超过了一半。而且更要命的是,每天生活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炮轰下,给还活着的左部士卒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许多士卒如今只要一听到炮声,就两股战战、抱头痛哭。而且城内也没有地方能让他们退下来休整,营房都让炸平了,只能每天缩在襄阳的城墙上安歇片刻。左部已经处于行将崩溃的状态。 二月三十日,明军发起了对襄阳的总攻。两个月来的攻城战也同样消耗了金李杜三部兵力,八千多明军将士倒在了襄阳城下。所以,为了增补总攻兵力的厚度,荆楚兵团主帅李昭,特地将他的亲密战友——猛将史介,从北岸鏖战岗大营调至了南岸的襄阳城下,参与总攻。 随着“虎头峰”上的重炮轰鸣声响起,两万明军乌泱泱的扑向了襄阳城。人一上万,无边无际。整营整营的明军将士们,推着攻城锤、云梯、箭楼、刀车等攻城器械,跨过浮桥,嘶吼着奔向城墙。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填补战位,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了血与火的战争里。 襄阳西城的角楼,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明军的重炮削掉了半个楼顶。此时左梦庚正灰头土脸的在这座残破的角楼里,俯视整片战场。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额头上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左梦庚心中知道襄阳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若是北岸樊城的清军再不来援,估计这次就要城破人亡了。 左梦庚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又很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被多尔衮抬入了汉军旗,成为了满洲“巴图鲁”......难道就么败亡在这襄阳城里了?他转头将视线投向对岸的樊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了?为何自己坚守了两个月,阿济格却连一兵一卒都没支援? 让左梦庚日思夜想的阿济格此时也陷在了战争泥潭之中,无法自拔。阿济格不是没想过要派兵救援襄阳,但李昭实在是太恶心了,像块臭狗屎一样沾上了他。不管白天黑夜,清军骑兵只要一出樊城,就立马会被游曳在樊城周遭的明军“夜不收”盯上,然后就是成群的“夜不收”死死黏住清军骑兵,将这些八旗兵恶心坏了,但又无可奈何。 这日,阿济格见襄阳那边炮声隆隆,明军喊杀声远超从前,心中猜测应是明军发起了总攻。他十分怀疑左梦庚那厮还守不守得住襄阳。阿济格再也不敢耽误了,决定从三洲口强渡汉水,救援襄阳。 汉江以北的三洲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渡口。春风吹过嫩绿的草芽,卷起地上的沙砾与血腥气。草地上,阿济格的两万清军步骑列成楔形阵,马蹄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蹄痕。 在清军方阵的前面,是背水一战的明军大阵。李昭顶盔掼甲,亲自坐镇三洲口,指挥明军作战。这次,他摆出了偃月形方阵,将身披三层重甲的五千刀盾兵结成了一个弧形盾阵,又把神鸦军三个军摆在了大阵后面,结成了五段射阵型,严阵以待。另外在左右两翼还摆了两个步军方阵,防止清军骑兵从侧翼冲击神鸦军。没错,这一战的核心,就是火枪兵! 而对于清军来说,只有冲破了明军大阵,才有机会强渡汉水!一场汉江血战即将拉开帷幕。 随着牛角吹响,五千镶白旗铁骑如白色洪流般,率先发起冲锋。头顶尖盔的八旗兵们,挥舞着马刀,狞笑怪叫着向明军大阵冲去。三百步、一百五十步、八十步,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战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们即将借助这强大的冲击力,冲破明军的盾牌大阵,然后无情屠杀挡在八旗兵们面前的一切敌兵。 到第五十步,明军盾牌阵的垛口里,终于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然后是如惊雷炸响般的排枪齐鸣,高速旋转的铅弹在骑兵阵列中撕开血雾,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铁骑收势不及,瞬间撞成一团。紧接着是第二排火枪齐鸣、第三排…… 明军的火枪仿佛根本打不完一样,不断收割着清军骑兵的生命。等到第五排打完后,第一排神鸦军的将士们又继续开始放枪了。在他们的前面,倒下了将近千余八旗铁骑。战场上到处都是人肉血泥,以及战马的哀鸣,就像是置身修罗地狱一般惨烈。 但这些八旗铁骑也杀红了眼,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尸骸继续冲锋,终于有勇猛的巴牙喇冲至了明军的盾牌阵前面,他们狰狞的用马刀劈砍盾牌,盾墙在震耳欲聋的撞击中微微晃动。还有直接用战马冲撞盾墙的。 人力怎能与高速冲刺的战马相匹敌?明军前排的刀盾兵们,顿时被撞飞数米之远。此时大阵也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后面的八旗铁骑趁机冲击缺口,欲将后面两层盾牌也一并冲开。这些身经百战的八旗兵们兴奋异常,因为只要破了眼前的龟壳,就能将刚刚屠杀他们同伴的那些明军火枪兵,削首去颈、堆成京观! 在后面观战的阿济格同样欣喜若狂。虽然折损了不少儿郎,但自己的战术目的即将达成。只要破了明军大阵,自己立马就能率军强渡汉水,援救襄阳。而且可能还不止于此,明军背水列阵,若是大阵被破,自己说不定还能来一场马踏三军! 忽然,对岸欢声雷动!!! 阿济格心里一惊,抬眼望去,只见襄阳城上的“左”字大旗已被明军砍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残破不堪的日月军旗,随风飘扬…… 阿济格下意识的抓了抓头皮,一股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襄阳就这么……丢了?他知道,自此以后,山河四省将永无宁日了。 第239章 假节钺!北伐! 襄阳之战决出胜负后,阿济格麾下虽然还有一万八千余兵马,但其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襄樊地区局势的干预能力。再久待下去,除了损兵折将之外,毫无意义。在他看来,襄阳丢失后,荆楚方面的明军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即将汹涌冲击山河四省。而阿济格兵微将寡,他能保着关中不失,就已是万幸,哪还能有能力管其他地方,以后大家就自求多福吧。 这个时候的阿济格,第一次对局势感到如此悲观,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此时他能做的,唯有调转马头,带着这支有生力量回师关中,但这支兵马的士气却降到了冰点...... 有人忧愁,有人欢喜。明军彻底占领襄樊地区后,李昭令部队短暂休整了十天。在给各部补充完战损兵力和军械物资后,吴中侯李昭,随即率七万荆楚军团主力,挥师东进,逐鹿中原。 一时间,中原地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活不下去的汉人百姓们纷纷举起锄头,响应明军。有组织义军攻打州府者、也有暗中潜入县城官署,杀官造反者。百姓们被鞑子欺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借着明军的这股东风,彻底宣泄了出来。仅半个月的功夫,淅川、邓州、内乡、新野、裕州、叶县等南阳二州十一县之地,被明军全部收复。 收复南阳府后,李昭并不止步于此,他将荆楚兵团一分为二。李昭亲率军团主力五万人向东横推,另外又命龙泉伯、天狼军指挥使杜仕希,率偏师两万,北上攻打河南府。至于新复地方的绥靖善后问题,李昭则一股脑的全甩给了堵胤锡去解决,反正河南本来也是他的治下。 分兵后,明军攻势更加凶猛。小杜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单独领军的机会,正想好好过把瘾。他带着两万人的偏师,一路向北迅猛推进,沿途州县竟没有他的一合之敌,将整个河南府搅成了一团乱泥。但就在河南府的鞑子慌忙收缩兵力,准备应对明军攻打洛阳时,小杜又耍起了阴谋诡计。他深谙偏师的战术作用,即为主力部队吸引敌军注意,创造战机。于是小杜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去攻打有重兵防守的洛阳,而是在攻下鲁山和栾川后,率部穿越了山高林密的伏牛山,进入陕州地界。 陕州毗邻潼关,两地仅隔着一条黄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之间。陕州与潼关共同扼守着“崤函古道”的西端:陕州控制古道东段的出口,潼关则是古道进入关中平原的最后一道关隘。两者一东一西,依托黄河天险和两侧的崤山、华山,形成“双关锁钥”之势,是从中原进入关中的唯一通道,缺一不可。历史上,无论是军事进攻还是物资运输,若想从河南进入陕西,必须先过陕州,再夺潼关;反之,从关中向东出兵,也需先出潼关,再控陕州。 所以说,若是明军夺下了陕州,就能以此为根基,攻打潼关天险,不可谓不重要。鞑子也是意识到了此地的重要性,所以河南府各州县的兵都被抽调去了洛阳,唯独陕州的三千清军一个也没动。可即使如此,这驻守陕州的三千清军被明军的猛烈攻势给吓破了胆,只紧守州治郏县,任凭明军怎么攻掠下辖的卢氏县,郏县的清军就是不出来,当起了缩头乌龟。只是这缩头乌龟不出来,却也让小杜犯起了难,他还想趁快打下陕州,兵临潼关呢......看来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昭节制的兵团主力则不然,高达五万人的大兵团主力,让他在河南犹如洪水猛兽,一路横推。清军的主力此时都龟缩在洛阳、开封这些大城里,坚守不出。其余的那些州县哪有实力抵挡这么强劲的李昭兵团?纷纷开城投降,宣布反正。不到十天时间,豫东的汝阳、上蔡、新蔡等二州十二县,全部重归大明旗下。 隆武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李昭率荆楚军团一路从西打到东,终于成功和李定国的徽军,会师于颍州。至此,明军终于实现了由“点”连成“面”的战略目标,即将各自分散独立的占领区,连成一片的统一整合格局。 各地军报传至南京,楚王孙稷侠在大都督府召集了核心将领进行军议。面对如此大好的形势,与会将领一致认为,北伐时机已臻成熟!!! 于是,楚王孙稷侠终于定下决心!他遂令文秘张若淳起草北伐奏折,成文之后,又亲自携之入宫面圣。 在乾清宫中,孙稷侠向隆武帝慷慨激昂道:“陛下视臣如心腹,臣敢不以死相报?淮河以南虽复,然燕云父老犹在水火,中原坟茔尚埋忠魂!臣请领三十万汉家子弟,北渡黄淮,剑指神京!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大军所过之处,必振王纲、复汉制!若臣之旌旗不能插遍黄河以北,便让这颗头颅为陛下谢罪于太庙!” 隆武帝闻言,掩面而泣。说到恢复故土、打回神都,朱聿键比谁都想。可他作为一国之君,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要重蹈“天启、崇祯、弘光”三朝皇帝刚愎自用的错误,于是他就将军事上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孙稷侠身上,只等这位大明朝的战神亲口说出“北伐”二字。 无数个夙兴夜寐,无数个宵衣旰食,终于让朱聿键等到了这一天!他踉跄的走下御阶,一把抓住孙稷侠的手,颤抖的说道:“今朕以大明天子之名,赐卿尚方宝剑,授节钺之权——持此宝剑可临机专断,仗此节钺得代天行诛,掌巡狩四方、生杀予夺之柄。望卿扬麾北指,尽驱胡虏,复我燕云故地,勿负朕托,勿负苍生!” 楚王孙稷侠单膝跪地,郑重起誓道:“臣,孙稷侠!必不负圣托,此去不复故国,誓不还朝!” 殿外忽起长风,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仿佛在为即将远征的北伐之师,奏响先声。 第240章 汉家八十万儿郎,问鼎之轻重? 为恢复故国河山,隆武帝对北伐的支持可谓倾尽心力——就连“假节钺”这等代掌皇权的人臣极致权势,都毫不犹豫地授予了孙稷侠。要知道,“节钺”绝非寻常人可握持,古往今来能走到这一步者,寥寥无几。曹操算一位,郭子仪亦是其一。 自孙稷侠持节钺那日起,南京城仿佛都敛了几分喧嚣。朝堂之上、江湖之间,不少有心人暗自揣度:这位楚王,究竟会成为挥鞭天下的魏武,还是力挽狂澜的郭子仪? 但阴谋算计者终究是少数。待楚王受命北伐的消息传开,南京城民心士气瞬间沸腾!底层百姓、国子监的热血书生,还有无数南渡而来的士绅官民,纷纷走出家门奔走相告,呼应北伐。更有大批人涌至西十八街的大都督府前,执意要捐钱捐物,任凭胥吏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无奈之下,左司马易政道只得顺应民意,命仓曹参军孙可望在大都督府前的大校场上,专设一处名为“捐纳署”的临时办事处,接待前来献纳的官民士绅。 随着参与北伐的各军将士陆续汇聚南京,不止百姓的捐纳热情愈发高涨,就连秦淮河畔的花魁与“章台柳”们,也都踊跃投身其中,成一时之风气。 此情此景,孙可望见之,亦不免感慨万千。为何?因为现在他看到的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南京。他不禁想起往昔,若当年国家有这般气象,自己与义父何至于走到杀官造反的地步?转头望见大都督府门前那块“忠贯日月”的石碑,他释然一笑:“天下,快要太平喽。” 历史上的北伐有过不少,但迄今为止,还只有明太祖朱元璋成功了,这说明北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孙稷侠当然想北伐一举功成,而非闹个“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一说,故此也是下了血本。孙家军的嫡系部队,川黔兵团、荆楚兵团和徽军三支主力部队,早就上了火线。他这次又将浙军、闽军和水师全部调到了南京,将随自己的中军主力一起参加北伐。这么算起来,明军北伐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十五万人,并且还有数量庞大的民夫跟随作战,实际参加北伐的人数超过了五十万人。除了南京禁军未动外,明军能动弹的兵力都动用了,堪称空国而出。 孙稷侠在这个时代待久了,自然也懂些套路了。不管你有多少兵,你只管往大的报就行了。左良玉十万人都敢往外报八十万,那咱老孙现在实有五十万人,号称个八十万也不为过吧? 长江南岸、幕府山下,江风猎猎、军旗漫展。 山脚下的高台上,礼部筹备了隆重肃穆的祭天告庙之礼。隆武帝朱聿键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亲自登坛主祭。案上陈列着太牢三牲,香炉中紫烟袅袅。皇帝接过礼官呈递的祭文,压抑着激荡的情绪宣读道:“胡虏入关,颠覆宗社,残我百姓,毁我陵寝。今命大都督孙稷侠北伐,奉天承运,复我大明疆土,救万民于水火。惟天地、列祖列宗鉴之!”。读罢,他亲手将祭文焚于炉中,火光腾起时,江风似也为之低徊。 祭礼既毕,隆武帝转身面向立于侧首的孙稷侠。大太监陆乾见机,立马示意身后的“大汉将军”将手中的鎏金钺斧呈送上前。 皇帝亲手将钺斧授予孙稷侠,沉声道:“此钺代朕亲征,凡阻挠王师者,先斩后奏。”,随后孙稷侠单膝跪地接过斧钺,答道:“臣,领旨!” 随后,这位被数十万人瞩目的大明战神,缓缓站起身来。他将手中象征着皇权的斧钺,交给了侍卫统领万之武代持,自己则扶剑转身面向幕府山下的将士们。没有过多豪言壮语,也没有丝毫废话。孙稷侠干净利落的拔出佩剑,斜指苍穹、杀气凛然道:“诸军,随我北伐!” 几十万人的大场面,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听到他的话。但随着靠近中军大纛的几部官兵开始山呼,这种激荡的情绪瞬间传递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北伐”的呼声顿时响彻天地! 隆武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天下兵马大都督、上柱国、楚王孙稷侠,率水陆大军十五万,渡过长江,直击徐淮。北伐军号称八十万,兵锋所向,天下震动! 消息传至北京,清廷朝野惊怖。不少人如丧考妣,仿佛末世来临。摄政王多尔衮,在宫内举行满洲王大臣紧急议政时,亦捂嘴咳嗽不止,手心隐有血迹显现。 局势的持续恶化,使得他早已不复五年前的雄心壮志。中国太大了,以前汉人搞内斗,搞得国家一盘散沙,他们满洲人这才有可乘之机。入了关,夺了北国江山,而且差一点还真就让他统一了天下。但偏偏在这个“差一点”的关键时期,汉人之中,出现了\"头狼\",将这群软弱不堪的“小绵羊”,也训练的如同满洲勇士一样凶猛暴烈。 多尔衮已经很久没有谈起“一统天下”这个话题了,因为在他看来,大清已经痛失良机了。现在,多尔衮想的是如何保住北国江山,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跟明朝划江而治。至于最坏的结果嘛......他已经在差人将北京城内的金银财宝和奇珍异物,全部打包运回盛京了。若事有不成,多尔衮就领着八旗子弟们退出山海关,返回辽地,继续过他们的快活日子。 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如今大清还有机会。在西边,有阿济格、佟养甲、李国英的五万兵马据守关中;在东边,勒克德浑的八万精锐仍然牢牢的控制着徐淮防线;在中部,开封、洛阳、潼关组成了黄河天险,抵挡着明军侵袭。 大清,还没有输! 在王大臣会议上,多尔衮指着尼堪说道:“即日起,兵部从‘上三旗’的旗丁中,满五抽二,组建两万八旗铁骑;另外上月强征的三十万兵丁里,也抽调十万出来。合兵十二万,组成中路军,不日前往黄河天险。” “尼堪,本王特敕封你为‘大将军王’,统帅中路军据守黄河天险,并节制关中、徐淮前线之一切军务,你可能做到?” 尼堪抱拳道:“小王领命!” ..... 明清两国即将在古老的中原大地上,爆发上百万人级别的大战,这场大战的胜败将直接决定神州谁属。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战乱了近三十年的中国大地,终于即将迎来黎明的曙光。 第241章 逐鹿中原 前方军情如火,清廷在匆忙间组建了中路军。但作为统帅的尼堪心中清楚,这支去救火的大军看似兵力高达十二万之多,可战力堪忧。其中有十万人还是训练不到两个月的征召兵,这些征召兵里有蒙古人、汉人、回人,甚至还有朝鲜人。尼堪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些贱民,可现实在于对面的明军甚众,所以即使是这些三流兵马,他此时也不得不用上了。唯一让他安心的是,麾下还有两万“上三旗”的八旗铁骑! “上三旗”指的是两黄旗和正白旗,这三旗一般都是作为皇帝直接掌握的部众。正是因为地位超然,“上三旗”轻易不会动用。若不是这次中原大战关乎到国运,多尔衮也不会舍得交给尼堪。 战事紧急,大将军王、兵部尚书、敬谨亲王尼堪,不敢耽误军情,带着十二万中路军,马不停蹄地就南下了。 徐淮一线,有勒克德浑的八万大军镇守,尼堪没什么担心的;关中有四塞之险,还有阿济格这种满洲老将坐镇,问题也不大。唯独开封至潼关这长达四百三十公里的“黄河天险”,尼堪最是忧心。因为在这一道防线上,清军缺兵少将,主要依靠的还是河南绿营这种前明降军。在江南的战事中,已经表明绿营不可靠。 五月,尼堪率中路军抵达开封。随后他令固山贝子屯齐,领四万兵进驻重镇洛阳;又以正白旗都统汉岱,领马步两万火速驰援陕州;而尼堪则自领六万大军坐镇开封,统筹全局。 开封、洛阳、陕州三镇,刚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三镇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尼堪便是打算依托这三座重镇,建立一条真正的“天险”,用以抵挡明军跨过黄河。 就在清军调兵遣将之时,明军也同样在筹划如何破敌。 孙稷侠将自己的行辕设在了中都凤阳。这里城高墙厚,周围又水网密布,可以有效抵御清军骑兵的突袭。没办法,再往北边走,就是平坦无垠的黄淮平原了,完全是鞑子骑兵天然的跑马场。归根结底还是骑兵太少了,鞑子有数万骑兵,而明军只有一万四千骑。在水网密布的南方,这种差距还不明显,但到了平原上,缺少骑兵的劣势就显露无疑。若是将自己的指挥中枢暴露在平原上,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被敌骑劫营,来个“出身未捷身先死”的结局,那可真就贻笑千古了。 在孙稷侠的原本设想中,是打算让李玉承先打下西北,建立自己的军马场。然后再花数年时间,组建明军的大骑兵军团,这样就可以“以骑对骑”,席卷中原了。岂料,天下形势,一天一变,根本没有给孙稷侠实现“大骑兵”梦的时间。 即使如此,北伐这一仗也得打下去,毕竟明军已经占了先手,形势从未如此有利过明军。 五月初十,孙稷侠在凤阳召开敌前军议,除李玉承、郑成功远征在外,孙家军帐下五大军团主帅:赵清淮、关星河、杜怀仁、李定国、李昭,悉数到齐。另外,总理后勤的右司马黄思勉、协理瞿式耜、军师张煌言、长史张若淳等一众孙氏核心文官,亦列席军议。上一次这么齐整,还是去岁楚王大婚之时。 虽然名义上是军议,但实际上作战计划早就制定好了。军师张煌言带着大都督府的二十几个参军,经过十天的反复研究,拟定了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 在行辕内的沙盘前,张煌言拿着指挥棒开始详细的讲解作战任务。 “根据王爷的战略构想,本次会战,我军将采取‘三线出击、主破徐淮’之策。关中方面,蜀国公已领军度过陈仓,并在十日前攻占散关,进入关西地区,目前正在凤翔府一带与鞑子激战;中原方面,盘踞在徐州的勒克德浑所部,乃是此次参与会战的清军中,战力最为强盛之敌。剪除此獠,清军防线必将洞开。为完成预设策略,特作出如下部署。” 众将闻言,顿时神情一凛。 “徽军李定国部、浙军杜怀仁部,主攻徐淮防线。军府要求,两部务必在五日之内,强渡淮河,并迅速抢占淮北泗州至清河一线主要城池。届时,陆从蛟部水师将予以配合。” “徽、浙两大军团攻入淮北后,呈左右两翼攻势,分掠泗、宿、邳、海四州之地。以上军略完成后,两军合兵、围攻徐州!力争全歼虏酋勒克德浑大军!” 众人听后,纷纷思索这其中的信息量。但杜怀仁此时却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定国,果见这位同仁亦是眉头大皱。 李定国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询道:“军师,此谋划甚是详尽。只是.......吾与杜帅帐下皆无骑兵,这分掠之事......似有隐忧。” 李定国言辞甚恭,但话里的意思还是指出了这个谋划里的缺陷。若是明军在分掠州县中,被鞑子骑兵捕捉到战机,围歼我军一部或者数部兵力,该当如何?徽浙两军缺少骑兵,根本难以抵御或者追击来去如风的敌骑,届时岂不是白白挨打? 张煌言不动声色的望向上首。只见楚王指着李定国大笑道:“不愧是吾之左膀,真是一点缺陷都瞒不住你。” 其他人旋即艳羡的望向李定国。开玩笑,人有几条膀子?能被楚王称为“左膀”,可见李定国在楚王心目中的份量,要知道在场的各位,可有不少人是跟着楚王“起于微末”,并立下赫赫功劳者,那可是真正的元从嫡系,他们都还没有这个殊荣呢,也就只有老杜家的那个“虎须子”,有这个荣幸。 楚王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眼前的这些文武大将们,现在一个个都坐拥高官厚禄。再用普通的官职爵位来激励他们,效果难比从前。其实他们现在更渴望的,是得到楚王的认可和名位,因为,无论是孙氏内部还是外部,对孙氏的这些文武官将都有排名。人嘛,到哪儿都想争个一较高下。 孙稷侠笑了笑,随后说道:“诸位且安心,咱们这儿不也有四条腿吗?” 众将闻言,无不偏头看向赵清淮。后者尴尬的咳了咳。但李定国已然了解楚王之意,遂心中大定。 随后张煌言又将荆楚和神鸦两大军团,部署在豫西地区,负责正面强攻开封和洛阳两大重镇。至于陕州方面,小杜的两万偏师正和鞑子打得热火朝天。 鞑子的中路军虽然战力不比徐淮之清军,但所占据的都是坚城险隘。主攻中路,注定了是个要死人的活,而且可能要死很多人。 但李昭和关星河两人毫无犹疑,当即就接下了军令。 上百万人的大会战,涉及到的方面,林林总总一大堆。除了作战任务,还有行军路线、后勤工作、各部衔接、军令传达等等,这个敌前军议一直开到黄昏时,才罢休。 军议虽然结束,但众人仍旧正襟危坐。因为每逢大战,楚王必有训词。果然,孙稷侠眉毛一竖,手扶尚方宝剑,杀气腾腾的说道:“本王郑重提醒诸位。此次会战,事关国运,不容有失。自本王以下,无论文武,若有畏敌不前、临阵退缩、见死不救者,立斩不饶。诸位可知晓否?!” 众人闻言一凛,纷纷抱拳领命。 第242章 中原大战 公元一六四八年五月十二日清晨,战斗率先在淮河地区打响。两万明军先锋在三百余艘水师战船的护送下,从盱胎至淮安一线,向清军发起了渡河战役。 霎时间,明清两军在淮河两岸数百公里的战线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清军在泗州、清河城、泗清渡口、双沟镇等几个主要城池关隘都布置了重兵,还有数十门红夷大炮封锁江面,另外清军还在几个主要防御点增设了大量鹿砦和壕沟,希望御敌于淮河之外。 不过明军也不是吃素的。南岸的明军重炮群朝着北岸泗州至清河一线持续轰击,硝烟在河面上空聚成灰黄色的云团。从长江入淮河的三百艘水师战船列成梯队,向北岸发起了猛烈攻击。前队的炮船喷吐着烈焰撕开水面,后随的登陆船则载着甲士与器械,在炮火掩护下冲击清军布设的铁链与浮障。 北岸的清军则依托沿岸堡垒还击,铅弹与火箭、炮弹交织成网,不时有明船被击中倾斜、沉没,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断桨、沉船与尸体,随处可见。 清军虽然防守严密,但数百里长的淮河,根本不可能处处设防。经过一上午激战,清军在淮河北岸防线上的漏洞,逐渐显露。 双沟镇位于泗洲至清河的中点,清军在此处驻扎了五千人,且在周围构筑了坚固的木城。但守将把兵力全都放在了镇区,其左侧河段却疏于防守。战至晌午,数十艘明军战船突破双沟镇方向的火力阻击,从镇子左侧三公里处靠岸。钩镰枪搭上滩涂的瞬间,战船上的明军甲士便踏着湿滑的泥地冲锋,与匆忙前来补位布防的清军在岸边展开混战。厮杀声、金铁交鸣声与炮声混作一团,染红的河水顺着堤岸流淌。 在死伤六百多人后,明军终于撕开防线,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上岸,逐步巩固滩头并向双沟镇方向推进,意在拔除清军这个据点。清军守将眼看登陆的明军越来越多,心中已经知道,依靠手中的兵力已然无法将明军赶下淮河,于是只好收缩兵力,在镇区严阵以待。随后,明清两军上万人在双沟镇开始血腥的城镇争夺战。 这样的场景在六百多公里的淮河防线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泗州渡口、清河渡口,在遭到明军水师和南岸炮群的猛烈轰击下,防御工事被破坏严重,渡口上的守军虽然勉力阻击至夜幕降临,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明军根本没有因为暗夜而停止登陆作战。亮堂堂的火把将这个淮河两岸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整营整营的明军步兵被水师一船一船的送上北岸,然后与守军反复争夺栈桥、渡口、木城等设施。至第二日凌晨,泗州渡口、清河渡口终于先后被浙军和徽军的先锋部队占领。 占领了渡口,南岸的明军才有大规模向北岸投送兵力的条件。盱胎的杜怀仁、淮安的李定国两位大帅,立即下令兵团主力开始渡河。于是十二万明军分批次从淮河南岸的东西两头,正式登船渡河。人一上万,无边无际,从码头到渡口,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至当日黄昏时刻,水师才终于将最后一支明军主力全部运送至北岸,而此时,前军已兵临泗州、清河城下。 徐州。 年轻的多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正在享用美味的烤全羊。他素来喜食羊肉,一日便要吃掉三头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勒克德浑的部众纷纷效仿,发明了各种羊肉美食。而为了迎合郡王爷和满洲大兵们的需求,徐州地方官员毁田种草,将黄淮平原都改成了一大片牧场。徐州城里城外,更是每日牛羊成群。满洲大兵的需求倒是满足了,但汉人百姓们却遭了灾,不仅无田可种、食不饱腹,而且还要日夜忍受牛羊的膻味和鞑子的奴役。徐州真正的成了一片腥膻之地,百姓们纷纷流亡逃难。 但勒克德浑却很满意。汉人的死活,他可不管。徐州成了草场,他的骑兵才能更加来去如风。他用力撕下一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前线打得热火朝天。 自勒克德浑上任镇南大将军伊始,他就在淮河前线布置了重兵,泗州和清河两座重镇,更是分别放置了一万步军,控扼河防。须臾之间,勒克德浑并不担心州县失陷。即使前线有危,他的骑兵也可以做到半日就到。 顺承郡王稳坐钓鱼台,下首的马光辉、扬善、希尔艮、王进宝等满汉部将却如坐针毡。特别是听到明军突破封锁、登陆北岸后,更是心急如焚,哪里还吃得下眼前的羊肉。他们都是败军之将,深知明军的厉害,若是让对方在淮北站住了脚跟,那明军即使不能速胜,只怕也可以步步为营,逐步蚕食黄淮平原了。 满清冀鲁豫三省总督马光辉,咬牙奏道:“王爷,泗州、双沟、清河等军镇,遭到数倍明军围攻。明军火器犀利、士气高昂,下官唯恐前线军镇有失。咱们......是否出兵援救?” 勒克德浑并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啃食手中羊腿,待最后一丝羊肉入腹后,方才擦了擦手上的油汁。他打了个饱嗝,然后看向马光辉说道:“马总督勿忧,出兵时机尚未成熟。” 随后其霍然起身,冷笑的说道:“你们汉人兵法有云:‘抛砖引玉,类以诱之,击蒙也’。现在本王就看明军何时吃下这只饵!” 马光辉闻言,心里顿时有些发凉,感情这位主子爷将前线的两万五千人都当成诱饵了...... 【最近太忙了。。。。】 第243章 山东多豪杰 勒克德浑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年少轻狂的时候。在领兵坐镇徐州以前,他还从未与明军交过手,对明军的印象还停留在“不堪战”的老辈子评论之中,其实这也是很多北京“老八旗”的认知。所以勒克德浑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何博洛跟多铎会相继兵败江南。在他看来,明军如今之攻势看似凶猛异常,但只要让他寻到战机,以数万“真满洲”之大兵,击十几万“不堪战”的明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像祖辈当年一样,复制一场“浑河大胜”,亦不是不可能! 但马光辉可没有多罗郡王这么乐观,他对如今的明军有着深深的忌惮。现在正在围攻泗州的那个杜怀仁没有跟他交过手,所以他不知道深浅。但李定国他是知道的,此人在淮南阵斩恭顺王,吓得马光辉连夜率军退往淮北,以致于到现在提起李定国的名字,还能让马光辉闻名色变。 但就是这么一个有勇有谋的猛将,好像全然不被勒克德浑放在眼里似的。而且......清河也不能失啊!清河与泗州不同,清河县,地处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是南北漕运的关键节点,控制着水路运输命脉。泗州丢了,后面还有宿州以作缓冲,但清河若是丢了,明军水师可以一路北上,直驱徐州。只怕到时候前线这两万多将士会白白作了饵料,清军如何能拼得过明军水师啊? 马光辉犹豫了下,开口欲保清河,但看了下勒克德浑那副刚愎自用的神色后,又只得悻悻而止。 罢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郡王爷还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反正是他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当徐州的郡王爷还在做着“抛砖引玉”的美梦时,奉命防守清河的河北副将李际遇,却是头大如斗。因为七万明军已经将清河城围得个水泄不通了,甚至城外油坊码头处还停泊着八十余艘明军战船。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内,李副将只看一眼,便觉心里发毛。 每当这个时候,李副将就想跳起来骂娘,他堂堂的河北副将,居然被调到淮北前线守城,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吗?骂归骂,可城还是该守,毕竟狗命要紧嘛。 明军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围攻一个小小的清河县,属实有点大炮打蚊子的感觉。但这是明军北伐的第一仗,清河县鞑子又高达万人,李定国绝不容有失,而且现在鞑子的主力骑兵还没有现身,他始终有种芒刺在背的焦虑感。 为防不测,李定国亲自坐镇清河县以北,他令四弟刘文秀率部众两万,在北面平原上掘出了两条宽大壕沟,又在壕沟后面布置了数十个简易军寨,用以阻滞鞑子骑兵的突袭。至于清河县方面,则由副帅白文选,节制徽州、归义、鲲鹏三军,采用车轮战术,轮番攻打县城。 五月中旬,正是仲夏丰水季节,清河县南门外的护城河水涨了半尺,河水里到处漂浮着战死明军的尸首,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尸臭味。战事紧急,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明军将士战死在城下,尸体都来不及收敛,便又是一波攻势来临。 先是运河边上的水师战船用炮火将县城洗礼一遍,然后就开始步兵攻城。这次负责攻城的是归义军谢之遴所部,他亲自督阵,目送着部将护送着攻城车沿浮桥向城门推进。 自从父帅谢迁、叔父丁可泽这两位义军领袖相继战死后,这位身高八尺的山东汉子,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在淮安被李定国收编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秉承父叔遗愿,带着归义军这七千山东子弟,打回故土、驱除鞑虏! 五月的日头很是有些毒辣,谢之遴的甲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紧紧盯着城头飘动的清军旗号,手里的令旗捏得发皱——那面绿旗昨日还插在西门,今夜竟已移到南门,显然守军在调兵。 但即使城楼上的清军箭如雨下,归义军的弟兄们也毫不畏死,他们像蚂蚁一样,冲向城墙,前面的军汉倒下了,马上就有下一个军汉替补上。 城上的李际遇刚刚被明军水师炸的眼冒金星。他甩了甩辫子,顾不上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随即又开始指挥兵卒往城下倾倒淤泥。城下明军的楯车,受到淤泥阻滞,随即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城上射下的火箭又引燃了车幔,浓烟裹着焦糊味飘过护城河。 李际遇眼见明军选锋愈发靠近城墙,又下令用投石机砸击,裹着铁皮的石弹呼啸着撞碎攻城车,掩藏在后面的明军兵卒顿时被埋在破碎的车体之下。 终于,第一架云梯搭扣在了城墙上。充任选锋的明军猛士开始一个接一个往上爬,但最前面的那个军汉突然脚下一滑——清军竟在城头泼了菜籽油。有人抓着梯绳悬在半空,被城上的钩镰枪挑中,坠入护城河里溅起水花。 不过随着愈来愈多的云梯耸起,城墙上的清军压力开始倍增。经过三日轮战,明军固然战损不小,但清军兵力也折损严重。李际遇能调动的守城兵力已经从万人锐减至七千。若是这么消耗下去,再有个六日,人就该死的差不多了。 但他显然想多了,可能连六日都守不住了。 今天来攻的归义军格外高大勇猛,一个个悍不畏死。两百多个选锋将士,硬是顶着清军的滚木、金汁,杀上了城墙,并逐渐聚拢。李际遇一时大惊,砸吧着这支明军的作战风格怎么有点熟悉呢,但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他随即从城内调动了两个备用营头来围歼明军的先登选锋,城上顿时杀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城外督战的谢之遴见此大喜,他一把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径直冲向了战场。他早就看到李际遇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今天就要亲自结果了这狗贼,以报血仇。 山东多豪杰,慷慨应如是! 第244章 汴陕会战之郏县遇袭 五月的豫西山区,水雾还没散尽,郏县东南面的打马坡就已弥漫开血腥味。杜仕希勒着马缰站在山梁上,俯视整片战场,草野间到处是明军的尸首,看得他心里都在滴血。 “伯爷,老黑殉国了!”,金声桓满脸血污,大口喘着粗气。老黑追随他多年,趟过无数尸山血海,没想到今天死在了陕州。 杜仕希无言以对,这次败阵,他有很大原因。实在是太轻敌了,竟然被鞑子骑兵绕后偷袭,招致大败。 原本他已经将郏县团团围住,城内的三千河南绿营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完全是被压着打。但就在即将破城之际,虏酋汉岱领着两万清军马步,忽然从渑池方向杀出。 其核心五千八旗铁骑以奔雷之势,直插明军右翼。 杜仕希麾下的这两万明军,乃是由三部分组成,即当时攻打襄阳的天狼军、荆州军和李过所部组成。其中右翼是荆州军的军阵,其原本的作战任务是攻击郏县东门,为主攻南门的中军吸引守军火力。根本没料到会有鞑子骑兵从侧面杀出,由此也酿成了一场大败。 时维荆州军刚分兵支援攻城,阵列尚显松散。当他们望见那片铁色洪流时,城头箭簇与城下金铁交鸣都似被压了下去,只剩马蹄敲碎地皮的闷响越来越近。冲在最前的八旗兵催动胯下战马,怪叫着冲向军阵的最边缘。 “变阵!拒马!”,金声桓急忙调度荆州军开始变阵,但几百步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转瞬即逝。明军刚竖起的几排拒马尚未扎稳,冲得最猛的八旗兵已撞至近前。当先的战马腾空跃起,前蹄踏碎拒马的木栅,骑手顺势挥刀劈落,明军士兵的惨叫混着木屑飞溅。后续骑兵如潮水漫过缺口,马枪穿透盾牌的闷响、弯刀砍中铠甲的脆响此起彼伏,将明军攻城的节奏彻底搅乱。 当主帅杜仕希得到消息时,右翼阵列已经被鞑子骑兵完全撕裂。小杜心知不妙,遂急令各部停止攻城,就地防御,且从天狼军抽调了一个营,极速增援荆州军。 但此时东门局势已经完全糜烂,鞑子的骑兵就像是在犁地一样,将军阵冲得个稀巴烂。又遇郏县守军擂鼓助威,泼天的箭雨从城头斜射而下,与铁骑形成夹击之势。 片刻之间,明军侧翼已彻底崩裂。 金声桓老于军阵,当时便已知局势已不可挽回。为了大局起见,他决定“丢车保帅”,牺牲本部、掩护中军主力撤退。他一边令号兵猛打旗语,一边聚拢残部就地坚守。 慈不掌兵。杜仕希也知道此时不可意气用事,于是令诸部有序撤退。待撤至两里开外的打马坡时,才下令构筑防线,准备迎击鞑子骑兵的追击。 而此时负责掩护的荆州军已经被彻底打残,连带着增援的一个营,都折损严重。折了数千人马,仍挡不住鞑子骑兵的横冲直撞。最后金声桓逼得没办法了,只好将全军所有的震天雷集中起来使用,才硬生生逼退敌骑。这震天雷还是新近配发给荆州军的,但用就是真好用。别的不说,不是那震天响声和耀眼火光,还真不能惊走那些不可一世的八旗铁骑。终于获得喘息之机,金声桓立马下令突围。 而清军那边,汉岱作为正白旗都统,可谓是旗主多尔衮的嫡系和亲信。这两年国势不振,多尔衮的压力很大,汉岱也想夺一场大胜,为主子分担压力。他好不容易才逮到这次机会,怎会轻易放明军跑路。于是他重整阵型,亲率铁骑冲阵,准备一举剿杀眼前的这部残军,然后再乘胜追击,争取将这支打着“杜”字旗的明军全部留下。 一边想走,一边想留。但两条腿怎能跑得过四条腿?鞑子如附骨之蛆,死死黏住了突围的荆州军残部,一场覆军之危就在眼前。关键时刻,金声桓的心腹部将老黑站了出来,他率本部八百人为全军断后,这才掩护荆州军主力顺利撤至打马坡。不过,老黑所部却是淹没在了敌骑之中。 终是应了那句老话——陶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死。 山梁上,明军将领们都心有戚戚。一仗战死了这么多同袍,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根本没有太多时间让大家悲伤。转眼间,鞑子骑兵又至。 不过这次明军依托山坡,居高临下建立了防线,清军再也无法像先前那般肆意冲杀了。在被山坡上的明军击退两拨后,汉岱意识到骑兵难以攻坚,担心麾下儿郎折损过多,遂调转马头撤回了郏县,准备等步军赶到再来收割。 望着鞑子骑兵耀武扬威的远去,众将面色铁青......杜仕希一言不发的转身回了帅帐。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清军这只老虎并不是纸糊的,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长期以来的顺风仗,让他们变得骄傲轻敌了!这一仗,正如当头一棒! 此役,明军游击以上将领战死十五个,全军上下死伤六千余人,活下来的军汉,很多人在战后都成了残疾......这是杜仕希领军以来,打的最为惨烈的一仗,堪称惨败。 山风掠过,带走无数战死异乡的忠魂...... 第245章 汴陕会战之虎跳崖破敌 深夜,打马坡上,鏖战了一天的明军将士早已在各自军帐内沉沉入睡。虽说通铺上空了许多位置,但军汉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也许下一刻,离开的就是自己,所以也没什么过多伤悲的,生活还得继续嘛。 将士们将歇了,但他们的统帅却还没睡。白天遭遇大败,军中士气低迷,小杜担心清军会夜袭,又操心营区安全,于是辗转巡视各个营区,一会儿查看值哨情况、一会儿进军帐捡拾起跌落的被褥。等忙完时,夜已深沉。 当杜仕希提着沉重的步伐,行至帅帐前时,才发现还有和他一起在熬夜的。 金声桓、李过二人面露忧色,在帅帐前徘徊已久。终于等到杜仕希回来,却相顾无言。小杜也没有说话,三人皆沉闷着走进了帅帐。入得帐内,金李二人分列左右,各自坐下。杜仕希则走近一旁的武器架前,轻轻抚摸着那杆饮血数重的步槊。 沉默半晌后,还是金声桓最先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虎帅,我军新败,这打马坡上一无水源,二无粮秣。白日大军匆忙撤退时,又丢弃了许多辎重,今大军所用之粮不过三日......此处,恐非久居之地啊!大伙儿何去何从,您还得拿个章程才行?”,杜氏一门双虎将,小杜又得楚王“虎须子”称号,故此军中常以“虎帅”相称,用以区别其父子。 李过也在边上打开了话匣子,沉声说道:“以本侯之见,明日敌将定会携大军来攻。我军最好是趁现在月明星稀,向伏牛山方向转移,只要入了大山,鞑子的骑兵就拿我们无法了。” 李过虽然高居侯爵,级别比杜仕希的伯爵还高,但人家是根正苗红的孙氏嫡系,而且还是楚王的心腹部将。李过又得堵胤锡嘱咐,所以在军中始终尊杜仕希为主,不敢逾越。 金声桓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折了这么多的弟兄,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去?现在关帅和昭帅在洛阳、开封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就咱们打了败仗跑回去,这不是徒惹弟兄们笑话嘛!楚王他老人家知道了也会不喜呀!” 李过顿时无言以对,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回去。如今的明军中,也是派系林立,根正苗红的孙氏嫡系自不必说;除此之外,便是以李定国为代表的大西系将领;还有就是如郑成功这样的“二代”军头。孙郑这等派系,李过就不想说了,至于大西系,李过还是憋着一口气的。大家都是一样招安的,凭什么大西系就能压他大顺系一头?他就不服!不仅李过不服,忠贞营帐下的高一功、郝摇旗等将领也都不甚服气,私下里经常叫嚣着要打几场胜仗给大西系那群鳖孙看看。 “若是不退,那便要与鞑子在这陕州决一雌雄了。只是......敌众我寡,我军该如何取胜呢?”,李过呢喃道。 叮当一声,杜仕希重重的放下手中步槊,一双虎眼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疾步至舆图前,指着一处地点说道:“取胜之道,就在其中!” 金李二人旋即望去,随后又异口同声的惊呼道:“虎跳崖!?” ...... 果如李过所料,第二日一大早,汉岱就急不可耐的聚齐两万马步大军,从郏县拔营前往打马坡,准备将坡上那支明军一口吞掉。汉岱已探明军情了,这支打着“杜”字大纛的明军统帅,就是孙贼的心腹爱将杜仕希,绰号“虎须子”。 但汉岱却殊为看不上这杜仕希,什么“虎须子”、“猫须子”,还不是被自己打得满地找牙。现在他就要将这劳什子的“猫须子”全给拔了。 昨日打了一场大胜仗,汉岱兴奋的一晚上没睡,连夜就向开封报了捷。现在只等将这支明军全歼,然后再将“猫须子”连同这两万明军首级,全部解送京师,也好让摄政王高兴高兴。摄政王一高兴了,那他高低也能混个“巴图鲁”的称号了。 汉岱率军行至打马坡下时,细数了下明军旗帜,发现与昨日所见无异。别看汉岱五大三粗的,实则心细如发,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猛将如云的正白旗中,干到都统的高位。紧接着他又用心查看了明军的工事,只见其中人影绰约,汉岱这才放下心来。 杜仕希那蠢货没跑,很好! 汉岱大手一挥,麾下的四千正白旗满洲兵随即弯弓搭箭,向打马坡上的明军招呼了数波箭雨。满洲兵的箭,射的是真准,山坡上的明军即使躲在了掩体工事后面,仍有很多军汉被箭射中,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箭雨过后,五千由汉人、朝鲜人编组而成的绿营兵,随即举着刀盾长枪,向打马坡上冲去。此时藏在山坡上的那些明军也发威了,不断的往山下招呼滚木、箭矢、巨石。绿营兵们顿时死伤一片,惨叫着四处躲避那些呼啸而下的要命之物。 在山下观战的汉岱却面不改色,在他心中,这些绿营兵本来就是用来当炮灰的。他们不去死,难道要八旗儿郎们去死吗?再说了,昨日冲阵,八旗铁骑已经折了近千人,今日他是绝计不会拿宝贵的满人性命去攻坚的。 战至晌午,第一波次的绿营兵已经死伤殆尽。虽说伤亡大,但效果是斐然的,汉岱已经明显感觉到明军的防守力度在急剧下降,而且滚木巨石这等物资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汉岱心中大喜,随即又调第二波次的八千绿营兵,再攻明军。 这一次,明军终于力竭不支,很容易就让绿营兵们攻了上去。甚至明军连辕门都没守得住,直接就给清军攻开了,然后就是汉岱所熟悉的一幅追亡逐北的场景。 四千多明军被打得丢盔弃甲,蜂拥逃窜。 观战的满洲将领们看见这一幕,个个急得不行,七嘴八舌的用满语向都统大人,乌拉乌拉的说了一大堆。汉岱却眉头大皱、按下不表,他心中感到有些异常。这明军人数有点不太对呀,先前藏在掩体后面还看不出来,现在全跑出来了就很明显了。按道理说,打马坡上应有一万多明军,即使刚刚的攻伐让明军战损了部分,但也不至于只剩四千多人啊! 忽然旁边有人喊道:“大人快看那白袍将,便是杜仕希那小子。” 汉岱打眼望去,果然有一风骚无比的白袍将,在一群碟盔黑甲的败兵中,尤为显眼。 都统大人面色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人数对不对了。当即就催动胯下战马,吆喝着麾下八旗兵追击明军。 “明狗不过如此!追!别让杜仕希跑了!” 两条腿怎能跑得过四条腿?不一会儿,八旗铁骑就越过绿营兵,咬上了败兵尾巴,然后像砍瓜切菜一样,将这些明军变为了马下亡魂。在砍杀了数百人后,汉岱忽然发现眼前景象为之一变。自己不知何时身处在了一处山崖内,这里两侧是刀削般的陡崖,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 汉岱心知不妙,立马下令停止追击,并命部众前后变队,准备退出崖地,但此时已经为时已晚。 崖顶突然竖起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竟是趁夜埋伏于此的忠贞、君子两营兵马。这两部未受鞑虏侵袭,兵员处满员状态,此时用来伏击清军,正到好处。 随后漫天箭雨从崖顶泼洒而下,清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汉岱刚要勒马,身后的骑兵已被惯性推着往前挤,通道里顿时人仰马翻。 “中埋伏了!快撤!”,可惜吼声被更密集的轰鸣盖过。崖顶滚下的擂木砸在清军阵列中,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汉岱看得目眦欲裂,退路已绝......没办法了,只能往前冲了。 随后他一马当先,朝着崖口急冲而去。但结果终究要让他失望了。 白袍将杜仕希亲率五千天狼军,列阵于崖口。无数寒光闪耀的长枪和拒马,拦住了汉岱的去路。 都统大人知道自己大抵是要死在这了,但又不甘心。随后汉岱咬了咬牙,一把拔出马靴上的匕首,插在坐骑屁股上。战马吃痛之下,如离弦之箭般,向明军冲去,汉岱准备搏命了! 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汉岱瞅准时机,一提缰绳,连人带马,以一个华丽的姿态飞跃了拒马......可都统大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在落地的一瞬间,被一杆硕长的步槊挑死了! 五月,杜仕希率军于“虎跳崖”设伏,大破虏骑。陕州清军胆寒,随之投降明军。陕州的光复,标志着清廷苦心孤诣建立的关中防线与汴陕防线,被明军成功割裂,自此清军东西不能相顾,陷入各自为战的处境之中。 第246章 大王的烦恼! 凤阳府,楚王行辕。 随着各处战役的相继开打,孙稷侠的发间白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数十万人的生死操于其手,其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这种巨大的压力感,让孙稷侠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即使南京那边送来“府中添丁”的喜报时,他都是拉长着一张苦瓜脸,毫无喜悦感。 万之武端着一碗小米粥,焦急的说道:“王爷,您又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么熬下去,仗还没打完,您的身体可就垮了。小武回去如何向王妃交代啊!”。出征前,万之武被三位夫人耳提面命、再三叮嘱,一定要照顾好王爷,他可是不敢有丝毫违背,只不过他这位主公显然不是个省心的主。 孙稷侠仍旧背着手,望着地上沙盘发呆,好似没有听到一样。最后是万之武咬牙发狠,将粥送到了他的嘴边,这才将思绪中的孙稷侠拉回来。直到这时候,楚王爷才感觉腹中空空,于是接过粥碗,回身坐在了桌前。但他刚扒拉了几口粥,军师张煌言就急匆匆的拎着一叠军报过来了,显然是有紧要军情。见此情形,孙稷侠随即就把手中碗往桌上一放,再次移步沙盘前。一旁的万之武叹了下气,只好将这碗粥又端回伙房温热着去了。 张煌言瞥了一眼,不着痕迹的劝道:“王爷是我北伐大军的核心,数十万将士系于您一身,贵体珍重啊!” 孙稷侠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紧跟着切入正题道:“前线最新军情如何?” 张煌言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中路四百里急报,昨日小杜于郏县外大破清军两万,成功收复陕州。” 孙稷侠闻言大喜,随即拿起指挥杆,对着沙盘不断比划。 “陕州告破,则关中与洛阳之联系隔绝。如此李昭他们就可以安心围攻开封和洛阳了,善,大善!” 徐淮会战发起的同时,汴陕会战也在同步进行。荆楚军团和神鸦军团合兵十万,分两路进攻开封和洛阳两大重镇。之后明军在许州、鄢陵、伊阳等军镇与清军展开大战。这些地方都在清军核心防御圈之内,所以明军打得非常艰难,几乎是一步一血战,所以中线推进速度也异常艰难。这也是他感到压力巨大的原因之所在。 “徐淮那边进展如何了?”,孙稷侠头也不抬的问道。 “泗州和清河已被我军收复,浙军和徽军正按既定战略,兵分两路北上。”,张煌言如数家珍,显然对这些军情掌握的很透彻。 孙稷侠眼睛死死的盯在地图上的某一处,“勒克德浑还没有动静?” 张煌言不动声色的回道:“军府要求徽浙军团一日一报,截止现在,军府仍未收到徐州方向之动态。” 孙稷侠丢下手中的指挥杆,然后用手揉了揉酸胀太阳穴,“玄着,如果你是勒克德浑,你会如何破局?” 如今明军在徐淮战场的推进速度已经超出了汴陕地区,可勒克德浑帐下兵马之战力,可是远超尼堪所部。这种反差透露着一种异常。 张煌言看着眼前这么年轻的主公。在外人看来,年仅三十便已异姓封王、手掌数十万雄兵的他,一定是风光无比。但只有自己才清楚,这位王爷的内心是有多么焦灼和如履薄冰,他太怕自己失败了。 “主公,且放宽心,现在我军势大、清军一定会暂避锋芒。在这种局势下,如果我是勒克德浑,必然会先以弱旅消耗我军,然后再‘诱敌深入’,最后聚以精锐骑兵突袭我军。今咱们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妥当了,眼下就等着勒克德浑自己咬钩了。”,张煌言安慰道。 孙稷侠点了点头,平复了下内心躁动的情绪。这一大桌子菜他已经备好了,现在就等着客人上桌了。 ...... 开封。 尼堪现在的压力又何尝不大?他跟勒克德浑那二愣小子不同,尼堪是知道孙稷侠厉害的。此人与前明那些所谓的名将都不同,可以说是靠自己拉起的这几十万孙家军,单从这点来说,孙稷侠就已经超越了不知多少人。要知道这可不是那些放下锄头就是兵的农夫军,这可是几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百战老军,即使是当年被誉为大明朝最后希望的孙传庭,也不过是组建了十万秦军而已。这其中的难度和差距,只有尼堪这种当过兵部尚书的人才知晓内里! 而当上十万明军向他的防线发起进攻之时,尼堪更是感到了一种极强的压迫。当面明军兵威之盛、火器之犀利,超出了他的想象。虽然尼堪在战前就已经围绕开封、洛阳和陕州三大重镇,建立了大大小小的防御体系,但明军依仗先进的火器,还是在逐步向自己的核心防御圈内体系推进。尤其是汉岱两万大军的阵丧和陕州的陷落,已经将他布置的核心三角防御圈彻底打破。 现在洛阳西面,被明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导致开封与关中的联系彻底断绝......而东面徐州,勒克德浑那小子又听宣不听调! 尼堪多次向徐州发去军令,要求勒克德浑所部骑兵,西出归德府,从陈州背面向明军发起袭击。这样一可解中线之围,二可与开封内外策应,很可能取得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 但这些军令全部泥牛入海,徐州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西边的联系不上,东边的又不听指挥,让他这个“大将军王”成了摆设!现在尼堪能调动的就只有中线这点兵马,可手中这点兵力要应付明军的攻势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何谈作为? 尼堪心中很是恼怒,勒克德浑那小子到底在干嘛? 第247章 最厚重的庇佑! 开封的军令,勒克德浑早就收到了,不过他却有自己的算盘。在他看来,与其数百里奔袭中线之明军,不如直接了当的击溃徐州当面之敌。这两种结果,看似都是清军大胜,实际上截然不同。他从徐州奔袭陈州,解开封之围,到时候功劳就是尼堪捡大头,他捡小头。但若是自己能在徐州击溃甚至歼灭明军的李杜军团,那自己就能独吞这份弥天大功。 勒克德浑的算盘打得很响。为了这个大功,他已经做好了种种铺垫,他不惜将泗州和清河一线的两万多绿营兵马,都当做了诱饵,送给了明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诱敌深入! 只不过,现在他的这个谋划出了一点小意外! “明军水师突入黄河了?” “王爷,明军李定国部攻破清河后,极为嚣张,水陆两军沿着大运河北上、直入黄河,宿迁已于前日告陷,明军很快就要打到邳州了。”,马光辉面露忧色,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邳州若失,明军旬日即可兵临徐州城下! 王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扬善、希尔艮等人面有惧色,他们实在是被李定国打怕了。 勒克德浑一拍桌案,呵斥道:“慌什么!不就一个李定国嘛,看本王如何教训他。”,随后他又转头问马光辉道:“左路明军主力到哪儿了?” “明将杜怀仁部,三日前已破虹县,日前正进犯我宿州。杜怀仁此人,乃是孙贼帐下年岁最长之人,其领兵风格异常谨慎。每到一处,其必先扎下硬寨,很难露出破绽。” 徐州的兵力有限,在送掉两万多绿营兵马后,勒克德浑帐下还能动弹的兵力只剩下了六万马步。这六万兵虽然都是精锐,但也不能一口吃下明军两路兵马,所以勒克德浑一直在观察明军左右两路兵马的进展情况,为的就是判断哪支兵马先露出破绽,就先吃掉谁。 不过,勒克德浑连续观察了半个月,都没有捕捉到战机......不能再等了,既然李定国这么狂妄,那就先打掉他! 就在勒克德浑准备开口时,忽有亲兵入帐禀报:“王爷,探马来报,昨夜邳州王将军,于城南窑湾镇,凿大船二十余艘堵塞水道,明军水师被沉船所阻,进退不得。” 勒克德浑闻言大喜,真是瞌睡送来枕头,“王进宝干得好,记他一功”。 这次勒克德浑再不犹豫,当即调集兵马,准备奔袭邳州。除去留守徐州的兵马外,他令马光辉领两万冀鲁豫绿营兵马增援宿州,牵制左路明军杜怀仁部。自己则亲领三万满蒙骑兵,直击邳州,准备一举击破右路李定国部明军。 军令既下,徐州这个清军大兵营,顿时人喧马嘶起来。 ...... 睢宁城官山镇,原本是黄淮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镇,镇内乡民靠着黄河边上那点薄田,日子虽说不上富裕,一年倒也可以吃上几顿饱饭。可自从崇祯年以来,此地常年经历兵灾,加上盗匪横行,人们活得相当艰难。饶是如此,统治者仍然没有放过这些苦难的人,这两年县里的老爷居然连地都不让他们种了,说什么要改麦为草、放牛牧羊,供应满洲大爷。为此,县里还派出了胥吏兵丁,隔三差五就出来巡视改种情况。 两年下来,官山镇外倒是一片绿草悠悠,但人总不能吃草度日吧?而且乡民们养出的牛羊又被县里无情掠夺,这下子大家是真活不下去了,镇内饿死了不少人,还活着的、能动弹的成年壮劳力们,也纷纷流亡。 当李定国来到官山镇的时候,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还是一个镇?黄土大路上立着一块风化了的石牌,上面写着“官山镇”三个字,镇内有很多低矮破败的房子,有的是茅屋,有的是窝棚。待入得镇内,沿途所见,也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丁几乎未见,这幅光景简直和一个乡村没什么两样了。 李定国下榻的地方是镇子南边的土地庙,亲兵们早已将庙内打扫的干干净净。当他提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庙门口时,却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处茅草棚房。里面住的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妇,眼睛瞎了,全身上下瘦的只剩下一堆骨头,全靠树根吊着一口气。李定国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忍,当年他的父母就是这么饿死的,他也是这样才跟着大西皇帝造老朱家反的。随后李定国吩咐亲兵去镇中心立起了十口大锅,用军粮熬粥、赈济灾民,能救一个是一个。 转身进入土地庙的时候,李定国的眼神已经坚定无比。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让这场战争早日结束,这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厚重的庇佑! 第248章 睢宁的黄沙 窑湾镇原本和官山镇一样,也是个平原上的小镇。但黄河夺泗以来,这里就成了黄河水道上的一个大码头,漕运繁忙,也养活了许多人的生计。不幸的是,随着明清两军在邳州交锋,窑湾镇也由此被卷入了战火之中,最首当其冲的就是窑湾水道被堵塞了。 徽军副帅白文选,在众将簇拥下,登上了河边的一处山坡。他身穿山文甲、双手叉腰,眯着眼睛望向远处河道。 六月的太阳很烈,众将刚站一会儿就是一身大汗,偏偏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铁甲,让人愈发的闷热。 此时河道两侧密密麻麻站着数千光着膀子的军汉们,他们拉着手臂粗的缆绳,喊着号子,不遗余力的拉扯着河道里的沉船。还有上百条平头小船在河道里穿梭,时而上前固定绳索,时而观测船体移动情况。再往下游水面望去,大量悬挂“明”字军旗的战船如同树叶飘在水面一般,拥堵不堪,水面上乱糟糟一片。 白文选瞅见这一幕,不禁暗自感叹,敌将也并不都是那么粗鄙无能之人。至少沉船堵河这一招,就确实给明军造成了很大障碍。水师战船被堵在了窑湾镇这里,一步也不能进,这就意味着徽军暂时无法依仗水师的大型火炮支援,进攻邳州了。 看水面上这个进度,恐怕要疏通河道得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可是军情如火、军令如山,战争岂能因此就止步不前? 白文选猛地一转身,杀气腾腾的对着身后的徽军大将们说道:“本座奉定帅军令,受命节制徐淮东路之军权,尔等须遵从军令,若有抗命不遵、拒不听调者,先斩后奏!尔等是否明白?” 四弟刘文秀自不必说,谢之遴、顾清石等大将纷纷抱拳领命。 白文选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正式调度各部开始攻伐邳州。 邳州作为徐州的东大门,在淮上的战略地位也非常重要。所以邳州城修筑的非常高大坚固,光是城墙就高达十一米,又引入黄河水作为护城河,河面宽达六米。虽然还比不上襄阳那种恐怖的防御力,但也足以算得上“高城深池”矣。 所以白文选直接点了嫡系精锐忠信军担任了攻城主力,负责主攻东门;其余诸门则由谢之遴、顾清石等诸将分领,以作佯攻。 “刘军使,本座限汝三日内,拿下邳州,汝可敢接令?” 忠信军指挥使刘文秀不忧反喜,咧开一张大嘴笑道:“三哥,您就瞧好吧。” 虽说少了水师的那些大家伙掩护,大家的士气仍然很高,这主要得益于渡淮以来,徽军每战必胜的战果使然。唯有一旁的谢之遴面上有些不自然。 犹疑了一会儿,谢之遴还是决定一吐为快:“白帅,淮上地形辽阔,鞑子骑兵朝发夕至。若是在咱们全力进攻邳州之时,背后遭受鞑子骑兵突袭,岂不会酿成一场大难?”。 大家顿时想起徐州的鞑子还一直没出动呢。 白文选摆了摆手,众将立时肃静了下来。随后他冷哼一声,剑眉倒竖的说道:“ 本座还就怕他们不来了呢!” ...... 天边“隆隆隆......”的闷响响成一片,仿佛云层里酝酿的闷雷!随着响声的越来越近,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粗粗的黑线,赫然是一大片马群! 勒克德浑穿着鎏金盔甲,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而不断起伏。他一向是享受这种驰骋的快感,但今天不知为何,心里却是莫名不安,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似的。 他在马上挥手招来自己的戈什哈,指着西南边问道:“睢宁方向探察过了吗?” 睢宁是邳州的属县,同时也是从徐州前往邳州的一个连接点,乃是勒克德浑所部必经之地。此地若有明军阻击,势必会影响其突袭邳州的谋划。 “王爷,扬统领早已派遣探马查勘,睢宁城目前尚在我军控制之下,方圆三里内未发现明军踪迹。”,旁边的戈什哈统领放缓马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的传递给主子爷听。 勒克德浑闻言,又暗自将敌军各部位置细细理清一遍......左路明军杜怀仁部被自己拦截在宿州,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抽身;右路李定国部又被王进宝堵在了邳州......很显然,这黄淮平原上,已经没有第三支明军主力的身影了。 这样一盘算下来,勒克德浑心中顿时大定,自己的这番谋划是没有问题的。再转眼看向身边驰骋的八旗儿郎们,一个个矫健无比!这三万八旗铁骑里,光是满洲子弟就占了一半,其余还有蒙古科尔沁部的一万五千骑。科尔沁部与满洲早已深度融合,当朝皇太后布木布泰就是科尔沁部落的公主。所以这次科尔沁部也是积极响应皇太后号召,部落精锐倾巢而出,鼎力支持大清。 勒克德浑用力挥动马鞭,将心中阴霾一驱而散。他仿佛已经看到,八旗子弟们在追亡逐北了! 三万满蒙骑兵像风一样,不多时便消失在了睢宁的地界上。数万只马蹄卷起的黄沙,打起一个个小旋涡,随风飘向寂静的远方....... 第249章 邳州风紧 黄河西侧的双沟镇,仿佛被人铺上了一层黄土。在太阳的照射下,依稀还能看清空气中飞舞的细尘。 “咕咕咕......”,天空中一声叫声传来,两只鸽子从半空中落下,然后稳稳停落在骑士的臂甲之上。骑士熟练的从鸽子腿上取下一小卷信纸,匆匆一览后,跳下战马朝着后方飞奔而去。 “大人,邳州来信,明军四面围城,攻势凶猛。王参将泣血求援!” 扬善掸了掸甲衣上的黄土,冷哼一声,“王进宝手里攥着一万兵呢,明军这才打了几天?就喊守不住了?就是一万头猪让明军去抓,也得抓个十天半个月吧!” 说到“抓猪”,扬善忽然想起两年前江北大营被攻破时,自己也像是被李定国“赶猪”一样,赶回了徐州,于是一张黑脸顿时涨的通红。他立马岔开话题,说起另一件事:“浮桥搭建的如何了?” 戈什哈恭敬回禀道:“主子,浮桥已经搭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咱们这就可以杀向邳州,报江北一箭之仇!” 扬善面色有些凝重,他其实并不想当这个前锋统领。李定国那方脸贼可是不好惹,他是一万个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但没办法,自己本就是戴罪之身,又因豪格失势,备受牵连,他还有什么资格同勒克德浑讲条件?只能硬着头皮去打这一仗了。 不过这次扬善是做最稳当的搞法了,为了避开明军耳目,他特意选择从上游的双沟铺进行渡河。这里距离邳州足有五十余里,明军探马怎么也不可能探察这么远!但对于八旗铁骑来说,这五十余里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扬善大手一挥,下令道:“全军渡河!”,随后渡口上挤满了人马,乌泱泱一片。 清军渡河速度很快,半个时辰不到,便全数渡过了黄河。扬善随即率本部五千八旗铁骑,向邳州杀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八旗兵们也不再爱惜马力,撒开蹄子奋力向邳州方向驰骋而去,五十余里的路程竟然只花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而此时的邳州城正笼罩在震天般的杀声中。 顾清石接到的军令是率本部佯攻邳州西门,但这次注定了是个不太平的任务。谢疯子的话一语成谶,徐州的鞑子真的来搞偷袭了,而且居然是自己首当其冲。幸运的是,他这次将“夜不收”放到了五里以外,所以自己还有了一点宝贵的缓冲时间。他急忙下令号兵吹响刺耳的预警角声,然后又将手里的两个预备营头,调到了外围进行阻击,以保障西门攻城营的顺利回撤。但五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徽州军的两个营头才堪堪树好拒马大枪,八旗兵便已经杀到! 鞑子的骑兵像一片乌云一样向己方压了过来,顾清石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腰刀。平原上的风刮得更大了,徽州军的熊罴军旗被吹得“啪啪”作响。沉重的马蹄声更是如同践踏在人的心坎上一般。 最前排的军汉们压力更大!他们还是第一次直面鞑子骑兵,不少徽州兵已经开始吞咽口水。后面有哨官扯起破锣般的喉咙喊道:“看前面的拒马大枪,向前微微偏斜;不要闭眼,注意躲避鞑子的弓箭!” 话音刚落,对面果然响起了清脆的弓弦声,然后就是唰唰唰的满天箭雨,飞落而下。明军的军阵里虽然立起了盾牌,但因为是仓促结阵,阵线不是很齐整,不少人被箭矢射中,倒地哀鸣。但现在大家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他们,先保着自己吧! 八旗兵的骑射不愧为看家本领,四五轮箭雨过后,明军军阵就像是被狗啃了屎一样,处处是“缺口。而这个时候,鞑子骑兵终于开始“凿阵”! “轰轰轰......”,接二连三的巨响传来,八旗兵们挥舞着马刀、怪叫着朝拒马枪冲击。接着就是战马嘶鸣,一个八旗兵连人带马,沉重地摔倒在地上后,又向前滑动了一段,撞到了第二排的拒马枪上。那骑兵正好扑到了枪尖上,粗大锋利的枪头直接洞穿了这倒霉蛋的甲胄和躯干,血淋淋的成了肉串一样被叉在上面。 瞬息间,又有一个黑状的巴牙喇冲了上来,他咧开一嘴黄牙,猛得撞击第二排拒马枪。高速驰骋的战马撞击力非同凡响,猛力带着拒马枪向前一扑,径直撞翻了一排徽州军将士。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的清军骑兵顿时朝着缺口蜂拥而来。 “啊......”、“哇哇......”,清军骑兵冲进军阵后,依仗着高马快刀,犹如砍瓜切菜一样,不断冲杀军阵里的明军士卒。一时之间,明军伤亡人数急剧上升。 终于,最前面的那个徽州军营头,顶不住这股压力开始崩溃,不少人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转头朝后面奔逃,反卷己方军阵。 驻马山坡上的扬善看见这一幕后,顿时欣喜若狂,他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知道明军败相已显。只要再加把力,破掉眼前的这股明军绝不在话下。于是,扬善拔出马刀,吆喝一声,开始催动胯下战马,朝山坡下冲刺。身旁的戈什哈们,旋即跟上,护卫主将周全。 明军这边,徽州军主将顾清石也不约而同的做了同样举动,眼见战局不利,他随即亲率五百亲卫增援前线。徽州军有几斤几两,顾清石再清楚不过了,打是肯定打不过鞑子骑兵的。但顾清石没有选择,他虽然出身“宣纸世家”,却常以“忠义”自勉,深知军人以战死沙场为荣。 “诸君,随本将杀敌!” 徽州军的这些儿郎都是顾清石的乡梓故旧,现在全军濒临绝境,大家都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纷纷大喊杀敌。顾清石也弃马步战,领着五百亲卫杀进了战团之中。 一时间,明清两军在邳州城下卷起了一股血雨腥风! 第250章 淮上双勇! 打仗不是过家家,是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 尽管顾清石率部奋力抵抗,但在成建制的骑兵面前,轻甲步兵从来都是处于劣势一方。 铁骑往来奔突,如铁犁般在明军阵中反复绞杀。徽州军的阵型被冲击的千疮百孔。扬善已经不再留后手,其部五千清军铁骑如奔雷般涌入阵中,马刀寒光在尘雾里此起彼伏。徽州军将士们被挤在方寸之间,长枪兵们根本无法施展开合,只能用盾沿抵住马腹,却被铁骑冲得连连后退,他们的盾面布满刀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名清军骑兵策马碾过倒地的明军,马刀横扫,将两名试图结阵的步兵脖颈斩断,鲜血喷溅在周围士兵的甲胄上。另有骑兵俯身,用马枪刺穿一名明军的胸膛,顺势将尸体挑飞,砸倒身后数人。阵内尘沙弥漫,士兵的惨叫、马蹄的践踏声与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明军阵形彻底沦为碎片。 顾清石满脸血污,用力挥舞腰刀,终于将一个与其捉对厮杀的白甲兵砍落马下。随后他换了一口新气,抬头望向四周,只见身边部下已不足千人,他心中不禁生起一丝悲凉。这些人都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同袍手足啊,其中还有不少人是他的同族弟兄子侄。 “看来今天要折在这里了!”,顾清石吐出一口血水,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好在他已经将预警传了出去,其他友军应该已经收到信了。 忽然东面一声炮响,紧接着就是一声大破锣嗓音传来:“小石头莫慌,俺老刘来也!”,虽然身陷重围,但顾清石还是听见了这一天籁之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手执长矛,飞马而来。 顾清石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弟兄们,刘将军来救我们了,全军突围!”,徽州军残部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 “杀鞑子!” “我们往忠信军那边冲过去!” “跟紧顾大人,大家别掉队!” 喊杀声在阵地上此起彼伏的响起...... 扬善所部清军本就是长途奔袭而来,马力损耗很大。而后又与徽州军进行了一番高强度的交锋,冲杀明军数千人,至此,该部业已人马俱疲。若是要围杀包围圈中的徽州军残部,或许还能勉力做到,但偏偏此时明军援军赶到...... 八百余徽州军将士在主将顾清石的率领下,不要命的往外围的忠信军方向冲杀过去。前面一个倒下了,后面一个又立马补上去,仿佛永远也杀不尽一般。最终,在刘文秀的接应下,徽州军终于杀出重围,与忠信军成功会合。然后两军合作一军,缓缓往中军方向退去。 清军这边,不少将校还想再追击一阵,但终被扬善止住。方才恶战一场,清军将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况且这场突袭战的战果非凡,明军死伤超过了五千人,完全可以向勒克德浑交差了。再追击下去,万一被李定国扭转战局,那就不美了。 随后扬善命部将打扫战场、救治伤兵,又令余众就地安营扎寨,以待勒克德浑的主力兵团到来。他没有选择带兵进城,因为扬善在江北吃过亏,他怕李定国趁其进城时,再杀个回马枪来。 等勒克德浑带着主力骑兵赶到邳州城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入目之处,尽是人马尸首,其中又以明军战死者为众。勒克德浑看到这一幕后,就知道自己赌中了,明军果然对自己的突袭毫无防备。这一仗,这些南蛮子至少战没了一个军级建制! 初战告捷,勒克德浑的兴致很高。在安置好了部伍之后,他当即就在邳州城衙署内开起了烤全羊庆功宴,浑然不顾城外还有几万明军虎视眈眈。在他看来,明军不过冢中枯骨而已,那劳什子李定国亦不过尔尔! 勒克德浑手执匕首,亲自割下两只肥羊腿,递给扬善和王进宝二人分食。还当着众将的面,美誉两人为“淮上双勇”,并直言要向摄政王讨两个“巴图鲁”的称号。这一番骚操作,让扬王二人喜上眉梢,止不住的哈腰点头的谢个不停,惹得清军众将是眼红无比。不过眼红归眼红,众人也是认同扬善和王进宝二人的功劳的。 自清军痛失江南以来,每战必败,搞得他们现在是“畏敌如虎”,哪还有几年前入关时的心气?邳州这一仗确为两年以来,清军难见的一次大捷! 勒克德浑年纪虽轻,但很是会把握人心。他眼睛一滴溜,便知道部将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度了起来,当即就站起身向众将许诺道:“明日,只要尔等为本王击破李定国那群南蛮子,本王这里的功名爵位,任尔等取之!” 众将顿时心头一片火热。眼前的明军战力,他们今天已经见识过了,是他们熟悉的配方和感觉! “当为大将军效死!”、“明日先锋,怎么着也得轮到爷们儿了吧!”、“你抢个蛋啊你抢,先锋那轮得到你了” 勒克德浑看着几个都统抢的面红耳赤,内心却很是满意,这说明军中士气可用! 随后,他的思绪开始飘远,心中暗自筹划明日该如何灭掉那方脸贼...... 第251章 藏兵 六月的天,放亮的很早,也只有每天这个时辰,才是暑气最小、最适合干活的时候。当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邳州城内外已经是尘土飞扬,各部清军都在各自将校们的吆喝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此时,勒克德浑也在几个戈什哈的伺候下,将一身甲胄穿戴整齐、用过晨膳,然后急匆匆的开始集结兵马、调兵遣将。他没时间同明军久耗下去了,徐州的情况他很清楚,虽然眼下自己看似坐拥精兵数万,但实难久撑。 无他,缺粮尔! 这数万精兵,人吃马嚼的,一天就要消耗巨量粮食。徐州的存粮本就不足月余,他这次奔袭邳州,全军更是只带了五天的干粮。勒克德浑打的就是一个闪电战!只要这一战灭了李定国,那他就可以腾出手来返回黄河西岸,全力围歼左路明军。等将徐淮明军歼灭,勒克德浑就能堂而皇之地率部增援开封战场了。 这样才能满盘皆活! 辰时,清军主力全数集结。勒克德浑令三万八千清军步骑列阵城外。这次,勒克德浑仍以扬善为前军统领,节制本部四千人为全军前锋。并为其部众装备三层重甲,人披铁铠、马覆障泥;又以希尔艮统领科尔沁部两万蒙古轻骑,两翼游走。勒克德浑自己则亲率镶黄、两红旗七千满洲精骑和王进宝所部七千步军,坐镇中军。 一时之间,黄河东岸,人嘶马鸣、尘沙漫卷;各色军旗、随风猎猎。清军像一片乌云一样,飘向明军驻扎的窑湾镇。 待迫近至窑湾镇外一里之地时,明军仍未出镇迎敌,可明显能看出土墙上的明军士卒此时弓弩大张、如临大敌。 明军的反应在勒克德浑的意料之中,这让他很是志得意满。不过一旁的王进宝却看出了一丝不寻常。他数了数河面上的明军船只,然后低声向勒克德浑禀报道:“王爷,不太对劲啊” 勒克德浑皱了下眉头,“有什么不对劲的?” 王进宝答道:“末将在下令沉船前,曾点过明军水师船只的数,那时候明明只有八十艘左右。可今日再看这河面,船只明显超出了之前的数目。而且还有很多是漕船,明军莫不是在偷偷利用漕船往窑湾镇里增兵吧?” 王进宝的一句话点醒了勒克德浑,明清两军在邳州打了七八天了,他还没有与李定国打过照面。勒克德浑并不担心明军增兵,因为不管明军来多少人,只要敢堂堂正正与他的八旗铁骑野战,那他就有信心击溃对手!让勒克德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方脸贼在对面吗? 勒克德浑目力极好,他遥望远处的窑湾镇,只见镇子外围被临时构筑了一堵五米高的不规则土墙,充作屏障。土墙上面挂了很多军旗,其中一杆“李”字大旗,迎风招展,尤为显目......土墙上人影绰约,显然也有很多人在观望清军这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他方脸贼是“故布疑兵”,还是在搞什么“增灶计”,现在自己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勒克德浑冷着脸,发令道:“王命,两翼轻骑前出!” 随着代表左右两翼的中军令旗挥动,清军两翼的蒙古科尔沁骑兵开始出动。两条长龙纵队,分别从军阵的左右两边向前涌动。这些身材敦实的蒙古骑兵移动速度非常快,一里地的距离,竟是在十来个呼吸间,便已冲完了一大半。待杀至土墙前八十步时,科尔沁骑兵们纷纷取出骑弓,然后在马上娴熟的弯弓搭箭,将一轮轮箭雨抛射至明军营垒。在射完手中的弓箭后,他们随即偏转马头,与另外一侧的部落勇士们错身而过。打了个圆圈、互换了位置的左右两翼,在重新调整好冲刺姿态后,蒙古兵们又吆喝着、开始了新一轮冲锋...... 这是典型的草原骑兵战术,先以轻骑吊射,待敌军“气衰”后,再以精锐冲击。满蒙八旗依靠着这套战术不知打垮了多少汉人兵马。 数万支箭矢铺天盖地的射向了明军,土墙上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矢,不少明军将士中箭倒地哀嚎,有的更是被射成了马蜂窝,眼看是活不成了;还有许多箭矢越过土墙,飞射进了镇内,一些在暴露在街道上的马兵躲闪不及,顿时中了招,有的被射中了腿,还有扎到战马的屁股的。马儿吃痛之下,当场就发了狂,搞得街道上乱糟糟一片。 在旁边阁楼里躲避箭雨的赵清淮瞅见后,气得直跳脚。这些儿郎可都是自己的宝贝疙瘩啊,也是楚王举全军之力才供养出来的老爷们,每一个都精贵得很呐!哪能这么糟蹋啊?他急忙命侍从亲兵们,将那些在屋檐下躲箭的徽兵们赶了出来,给踏白军的官兵们腾地方。 马兵们这么霸道,自然惹得徽兵们不满。但踏白军历来在军中地位超然,普通战兵的地位都相当于其他系步军的什队长级别,谁敢惹他们不快?被赶出来的徽兵们都敢怒不敢言,只好自个儿寻掩体去了。 同在阁楼中的刘文秀、顾清石等徽系高级将领们,也很有些意见。刘文秀绷着一张大黑脸,对白文选嘟嘟囔囔道:“敢情他们马兵们的命就是命,咱们徽军的命就不是命啊?” 白文选用余光瞥了眼赵清淮的颜色,随后对着刘文秀扳起脸说道:“住嘴,侯爷面前不得放肆!人家踏白军是来助咱们破敌的,当然要先紧着他们才对!” 刘文秀顿时一脸悻悻。这个猛子,除了李定国能训他以外,剩下的也就只有白文选能教一教育了。 白文选见刘文秀那个憨样,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喵的也不知道就坡下驴,你好歹也跟赵侯爷道个歉呀!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没办法,白文选只好用力踹了刘文秀屁股一脚,佯怒道:“呆子,还不赶紧上墙组织反击,你是想要本帅亲自带兵去守墙是吧?” “省得了省得了,额们这就去”,刘文秀摸了摸脑袋,然后灰溜溜的下楼去了。 赵清淮在孙家军中是元老级别的人物,自然不会跟这些后进晚辈们计较。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只见天上又一轮箭雨落下。 “叮叮当当”的铁箭,射得到处都是。但明军有了刚刚挨揍的经验后,这次伤亡人数明显比上次少多了。土墙上陆续响起了虎蹲炮和佛朗机炮的声音,间杂以清脆的弓弦声,这是明军在反击了。 随着明军开始反击,天上箭雨落下的数量和频率明显降低了不少。镇内各军各营的战前准备终于可以正常开展了。 赵清淮收回目光,然后轻轻拍了拍白文选的肩膀,沉声说道:“准备好了吗?文选”,只见白文选神色坚定、铿锵有力的回答道:“放心吧侯爷,咱徽军定不会误了楚王大事!” 长宁侯、踏白军团主帅赵清淮闻言,大笑一声,随后转身走至阁楼面向大街的平座前。此时大街上乌泱泱一片,已经成为了兵马的“海洋”。谁能想到,在这方圆不过三里之地的窑湾镇内,居然藏了这么多骑兵? “铿锵”一声,赵清淮一把拔出佩剑,对着大街上的踏白军将士们高呼道:“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窑湾镇内,旋即山呼海啸起来...... 第252章 最漫长的一天(一) 刘文秀鬼头鬼脑的从城垛里探出头。纵使是“刘猛子”,也忍不住羡慕起来——鞑子的骑兵真多啊! 此刻清军前锋已经开始压上,四下里大片马群在缓慢的移动,仿佛泛滥的洪水一般在旷野上潮涌。这些八旗兵都是身披三层重甲的骑马步兵,兼具高效机动和攻坚克难的双重属性。若是明军再不出镇迎战,那他们就会下马结阵,准备强攻。 刘文秀看了眼脚下的土墙,他很怀疑这面夯土薄墙,能不能扛得住对面那群重甲鞑子兵的一击? “还是要打出去!”,刘文秀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镇上的中军营鼓号声齐作,那鼓声敲得十分急促,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终于将明军压抑已久的情绪点燃! 徐淮大决战正式拉开帷幕! 窑湾镇的街道上同样也是人山人海。刘文秀扶墙望去,全是身着碟盔黑甲的明军将士,兵群上方的长枪如同树林一般。军汉们此时正在列阵,谢之遴领着一众归义军将校们,穿梭在阵列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正看着,忽见中军大旗再次挥动,刘文秀顿时面色一凛,急匆匆的带着亲兵下墙去了。这是白文选在调动忠信军了...... 现在窑湾镇内的徽军兵力其实是不足的。李定国将鲲鹏、猛龙两军带出去后,白文选能动用的主力军就只剩下了忠信、归义和徽州军以及自己的标营本部。先前徽州军又在邳州城下被清军突袭,建制几乎被打没了,虽然在窑湾镇内紧急补充了辅兵,但战力肯定达不到战前水准了。所以这次白文选只是让顾清石所部负责大本营防务,而让忠信和归义两军列阵迎敌。自己的标营则充任总预备队。 鼓声又一变,牛角大号也开始吹响。明军封闭多时的镇门终于打开。雄壮的山东大汉们,踩着鼓点,全副武装的从镇门鱼贯而出。紧接着是忠信军的队列...... 远处的勒克德浑,眼见明军竟敢列阵野战,心中是止不住的狂喜。他连忙命扬善所部四千前军止步待命,然后又令新晋河南副将王进宝,率七千河南绿营前出迎敌。勒克德浑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打算先用绿营兵马消耗明军实力,然后再用精锐重甲一举击溃明军大阵。 与此同时,明军大阵也堪堪列阵完毕。白文选这次摆出来的是长枪纵深拒马阵。其外层以拒马、鹿角为第一屏障,横向排列在军阵最前方。其后,又部署了归义军三排长枪兵,这些高大勇猛的山东汉子们手持颀长大枪,形成了密集枪林,作为军阵的第二层屏障;在大阵的中层,则是以刀盾、长戟、短矛、梭枪、弓手等花队为主,可快速为前排长枪兵掩护以及补刀;在大阵的最后面,就是磨刀霍霍的忠信军了。他们以营为单位,结成了八个龟形小阵,作为大阵的最后核心抵抗层。 没有激烈的阵前单挑,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训词。两军就在战争机器的惯性推动下,正式开打。 王进宝昨天才得了“巴图鲁”的许诺,此时胸中一腔热血,一心想要报效大清朝。收到中军命令后,他大声领命,即率七千河南绿营兵,向着明军大阵阔步前进。在越过扬善前军之后,王进宝随即命手下几个参将、游击亲自率部冲锋。 清军至明军拒马阵前十步处骤然变阵,分三队展开攻势。左队三百余兵卒清一色持槐木圆盾,盾面蒙生牛皮,士兵弯腰抵盾向前猛冲,意图以盾阵推力撞开拒马、鹿角。明军第一排长枪兵早有准备,枪杆斜立如林,待清军盾阵逼近,枪尖精准刺入盾与盾的缝隙,借力前送,二十余面盾牌被枪尖穿透,盾后清军或被刺中胸腹,或因盾牌失衡摔倒,当场伤亡百余人,左队攻势瞬间停滞。 中队两百余兵卒绕向拒马阵西侧间隙,这些兵卒多持短刀,身形灵活,试图从拒马未完全封死的空隙钻阵。但此时明军的长刀兵立刻横刀上前,刀刃贴地横扫,专砍清军小腿,同时以刀背格挡对方短刃劈砍。清军虽有十余人勉强钻入阵内,却被后续长刀兵围堵,短刀难敌长刃,片刻间折损八十余人,剩余兵卒被迫退回阵外。 右队则以两百人组成短矛投掷队,分三波向明军前排投掷短矛,矛尖裹铁,力道十足。明军长枪兵迅速举枪格挡,多数短矛被枪杆弹开,但仍有十余支矛穿透防御,击中前排士兵肩背,造成十余人倒地。阵后有明军哨官见状,立刻分两队从左右侧补位,填补前排空缺,稳住防线。 三队清军轮番冲击近半个时辰,不可谓不效死。可两军战力相差实在巨大,归义军从山东淄川一路杀到淮南,大军转战千里,将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卒。被孙家军收编后,部队军械甲胄愈发精良齐全。这群绿营兵岂是他们的对手?清军左队伤亡八百余人,中队折损六百余人,右队伤亡五百余人,累计伤亡超三千,却始终未能突破明军的拒马阵。 此时阵前满地都是绿营兵的残肢断臂,场面血腥无比,后面的绿营兵卒终于背不住这种压力,士气开始崩溃,纷纷向后溃退。 在后面督阵的王进宝又气又急,旋即率亲兵上前,亲自斩杀溃兵数十人后,方才勉强收拢绿营队形。但他知道此时军心已失,再打也是徒丧人命。可主帅没有下令撤兵,他哪敢擅自下令撤退,只好重新整队,准备再战。 当是时,后方尘烟大起。竟是扬善的四千前军分五路冲锋而来。其马身披双层铁甲,仅露四蹄与双眼;骑兵头戴铁盔,身披鳞甲,手持丈二骑枪,马蹄踏地声震得地面咚咚作响。 看样子是后方的勒克德浑压不住性子了。王进宝知道刚刚那一番表现,肯定不会让勒克德浑满意。为了不让煮熟的“巴图鲁”飞掉,他也发了狠,当即向部将阵前许诺道:“破军阵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士气总算有了点回升,然后王进宝又亲率三千绿营残兵,向明军大阵再次发起了冲锋。 他相信此番有满洲大兵充当主力,一定能攻破明军大阵。 第253章 最漫长的一天(二) 明军的长枪拒马阵虽然没有被王进宝部攻破,但拒马和鹿角等工事却损坏严重。这也是勒克德浑为何下令扬善前军冲锋的原因,在他看来,破阵的时机已然显露。 而对于此时的明军来说,接下来就是肉贴肉的杀戮了,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说时迟那时快,清军第一路八百骑直直的撞向拒马阵中央,重甲马冲击力远超绿营兵,十余具拒马被撞得歪斜,铁索崩断。清军骑兵趁势挺枪前刺,明军前排二十余名长枪兵躲闪不及,被骑枪贯穿胸膛,当场阵亡。这八百骑一直冲到明军第四排,方才堪堪减弱马速,但此时的明军前阵已经被八旗兵冲的深深凹陷了进去。 与此同时,又有第二、三路各六百骑分别攻向明军阵形左右两翼,试图绕至阵后夹击。 若是叫清军得逞,明军的前阵当即就要被犁的破碎。在阵中指挥的谢之遴看到这一幕后,急忙调阵后预备队各三百人持刀迎上,放弃远程防御,转而贴身攻击重甲马马腿——重甲马仅躯干披甲,腿部无防护。增援上去的明军长刀队俯身挥刀,劈砍马膝,顿时便有三十余匹重甲马倒地。 这可真是打蛇打七寸,战马被砍中的八旗兵们纷纷滚落马下。运气好的,闪身躲过了马匹的碾压和旁边明军的刀砍枪捅;至于那些运气不好的,要么就被战马压成了肉泥,要么就被明军捅成了血窟窿。 带领这四个“牛录”冲锋的甲喇章京,看到战局不利后,立马下令众兵弃马步战。 两军旋即短兵相接,这些八旗兵们打得非常凶悍,他们凭借甲胄优势格挡刀砍。而归义军也不甘示弱,谢之遴调集临近之四哨明军,以人数密集围杀。激战中,两军伤亡两百余人,但此时清军的两翼攻势也被明军暂时遏制,两军一时陷入僵持态势之中。 扬善现在的心情,总算可以和王进宝共情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明军韧性这么强?竟然能在上万清军的连番凿阵之下,依然屹立不倒。 可现在是战场,军争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走! 扬善目光冷冽的望向侧方,只见此时王进宝也率残部向正面明军凹陷处,发起了猛攻。明军前阵顿时压力剧增。 “儿郎们,为大清朝效死的时候到了!”,扬善猛地拔出腰刀,然后催动胯下战马,向着凹陷处扑杀了过去。身后的八旗兵见状,也纷纷“叽里呱啦”怪叫着,紧跟了上去。 扬善带着这一千六百骑,趁正面混乱,加速冲阵,马刀斜劈、骑枪平举,直指变形了的明军前阵。 清军这一下,犹如一把重箭,终于穿透了归义军这面“铁盾”。军阵顿时被鞑子的这股重骑,生生的冲成了两半。鞑骑在阵中来回冲杀践踏,劈砍的马刀和投掷的梭枪在黄尘中,光影斑驳。混战的地方刀光剑影,像是水面挣扎跳动的无数鱼肚一般。 归义军将士的伤亡急剧上升!最要命的是,他们的大阵已经被破了! 谢之遴此时急得要命,他用浓厚的山东口音大骂着前面几个营官,但这对战局无济于事。他红着眼睛,开始聚拢身边亲卫,打算亲自上阵救火。 但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亲兵提醒道:“大人,中军那边下令了......” 扬善满脸是血,杀得正欢时,忽然发现左右两边的明军向潮水一样哗啦啦的退去。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景象又为之一变。 八个形似龟壳一样的明军圆阵出现在清军面前,刚刚与他们激战的明军士卒们,纷纷退往“龟壳阵”后面重整队形。 扬善有些摸不清眼前明军的底细,为稳重起见,他遂命一旁的王进宝率部先攻,想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 王进宝心里有些发苦,他看了眼自己的部下,个个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经过一上午血战,他本部七千将士,现在只剩下了两千来人......若不是身边还有“真满洲”在,恐怕这支河南绿营早就崩溃了。 但没办法,虽然同为勒克德浑麾下的“淮上双勇”,但谁让他是卑贱的汉人呢,汉人天生就得受满洲主子的支配! 王进宝不敢不从,只得又率残部向“龟阵”杀了过去。 绿营兵们冲的很快,正当他们还在暗自庆幸这些小阵中间有空隙可循时,却发现这只“龟壳”比先前的长枪拒马还难搞。不仅“外壳”坚硬无比,而且还不时有钩镰枪杀出,轻者伤其躯干,重者拉回“龟壳内”,被明军乱刀剁死! 一番冲杀下来,王进宝所部不仅没能破阵,反而被明军大开大合的阵型,给赶出了阵外。当王进宝灰溜溜的退回扬善身边时,在外观阵许久的扬善心中也是犯了难。 说实话,刚刚一番恶战,他手里的这四千重骑损伤也非常严重,最主要的是战马折损率超过了五成,他现在能冲阵的马甲只剩下了两千骑左右。可问题是,战马不是永动机啊,它们也有力竭的时候啊!尤其是在人马俱甲的情况下,对战马体力的消耗更是巨大。简而言之就是,这两千余八旗重骑暂时冲不动了...... 远处的勒克德浑一直在关注战场形势变化,当他看到前军疲软、绿营死伤惨重的情况下,立马下令调整阵容。他当即命血战了一上午的两支清军撤回休整,并从两翼抽调一万蒙古轻骑轮换上阵。 清军的轮阵调整,顿时引起了在土墙上观战的白文选的注意。他敏锐的察觉到战机已现。随后他急切命人将消息传递给镇内等待已久的长宁侯赵清淮。 收到消息后的赵清淮面上一喜,他随即高呼道:“儿郎们,杀敌报国,就在今日!全军出击!” “驾!” 赵清淮将手中马槊舞了几个枪花后,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马顷刻间跑动了起来。 “咚咚咚”,在他的身后,是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踏白军马兵们...... 第254章 最漫长的一天(三) 踏白军出击的时机实在太妙了! 此时战场上,扬善和王进宝两部清军,正好在有序回撤;而从两翼出发的蒙古骑兵则刚刚出发,甚至连马速都还没提起来。清军恰好处在了一个轮战的衔接真空期。 “隆隆隆......”,巨大的马蹄叩地声传来,让扬善下意识的回望后方明军大阵,只见步军方阵已经让开了一个巨大的通道。通道中,人马如潮,嘈杂声仿佛从四面传来,数万人马集中在这一片地方奔腾践踏,产生的灰尘非常重。 扬善看不太清通道中的情况,但他戎马多年,已经从巨大的声响推测了个大概。他心中咯噔一下,仿佛不愿相信自己这个推测一样,用目光死死的盯住那个通道口子。 当是时,一支明军铁骑冲破尘雾,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这边杀了过来。在这支铁骑的后面,越来越多的明军骑兵开始涌现。明军像是从高处飞流而下的瀑布,一股股马队保持高速冲锋,直逼回撤的清军两部。 一时之间,扬善脸色难看无比,一旁的王进宝更是面如死灰。这么短的距离,清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吊尾的清军便已被明军铁骑打穿,一大群浑身披甲的明军精骑大叫着飞奔上来! 马兵跑得极快,场面也变化得很迅速。扬善和王进宝两支清军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已被明军精骑分割。然后就是成百上千的明骑冲进人群中绞杀,正如同方才清军冲杀明军步兵方阵一般神似。 八旗兵们的情况稍好,毕竟身上披了三层重甲,只要不是被一枪捅到了要害,多少还有还手的余地;绿营兵们就真正是倒了大霉,他们身上顶多一层棉甲,在明军的冲击下,简直是像被秋风扫落叶一般,溃不成军。 “败了败了” 残存的千余绿营兵们,丢盔弃甲,死命的往四处溃散。这一溃逃,使得局面更加混乱不堪。王进宝的头盔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他披头散发的大喊不要乱,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谁还听他的?正喊着,忽然一道冷光在他面前闪过,然后王进宝就感觉自己仿佛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偏偏自己的下半身还在那僵硬的站着,脖腔哗哗的往外冒着血花…… 扬善看到这一幕后,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抵抗明军骑兵,而是死命催动胯下战马,直欲逃离这修罗场。扬善身边的八旗兵们也有样学样,可这些身披铁甲的战马鏖战了一上午,怎么可能跑的过身后那些以逸待劳的明军精骑?一眨眼的功夫,扬善和他的一千多八旗重骑就像一朵浪花,淹没在了海洋之中…… 赵清淮单手横槊,一马当先! 他没有回头去看后面的战果,因为在他的前面还有更大的挑战。看到清军前军受袭,蒙古骑兵们也是提高了马速,他们此时的任务已经从冲击明军步阵,变为了救援。 其实蒙古兵们的速度并不慢,奈何明军精骑破军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前排的科尔沁骑兵才刚刚看清明军骑兵的身影,扬王二部就已经被击破了!甚至此时还有相当一部分后尾的蒙古兵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的战情变化。 但统观全局的勒克德浑一切都看到了!尤其是看到扬善的前军被明军马踏千军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胸口也在急剧起伏。他不是没有想到明军偷偷在窑湾镇里增兵,却没想到来的都是马军! 勒克德浑对孙家军的部队组成还是很清楚的,他知道孙贼手里的正规骑军拢共就两支。看眼前这架势,恐怕这两支骑军都被投送到了窑湾镇这里! 他倒不是畏惧眼前的明军骑兵。扬善的四千重骑被吃掉固然损失极大,但也还没有到输掉这场战役的地步。让他真正感到不爽的是,自己被方脸贼设局了!这让勒克德浑有种被摆了一道的羞辱感。 恼羞成怒之下,勒克德浑当即下令还在两翼游走的另外一万科尔沁骑兵,全数压上。 “传令两翼,让希尔艮给本王狠狠的教训下这群南蛮子!” 勒克德浑不认为,马背上长大的蒙古兵会在骑战上输给明军! 须臾之间,战场上到处都是涌动的马群。而此时,前面的蒙古兵们已经和明军精骑交上火了。一股股马群在窑湾镇前面的这块大草地上来回冲杀、周旋,好像是大海中的漩涡一样。战场上鼓声、马蹄声、叫喊声轰鸣一片,所有的马群都在流动。敌我双方,人马交错驰骋、杀声震天! 天空中尘土弥漫,若是隔得远的人,连两军是怎么冲突的都看不甚清。 身处战场中央的赵清淮此时却是杀得酣畅淋漓,纵马驰骋冲杀的快感,直冲他的天灵盖。一个黑壮敦实的蒙古骑兵嘶吼着,向他挥刀冲来,刀风裹挟沙尘直逼面门。赵清怀在马上腰身微拧,避开刀锋的刹那,枪头如毒龙出洞,精准刺穿敌兵咽喉。 身后又有两骑夹击,他弃马翻身,脚尖在马背上一点,借力腾空。马槊横扫,枪杆砸断左侧骑兵手臂,随即枪尖回挑,挑飞右侧敌兵的弯刀,顺势刺入其心口。落地时,他接住下坠的长枪,转身格挡身后偷袭的长刀。火星四溅中,他猛地发力震开敌兵兵器,左手抽出腰间短刃,反手划破对方脖颈。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短刃回鞘的瞬间,他又在地上用力一蹬,重新飞身上马。 片刻间,三个精壮的蒙古兵便倒在了血泊中。而此时,赵清淮身后的亲兵们,担心主帅有失,纷纷提马涌上前来,将赵清淮又重新护佑在了身后。 但这一幕正好被同在战阵中的希尔艮看到了,他意识到此人可能为明军骑兵主将,心中顿时生起了“斩将夺旗”的心思。 第255章 最漫长的一天(四) 平心而论,希尔艮认为眼前的这支明军骑战水平并不差,在汉人中来说,应该算得上一支精锐骑兵了。可与他们对战的,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科尔沁骑兵!要单论马术,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这些满洲八旗勇士们,也比不上草原汉子。而在这些马术精湛的蒙古兵们面前,这支明军骑兵就更加有差距。 许多明军士卒与蒙古兵们一交锋,刚开始还能打得个有来有回。但战个十来回合后,士卒们在马上就似乎不太稳当了,拼杀时很容易落下风。周围也时不时有人摔落下马,而一旦落马,瞬间就会被踩踏成肉泥......就是这些细节之上,最能看出两军的差距。 可明军之中也不乏技艺出众的精锐骑士,能在数万马兵之中,横冲直撞、纵横捭阖。希尔艮刚刚盯上的那个明军白甲骑将就是如此,一身武艺大开大合,面前的蒙古兵们竟没有一合之敌。更加让希尔艮注意的是,此人身边还有大量骑士护卫.......这就不由得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明军主将了? 战场上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思考。希尔艮当即就在身边召集并聚拢了二十个牛录,然后布成锥形阵,猛地向白甲明将方向杀去。 此时刚刚被亲兵们围在后面的赵清淮,还很是不满,嘴里叫嚷着要亲兵们让开,亲兵们哪肯让?要是失了主帅,一百个脑壳都不够让他们砍! 一个部将在边上说道:“侯爷,您老可就别为难末将们了,上阵杀敌这等事,自有俺们去干,您在后面指挥就行了.......侯爷若是伤了根毫毛,楚王必饶不了我等。” 赵清淮听了这番话,只好罢了亲手杀敌的想法。他现在确实冲的太靠前了,对指挥不利,于是便想调转马头,准备转入指挥区域。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忽有大股蒙古马兵向自己这边冲击过来。 原本明清两军骑兵接战后,还处在以散线在对阵拉扯之中。而当这股骑兵集结变阵后,整个战场形势又为之一变。这六千清军骑兵像拉满弓弦后,射出的一支重箭,向明军某处射去。沿途的明军士卒,根本无法抵挡其锋芒。 赵清淮眯起眼睛看向战场前面,他心知这股兵马定是冲自己而来。 旁边有部将急切喊道:“鞑子势大,此处兵力不足,还请侯爷靠后调度指挥!” 赵清淮一时大怒:“本侯跟随楚王打了这么多仗,还从没被鞑子吓跑过!” “我等......只是请侯爷暂且退后指挥......”,豆粒大的汗珠从部将脸上掉下。 属下们说的很隐晦,但这其中的意思就是想要赵清淮赶紧跑路。可此时赵清淮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简直是怒不可遏。从潭州起兵以来,大大小小近百战,他什么阵仗没见过?被敌兵围困拼命都不止一次,可最后还不是他们笑到了最后?博洛如此,多铎如此,现在面对勒克德浑......也应如此!况且此时他只要一退,定然会影响大军士气。 所以......现在最好的应对方法是——“针尖对麦芒”,硬怼! 赵清淮忽然仰天大笑,顿时引得部将亲兵们一阵诧异。随后只见他不退反进,手中重新立起那根颀长的马槊,然后又语速极快的向身边传令兵连下数道军令,准备把军阵调整为鹤翼阵。下完军令后,赵清淮对着身边的部将们神情严肃的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楚王厚养诸位多年,现在轮到我们报效楚王了。众将士听令,随本侯杀鞑!” 吼声未落,赵清淮的战马已人立而起,他双手紧握马槊,槊尖斜指地面,而此时对面科尔沁骑兵的锥形阵已如奔雷般撞来,前排骑士的弯刀映着日光,像一片淬了冷光的铁林。 “两翼分展,别住阵尖!”,赵清淮声到人动,马槊突然横抡,“铛”地架住冲在最前面蒙古尖兵的弯刀。 那蒙古兵身材极为壮实,臂力惊人,他张开一口黄牙,用蛮力将手中刀刃死死压着槊杆,靴底在马镫上蹬得发白。可赵清淮手腕猛地一沉,槊尾突然上挑,正磕在对方手腕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蒙古骑士的弯刀脱手飞出,他还没来得及惊呼,槊尖已顺着甲胄缝隙扎进他的肋下,滚烫的血顺着槊杆流到赵清淮手背,黏腻得发滑。 就在这瞬息之间,赵清淮两翼的骑兵已如剪刃般斜切出去。左翼的一个部将提着斩马刀,刀刃贴着马腹扫过,正砍在锥形阵侧面骑士的马腿上——那战马痛得轰然倒地,骑士被甩出去的瞬间,斩马刀已劈中他的后颈,人头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动。 右翼的亲兵则更狠,直接弃了长兵,每人腰间别着三把短斧,趁着蒙古骑兵专注往前冲的空当,从侧后方甩出去——斧刃旋转着劈进马臀,或凿进骑士的后心,锥形阵的两侧顿时乱了阵脚,原本紧凑的阵尖,竟被生生别开两尺宽的缺口。 赵清淮看得真切,双腿猛地夹向马腹,战马嘶吼着冲向那道缺口。有个牛录章京见他冲来,立刻率十余个骑士围上来,弯刀从四面八方劈向他的要害。赵清淮不闪不避,马槊突然竖在身前,“铛铛铛”连挡三刀,趁对方手臂发麻的瞬间,槊尖突然下刺,精准刺穿最前面骑士的马腹——战马哀鸣着前扑,把后面的骑士撞得人仰马翻,赵清淮趁机俯身,左手抓住一个骑士的甲领,硬生生把人从马上拽下来,随手甩向身后,立刻被亲兵的马刀劈成两段。 “阵尖已散,拦腰截断!”,赵清淮的吼声穿透混战的喧嚣,时刻跟随在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即挥动令旗。两翼骑兵得令,不再往外切,反而朝着锥形阵的中段合拢——原本往前冲的蒙古骑兵,前有赵清淮的亲卫拦路,后被两翼骑兵堵住退路,锥形阵瞬间变成了“糖葫芦”,被截成前后两段。 最要命的是,那杆直指将旗的阵尖骑士,此刻已被赵清淮缠住。有个戴银盔的蒙古汉子,大概是这队骑兵的头领,挥着弯刀直扑将旗,可刚冲两步,赵清淮的马槊已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刀——两人的马对冲而过,赵清淮猛地松了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刀,趁着两马相错的瞬间,一刀抹在对方的脖颈上。 银盔滚落,那蒙古骑士的血喷了赵清淮满脸,他却连眼都没眨,反手一槊挑飞冲来的骑士。 失去头领、被截成两段的科尔沁骑兵顿时没了章法,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马队撞在一起,反而自相践踏。赵清淮的骑兵则趁势猛攻,马刀劈砍甲胄的闷响、战马的哀鸣、骑士的惨叫混在一起,原本锐不可当的锥形阵,此刻已变成一片血肉模糊的乱阵。 在后督阵的希尔艮没想到,那明军主帅这么能打,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自己的这一记杀招破解。不仅如此,明军反倒趁势夹击了这股兵马。若是任由明军冲杀下去,只怕这五六千骑兵会所剩无几。虽说死的都是些蒙古人,但总归是自己节制的属下,见死不救的话,有伤军心。于是希尔艮又急忙调度两翼科尔沁骑兵,从外围压迫内层明军,欲迫使明军解围而去。 此时的战场,就像一个大洋葱,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明清两军的骑兵...... 第256章 风紧扯呼 双沟镇。 清军兵马过后,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镇子里,还是没有什么人烟,因为乡民们都知道镇头住着一伙清军,据说是守卫浮桥的。这伙兵继承了满洲人的所有陋习,在镇子里强取豪夺、奸淫掳掠,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将镇子里搞得是乌烟瘴气。乡民们纷纷逃亡到了附近的山野里躲避兵灾,没走的,也不敢随意出门走动,生怕招惹灾祸,整个镇子一片死气沉沉。 但清兵们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就像那个领头的把总说的一样,“爷们儿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吃点喝点玩点算什么?”。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没权没势的老百姓们自然只能任人鱼肉。 虽说守桥这个差事得不到半点战功,但也意味着他们这两百来号弟兄,也不用上战场和明军拼命了,所以把总和这些绿营兵们心中,对这个差事还是非常满意的。 今天绿营兵们从镇尾一个老妇那里,抢了一只生蛋鸡。把总和几个队官二话不说,就将这只老母鸡一顿造。正啃着鸡腿呢,一个绿营兵慌忙前来禀报:“大人,明军,好多的明军!” 把总脑袋还没转过弯来,一脚先踹到属下的大腿上,骂道:“明军不都在邳州吗?这西岸哪来的明军?还好多明军,我让你满嘴胡咧咧!” 报信的绿营兵还想解释,忽然远处传来某种整齐的脚步声。他们也是多年的老兵油子了,哪还不知道这种声音代表着什么? 把总瞬间慌了神,还在考虑是战是降时,突然又想起上官的嘱咐,忙命人前去烧毁浮桥。还是边上的一个队官提醒了他:“大人,赶快跑吧,还管着劳什子浮桥作甚,反正死的都是些满洲人,又不是死咱弟兄。” 又有一个部下接话道:“北边不远就是九龙山,只要进了山,明军就追不到我们了。况且明军的目标一定是那勒克德浑,定不会大动干戈的追击我们!” 直到这时,把总才反应过来。这年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管他满洲人死活作甚。于是一把扔掉头上的斗笠帽子,大喊道:“弟兄们,风紧扯呼!”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李定国在黄河西岸的睢宁官山镇藏兵多日,为的就是趁勒克德浑在东岸大战之时,一枪捅了他的皮燕子。现在他布下的这盘大棋,终于到了收官之时,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两万大军渡河本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但所幸浮桥并没有被清军烧毁,这就给明军渡河节约了大量时间。当李定国率军到达双沟镇时,先锋部队已经渡过浮桥。 兵贵神速!明军现在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李定国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令还在东岸的猛龙军迅速渡河。又令已经渡河的先锋官焦涟所部,急速南下抢占邳州。 鲲鹏军指挥使焦涟得令后,立马下令全军抛弃所有辎重,轻装奔袭。鲲鹏军不比清军,他们都是步军,行军速度肯定比不上骑兵。所以即使焦涟使出了强行军的急招,等鲲鹏军到达邳州城下的时候,也花了两个半时辰。 不过幸运的是,邳州守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明军从上游清军援兵来的方向杀出。而且最糟糕的是,此时的邳州城已经无兵可守,城里现在绿营兵和衙役加一块也不超过一千人,主力部队都被勒克德浑带到了窑湾镇,与明军决战去了。 守将倒也干脆,他知道既然明军能从上游打下来,那就意味着这场战役的胜负其实已经出来了,再负隅顽抗下去,也不过是陪勒克德浑殉葬而已,他可没有这样的觉悟,于是直接开城降了明军。 拿下邳州后,焦涟并没有急于出兵增援窑湾镇方向,而是一面令人加固城防,防止清军反扑;另一面派出探马,侦探窑湾镇大战情况。 而当明军探马出现清军后方的时候,勒克德浑这才心感不妙。 此时,在窑湾镇前方的这片大草地上,明清两军已经鏖战了整整一天,双方将士战死的人数早已经超过了万人。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破碎的兵刃、哀鸣的战马。草地上滑腻腻的,士卒们站都站不稳,全是人马混杂的血泥......两军士卒的体力也到达了极限,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比拼个人武勇和战阵技艺,而是比拼意志!比的是——谁的战争意志更为顽强! 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场局势的勒克德浑,也知道这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但偏偏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的后方居然出现了明军!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后路很有可能被抄了!这不由得让勒克德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但凡两军大战,一方被抄后路,这可不亚于一场灾难啊!!! 一时间,勒克德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在后方掠阵的这些镶黄、两红旗的八旗将领们,也都慌乱了起来,一个个争吵不休。有的吵着要与明军血战到底,有的苦劝勒克德浑赶快率军“战略转移”,场面乱糟糟一片。 诚然,现在摆在勒克德浑的面前也就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条就是率身边的这七千满洲八旗精锐杀入窑湾镇战场,一举击溃明军;另一条路,就是趁明军尚未合围之际,带着这七千八旗精锐绕过邳州,向海州方向撤退,只要退入山东境内,这支八旗铁骑就保住了。 勒克德浑有些犹豫不决,第一条路的风险很大,若是清军没有一举击溃明军,那么等明军合围后,自己和这数万兵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而第二条路,则要稳当的多。虽然要舍弃这一万多科尔沁骑兵,但至少可以保住镶黄、两红旗的七千儿郎。 他本就是个喜欢冒险的人,而且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选第一条路,打赢了你就是大清朝的不世功臣......” 勒克德浑脑袋昏沉沉的,就在他咬牙准备一战定胜负之时,脑海中忽又有个声音响起,“你忘了博洛和多铎的前车之鉴了吗?”。这句话顿时犹如一盆凉水浇在了他的脑袋之上,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勒克德浑看着还在战场上与明军拼杀的希尔艮所部,心中一发狠,终于调转马头,选择了悄悄撤离。 镶黄、两红旗这一撤,可把希尔艮害惨了。他与明军厮杀了大半个下午,手中马刀都砍卷刃了,却苦等不来援军,正待发信请求援兵之时,却发现后方的大纛不见了......要是此时还不明白情况,那他就真是个傻子了,这明显是勒克德浑丢车保帅,把他给卖了! 希尔艮心中那个气啊,但现在生气于事无补,先度过眼前关再说吧。还好发现这个问题的人不多,于是希尔艮眼睛滴溜一转,干脆也带着自己的戈什哈,悄悄的退往了战场后方......而等到科尔沁人发现自己的主帅和主将都不见了之时,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兵败如山倒...... 第257章 本督早已仰慕多时! 邳州战役,明军惨胜,以自身伤亡步骑一万三千余人的代价,歼敌一万五千人,俘虏蒙古兵八千多人,极大的重创了勒克德浑的徐州军团。虽然最后让勒克德浑溜了,但其不过是丧家之犬,手中实力有限,很难再对中原局势产生决定性作用。 邳州战役结束后,李定国将八千多蒙古俘虏全部编入辅兵营,用来疏浚河道。这次李定国一改往日仁慈,对这些蒙古兵极为严厉,凡松懈、不服管教者,动辄杀头。俘虏们都被吓破了胆,皆全力疏通河道,昼夜不息,以至于本该还要十天才能完成的工程量,不到三天就完成了。 随后,李定国亲率徽军主力,乘水师战船北上。他要去亲手关上徐州这扇大门,以形成“关门打狗”之势!而在此之前,赵清淮已经率踏白军渡过黄河,准备前往宿州,从后面突袭马光辉所部清军。 明军的动作并不慢,但李定国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清军战败、勒克德浑北逃的消息,随着四处逃散的蒙古溃兵们一起,被带到了黄淮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勒克德浑麾下三万多人的骑兵大军团被明军击败,这个消息实在骇人,以致于还在清军控制下的宿、徐、亳、海等州县一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在沉寂过后,这些清廷任命的州县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末日到来一般。 徐州留守将官是镶黄旗副都统科奎。徐州主力倾巢而出时,科奎被勒克德浑留在了徐州,并特地给科奎留下了两千镶黄旗满洲兵,外加八千山东绿营兵。而统帅这支绿营兵马的主将,则是当年跟着马光辉在淄川围剿谢迁义军的山东绿营副将郭士衡。 科奎是根正苗红的满洲子弟,虽然明军势大,但他不愿意就此放弃徐州。清军军纪森严,科奎若是不战而逃,等待他的就是清廷的严惩,所以科奎打算死守到底。况且徐州现在还有一万兵马,只要好好谋划,还是可以守上一守的。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守到朝廷援军到来。 但现在的徐州已经不同往日了,内部人心思变,他的副将郭士衡就是其中一个。 这天下大势,郭副将算是看清楚了,满洲人现在已经是“秋后的蚱蜢”——长不了了。他郭士衡可不愿意像李际遇、王进宝一样,傻巴巴的去给鞑子陪葬。他要好好活下去,不仅如此,他还要在新朝谋份差事!既然要在新朝有个一官半职,那不送礼是不行的,那礼从何来呢?当然是徐州和这两千鞑子的项上首级啊! 老郭敢想敢干,当天晚上就在其徐州宅邸中设下酒宴,宴请科奎和他的戈什哈。其实以科奎的身份,本可以选择不来。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郭士衡手里攥着兵权,就连科奎也不敢轻易得罪其人。于是科奎和他的两百戈什哈就此落入了郭副将的瓮中。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郭士衡一把摔碎手中的酒杯,顿时便有密密麻麻的绿营兵们提刀冲进府内,见满洲人就杀,将郭府杀得一片人头滚滚...... 等明军水师战船到达徐州城外的黄河水道时,将士们惊讶的发现,前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别人,居然是驻守徐州的清军。而领头的郭士衡因为搞不到前明官袍,竟然穿了一套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里抢来的戏袍,就这么不伦不类的守在码头,巴巴的等待着明军主帅李定国的接见。明军将士们见此皆大笑不止,都把郭士衡当个乐子来看,唯有谢之遴冷着个脸,一言不发。 李定国对此却见怪不怪了。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欣然接见了郭士衡,并当场授予其军指挥使之职,其部尽数改编为横冲军,仍由郭士衡指挥。李定国此举让郭士衡喜出望外,他最怕的就是被剥除军职,当了一辈子军头了,他岂不知兵权的重要性?还好自己是赌对了。 随后,李定国率部进入徐州。这座龙盘虎踞的中原重镇,终于落入明军手中,同时,也成功关上了徐淮清军北逃的大门。 而此时全场最惨的,莫过于还在宿州、灵璧一线与明军杜怀仁部交战的马光辉所部了。 原本他能堵住杜怀仁部大军的东进之路,就已经极为勉强了。结果没想到,三天不到,勒克德浑那混蛋就在邳州战败了.......这他娘的不是坑人嘛!!!搞得马总督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结果这一犹豫的功夫,又被赵清淮的骑兵给突袭了......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不到半天的功夫,两万兵马在明军两路夹击之下,溃散了一大半。马总督是再也不敢待在这虎子狼穴之地了,急忙让身边仅剩的五千督抚标营兵,护送着返回徐州。他心里想着徐州还有一万人,自己再带着这五千兵回去,那么徐州就还有守住的可能性。只要守住了徐州,朝廷怎么也不会杀自己的头了......一想到这里,马光辉就忍不住痛骂勒克德浑那厮。若不是他自作聪明、刚愎自用,徐淮局势怎么会落到这步光景?害人精啊! 但人倒霉,喝冷水都塞牙,现实再次给了马总督一记重击。 “什么?郭士衡献城纳降了?” 回来报信的探马灰头土脸,他惶恐的说道:“大人,小的亲眼看到徐州城上,已经挂上了明军的日月军旗。此事千真万确,还请大人明鉴!” 马光辉却是明鉴不了了,他眼前一黑,瞬间从马上跌落了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旁边的标营统制嗫嚅道:“总督大人,要不,要不,咱就降了李定国算了吧……这鞑子的气数已尽……” 马光辉一听这话,旋即就瞪着一双铜铃看向标营统制,把这位亲信看得心里直发毛,立马就准备跪地求饶。 总督大人义正言辞道:“你这黑厮好不晓事,岂不知李定国那边有多少咱的仇敌?若是投了他,那谢之遴能放过咱?” 随后他拱手拜向西方,“要投也是投杜帅才对。杜帅用兵四平八稳,本督早已仰慕多时矣!” 统制还在发呆,但部将们却都鼓噪起来:“投杜帅!投杜帅!投杜帅!” …… 第258章 王者之心 历朝历代的汉人,习惯将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东起黄海、西达潼关的这一大片盛产小麦的地区,称为中原。在汉人的传统心理上,中原是国家、社稷、王朝、政权的代名词。故此,自古以来便有“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说法。 正是因为中原地区,决定了天下归属,这才会引得明清百万大军鏖战于此。而战至现在,这场百万级战役的走向,已臻至明朗。 开封以西的陕州、汝州等大片地区,被明军收复,仅剩下重镇洛阳的清军还在凭借地利,苦苦支撑;开封以东的徐淮地区,随着勒克德浑兵败邳州,也随之复为明土。这样一来,明军等于是将开封两翼的外围延伸防线,全部剪除,这直接导致了坚守开封的尼堪大军,犹如汪洋中的一片孤岛。更糟糕的是,徐州的失守,意味着明军通往北京的大门,已经打开。 对于尼堪来说,此时坚守开封,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因为他原本的任务就是构建和利用徐淮——开封——关中防线,抵御明军北侵,而现在时局已经彻底败坏,这条千里防线被打得个稀巴烂,明军完全可以将开封、洛阳围困,然后再调集重兵直接从徐州北上,兵进河北、威慑北京! 尼堪的考虑是有道理的,也可以最快实现明军终极战略目的——收复北京。 凤阳行营里的许多人都在苦劝楚王孙稷侠,行此战略,为此,就连堵胤锡都带着随从赶到了凤阳。 不过,作为明军的最高统帅,孙稷侠显然和众人的认知是不一样的。他认为,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战争的核心要素,不是土地,而在于人! 若是现在为了寻求终南捷径,放弃开封、洛阳,挥师北上,那明军的北伐风险性将大为增加。一旦其中某个环节出现差错,不仅会导致北伐功亏一篑,而且就连河南新复之地,也将不保,因为他们会迎来清军的疯狂反扑。 但若是先将尼堪大军消灭,彻底平定河南,那即使明军在之后的北伐中受挫,那至少还能保有河南这一大片地区,也能迅速为明军回血。 连年的战争,让清军损失惨重。尼堪的这十万大军已经是清廷在黄河以南仅存的一支主力军团了,也正是急于此种因素,孙稷侠绝无可能放这支清军突围返回北地。他要彻底消灭这支清军,持续性的让清廷掉血......而至于关中方面,那里就是阿济格的坟墓,他亦不可能再回到北京了...... 于是,孙稷侠最终力排众议,决定亲率中军十万,兵出凤阳,进逼开封! ...... 兵萧萧,马粼粼,一支庞大的队伍行进在旷野中。弥漫到半空中的黄尘,恍若浓烟、如乌云盖日,天上的烈日生生地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光晕朦胧。 孙稷侠这还是第一次踏上中原大地,右司马、后勤总管黄思勉给他打造了一辆高大华丽而又坚固的指挥车,此时他就站在高高的战车上,俯视旷野。 这里已经出了陈州,附近曾经爆发过一次大战,旷野上一片狼藉。被推翻摔坏的战车、倒在荒草间的木轮,还有些残破的清军战旗斜插在黄土间,留下了斑驳的残景。 西边吹来的风里,隐隐有歌声传来......歌声渐起,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吟唱。孙稷侠侧耳一听,听清了歌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古老的战歌,旋律带着悲壮苍凉。从铁与血中,从风尘仆仆、满脸风霜的将士们中,唱出这种声音,同仇敌忾的气氛,孙稷侠顿时为之动容。 “哎!”,孙稷侠一掌重重的拍在了扶手栏杆上,心里一股又豪壮又悲凉的复杂情绪,在心间杂陈。 “打了这么多年仗,将士和百姓们都太苦了......我们这些“肉食者”,又有什么理由不为天下人打出一个太平盛世呢?” 西风吹起他的王袍,让孙稷侠更添一丝王者气息,身后众人不禁折服。 军师张煌言倾心拜道:“楚王爱将士、百姓如子,真乃天下人之福!王爷为天下人谋太平之仁心,就是五十万北伐军将士征战之决心!” 王府长史张若淳跟在孙稷侠身边这么多年,岂能不懂他的理想?这个男人最让他们这些文人倾心相随之处,就在于他手中既掌雷霆手段,心中又有菩萨心肠,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纵观近明二十年以来,像孙稷侠这样心怀仁义而又百战不殆的大军头,寥寥无几。 张若淳动容的说道:“楚王之心,天下共之。” 一旁的黄思勉、瞿式耜、堵胤锡等人听后,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附近行进的明军将士们,已经发现最高统帅正在看着他们,将士们纷纷侧目仰望......不知是谁突然起头高呼了一声“万岁”,旁边的军汉们随之附和。军中将士的情感是最为纯粹的,不管是谁,只要得到了他们的认可,那将士们就能为这个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情绪是会传染的,杂乱的喊声,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共同的声音,成千上万的将士们开始山呼:“万岁!万岁!楚王万岁!” 西风更大了,楚王的袍服被风吹得嘶嘶作响......身后的文臣武将们不约而同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们眼神炽热的望向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但遗憾的是,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唯有堵胤锡眼神复杂的望向那个背影,他心中有如刀似枪一般的话要说......却最终堵在了喉咙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西风吹散了弥漫在旷野上的黄尘,露出了当空一轮耀眼烈日。在蔚蓝色的天幕下,世间亮堂异常,万丈光芒照耀大地! 第259章 历史的闭环 开封,古称汴京,曾为四朝古都,其城大而坚。但又因其地处中原平原,周围无山川之险,所以在历史上,一旦开封被围困,其城往往被破。 历史的车轮又走到了这里,开封城如今已被明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困的水泄不通。 强劲的西风,穿过空旷的平原,撞击着高大古朴的开封城。树叶枯草都在半空飞舞飘摇。仿佛这样巍峨的城,都在大风中摇摇欲坠。 城楼上,和硕亲王、“大将军王”尼堪,一脸愁容。此时他已经对徐淮之战的过程了解清楚了,很显然他对勒克德浑的狂妄自大、不听军令,招致兵败的结果极为恼火。若是勒克德浑当初能听从军令,西进开封、顺德一线,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击败明军关李两大军团了。 可事已至今,他又怎么办呢?徐州兵败的恶果,现在却是让他吞下了。明军三大主力合围开封,勒克德浑现在是坐困愁城,无力回天啊! 虽说他现在手里还有六万大军,洛阳那边也还有屯齐大军四万在坚守,可现实情况是,明军兵力超出了清军兵力的三倍有余,整整三十余万明军汇聚在河洛地区,围攻开封和洛阳!两军实力相差悬殊! 其实尼堪不是没想过将屯齐大军撤回开封,加强守军力量。可他没想到明军的攻势太过迅猛,开封和洛阳均遭到了明军围攻,以致于两大重镇的战线被明军切割开来,使得两部清军最终没有实现“合二为一”。 “明军实在太强了,哎!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尼堪坐在城楼望台上,忍不住叹气道。从这些日子和关李两部明军交手的情况来看,明军的火器配置率非常高,而且杀伤性极大。他也曾调集过手中的两黄旗精锐骑兵,在开封以南的陈州冲击过明军军阵,意图凭借八旗精骑击破明军的火器部队,这也是满洲人的老传统了。 可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这些两黄旗精骑,往往还没进至四十步,就被明军火器军射杀一片。那些可恶的火枪,射速既快且准,已经超出了清军对火器的认知。骄傲的两黄旗精骑们,在神鸦军团面前,被射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自打那以后,尼堪就息了以骑兵破袭的想法,老老实实地龟缩在了开封,坐以待毙。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招了。 部将们听了,一时面面相觑。 有人急道:“王爷,咱们突围吧” 可马上就有人反驳:“怎么突?徐州失守,咱们北归的大门被明军关上了,难道去钻太行山吗?” “就算咱们愿意去钻山沟沟,可明军岂能让我们渡过黄河?” 清军将领们吵了半天,却没拿出一个有效的应对措施,这让尼堪心中更烦。他甩了甩手,闷闷不乐的拂袖而去。 这一夜,明清两军都默契的停火休战,以让士卒们休息,养好精力,为第二日的大战做好准备。 次日,开封小雨,城外已是大军云集。 马蹄声、脚步声在四野开阔地上喧嚣,无数军旗在烈烈风中飘荡。隆隆的鼓声如同闷雷惊天动地,武夫用了千年的横吹在马上激扬,与在雕楼画栋里听到的软绵优美曲子旋律完全不同,短促的管弦音调,在军鼓角号的伴奏下,在碧血黄沙、野草纷飞的沙场,悲壮而又使人热血沸腾。 身披铁甲的楚王与“二张”、黄思勉、瞿式耜等几位核心文官们一起,高站指挥战车之上,在八匹青骢马的拉动下,缓缓从明军大营出来。关星河、赵清淮、李昭、杜怀仁四位方面大将驭马紧随战车左右。此时连堵胤锡也骑着战马,卸掉一身书生儒雅,一脸的杀气。 在战车之后,人高马大的精兵悍将们,如同洪水一样开拔。军旗上的猛兽们怒视山河,仿佛在无情咆哮。 风中飘来的细雨打在孙稷侠脸上,带着一丝清爽,细雨在他的铁盔上慢慢汇聚,沿着钢铁帽檐时不时往下滴,冷不丁滴在脸颊上,便让人不自觉的神情一振。 孙稷侠按剑远眺,下雨的空中烟雨朦胧,仿佛罩着一层薄雾,巍峨古朴的开封城楼在那云烟深处,若隐若现。 其实对于这座城,孙稷侠更喜欢“汴京”这个名号,盖因这座城里蕴藏了太多帝王将相的故事......朱温在这里终结了三百年大唐,赵匡胤又在这里开创了三百年大宋......而今天,在风雨飘摇的大争之世下,他孙稷侠又站到了这里,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几年前,孙稷侠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环境的改变,他的处境和前世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适应社会,想方设法挤破脑袋,想在世上争一个立锥之地!然,时代可以逆转,人性却万古不变! 上层权贵依然是朱门酒肉,底层人民依旧食不果腹;到了异族入侵,天下动荡,百姓们甚至连生命都无法保障,人命如草芥,如蝼蚁!又有谁来为他们发声?谁又来为百姓们争一个立锥之地? 孙稷侠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所以他力谏隆武帝推行新政、创建孙家军南征北讨、通过海贸恢复经济、从安南和暹罗购进粮食......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他想要改变这个天下。他要让人命不再是草芥蝼蚁,他要重新构建社会关系和世间秩序,他要还百姓们一个天下太平! 这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孙稷侠现在已经有了改变天下的力量,五十万北伐军将士都要听从他的军令,所有人都要在意他的意志。一种强大的力量充盈在孙稷侠的四肢百骸,他一手按住自己的玉带,视线内里的城仿若化身为欲望、梦想和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粗壮大手上青筋暴起,如同他坚不可摧的决心! 楚王一向是大伙儿最关注的人,他的动作和神情都被文官武将们看在眼里。在清爽的夏雨中,众人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气场,那是真正的王者之气! 在数十万大军环绕之下,孙稷侠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拔出尚方宝剑,口含天宪:“攻!” 一时之间,中原大地,鼓角争鸣。无数明军将士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波的冲击着那片海洋中的孤岛。 第260章 进击的水师! 七月下旬的望夜,云层很厚,月色被厚云压得只剩朦胧光晕。月色下,一支庞大的远洋船队正如一条黑色长龙,在暗蓝海面上潜行。 海风卷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迎面扑来,让站在在甲板上的周大彪直欲作呕。 他顿时就失了了望的兴趣,一把将手中的千里镜丢给了指挥同知季什哈。 “他娘嘞,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本将在南京城里好歹也是一头‘猛虎’,哪家高门大户不怕我?没想到现在成了一只‘海老鼠’,非人哉!非人哉!”,周大彪一脸苦闷,不由得又想起了在南京城里“飞鹰走犬”的快乐日子。 季什哈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谄媚道:“军使大人骁勇善战,深受楚王信重呐,要不然他老人家也不会派您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季什哈的这一嘴马屁话,算是说到周大彪的心里去了,先前坐船的烦闷感,顿时一扫而空。他得意洋洋的炫耀道:“那是,想当年咱跟着楚王在广信冲锋陷阵,那可是杀得鞑子片甲不留......哦咱不是说小季你啊......” 一旁的季什哈头上一阵黑线,心里腹诽道:“你妈,谁不知道你是跟着刘良佐在饶州快饿死了,才投的降。无非就是比俺老季早降几个月罢了。”,但谁让现在周大彪是他的上司呢,季什哈只好附和道:“那是,那是。” 一阵聊天打屁过后,周大彪方才想起正事,“郑总镇那边怎么说?咱都在海上漂了快三个月了,啥时候到目的地啊?别到时候楚王都进了北京,咱还没完成任务呢!” 四月南京北伐誓师以后,周大彪就受命率破虏军随郑家水师浮海北上。因事涉机密,为了防止泄露行踪,这次船队选择远离海岸,进行远洋航行。船队的原计划是六月底抵达渤海外海,但出海后,船队受到季风和洋流影响,航行受阻,延期了二十多天才穿越渤海外海。然而,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陆地。 季什哈摇了摇头,他也好几天没去旗舰那边打听消息了。 长时间的远离陆地,确实让人烦闷焦虑。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一抹绿色。 正说着,忽然旗舰“成功”号的桅杆顶端悬起一盏信号灯,淡青色的灯光在海风中摇摆不定,若不是船上有专司其职的旗牌官盯着,可能都没人注意。 旗牌官急冲冲的上前禀报道:“禀告二位大人,郑侯爷悬灯聚将了!” 二人闻言,神情一凛,登时顺着船舷绳梯爬上小船,在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往旗舰驶去。 待周大彪和季什哈两人进入“成功”号舱室内时,此间早已人满为患,闽军将领们按照官职高低,各自寻了位置端正坐好。周、季二人因是客将,又是一军主贰将,官职地位很高,所以被安排坐在了最前面的梨花椅上。 “海霹雳”施琅也坐在边上,络腮胡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了。 此时舱室内安静的连根头发丝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出来,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郑成功的脸上,只等主帅发声。 在海上的风吹日晒,让郑成功看起来黑黢黢的,完全没了往日白面书生的气质,但人却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了。 沉凝片刻,郑成功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适才前军来报,东北方向五十海里外,发现陆地。据幕府参军们判断,前面应该就是广鹿岛了!” 众将闻言,顿时一喜。快三个月了,终于到了! 郑成功双手虚按,舱室内旋即又安静了下来。他转头望向下首的施琅问道:“施将军,你是什么想法?” 闻听主帅发问,“海霹雳”立马扯着一张大破锣嗓子回道:“总镇,末将以为,如今辽地敌情不明,咱们切不可冒进。” 对面的闽军陆师统制甘辉,登时拉下了一张马脸,他阴阳怪气的发难道:“楚王给咱们闽军委以重任,让咱们偷袭鞑子老巢。大家伙儿在海上颠簸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陆地了,施总兵却又说‘不可冒进’,那咱们是不是干脆准备回福建老家算了?” 甘辉的话引起了很多闽军大将的共鸣,许多人面色不善的看向施琅。其实也不是施琅话说得不好,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施琅这两年升官太快了,在官阶流转缓慢的闽军内部,施琅的晋升速度已经是像一枚“窜天猴”了,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竟已官居“威孚”水师总兵了。当然了,大家伙也都知道是“海霹雳”榜上楚王这条大腿的缘故,所以许多人都对其心存嫉妒。 施琅却混不吝,他夹枪带棒的回道:“本将说不可冒进,就是打包回家吗?那咱水师要是不走,甘总制和陆师弟兄们岂不是要游回家了?” “你!混账!” 甘辉一张马脸气得通红,却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击,只能咿咿呀呀个不停,舱室内的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周大彪和季什哈两人作为客将,坐在前面更加尴尬,两人是劝也不合适,不劝也不合适。只好抬起头,假装看墙上的辽东地图。 郑成功一张黑脸,瞬间又黑了几度。这不是在出他的洋相吗?于是带着几分火气,一拍桌子说道:“大战将至,尔等不思进取,反倒蝇营狗苟的吵个不停,岂不混账?尔等再有此举,本侯定以军法严惩不贷,可曾知晓?” 众将闻言,脖子一紧,再不敢随意喧嚣,就连施琅也收起了乖张神色,悻悻不再言语。 郑成功神情稍霁,语气和缓道:“施总兵说得也不无道理,咱们素未入辽,对辽地敌情不甚明白,稳当一点是老成谋事之举。不过,本侯刚刚却是遗忘了一事,我等虽然未曾来过辽地,但季将军却是从辽地走出来的,想来对此地风土人情、清军兵力情况很是清楚才对?” 众人随即齐刷刷的看向季什哈,把老季搞得都有些尴尬了。他虽然现在说官话还有些蹩脚,但听却听得分明。郑侯爷一番话说得客气万分,但细想起来......这不是说咱是满奸吗??? 不过这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季什哈也不好推诿,只好站起身来禀报道:“好教侯爷知晓,末将本是正蓝旗人,从祖父辈起,就开始追随太宗皇......狗鞑子皇太极征战辽地,所以末将对辽地略有了解。” 郑成功来了兴趣,挪了挪屁股,又问道:“好好好!那季将军先说说辽地兵力情况。” 难得有人愿意听老季的过往,他顿时打起精神,滔滔不绝地卖弄了起来...... 第261章 豪格的野望! 自崇祯年末,清军夺取辽西走廊起,辽地就彻底成了满洲人的天下,满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势力极为强大。之后清军入关,夺取天下,国家重心也由关外转移到了关内,辽地变为了满洲贵族的后花园,清军在辽地的驻军数量也相应的砍了不少。 季什哈出京南下时,辽地兵力约为三万人,名义上都由礼亲王代善统一节制。其中,盛京将军叶克书麾下,有兵一万八千人,主要驻防兴京、凤凰城、牛庄、盖州、广宁等地域;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麾下,有兵八千,主要驻防在以宁古塔为核心的吉林、黑龙江等苦寒之地;另外还有礼亲王代善亲率四千镶红旗兵,坐镇盛京。 这三部构成了清军在辽地的主要驻防力量。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万人中,包含了大量的包衣、庄丁和披甲人等成份,真正的主力八旗兵不到八千人。 当时清军在关内势如破竹,几有夺取天下之象。可让季什哈没想到的是,博洛大军会在江西折戟沉沙,自己也成了明军的俘虏......他投降以后,对辽地清军的情况就不甚清楚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这些年连吃败仗,清廷一定会从辽地抽调大量兵力入关,填充关内兵力。所以现在辽地兵力一定会相比之前,大幅减少,甚至可以说是空虚无比。 季什哈的这些信息虽然有很大的落后性,但对于两眼一抹黑的闽军将领们来说,这些情况可以给他们提供很多可用的参考价值。郑成功听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意,如果季什哈的判断没错,那现在可真是一个偷袭鞑子老巢的好时机! 作为一个身处前线的统兵大将,郑成功深知战机转瞬即逝的道理,他当即便定下“声东击西,两路出击”的战术。 郑成功决定亲率水师战船三百艘、水陆大军三万五千人,先取广鹿,再进金州、宁海、旅顺一线,吸引清军主力注意;同时又令施琅率威孚水师五千人,护送破虏军夺取皮岛,然后再以其为前进基地,伺机登陆。 军令既下,众将皆慨然应若,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辽地。 ...... 盛京,肃王府。 豪格躺在花园内一张躺椅上,神情萎靡、眼神空洞,明明才四十岁的年纪,却一身暮气沉沉、毫无生气。 自从两年前,他逼宫夺权失败以后,就被多尔衮流放到了关外,圈禁于盛京之中。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再也走不出这座城了,豪格从此变得沉默寡言、足不出户。这种消沉的姿度,让监视者们逐渐放下心来,同时也让豪格淡出了盛京其他满洲贵族们的视野。 但只有福晋博尔吉特氏才知道,豪格心中的怒火在与日俱增。 她端来一碗肉羹,躬身轻语道:“王爷,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妾身做了吃食,您多少吃点吧?”,可豪格仍旧是无动于衷。 博尔吉特氏有点无奈,于是寻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刚坐下,她忽然想起了早上听到的一件事,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今日府内总管出去采买时,听到城内有人谣传明军水师打过来了。妾身听闻后,不觉荒诞无比,那明朝与咱们远隔重洋,怎可能会派水师打到辽东来?定是市井小民杜撰出来的谣言。” 博尔吉特氏说得轻巧,岂料豪格听到这个消息后,身体却像是触电般,弹了起来。他一把抓住福晋的双肩猛烈摇晃道:“杜勒玛,是真的,一定是孙稷侠起兵北伐了......福临小儿和多贼要大难临头了......哈哈哈......” 豪格仿若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再也不肯松手。他一扫先前颓态,状如癫狂,“快去研墨,本王要召集旧部!本王要将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本王要杀了那对奸夫淫妇!!!” 福晋博尔吉特氏听后,心中暗喜,嘴上却劝谏道:“王爷,万万不可啊!妾身也知道,这些年您受了不少委屈,可汉人有句老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辽地情况尚不明朗,明军究竟是不是打过来了,咱都还没搞清楚,王爷您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万一事不成,咱们这阖府上下百来口人,岂非都做了刀下鬼?” 福晋博尔吉特氏出身高贵,与当朝皇太后乃是堂姐妹,其谈吐和急智也实为不凡,顷刻间就劝住了豪格的莽撞之举。要不然说这豪格在历史上最终没成事也是有原因的,这见识和谋断都还不如一介女流。 经过福晋这么一劝解,豪格也当场醒悟了。他连忙道:“杜勒玛你说得对,现在万不可急躁,本王都忍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了......那依你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福晋博尔吉特氏的眼睛滴溜一转,说道:“依妾身来看,如今咱们首要之处,应该先广发密探,将外面的各路情形打探清楚后,再做决定;同时暗中强化王府武装,随时做好应变措施......” 福晋的一番谋划,让豪格顿时喜形于色,他搂着博尔吉特氏的肩膀,许诺道:“等咱当了皇帝,杜勒玛你就是咱的皇后,一定让你比那个淫妇更加风光......” 博尔吉特氏听后却只是轻叹了一声,其实她并不是想做什么皇后,只是也和豪格一样,咽不下这口气。 同样是科尔沁草原上的“阿古拉”,凭什么她就可以贵为皇太后,母仪天下,咱却只能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受人凌辱? 第262章 明军无非是船坚炮利尔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礼亲王府内,人进人出,一片着急忙慌的景象。 盛京将军叶克书急匆匆的赶到了王府议事堂,屁股还没落座呢,嘴上就已经开始冒烟了,“老王爷,大事不妙啊!!!金州来报,大量明军战船密布海面,兵力不下三万,广鹿岛已经被南蛮子占了,下一步定是侵袭我金、复等州县。可如今辽东兵力空虚,我等如何是好啊?” 容不得叶克书不急,自家的情况,自家清楚。如今盛京将军府能调动的兵马只有八千人,而且还分散在辽东各地,遇袭的金、复两地加起来都只有两千清军。哪里能挡得住三万明军的侵袭?叶克书接到军报之时,一下子就慌了神,要不然他也不会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求见代善。 代善,清太祖努尔哈赤嫡次子,早年随父征战,在萨尔浒之战等关键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他历经太祖、太宗、世祖三朝,两次主动放弃储位,先后辅立皇太极、顺治帝,以宗室重臣之姿平衡朝堂势力。其人也因此在清廷之中享有极高地位,甚至可以说是一手参与创建了整个大清帝国。同时,代善也是现在清廷里,仅存的可以比肩多尔衮的存在。 而且,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代善手里还有三千镶红旗兵啊!正是因为有代善这根定海神针在这里,叶克书才会第一时间来求见问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的代善早已垂垂老矣,连步入堂内都需要奴仆搀扶着,一副风烛残年之像,只剩下眼神还有几分锐利。 与叶克书的着急忙慌不同,老代善却是表现的云淡风轻。他气淡神闲的说道:“慌什么!又不是没和明军打过,不就是三万明军嘛!” 叶克书这么一听,顿时就稳下心来。是哇,老王爷当年可是在萨尔浒血战三十五万明军啊,这三万明军算个啥? 眼见自己虎威犹在,代善心中十分满意,接着又说道:“明军虽然来了不下三万人,但这么多战船,其中水军肯定就占了一半以上。剩下顶多不过一万五千人左右的陆师而已。咱们辽东幅员辽阔,这万五千人洒下来,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老代善不愧是清廷的“活化石”,见识远超叶克书这些年轻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满清在辽东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明军只要不是像“成化犁廷”那般,以煌煌大军威压,根本动摇不了清军的根基。 叶克书听后,如同醍醐灌顶,对老代善的智慧一时佩服无比,恭敬作揖道:“老王爷真不愧为我大清镇国柱石啊,有您在,咱辽东无虞矣!” 代善笑了笑,随后话风一转说道:“明军虽然只是芥藓之疾,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防的还是要防;该打还是要打!明军所恃者,无非船坚炮利尔!所谓‘兵之形,避实而击虚’,若要打赢这一仗,我军应该主动放弃沿海地域,引诱明军深入辽东腹地,然后再聚以重兵,对明军围而歼之!” 代善打了一辈子仗了,战争经验十分丰富,须臾之间,就提出了应对策略。叶克书还在慢慢消化这番策略之时,老代善又道:“叶克书,本王再拨两千镶红旗儿郎,为你助阵,你可有把握克敌必胜?” 叶克书闻言大喜,他此番来求见代善,打得不就是这个主意嘛!连忙打千谢恩。同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里有八千兵,再加上这两千人,刚好凑齐一万兵马。清军又有主场优势,只要不莽撞,这一仗赢面很大啊! 当夜,叶克书就点齐四千兵马,出盛京,先期赶赴金州。同时又明发军令,调动广宁、兴京、盖州等地兵马,火速增援。 清军铁蹄在辽东大地上驰骋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各地官道连通又很发达,仅仅五日时间,清军各路兵马就已经齐聚金州城内。 而此时明军水师正在金州卫、复州卫、宁海县、旅顺等沿海地区“肆虐”,战船上火炮的轰鸣声,不绝入耳。沿岸永宁监的盐场被明军一把火焚毁一空,还有许多盛京贵族的屯田区、庄园也被明军用火炮犁了一遍地...... 以前这些地方属于明朝,叶克书他们来打草谷、烧杀抢掠时,那是一点也不心疼。可现在这些地方归了大清朝,轮到明军来搞破坏时,他就感到肉疼了......特别是那永宁监,一年交给他盛京将军的孝敬银可是不少啊!可惜了,可惜了! 叶克书心中发狠道:“可恶的明军,先让你们再猖狂一阵子,将来本官一定要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在明军水师的强大攻势下,清军根本不敢靠近沿海地区,当然了,也有其故意放弃的用意在作祟,总之,水师的攻击非常顺利。在试探性进攻完成后,郑成功正式下令登陆金州卫。他令陆师提督甘辉,率步军一万五千人,在一百余艘战船的掩护下,趁夜攻击旅顺港。 甘辉是铆足了劲上岸的,原想着与清军会有一场恶战,岂料旅顺就是一座空港,连鞑子的一根毛都没找到,闽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这座辽南最重要的港口。随后,甘辉遵循郑成功之令,开始扫荡周围地区,并以极小的代价攻占了宁海县城。 就在叶克书在金州城严阵以待,期待着明军沿着“海运饷道”大举北上之时,闽军居然停下了攻击脚步,开始在宁海、旅顺等地就地构建起了防御工事。这让他不禁疑惑起来,这些南蛮子又在玩什么花招?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孙大帅祝各位默默陪伴的亲们中秋快乐!】 第263章 重回皮岛 施琅等人到达皮岛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这个月份是辽南一年中,最为舒适的季节,秋高气爽,正好打仗! 自从当年毛文龙被袁督师错杀以后,皮岛这个重要抗金战略支点,就落到了鞑子的手中,距今已十四年矣。在这十四年里,岛上的辽民被迫剃发降清,彻底成了满人的奴仆。当汉人衣冠再次出现在皮岛上时,辽民们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明白,这是大明王师打回来了! 时过境迁,皮岛对满清的威胁已经消除,战略地位也不再那么重要,所以岛屿上面几乎没有驻扎什么清军,仅有十来个镶红旗的老梆子,带着五六十个包衣奴才,守着他们在岛上的庄园和田地。 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在威孚水师八十余艘战船一轮火炮齐射之下,这些刚刚被武装起来的包衣奴才们,顿时一哄而散。直到此时,这些参与过萨尔浒之战的老梆子们都还无法理解,大清不是入关夺了汉人的花花江山了吗?为何还会有明军打到辽地来?这天下,还是当年他们称王称霸的天下吗? 轻松解决守卫力量后,周大彪随即率领一万破虏军,在水师护卫下,从东南方向登陆皮岛。破虏军的将士们三个多月没踩过陆地了,刚踩上大地的那一刻,军汉们兴奋的嗷嗷直叫,如同打了一场大胜仗一般。 周大彪也十分高兴,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现在还远没到庆祝的时候。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恢复东南面的港口设施,方便水师停泊靠岸、给养输送以及水师将士们的休整。 皮岛东南面与炭岛之间,有一条小海峡,是天然的避风良港,也是毛文龙东江镇时期,最为重要的一个军事港口。可惜的是,这个军港,在十几年前被鞑子占领皮岛后,就毁坏殆尽。要完全重建当年的东江镇军港,在短时间内是很难做到的。眼下时间紧张,周大彪只好让破虏军将士们,在岛上采用伐木取石、装沙袋土的就地取材方式,在原先的港口遗址上,先行建立一座简易码头。 许是第一次“海岛求生”,破虏军将士们新鲜感十足,干得也很卖力。军汉们分工合作、三班倒,简易港口的建设工作,进展的很快。岛上的辽民们也热情高涨,四处引导、配合军汉们寻找材料,有的甚至将自己家里的房梁都给拆了下来,给军汉们当栈道硬木所用。 周大彪看见这一幕后,心中十分感动,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到了这场反清战争的正义性!这些辽民百姓们长期受鞑子盘剥,再加上皮岛本身就缺耕少地,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支援明军建设,除了汉人血脉相连之外,更多的是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希望大明王师能彻底击败鞑子,让自己能够早日回归故土——岛上的这几千辽民们,都是被迫从辽东半岛上迁过来的流民! 在军民一心下,简易港口只花了三天就完成了。随后,威孚水师的八十余艘战船,进入港口抛锚停泊,总兵施琅也率水师将士们登岛进行休整。 这么多人进入皮岛,让这座沉寂许久的海岛再次热闹了起来,兵营、炮台、了望塔等设施接连拔地而起,海船上的许多物资也被搬到了岛上,然后又被施琅、周大彪等将领们,分发给了百姓们,算是奖励,也算是赈济。 办完这件大事后,第二个更重要的事情,也是他们此行最主要的任务,摆在了明军将领们的面前,即奇袭赫图阿拉城! 赫图阿拉城,即“兴京”。这片被“潆洄千曲水,盘迭百重山”的横岗之地,地处长白山余脉与辽东平原衔接处,三面环水、峰峦环抱,是连接女真各部、中原与朝鲜的地缘枢纽。正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缘环境,让这座辽东山城最终成为了满洲人的“龙兴之地”, 努尔哈赤便是在此地建立的后金,同时也埋葬于此。 这里,就是满清的龙脉所在!而周大彪他们,就是要挖断这条龙脉,彻底断了鞑子的根!所有的布局,只为完成这件大任! 但是这件任务可不好完成,因为赫图阿拉城深处辽东腹地,如果从辽南方向正面硬攻,明军先是要从鸭绿江逆流而上,然后突破镇江、凤凰城、连山关等大大小小数十座军镇关城。这种方式不仅风险太大、阻碍太多,而且最主要的是会惊动鞑子,让盛京方面提前得知明军的意图。若是这样,那郑成功前期的铺垫,就会全部付诸东流...... 从正面硬攻不行,那就只能绕后智取了。但施琅、周大彪等将领们,又比较抓瞎,辽东地图他们手里倒是有,可朝鲜地图没有啊!是的,要绕后智取赫图阿拉城,就必须要从朝鲜境内翻山越岭过去,而且就算有地图,他们这一群江南人,也不懂当地的地形地貌啊....... 众人只得把眼神瞄到季什哈脸上,季什哈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俺,俺也不知道”。 周大彪咧开大嘴,笑道:“害,我说老季,虽然这次是去挖你家祖坟,但这也是为了天下抗清大业。你就不要藏私了,快,大大方方的跟大伙说道说道”。 季什哈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道:“下官祖上是海西女真,与老奴建州女真不相干啊,大人!” 周大彪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我就说你小子挖坟的事怎么这么积极呢” 季什哈都给整无语了,干脆头扭到一边去,不搭理这混蛋上司了。 施琅懒得理这两货,他干脆令属下去岛上查访一下,看岛上有没有朝鲜人或者会朝鲜语的百姓。他想着皮岛离朝鲜这么近,找个会朝鲜语的向导,应该不会太难。 施琅的办法是对的,还真就让他找到了几个朝鲜人....... 第264章 转进千里 施琅访来的这五个朝鲜人都是皮岛对岸,朝鲜国义州、铁山郡一带的人士。早年他们为躲避战火,随辽民们一起结伴浮海来到东江镇的,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听到明军要找他们当向导,绕道朝鲜,几人都很是犹豫。当年朝鲜境内,被满洲人烧成了一片白地,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心中很是担忧此去会不会遇到凶恶的鞑子。不过到最后,还是被施琅开出的高昂赏金打动,最终决定充任明军向导,深入中朝边境腹地。 施琅、周大彪等人大喜,有了朝鲜向导,明军至少不会抓瞎了。 此后一连几天,施琅等人一面令将士们休整,一面为远征军准备给养物资。水师给养船上的大米、腌肉、鱼干等物资还有很多,但这次奔袭距离超过千里,将士们肯定不可能带着这些瓶瓶罐罐上路,必须统一制作成容易携带的干粮才成。 于是岛上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炒米运动,一袋又一袋的大米被火头军们炒成了干米子,然后进行压缩,尽可能的让将士们多携带一点。这些炒米非常重要,不仅可以为将士们补充体力,里面加入了粗盐,能够为士兵们补充流失的盐分。 还有大量的绑腿布被伙夫们用醋浸湿后,进行晾晒。这是为了等士兵们有需要的时候,只需将绑腿浸入水中,就能在野外得到一碗难得的醋水,只不过这其中可能还会有点其他感人的味道存在.......另外还有一些轻量的肉脯、鱼干等,被切割成小块,以方便军汉们进行携带,岛上忙得一片热火朝天。 这次超远程奔袭任务,途经的地区,大多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所以部队的负重一定要以轻便为主。 为了适应任务需求,减轻士兵的行军负担,周大彪对远征军的军械装具进行了相应精简。在甲胄方面,将士们常用的肩甲、披膊、腿裙等组件被全部裁去,仅保留了胸背甲,飞碟盔也被范阳笠替代;武器方面,长枪、偃月刀、钩镰枪等三米以上的长兵器被全部放弃,士兵们改用一米八以下的短矛、腰刀、小斧组合,兼顾行军开路与战场杀敌。另外弓箭手还被勒令减少箭囊容量,每人仅被允许携带十五支箭矢,火铳兵则只能携带三十发铅弹,佛郎机、虎蹲炮等所有火炮也被全部放弃。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平均每名士兵被减重达三十斤以上,最大限度的减轻了士兵们的负担,行军效率也得到了极大提升。 经过施琅、周大彪等将领们长达十日的精心准备,远征军将士终于在八月初十的这天夜里,扬帆启航。 破虏军将士们在五十艘水师战船的护卫下,乘坐兵船,浩浩荡荡的向对岸朝鲜半岛驶去。清军在海上的力量极弱无比,再加上这又是在朝鲜境内的夜间航行,威孚水师的行踪根本没人发现。 半个时辰后,水师抵达朝鲜平安道铁山郡,然后船队转入鸭绿江口支汊,最终在义州城南约十里处的白马滩停航。这里再往江上走,将有清军哨卡,若是贸然冲卡,明军将有行踪暴露的风险,于是周大彪当即命令全军将士于此处开始登陆。 夜幕之下,天色浓郁的像墨水一样化不开。 临别之际,施琅脸上挂起了一抹少见的恭敬之色,他率先抱拳施礼,说道:“彪兄,季兄,吾等弟兄只能送行至此。此行山重水远,祝君一切顺利!” 周大彪和季什哈两人郑重回礼,随后转身下了小船,朝着人流涌动的白马滩去了...... 破虏军在白马滩登陆以后,在朝鲜向导的指引下,旋即趁着夜色绕开义州城,上了官道,往北方一路疾驰而去。得益于战前准备充分,将士们的行军速度远超从前,再加上此次都是在敌国境内潜行,军汉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尽皆迈开两只铁脚板,往前一路蹬蹬。至天亮时分,破虏军已经走出了义州地界,进入了朔州境内。 朝鲜国此时名义上已经臣服清朝,此时再大摇大摆的在官道上行军已然不妥。为了规避清军探子和朝鲜耳目,周大彪选择了一头扎入了狼山密林。 狼山密林里藤蔓如网,晨露把枝叶压得低垂,沾湿了破虏军士兵的粗麻军服。周大彪按着腰间腰刀,紧跟在朝鲜向导朴老栓身后,听他用略带口音的汉话提醒:“将军,这林子里多岔路,走错一步就是沼泽,八旗探子常藏在树顶望风。” 话音刚落,在前面探路的明军“夜不收”突然停步,举起短矛示意前方有动静。后面的明军队伍瞬间层层隐蔽。 在山路的下方,只见三两个穿青布号服的清军探子,正蹲在溪边磨刀,马背上还挂着刚抢来的朝鲜农户的腌菜罐。 朴老栓扯了扯周大彪的衣袖,指向侧面一道窄沟:“从这儿绕,能绕到他们身后。”周大彪点头,抽出三支短箭递给出身猎户的亲兵,亲兵会意,猫着腰钻进沟里,片刻后便传来两声闷哼。等破虏军摸过去时,探子已被捂住嘴按在泥里,仅留一人被揪着衣领问话。 清军探子早就被吓破了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子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明军。在明军的刑讯下,探子供出密林外面的山道前方二十里,有清军驿站驻兵五十,专查过往行人。 周大彪当即下令:“弃山道,走山涧!”。 溪涧小路更加艰辛难走,水刚没脚踝,冰凉的水流顺着军靴缝往里钻,军汉们却顾不上哆嗦,踩着光滑的鹅卵石疾行。有个年轻火铳兵脚一滑摔进水里,背上的火铳溅了泥,他爬起来抹把脸,紧跑两步跟上队伍,嘴里还念叨着“掉血掉肉不掉队!”。 朴老栓在前面引着路,时不时折断几根带红缨的灌木做记号。三日后,队伍终于钻出密林,在明军将士们的面前,是朔州城外的开阔坡地。周大彪望着远处隐约的驿站炊烟,低声传令:“歇半个时辰,吃口干粮就走,天黑前必须扎进咸镜道的老林里!”。 军汉们席地而坐,掏出油纸包着的炒面,就着山涧水吞咽,没人多说一句话,只偶尔传来几声啃干粮的脆响。 第265章 下官办事,大人放心! 一连钻了半个月的老林子,破虏军将士们钻的是头昏脑胀,连老猎户出身的朴老栓自己都分不清方位了。不仅将士们受不了,周大彪自己都顶不住了,天天在这山高林密、暗无天日的老林子、山沟沟里钻来钻去,谁受得了啊?身上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而且天天吃炒米、喝醋水,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左思右想之下,周大彪最终还是决定走出密林,不仅是为了辨明方位,更重要的是要找朝鲜老乡“借点”粮食用用。 甫一走出密林,军汉们顿时被阳光照射的睁不开眼睛来,即使如此,破虏军的将士们,仍是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一路走来不容易啊,许多人身上都找不到几块完整的布,皮肤上也到处都是被荆棘倒刺划伤的血痕。 季什哈这段时间是憋的不行,一把抓住带路的老朴头,凶狠恶煞的问道:“老汉,快说说到哪儿了?你季爷实在顶不住了!” 虽然季什哈官居破虏军指挥同知,但其还是那副满人打扮,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子也没剪掉,甚至连衣甲都还是正蓝旗的,这不是季什哈一人独有,他麾下的一千正蓝旗满洲兵也都还是保持着原样。刚开始,军中也多有歧视和讥讽,但后来得知是楚王钦点之后,大家也都不作声了。 但老朴头还是被吓得不行,他心中对鞑子的阴影太深,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大彪见此,马上制止了季什哈,并说道:“别为难老朴了,这一路上也多亏了他,咱们才能走得如此稳当。”,季什哈这才将朴老栓放了下来。 朴老栓十分感激周大彪的解围,连忙作揖。随后他神色恭敬的说道:“周将军,老汉刚刚看了下周围地形,发现这里似是江界!? 周大彪闻言一惊,竟然到江界了!?那再西行一步,岂不是马上就要进入奴儿干都司了? “善!大善!” 众人都十分高兴,这意味着这趟千里奔袭的行程已经走了一大半了,胜利就在眼前! 随后周大彪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他本就不是什么善人,只不过是孙家军军纪森严,他轻易不敢触犯而已。可现在自己独立领军在敌国境内,而且他自己还是最高指挥官,那可就高低要整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老季,想不想重操旧业?” 季什哈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周大彪随即凑近耳语道:“你且如此这般……” 季什哈听完,眼睛顿时一亮。 周大彪随即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咱们这是为抗清大业不得已而为之,只能苦一苦江界的老百姓了……但切记不可伤人性命!” 季什哈不住点头,拍着胸脯大声道:“下官办事,大人您放心!” 江界城。 几个朝鲜军士,正有气无力的把守着城门。忽见不远处尘土飞扬,朝鲜兵们定睛一看,见是清军旗号,连忙将城门全部打开,列队站好。 然而还没等问话,为首的满洲将领已拍马闯入,腰刀往城门楼柱上一劈:“盛京将军急令,征调粮草骡马,速唤你们守将前来!” 不多时,江界府尹金昌焕便带着一众属官匆匆赶来,见了季什哈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又瞥见身后满洲大兵们一脸的凶悍样,忙不迭跪地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下官金昌焕,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 季什哈翻身下马,一脚踹在旁边县丞的肩头,故意用满语呵斥几句,又换成生硬的汉话:“废话少说!天朝大军在前线与明匪鏖战,本将奉盛京将军之令,前来江界征调粮草五万石、骡马两匹、猪羊八万头,尔等还不速速将相应物资发来?” 金昌焕脸色煞白,忙磕头解释:“上差息怒!我江界历来贫瘠,这么多物资实在是凑不齐啊,还请上差体察民情,宽宥则个。” “废物!”,季什哈不耐烦的指向府衙方向,“半个时辰内,将府库粮食尽数搬出,再征集城中所有骡马!少一粒米、少一头牲口,便治你通敌之罪!” 金昌焕面色惶恐,丝毫不敢违抗。他知道如今的满清不似前明,是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逼急了鞑子,可真会杀人的......他连滚带爬地命人开库搬粮,又让差役沿街敲锣,强征百姓家中牲口。江界城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的空地上,只见粮食堆成小山;骡马和猪羊等混杂在一起,嘶鸣不绝,目测不下万头。 季什哈见了心中暗自欢喜不已,可面上却板起了脸色,见属官们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又故意接过金昌焕递来的茶,反手泼在地上,骂道:“这点东西也敢搪塞?信不信本将一把火烧了你这座撮尔小城?”,旁边的满洲兵也趁势鼓噪,作势拔刀要砍。 金昌焕和其他属官胥吏们,脸都吓绿了,忙不迭的在地上磕头求饶,“上差饶命啊,江界属实凑不齐大人所要的物资啊,还请大人宽宥半个月。待下官上报王京,一定为大人凑齐这笔物资!” 季什哈这才面色稍霁,冷然的说道:“姑且信你一回,若有诓骗,本将定要将你江界杀得鸡犬不留!” 言罢,这位活阎王,方才调头,押解着这批物资出城去了。 直到目送这群满洲兵走远,金昌焕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旁边县丞皱眉说道:“大人,盛京将军府要征调物资,应该会直接去往王京发令啊,为何会先来我江界呢?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金昌焕听完却长啐了一口,摆起官威说道:“你懂个什么?满洲人一向蛮不讲理,逼急了,可真会屠了江界的,本官要为阖城百姓们负责,你赶紧写折子去申调物资吧,这事错不了.......” 第266章 灯下黑 江界城外的密林边缘,几十堆篝火将暮色烧得暖融融的。 破虏军将士们围火而坐,手里的陶碗被炖得冒泡的羊肉汤烫得发烫,却没人舍得松手,瘦得见骨的手捏着撕成小块的麦饼,往汤里一浸,连带着油星子一起塞进嘴里,咀嚼声混着满足的喟叹,在林间此起彼伏。 有个年轻小兵吃得太急,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慌忙用袖子一擦,又抓起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腿骨,使劲啃着上面的碎肉,连骨缝里的筋都没放过。 周大彪坐在青石上,指尖捏着半块杂粮饼,心情一片大好,仿佛又找到了当年在刘良佐手下纵兵劫掠的快感,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抢的是朝鲜人。他对朝鲜人没什么好感,大明朝为了给朝鲜棒子打倭寇,死了多少好儿郎?结果到头来,朝鲜棒子转头就降了鞑子,呸,什么东西? 正蓝旗兵们围在几堆篝火旁,大快朵颐。有人正用匕首割着烤得焦香的羊排,油滴在火里“滋滋”响,脑后的金钱鼠尾辫随着动作甩动,辫梢沾着的草屑都没来得及拍掉。 这次找朝鲜人“借粮”,给周大彪打开了新思路,这些满洲兵们好像还有点用啊,他脑袋中顿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将军,您怎么不吃?”朴老栓端着碗热汤走过来,汤里飘着几片野菜,“这羊肉炖了快一个时辰,烂得很,您吃点垫垫。” 周大彪接过汤碗,掰了块饼泡进去,看着饼吸满汤汁才开口:“老朴,你熟悉这一带的路,等会儿走官道,要是遇上岔路,还得靠你指方向。” 朴老栓嘴张开的可以塞进一张大饼,讶异道:“周将军,咱们不钻老林子了吗?官道上,清军可不少哩......” 他话音刚落,季什哈就端着个油乎乎的陶碗凑过来,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羊肉,油星子顺着碗沿往下滴:“大人,您尝尝这个!我让伙夫特意烤的羊肋条,外焦里嫩,比盛京将军府的厨子做得还地道!”。 说着,他用匕首割下一块最肥的,递到周大彪面前。 周大彪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口鲜香。他点点头,又看向季什哈:“就走官道!吃饱了就整队,老季你那一千人走前面,甲胄都穿戴整齐,辫子也梳好,别让人看出破绽。过哨卡时,你尽量用满语回话,语气硬气点,满清的哨探都欺软怕硬。” 季什哈连忙拍着胸脯应下,转身就去吆喝手下的士兵——正蓝旗的兵们立马放下碗,动作麻利地穿戴甲胄,有人还对着水囊里的水整理辫子,确保那“金钱鼠尾”的样式没错分毫。 周大彪邪魅一笑:“本官料想,鞑子绝不会猜到会有支明军从朝鲜方向杀出。” 两个时辰后,吃饱喝足、休整完毕的明军,士气再次高涨起来。 这次季什哈带着一千正蓝旗兵走在最前面,战马的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粮车轱辘“吱呀”转动,跟在后面的破虏军将士们则悄悄攥紧腰刀,脚步放轻,尽量藏在粮车两侧的阴影里。至天亮时分,全军终于进入奴儿干都司境内,再有个三百多里地,就该到目的地了。 与之前在朝鲜境内不同,破虏军进了辽东境内,反倒是大摇大摆,仿佛就是在自己地盘内行军一样。或许是灯下黑,也有可能是前面那些满洲兵起了作用的缘故,竟也真没有遇到清军盘查。 也难怪他们没有遇到清军,现在整个辽东的清军,除了远在北边的宁古塔没有调动兵马外,其余地方的兵马全部被盛京将军叶克书带到了金州,抵御郑成功去了,哪还有多的兵马到处晃悠。 八月二十九日,全军顺利渡过婆猪江,一直进入到渚东河卫之地,方才遇到清军。二十来个满清哨探骑着马,手里的弓箭斜挎在肩上,远远就勒住马,扯着嗓子喝问:“前面是哪部分的?奉谁的令?” 季什哈催马上前,故意把甲胄上的铜扣弄得“叮当”响,用满语厉声喝道:“放肆!本将是正蓝旗佐领,奉盛京将军令押送粮草去赫图阿拉!你们是哪个佐领麾下的?敢拦本将的路,是想耽误前线战事吗?”,他说话时,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些哨探,手指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模样。 那些哨探摸不清虚实,加上对方确实又是一口纯正的盛京口音,顿时矮了半截。领头的清兵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小人是镶红旗的哨探,奉命在此巡查,不知大人驾临,多有冒犯!” 季什哈“哼”了一声,挥挥手:“起来吧!好好查查周围踪迹,别让明匪混进来,若是本将粮草有失,仔细你们的脑袋!” 众兵闻言,顿时一脸悻悻的打马转道去了。 队伍刚走过哨探的视线范围,周大彪就从粮车后探出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道:“告诉后面的人,都打起精神,前面离赫图阿拉越近,哨探只会越多。”亲兵点头应下,转身往后传递消息。 果然,走了不到三十里,又遇上一队哨探,这次的哨探更谨慎,围着粮车转了两圈,还伸手去掀粮车上的布帘。季什哈见状,立马拔刀架在那哨探的脖子上,用满语吼道:“大胆!军粮也是你能随便碰的?再敢多手,本将现在就砍了你!” 但这次没有吓到对方,这伙儿清军哨探一眼就看出眼前的这些兵马着装明显与辽东清军装束有很大出入,而且眼前的所谓盛京“佐领”,似乎很是陌生......哨探头目,嘴里一边说着“饶命”,眼睛却不经意的扫视了一下边上的同伴,但还未等到哨探们动手,季什哈直接砍了那哨探头目的脑袋,脖子上的血柱喷得老高。旁边的破虏军将士也应声而动,一会儿功夫就将这十几个鞑子全部诛杀。 一路上有惊无险,终于到了赫图阿拉城外五里处。远远望去,赫图阿拉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的满清旗帜随风飘动,隐约能看见士兵来回巡逻的身影。 周大彪强压心中兴奋,对季什哈道:“前面就是赫图阿拉了,你过去的时候,尽量少说话,看能不能把门骗开。实在不行,咱就来硬的。” 季什哈点了点头,他心中也很是激动,若是这次真能断了清廷的龙脉,他可是首功啊。慷慨的楚王一定会给自己封爵位的,季什哈美滋滋的想道。 第267章 斩断气运! 这些年,“兴京”城承平已久,再加上象征意义早就大于实际意义,所以这次叶克书为了抵御明军侵袭,一次性从“兴京”城里抽走了一千五百兵,仅留下了五百人维持城防。现在摆在破虏军面前的赫图阿拉城,形似一个“一丝不挂”、“玉体横陈”的美女。 所以当季什哈带着“狗腿子”们,骗城失败之时,明军当即对这座满人的“龙兴之地”,发起了猛攻。 破虏军将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赫图阿拉城。 城头上的满清士兵见状,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大喊着“快点狼烟”,有人拿起弓箭往城下射。破虏军将士们立马举着盾牌护住身子,朝着城头冲去。 季什哈狞笑着抱起盾牌,率先爬上城墙,一刀砍倒一个射箭的士兵,对着下面大喊:“兄弟们,上来!控制住城头!”,城下的正蓝旗满洲兵们纷纷跟上,有的爬上城墙,有的守住城门,与城内的满清残兵捉对厮杀,开始了一场满人之间的内战。 季什哈的这些正蓝旗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论单个儿捉对厮杀,还真没几个能打赢他们的。他们也就是当年背了臭时,被孙稷侠以数倍兵力击败后,走投无路才投的降。现在留守赫图阿拉城的清军都是些老弱病残,岂能跟这些骄兵悍将们比?很快就被他们屠戮一空。 周大彪走进城门,看着街上四处逃窜的满清百姓,大声道:“弟兄们,凡有持械者,一律格杀勿论!”,明军将士们齐声应和,以哨为单位,向城内四面八方冲去。周大彪则率主力沿着主街道向后金汗宫、八旗衙门方向杀去。 汗宫是努尔哈赤登基称汗、治理国政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满洲祖地,地位尊崇无比。城内剩余的上百鞑子兵全部躲进了汗宫内,负隅顽抗,此时的鞑子兵们也顾不得祖地不祖地了,直接将宫殿梁柱砍断,然后将宫门牢牢封住,以此抵御宫外的明军进攻。 此举确实行而有效,周大彪带兵冲了几次宫门,都没将其冲开,加之手里又没准备攻城车、破门锤等大型攻城器械,竟一时拿之没有办法。 季什哈见状,顿时给周大彪出了一条毒计,“大人,这里面都是些木质宫殿,遇明火则燃……不如一把火焚了这狗屁汗宫,也省的弟兄们费劲儿!” 周大彪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嘞,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到。” 他当即下令,让士兵收集城内干燥的柴草、松脂,堆在汗宫宫门外。火折子点燃的瞬间,烈焰便顺着木质结构窜上屋檐,噼啪作响的火星伴着浓烟滚滚升空,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 宫墙内传来满洲残兵们绝望的嘶吼,有人试图撞开封堵的宫门逃生,却被守在门外的破虏军士兵一刀戳倒,最终焚为一堆黑炭。 将士们拄着染血的长刀站在火边,看着宫内人影在火光中挣扎,脸上却毫无波澜。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年满洲人不也是这样屠杀汉人百姓的吗? 半个时辰后,曾经象征后金王权的汗宫已成一片焦土。 周大彪环顾四周,心中一发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令把赫图阿拉城都给焚了。按他的话来说是“来都来了,不干点轰轰烈烈的事,都对不起这一路上挨饿的那些日子”。 于是,在冲天的火焰中,这座满清的“龙兴祖地”和所谓的“龙脉气运”,化为了一缕青烟…… 心心念念的任务已了,周大彪反倒是有些犹豫了,接下来该不该按计划返回呢?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在破坏了赫图阿拉城以后,便需要立即沿江南下。破虏军只要顺利到达两百里以外的鸭绿江畔的九连城,他们就能与前来接应的威孚水师汇合,然后再乘船返回皮岛休整。 可一路走来,辽东内部的情形,大大改变了周大彪的想法。鞑子在这一带的布防极为空虚,像赫图阿拉这样的“祖地”,都只有五百清兵留守,可想而知其他地方的清军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周大彪猜想,一定是郑成功在辽南发起了大规模进攻,成功吸引了大量清军主力,这说明当初在海上定下的“声东击西”之策,已然生效。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们这万把人俨然成了鞑子的腹心之患。在清军主力回师之前,破虏军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强龙,完全可以有更大的建树,比如......进击沈阳,也就是鞑子所谓的盛京。一旦得手,且不说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单说这种“马上觅封侯”得来的功业,可是能够荫庇子孙的呀!若是这种白给的建功立业之机,他都把握不住,那直接拿块豆腐把自己撞死得了! 说干就干!周大彪当即召集破虏军各营指挥使议事,当他将这个“大闹天宫”的想法告知大家后,众将无不积极响应。其实大家也和周大彪一样,“来都来了,干脆给鞑子再整壶大的”,而且在目前这种形势下,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现在不搏,更待何时? 季什哈作为“二把手”,心头更是一片火热。在顺利完成了赫图阿拉城这次任务后,他备受鼓舞,同样想在新朝打下一片功业出来。季什哈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是满人出身,又是半路投降加入孙家军的,所以在比出身方面,他肯定比不过那些根正苗红的孙家军嫡系。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这个优势同样也是自己有满人的身份,只要好好利用这层身份,在辽东战场上多搏一搏,未来不是没有自己的一个出身。只不过,这个出身就要靠自己的满洲同胞们,多垫垫脚了! 全军统一思想后,破虏军将士们顿时气势汹汹的向西边杀去...... 第268章 代善死,盛京乱! 盛京。 最近这段日子,老代善总是心神不宁,常常在半夜被惊醒。这于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即使是当年身处萨尔浒战役最关键的时刻,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可等代善细细回想起近期身边大事,也就只有明军侵袭辽南一件大事。 难道是自己在这件战事上有疏忽之处?但他复盘了数次,也没觉得自己在辽南的部署上有差池呀?而且叶克书从金州前线送回来的军报上也反复提及“明匪被阻滞于宁海,不得进”,这说明辽南战事一切都在可控之中。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答案在八月底的这天下午终于揭晓。 当“火烧兴京”与“明军入寇”两封急报传入礼亲王府时,代善枯坐堂中许久。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这位见证了明清更迭、半生浸在血雨腥风里的老者,猛地颤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道:“天要亡清!天要亡清!天要亡清啊!”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与哀痛,让门外的管家和侍卫们听了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气运之事,最是玄妙而不可测,但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都非常迷信这个。他们坚信皇帝乃天子,是代天巡牧万民。而气运的长短,就代表了这个王朝的延续与否。赫图阿拉是满人的龙兴之地,也是大清朝气运的根基,现在这块祖地被一把火烧了,可不就是意味着,满清的气运被硬生生的斩断了吗?这个打击,对于代善来说,无异于当年崇祯听到张献忠破凤阳之旧事一般沉重...... 代善这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八旗的兴盛,为了满清的王图霸业吗?八旗的气运,是被他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如何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当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众人顿时慌了神,冲进来七手八脚的将代善抬入卧室,等到大夫过来时,老代善已是气若游丝,眼看是要不行了。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城内本就人心惶惶,作为镇国柱石的礼亲王代善又倒下了,偌大个盛京城,居然找不出一个主心骨来,礼亲王府上下更是哭成一片。 至傍晚时分,在大量长白山人参汤的浇灌下,病体沉疴的代善竟然又奇迹般的在床上坐了起来,而且面色愈发红润。这可把府内众人惊喜得不行,唯有刚刚过来坐诊的大夫摇了摇头,脚步沉重的离开了王府。 代善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但他面对死亡非常平静,活了六十多年,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只是心中还有三件事放不下。 他对守在身边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满达海说道:“为父死后,你须去做三件事。第一件事,速传叶克书率主力回援,保卫盛京,辽南等地可尽数放弃,并将辽东之大事,速报与北京,提请摄政王发大兵前来救援;第二件事,在盛京城内,择一隐蔽之地,将摄政王从北京送过来的那些金银珍宝,全部藏匿妥当。若是将来我八旗子弟要退回关外,这些财货将成为大清江山再起的军费饷银......” 一口气说完这两件事,老代善已有些气喘,脸色也看着暗淡了下来,让一旁的满达海很是担忧。 “阿玛,儿臣知晓了,这就去办,您先歇歇吧。” 代善摇了摇头,他强撑起一口气,俯身贴耳的交代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在我死后,速将豪格诛杀,切记,切......” 话音未落,大清镇国柱石、礼亲王代善,终是病死床榻。 可作为儿子的满达海却来不及悲伤,神色里满是错愕。 父亲临终前交代的三件事,前两件还可以理解,但这第三件事......居然不是让他带兵御敌,而是诛杀豪格?难道杀豪格比抵御辽东明军还重要吗?他无法理解! 可不理解是一回事,做还是要照做,因为满达海一直以来都极为信任父亲,这是几十年风风雨雨积累下来的政治智慧。 从赫图阿拉城到盛京,明军发足脚力的话,十天便到了。时间紧急,满达海根本来不及治丧,当即在王府内发号施令,决定将遗嘱中的三件事同步执行,他自己更是调集了所有戈什哈侍卫和镶红旗一千兵马,亲自去执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在盛京城的另一座王府内,此时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豪格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代善的死讯,他在王府内兴奋的手舞足蹈,这个早该死的老塞思黑终于一命呜呼了。代善就是多尔衮放在盛京城里压制他的最大一块巨石,而现在,这块巨石碎了......他豪格也终于要重现天日了! 福晋博尔吉特氏在一旁,向安插在礼亲王府内的一个密谈反复盘问,终于确认了代善之死为真。但她脸上却没有豪格那样的喜色,而是忧心忡忡。 “王爷,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黎明之前,最为黑暗。代善素来心狠手辣,王爷您又是唯一可以在法理上威胁小皇帝和多尔衮的爱新觉罗氏王族,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代善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的!而且,咱们可以派密探监视他,难道他就不会想到监视咱们嘛?” 豪格听完,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冷然说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府内也有代善的密探?” 博尔吉特氏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下门外。 豪格登时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自己的这些小动作,全在那老塞思黑的眼皮子底下! 自古以来,天家无亲情,政治斗争都是浸染在血色之中的!所以豪格才会一退再退。 可豪格这次不会再退让了,被多尔衮、代善、福临、布木布泰那些人,联手打压了这么多年,他的心中早已积累了滔天恨意,这次他要反抗到底! “传本王令,阖府上下,无论男女,均以死战不休!” “再召本王的正蓝旗旧部,清剿城内镶红旗逆贼!” 一旁的博尔吉特氏听完豪格的布置后,面色有些犹豫,纠结了一番,还是咬牙说道:“王爷,咱们失势已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旧部会支持咱。您上述布置,只能让咱们支撑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 “哦,福晋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臣妾的意思是,不如......与明军合作?” 豪格听后,并不吃惊于福晋的这个对策,因为他也曾这么想过,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下定决心。因为对于他来说,和明军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此一时彼一时,自己现在可是生死存亡之际,若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皇图霸业?还是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说! 豪格心下一横,终于做出了抉择:“来人,速带本王印鉴,前去明营求兵!” ...... 第269章 大东门的狗洞 盛京内乱,在周大彪看来是极为荒诞的一件事情。满人在这座城里经营已久,在他想来,城里定是铁板一块,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信心能拿下盛京。可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离奇,在明军兵临城下的关键时刻,城里的满人居然自己内斗起来了! 还是季什哈一语道破天机。满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团结友爱,他们的内耗也非常严重,像“满汉之分”、“皇权之争”、“八旗内斗”,也像是附骨之疽一样,死死的黏附在了满清这个部落国家的怪物身上。 在一路顺风顺水的王朝上升期里,清廷的这些矛盾内耗,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或者说被掩盖了。可一旦国势衰弱,这些矛盾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全部都冒了出来。 盛京城里正蓝旗和镶红旗之间的内战,其本质就是豪格和顺治这两兄弟之间的皇权争夺,这是不死不休的最尖锐矛盾。而且经过多尔衮这么多年的打压,豪格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到了极点,他现在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再退一步,他就是死。在这种形势之下,豪格转头倒向明军,也在情理之中了。 经过季什哈这么一点拨,周大彪也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他笑着说道:“你小子到底是正蓝旗的人,豪格的这点破事,你都一清二楚。” 随后,周大彪话风一转,说道:“既如此,你就去与盛京那边的人接洽接洽。” 豪格是正蓝旗主,季什哈原先还是他麾下的部将,所以当信使将印鉴拿出来的时候,季什哈一眼就认了出来,确实是“肃王”印鉴无误。 核对了身份后,周大彪心中大喜,他对现在盛京城内的情形,已经可以猜出了个大概,无非正处于狗咬狗的关键时刻。 真是打瞌睡捡到了枕头,活该他周某人走大运了,居然遇到了这等捡漏的好事情。如今明军距离盛京不过七十里地,周大彪当机立断之下,遂令破虏军丢弃一切辎重,仅携带一天口粮,朝盛京方向展开急行军。 与周大彪急切的心情相类似,盛京将军叶克书此时也在火急火燎的往回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个把月的时间,盛京城的局势居然已经恶化成了这个样子,连家都要被偷了!叶克书在收到盛京来信时,便将辽南地区统统拱手相让给了郑成功,他自己则率大军火速回援,希望能赶在明军到来之前,入卫盛京。 若是有一只海东青飞过辽东的天空,就会发现有两条长龙一左一右的往一个方向快速“游”去。而作为两条长龙的目标地,盛京城内此时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说实话,盛京城里的这场战斗,放在当今中国大地的任何一个地方来说,这里的战斗规模都可以用小的可怜来说。满达海手里掌握的兵马不过两百戈什哈和父亲留给他的一千镶红旗兵,而豪格手里的人马就更加少了,肃王府的男女老少再加上能喊得动的正蓝旗旧部,不过四百来人。 但就是这不超过两千人的战斗,其血腥程度不输于任何一场万人级别的大战。 豪格在王府起兵以后,正巧遇上了前来剿杀的满达海所部。两部兵马围绕“肃王府”附近街道的每一寸地方,展开了血腥的争夺战。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正蓝旗和镶红旗的满兵们,无不眼睛赤红、形态癫狂的向对方挥动手中的杀人工具,双方将王府前面的街道杀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几乎每走一步,就会有一具尸体倒在街道上的青石板上面。 两部战至傍晚,虽然王府还控制在豪格的手中,但正蓝旗终究是吃了人数上的亏,被镶红旗紧紧的压制在了王府之内。 肃王府在晚霞中,摇摇欲坠。朱红大门早已被劈得破烂不堪,门板上插满了镶红旗的箭矢,像一只被射穿的巨鸟。豪格靠在门后的石柱上,身边还能站着的部下不足五十人,每个人都浑身是伤,手中的兵器要么卷了刃,要么断了柄。 “王爷,这里快守不住了!吾等愿誓死护送王爷、福晋突围!”豪格的戈什哈统领满脸血污,喘着粗气的说道。 豪格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朝服,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喃喃自语道:“难道本王命中注定成不了大事吗?” 门外的镶红旗兵们已经开始用巨木撞击朱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的重击在门内众人的心坎上。残兵们见此,慌忙上前用身体拼死抵住大门。 满达海提着滴血的大刀,一步步逼近肃王府,他身后的镶红旗士兵们举着火把,将王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逆贼豪格!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满门诛杀!”,满达海冷然说道。他现在兵力完全占据上风,肃王府被攻破,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两军开始最后的角力。 福晋博尔吉特氏此时也带着五十多个女兵赶到了前院,她紧紧握住豪格的双手,眼神坚定的说道:“王爷,臣妾愿与您同生共死!”。 患难见真情,豪格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但他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明军快到了吗? 门外的满达海还沉浸在诛杀豪格的幻想中,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豪格这位身上流淌着爱新觉罗氏血液的满人亲王,居然会勾连明军。这就让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盛京此时的兵力极为空虚,老代善留下的一千镶红旗兵原本就是城里最后的城防部队,而这支兵马现在被满大海用在了内战之上,这就意味着盛京城几乎成了不设防的状态。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率先到达城下的不是叶克书的辽东主力,而是明军! 当周大彪气喘如牛的来到盛京大东门城下的时候,心中却是狂喜无比,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年打南京的快感。但不同的是,当年打南京是数十万明军围攻,而今天来到盛京城下的却只有他的破虏军! 这可是泼天般的富贵啊! 连试探性攻击都没有,周大彪随即命令全军向大东门发起了猛攻。不出意料,大东门上的清军反击力度极为微弱,根本无力阻挡明军的迅猛推进,呼吸间的功夫,便让明军推进到了城门下面。随后周大彪令季什哈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具大棺材,埋在了城门底下。 “棺材破城”是孙家军的老战术了,但以往都是需要神鸦军的工兵部队提前掘道,然后再一举爆破,这样的威力有目共睹。可这次却没有这么多时间和准备工作,明军只能就地在城门前面挖掘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坑,然后草草的将棺材塞进去,再将浮土覆盖上去。这种半拉子的工程自然效果不太好,响倒是挺响亮,就是城门只被炸出了一个小洞。 周大彪凑近一看,嘀咕道:“这他吗不是一个狗洞吗?”,一旁的季什哈闻言,也凑上去瞧。周大彪眼睛一滴溜,义正言辞的说道:“本官腰不太好,老季,你先带弟兄们钻进去。” 第270章 辽东变色 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将整个盛京城都惊动了。 城内的百姓们,一开始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杀声震天,他们才知道是又闹仗了。 盛京承平已久,多年未遭战火,城里无论是满洲的达官贵人还是升斗小民,都害怕发生不测之事,于是纷纷关门闭户,梗着脖子等待这场战争的结束。 正在冲杀肃王府的满达海也听到了那声巨响,他还满头雾水,以为是地震了。等到旗牌官报信,说是明军进城了,满达海才终于明白过来,是狗日的豪格通明了!如若不然,明军怎知城中虚实?这么快就打进城来了。 满达海咬碎一口大牙,脸色难看至极,他此时心中将豪格大碎八块的想法都有了。 呸,满奸! 可现在就是杀了豪格,也不会让明军自己退出城外。无奈之下,他只得留下两百人,继续围攻肃王府。而自己则亲率剩下的八百余旗兵,反攻明军。 满达海其实内心再清楚不过了,依仗自己身边的这八百余人,根本无法将明军赶出城去。可他依然这么去做了,原因不无外乎一个——拖!拖到叶克书回来,一切就好办了。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满达海提着腰刀翻身上马,铁蹄踏过青石板,身后八百镶红旗马兵列成锋矢阵,向大东门方向疾驰而去。马队刚转过街口,就迎面遇见一队形似正蓝旗的满洲兵。满达海有些疑惑,这城里怎还有正蓝旗的兵?不都在豪格那里被剿杀的差不多了吗?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队满洲兵绝非友军。 “杀!” 满达海红着眼挥刀冲锋,红甲兵与蓝甲兵顿时混战在一起,盔甲与腰刀碰撞的脆响混着惨叫此起彼伏。 他余光瞥见街角巷口不断涌出蓝甲兵,甚至后面还跟着大队明军,显然是早有部署,心中恨意更甚——豪格这狗贼定然将其正蓝旗旧部都卖给了明军! 正厮杀间,又一声大喊从街口传来。一队壮硕的满洲兵从左侧杀出,为首将领也是一身蓝甲,满达海细看之下甚至觉得还有些眼熟。 “本将乃大明朝楚王帐下,破虏军指挥同知季什哈是也!今奉楚王之令,收复辽东之地,若有阻碍王师者,立杀不饶!尔等可愿投降?”,季什哈用满语高喊道。 “竟是你......季什哈,你不是战死在江南了吗?怎么做了明朝的官了.......你,降明了!?”,满达海又惊又怒,好家伙,敢情这正蓝旗尽出满奸是吧!他心里那个恨呀,当下不愿同这些奸贼多谈,下令部众继续冲杀前面的正蓝旗贼兵。 季什哈眼见这些人冥顽不化,也不想再多费口舌,自己还等着拿下盛京城邀功呢,于是也亲自上阵搏杀。 满达海这八百余人打得非常凶狠,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居然还一度打得明军阵线向后倒退了半条街。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军增援的人数越来越多,镶红旗兵们死伤人数呈直线上升。鏖战至半夜,最终满达海被围到了一片墙角,身边只剩下了十多名亲卫。 大势已去,他知道自己是等不来援军了,可也不愿投降豪格、季什哈之流,于是满达海提起那把满是豁口的腰刀,朝自己脖子上一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同时也结束了清廷在盛京的数十年统治历史! 这一夜,最高兴的莫过于豪格和博尔吉特氏两口子,他们最终等来了救兵,而且居然还是自己的老部下,这让豪格不禁老泪纵横,看来自己是赌对了呀!那孙贼......哦不,楚王对满人还是非常宽容大量的,自己至少活下来是没问题了。而且看季什哈那狗奴才都能混到一军高官的位置,想必自己也不会太差的。 他还看到了一点,那就是明军之中,竟然有这么多的满洲兵将,那说不定自己真的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豪格能不能东山再起,周大彪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次要发达了。“千里奔袭赫图阿拉”、“斩断鞑子龙脉气运”、“孤军夺取盛京城”,哪一件事不是大功一件?累加在一起的话,自己混个侯爵应该不为过吧?楚王这么大方的人,一定会给的!想到这里,周大彪心头就一阵火热! 周大彪这厮的运气还真是没得说,在他刚收复盛京的第二天,叶克书就率军赶到了城外,只是让叶克书气歪了鼻子的是,居然吃了一个闭门羹!再一抬头看,城头已经变换了大王旗! 完了完了...... 叶克书心都凉了,盛京被明军给占了呀!自己丧师失地,按律当斩呀!叶克书越想越慌,竟然两眼一黑,被吓昏了过去。 主帅被吓晕了,辽东清军上下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进退如何,最后还是副将因为害怕被明军内外夹攻,最终决定率军退往辽西广宁城。 不管叶克书是真晕还是假晕,反正清军这一撤,就将大半个辽东、辽南地区全部让给了明军。得知盛京战况的郑成功,随即命甘辉率闽军陆师一路北上。金州、复州、盖州,连带着辽阳这种大城,都在半个月间,相继被明军收复。 至九月下旬,除了远在北方、交通不便的宁古塔还有数千清军未被消灭外,辽东地区已经找不到第二支成建制的清军部队了。对于宁古塔那几千鞑子,郑成功也并不担心,那里与盛京相隔上千里,苦寒至极、信息几乎与外界断绝,估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盛京、辽阳等地被明军收复了,而且马上就是大雪封山的季节,失去了辽东这边的补给,宁古塔那边的鞑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还难说,所以郑成功只要操心广宁、锦州、宁远等辽西走廊之地了。 总的来说,关外的鞑子老巢、多尔衮等满洲王大臣们精心谋划的后路之地,被明军掏了个底朝天。终天启、崇祯两朝未成的辽事,竟然在隆武三年的这个秋天,被数万“南蛮子”打下半数之地,复土千里! 第271章 金甲与皇帝 北京城,秋风瑟瑟,愈显萧条。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冲进了正阳门,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然后在众人迷茫的目光中,快马朝着紫禁城方向快速奔去。 “把朕的金甲取来!”,顺治回到乾清宫就大喊。 跪在两边的几个太监赶紧站起来劝他,在宫里别动那凶物,引来了顺治的一顿呵斥。太监们只好乖乖去了库房,将那副为顺治量身定做的黄金甲给抬了过来。 那甲胄是一片片黄金打造,然后片片串联衔接在一起,看起来金光闪闪,非常贵重。 黄金甲是今年上半年顺治特地要内务府打造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亲自披甲上阵。 顺治今年已经十二岁了,正处于青春发育期,躁动的年纪。随着这几年的听政,他的思想逐渐成熟,并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特别是这阵子皇叔父病重,朝政开始逐渐向皇帝这边倾斜,虽然大事还是由皇太后裁决,但年轻的皇帝已经初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他开始渴望能为大清朝打一场大胜仗,将那被满人视为恶魔的孙贼给打败!内心中非常向往能御驾亲征,扭转颓势,少年皇帝就是这样,不仅急着想要掌握权力,还想大出风头。 现在顺治看到这副金甲,心中十分高兴,便叫小太监们伺候他披甲,想试穿威风一下。 太监们七手八脚,终于帮皇帝穿戴好,又将头盔给抬了过来。不料顺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硬是没爬起来。 “皇上,皇上......” 众太监急忙上前搀扶,好不容易才让小皇帝站了起来。此时顺治虽然一身金光闪闪、贵气逼人,但脸色却发白,腿也打颤。 顺治脸色难看的说道:“给朕卸甲......脱了,都脱了,累死朕了,这甲不实用啊......” 于是,众人又开始手忙脚乱的给皇帝卸甲。 就在这时,内务府总管吴良辅急匆匆地跑进来,看到皇帝陛下正在卸甲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弯着腰道:“皇上,这凶物还是轻易不穿的好,不然......太后那边定会责罚奴才等人。” 卸甲后的顺治有些闷闷不乐。 “洛阳失陷,关中失联,尼堪六万大军被围在开封一月有余,生死不知......雪片般的急报飞来,朕却连副甲胄都穿不起......吴良辅,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 吴良辅哪敢说是,那是嫌自己脑袋太多了。他急忙跪下,安慰皇帝道:“皇上多虑了,大清朝如今还坐拥直隶、山东、河北、山西、甘肃、辽地上万里河山、兵马二十万,同时蒙古还是我大清的盟友。大清帝国固若金汤,南蛮只不过呈一时之凶而已,轻易撼动不了大清,皇上勿忧!再说了,皇清还有关外数千里大好河山,即使事有不测,八旗子弟也能再退回关外,继续在白山黑水间逍遥自在!” 顺治听完后,心中这才好过了些。 他又问起了另一件事:“皇叔父那边病情是否好转?”,只不过说话时,神色带着一丝厌恶。 皇帝的表情都被吴良辅看在了眼里。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了,已经将顺治的心性和脾气都摸得透透的,怎会不知这位爷现在的想法。 吴良辅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奴才今儿个刚打听回来,说是昨夜摄政王咳血不止,估摸着时日不久矣......” 最后一个字拖得特别长,为的就是观察皇帝的表情。果然,听到多尔衮命不久矣时,顺治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多尔衮误国!若不是他把持朝政、刚愎自用,选用了那么多降臣败将,我大清岂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早该死了!”,顺治咬牙切齿的说道。 从前皇帝年幼不懂事,看到国事都是由多尔衮操持,还曾经极为崇拜。但当自己这段时间开始亲自接触朝政,他才知道被多尔衮蒙蔽了多少事情。博洛、多铎、洪承畴、吴三桂、林天擎、勒克德浑......瞧瞧这些年都打了什么仗?死了这么多八旗子弟,丢失了这么多土地,却从来没有向皇帝呈报过!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皇帝倒要谢谢勒克德浑,要不是这个废物在徐州阵丧了将近八万大军,多尔衮怎会一气之下病重,更不会让自己提前亲政。只是这代价也太重了,那可是整整八万精锐啊! 听到顺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心里话说出口,吴良辅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劝谏道:“皇上慎言,若是让太后听到了,定然不喜。” 吴良辅这话却是说岔了,听到“太后”两个字,顺治脸色更加难看。 福临已经十二岁了,这在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的古代,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他早就通人事了!岂会不知母后与多尔衮之间的勾当? 可这事儿能说出来吗?这等宫闱秘事,关乎皇家威严,要说出来只会打他的脸,于是顺治也停止了发作,只是阴恻恻的说道:“皇叔父做得太过了,徐州一战,不仅朕的八旗子弟损失惨重,科尔沁那两万人马也被打了个精光。那可是母后的娘家人呀......这个冬天,科尔沁部落要难过喽。” 吴良辅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刚刚触了皇帝的逆鳞。可这些话他却不得不说,因为自己的权力与安威,全系于皇帝一身。若是顺治被多尔衮推倒了,那自己也难以幸免。 他自个儿爬了起来,凑近皇帝身边耳语道:“皇上,摄政王那边只是病重,尚未......若是后面病情好转,摄政王那边知道了今日这些话,恐非好事......” 皇帝一激灵,旋即反应了过来。是的,现在还不是自己掀桌子的时候,且耐心再等一等。 顺治满意的拍了拍吴良辅的肩膀,说道:“好奴才,等朕大权独揽之时,定不会亏待了你等。” 吴良辅一时大喜,忙跪地谢恩。 就在这时,另一个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进了乾清宫,哭诉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山海关八百里急报,明军入寇辽东,兴京被焚、盛京丢失!” 众人顿时傻了眼,少年皇帝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呆呆地呢喃道:“完了,完了,我们回不去了......” 第272章 皇图霸业一场空 顺治“一语成谶”,确实要完了,不仅是大清日薄西山,一代枭雄多尔衮也即将油尽灯枯。 多尔衮原先本就有许多旧疾在身,这几年又被政务所累,身体日渐虚弱。加之清军连年战败,每日焦虑之下,又进一步加重了病情。而勒克德浑兵败徐州,则成为了压垮多尔衮的最后一根稻草。 勒克德浑是他力排众议推上位的镇南大将军,结果却在徐州将自己辛苦积累的这点家底输了个底朝天。 此战绝非普通的军事失利,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毁灭性打击。这八万精锐是多尔衮手中攥着的一支最强的主力军团,其主要力量都是以满蒙嫡系子弟构成。这支军团历经多年训练和征战,耗费了大清朝无数的钱粮,结果一朝阵丧......更要命的是,还搭上了尼堪的开封军团...... 徐州一失,河北地区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明军自此可以长驱直入北京矣! 而那勒克德浑倒好,打了败仗躲到了山东不敢回来,却就此将多尔衮推入了深渊。又惊又怒之下,多尔衮当场便呕血三升、一病不起。 多尔衮这一病,整个北京城里顿时暗流涌动起来。原先他大权在握时,朝野上下均以其马首是瞻,群臣“只知有摄政王,而不知有皇上”。可等多尔衮病倒,风向渐渐变了,许多嗅觉灵敏的朝臣立马倒向了宫里面那两位。大家都不是傻子,今后朝廷的走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还不找好后路,难道要等皇帝送你“上路”吗? 真是,兴亡弹指间,其兴也勃乎,亡也忽乎!现在大家都在拎着耳朵等那个消息从摄政王府传出来。 而位于这场风暴眼的多尔衮,终不复先前的威势。此时的他已经无暇顾及外面的风云变幻,因为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且常常还要咳出黑血来。 这天夜里,多尔衮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发现床边站了个人。等他将视线慢慢聚焦,却发现这个人是代善。 多尔衮与代善已经多年未见,骤见其人,心中非常高兴,遂提起全身精力含糊的喊道:“二哥,您不是在盛京吗?缘何来此了?” 代善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多尔衮神情有些疑惑,片刻间,忽然猜到了什么似的,他瞪圆了眼睛说道:“二哥,难道......你......” 直到此时,代善终于点了点头。 多尔衮顿时有些伤感。 “十四弟,我丢了辽东祖地,无颜再见父汗。我是来托信给你的,请你将这个消息带给他老人家吧。”,说完,代善就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而多尔衮在听到辽东丢了后,震惊不已,没想到花了三代人才打下的大清基业,竟然一朝毁在了自己的手中,嘴中瞬间又咳出了一大滩黑血,随后他痛苦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良久后,多尔衮睁开空洞的双眼,耳朵边忽然又萦绕起了代善的第二句话——可是让我带信给父汗? 多尔衮顿时面如金纸。 这位一心想统一汉家江山的乱世枭雄,此时心中只剩无尽憾恨。他喃喃自语道:“三十六载春秋事,皇图霸业一场空......” 顺治五年秋,历经波澜壮阔的明清大战,兼具“墨尔根岱青”之勇与治国之智,既率军征战四方又奠定入关后统治秩序的满清核心奠基人——摄政王、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薨于北京! 摄政王死了。 按道理来说,这样一个在清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的离世,完全是一场大地震级别的事情,该追封的要追封、该上表的要上表、该哭丧的要哭丧.......可偏偏整个北京或者说朝野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以至于堂堂摄政王死了都三天了,礼部那边都还没弄得清,该安排何种规格的葬礼。 最后还是孝庄实在看不下去了,提出要以“皇帝”的规格进行下葬,这才打破这场群臣的观望。 有了皇太后的出面,多尔衮的亲信刚林、祁充格等人终于看到了机会,他们以“尊崇元勋”为由,认为应该给多尔衮上庙号,甚至连具体的庙号都提出来了,即“成宗义皇帝”。 该庙号一出,犹如给满清朝堂这口装满了烈油的大锅下面,狠狠的支了一把干柴,让这口初始还安静无比的大锅,一下子就鼎沸了起来。 刚林和祁充格这群人,之所以急匆匆的搞出这种骚操作,并不是有多么忠诚。多尔衮人都死了,再多忠诚也是无用。他们这么做还是为了延续自身的权力,同时也是为了保全自己,毕竟前东家安稳落地了,自己这些下面跑堂的才会有法理的支撑。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清朝这艘破船的航向,再也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郑王济尔哈朗率先发难,他给多尔衮罗列了八宗罪,“谋逆”、“目无君上”、“结党营私”、“独断专行”等重罪赫然在列,明确将其定义为“罪人”,请求皇帝严惩。 济尔哈朗的发难,让清廷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局势瞬间红温,这是完全上升到了不死不休的生死之争。刚林等人也开始急眼了,开始与郑党相互攻讦,“刺刀见红”。 但这场风暴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郑王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支持,或者说两者相辅相成,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顺治帝先是在郑王的支持下,迫不及待的结束了听政生涯,正式亲政。而少年皇帝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彻底清算多尔衮。没多久,他就以查抄出来的“谋逆”大罪,下旨追夺多尔衮生前获得的所有荣誉和爵位,包括废除“皇父摄政王”的尊号,剥夺“和硕睿亲王”的原有爵位,然后没收了多尔衮的所有家产,并将其统领的正白旗纳入上三旗,收归皇帝直接管辖。 紧接着,顺治又下旨将户部尚书刚林、弘文院大学士祁充格等人,以“附党谋逆”的大罪,全部坐罪论死。 有一说一,摄政王当政之时,朝野上下,谁不讨好?就连济尔哈朗当时不也得伏低做小吗?结果多尔衮这才刚死没几天呢,皇帝就开始搞秋后算账了,这让文武百官们,无不心里犯怵,生怕清算到自己头上来。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草木皆兵,让这座四处漏风的大厦,更显飘摇。 第273章 范文程要议和? 事实证明,不能让青少年掌权,青少年一旦掌权,那可就要“从心所欲”了。 顺治亲政后,大权在握的他,马上就在清廷内部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大搞白色恐怖。凡是与多尔衮来往密切的官员,全部被打入死牢,然后清廷以极快的速度举行了三司会审,刚林、祁充格、何洛会、阿思哈、噶达浑等数十名多党核心成员被判处死刑,并且在短短几天内全部被押送到宣武门菜市口斩首示众,将菜市口杀得一片人头滚滚,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附逆”的大臣被顺治抄家、流放,搞得清廷上下,人人自危。 说实话,就多尔衮做的那些事,引来顺治的疯狂报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也可以让人理解。这些事情若是太平时节来做,皇帝会得到很多人的称颂,高低要得个“圣君”的谀称。可当下是什么时节?数十万明军在南边虎视眈眈,朝廷内部还搞得如此人心惶惶,这岂不是亡国之兆吗? 顺治亲政的最大支持者济尔哈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初心是要清算多尔衮及其拥护者,但却不是想把大清朝搞亡国,现在清算带来的不利影响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但顺治皇帝已经亲政,正是初尝皇权的时候,济尔哈朗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忤逆皇帝的心意,不然对自己来说就是得不偿失了。于是济尔哈朗开始了迂回路线,他秘密递送了一份折子给孝庄太后,将宫外的情况具陈以叙,济尔哈朗相信,以那个女人的智慧和心计,会知道怎么做。 果然,孝庄看到郑王送过来的这份折子后,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先前外面那些人违逆了自己的意思,将多尔衮打落了神坛,这件事其实对孝庄的威信有很大的损害,可如今事关国家安危,她也顾不得先前那些恩怨了。 一天清晨,孝庄趁皇帝来慈宁宫给自己请安时,与皇帝密谈了一上午。谈的什么内容,外人无从知晓,但就在谈完后的当天下午,顺治皇帝的态度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亲自下旨,将一些罪责较轻的大臣予以了赦免,免去了他们的流放之苦,然后又明确提出不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并下令以“贝勒”之礼安葬多尔衮......算是给多尔衮谋逆一事,划上了句号。“多逆案”的结束,终于给不少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让清廷上下安定了下来。 没多久,顺治帝又在孝庄、济尔哈朗等人的建议下,重新启用了被多尔衮打压已久的范文程、索尼和鳌拜等人,充实多尔衮一党被清洗后的权力真空。 顺治的这一手安排算是他亲政后做的首件高明的事情。范文程、索尼、鳌拜这些人都是从努尔哈赤时期就开始在满清的政治军事舞台上活跃的人物。范文程、索尼自不必说,既是三朝老臣,又有大才在身,只不过在多尔衮手里被打压的厉害,一直是郁郁不得志,范文程更是在劝谏多尔衮加征淮饷时,被当众骂做“阿其那”、“塞思黑”,堪称奇耻大辱。所以他们二人的起复,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最让人意外的是鳌拜的起复! 鳌拜是名副其实的满清开国功臣,他历经“皮岛海战”、“松锦大战”等多个事关清朝(后金)国运的战役,被皇太极封为“满洲第一巴图鲁”,是其帐下的核心大将,这也就使得鳌拜成为了皇太极这一脉的坚定支持者,只不过他是拥护豪格。 所以鳌拜在多尔衮时期被打压的极为惨烈,他先是在清军入关后,被多尔衮以“勘察八旗圈地时办事不力”为由,削去“巴图鲁”称号并罚银;而后又以“鳌拜包庇豪格部下”为由,被判处其死刑,后改为革职为民。 按理来说,鳌拜是豪格的支持者,顺治应该极为忌惮,不可能起复他。可今时事异也,随着明军的不断进攻,清廷内部也在发生深刻的改变。这种改变落在鳌拜一事上,便是因为辽东的陷落,导致代善、满达海、豪格等一批满清王大臣身死盛京。既然鳌拜的拥护对象都死球了,那鳌拜自然也能重新启用了,毕竟往大的说,他还是皇太极这一脉的拥护者嘛! 事实也确如顺治所料,在被恢复了所有荣誉、爵位并擢为镶黄旗满洲都统后,鳌拜感动的“涕泗横流”,当着孝庄、济尔哈朗和文武百官们的面,在太和殿上宣誓效忠皇帝。 随着几位核心臣子的就位,顺治皇帝亲政后的权力结构也就此形成。朝廷中枢权力结构稳定后,当前亟待要解决的军国大事就摆在了顺治等人的面前,于是皇帝急切的在太和殿内召开了大朝会。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便是当前的战略方向,其实说白了就是救哪边的问题。如今的战局对清廷极为不利,在南边,尼堪六万兵马已经被明军围困了一月有余;在西边,英王阿济格正在率部勉力抵抗明军李玉承部的侵袭,西安——潼关防线,摇摇欲坠;最让顺治等人恼火的是东边,海贼郑森所部既然将辽东祖地给占了,这可是断了他们的根儿啊! 这三个方向对清廷来说,其实都很重要,不管是失了哪一地,都会对北京有覆巢之危。可手中的兵、饷、钱粮就那么点,根本不可能支撑的起清军三面出击,所以如何选择出击方向就成了他们的难点。有说救英王的,有说救开封的,而出身满洲的许多王大臣们则极力要求兵出辽东,太和殿内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面对这些争论,帝王手段还很稚嫩的顺治明显拿不定主意,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哪一面他都不想放弃。他目光看向座下的郑王,其用意不言而喻。 感受到皇帝炽热目光的济尔哈朗,沉思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出列。但他却没有贸然决策,而是看向了目前清廷的两位最高智囊,问道:“范太保、索总管,圣君在上,却为何讷讷不言?” 被点名的范文程和索尼相顾一笑,其实两人并非没有对策,而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发言,现在既然被郑王点名了,那两人干脆就直抒胸中之意了。 范文程率先开口道:“禀皇上,奴才以为,当前我朝首要解决之事,并非刀兵之向,实为议和之为......大清,该与明朝议和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太和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第274章 佯和实备 “什么?议和!?” “范太保怕不是没睡醒吧?我大清朝怎可与卑贱的南蛮议和,真是天方夜谭!” “太保可是要向明军投降?” 范文程的话引起了很多满洲王公大臣的不满,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清军追着明军屁股后面打了几十年,心理上已经有了优越感,现在突然要同明军议和,换谁也接受不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大清现在的情形去同明军议和,无疑是要割地赔款、伏低做小的。 看到范文程被众人口诛笔伐,索尼此时也站了出来为其解围。他向皇帝打了个千,躬身说道:“皇上明鉴,范太保之议和,大有文章,奴才也实为认同,还请耐心听完。” 听到索尼也附和,众人顿时就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猜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说法。索尼可是满人,连他都提出了议和,那其中必有猫腻。 顺治皇帝眼中也很是疑惑,若真是纸面上的那种议和,他是一万个不同意的。其实从皇帝自己打造黄金甲一事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这也符合爱新觉罗家的好战风格。 “范卿、索卿,何谓‘议和’,但说无妨。” 索尼和范文程对视了一眼,索尼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范文程也不客气,径直回禀道:“皇上,奴才所说的议和,并非真的向明军求和,更非投降,而是以和促打,为咱们发动战争,击败明军赢得时间!” 这下子大家伙都听明白了,原来是“假议和,真备战”呀!这还差不多!太和殿内这才多云转晴。 济尔哈朗老奸巨猾,他一直在观察众人的反应,之所以要范、索二人出来打头阵,就是为了试探群臣的态度,尤其是皇帝的态度。虽然如今他在朝中的权势如日中天,但济尔哈朗与多尔衮不同,他善于藏拙,为人也不似多尔衮那般锋芒毕露。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熬到多尔衮去世,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济尔哈朗的想法和两位智囊是一样的,但他怕自己一提出来,结果群臣真的倒向了求和,那可就玩脱了,所以这才投石问路。既然现在看到大家的都还极力主战,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皇上,范、索二人之见,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当下我大清国势虽然艰难无比,但并非没有一丝生机。”,济尔哈朗老神在在的,一下子就吊住了皇帝的胃口。 顺治立马急切的追问道:“如何破局,还请叔王教朕!” 济尔哈朗神情严肃的说道:“东、南、西三面之敌,实力都颇为强劲。但细分之下,又有差别。先说最强者,莫过于开封城下,孙贼所统之明军主力。皇上及诸位同僚对此獠已颇为了解,本王便不再提。今开封被三十余万明军重重围困,故此地已为死地,不可救也;” “其次者,当为孙贼帐下第一劲将,所谓‘蜀国公’李玉承所部。其部历经灭国大战,连吴三桂的二十万大军都不可敌,该部伍战力可见一斑。而且,据说李部整编了大量吴周军,其兵员数量必然不少,所以大清要守住关中,难度极大!” “唯有辽东海贼,看似声势浩大,其实为虚张声势之举。郑森所部,多以水军为主,该部可用于陆战之兵并不多,且战力远不及其余两面之明军。本王仔细研究了这次辽东失陷的战报,发现兴京、盛京、辽阳等地失陷,均为明军趁我军于金州对峙之时,用下三滥的手段绕道偷袭,这才得手。若是此时我军调以重兵,反攻辽东,必然得手!” “不过,调兵遣将、筹措粮草饷银、制定行军路线、攻守策略都需要时间,而这时间......就要靠‘议和’来争取了!” 大清朝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济尔哈朗淋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顺治都听得很用心,虽然听不太懂,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那些满洲王大臣们,反应就更加热烈了,郑王这番话可是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 “咱就说嘛,辽东祖地可不能丢!” “郑王不愧我大清镇国柱石,下官佩服!” 众官顿时拍起了彩虹屁。 济尔哈朗不以为然,随后他又向皇帝拱手说道:“皇上,关中已是飞地,犹如‘鸡肋’,不如就此弃之。且英王手中还有数万兵马,此时回师北京,正好充实京师防务。” 顺治点了点头,立马让一旁的吴良辅拟诏,但随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那尼堪怎么办?” 殿内气氛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郑王的后背,仿佛可以看出朵花来似的。 济尔哈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驰援开封,只会徒丧精锐。尼堪乃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就让他为大清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索尼、鳌拜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一旁的范文程顿觉一阵悲凉,大清朝竟然到了如今的地步,堂堂亲王,说卖就卖。那以后明军兵临北京,是不是他们这些汉臣也会被卖掉?范文程根本不敢深思。 顺治皇帝还小,思维没那么发散,此时他只想着将眼前的难关先渡过再说。他又问道:“叔王,那辽地用兵......又当何人挂帅?” 济尔哈朗躬身回道:“鳌都统乃我大清第一‘巴图鲁’,征辽大将军,非他莫属!” 身后的鳌拜听后,一下子就躁动了起来。被多尔衮压制了这么多年,他每天想的就是打仗的事。现在终于有机会重新上阵,哪有不兴奋的,于是鳌拜主动请缨道:“皇上大恩,奴才无以为报。愿为大清荡平辽东,复我祖地!” 龙椅上的顺治听了很是高兴,于是当场就赐封鳌拜为征辽大将军,节制辽地一切兵马,并从京师卫戍部队中,调拨了七万兵马给鳌拜统领,这其中还包括皇帝的禁军之一,骁骑营两万人。让其兵出山海关,剿灭海贼。 第275章 铁树开花 清军如今元气大伤,朝廷在北京还能调动的成建制的作战部队只剩下了丰台大营的那二十万征召兵以及南苑禁军四万兵马,而其中真正能称为精锐的唯有禁军。丰台大营内的征召兵看似数量惊人,但实则战力堪忧。大清朝现在财政窘迫,搜刮来的饷银粮草都优先供给了八旗精锐,哪还有多的匀给这些征召兵?士兵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即便如此,这些征召兵也成为了京师的主体防卫力量。 济尔哈朗给清军制定的防务策略是“南守东攻”,而“南守”排在了“东攻”之前,因为只有将南边的京畿重地守住了,鳌拜的“东攻”大策才能真正服务于大局。在这一思想之下,济尔哈朗向皇帝提出建立“环北京防御圈”的计划。简单点来说,就是围绕京畿重地,在山西、河北、山东三省,建立一条防御体系,成为清军抵抗明军北伐的最后一条防线。 想法是好的,只是这耗费的钱粮数目必然不小......钱粮不够,怎么办呢?顺治一摸脑袋,最终还是选择走多尔衮的老路——强征!只能苦一苦老百姓们了。 顺治四年九月,在继“两征”之后,皇帝再次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加征两千万两军饷、一百五十万石粮,竟是将国税收到了顺治二十五年以后去了…… 开封。 长时间的战争将这片土地打成了一片焦土,然而焦土上的人们还在忘我的厮杀。 明军中军王帐。 孙稷侠正在翻阅辽东送来的战报,不时还会发出大笑,显然心情不错。 “郑成功和周大彪在辽东打的不错,‘犁庭扫穴’也不过如此了。张长史,辽东那边的有功将士名单都整理一下,以备奖赏。” 张若淳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欣然领命。 一旁的军师张煌言却忧虑道:“王爷,辽东那边虽然打得漂亮,但大军毕竟孤悬海外,与本兵山海远隔......须谨防清军反扑呐......” 在实施这次跨海作战前,张煌言就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他不担心战果,而是忧心能不能守住战果。 孙稷侠自然也清楚这个问题,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他选择了郑成功和周大彪去执行偏师奇袭任务,就相信他们有这个能力和水平去克服这些困难,这才是作统帅的气度。 不过大本营该给的支持还是要给。 “玄着说得对。虽说鞑子目前的战略动态尚不明朗,但提前做好准备工作,总不会错。这样吧,再从闽浙粤三省征调两百艘海船......不够的话就去海晏商会借,然后让老黄从后方筹集一部分物资,给那边送去......另外再抽调三部兵马渡海增援辽东。这些事情限期办结,大兵团作战,动作要快,不要误了远征的将士们。” 一旁的书吏们下笔如飞,将楚王的命令一一记录在案。随后他们会将今天这些内容逐一分拣,用印后再投送军府内与之相关的衙署,再由具体衙署办差。 几人闲聊了一阵,随后又将话题聊回到了眼下的开封战事。 孙稷侠现在都有点佩服尼堪了,竟然能打得如此顽强。面对明军的轮番猛攻,尼堪硬是在开封坚守了两月有余。当然了,尼堪能守这么久,也和开封独特的城防设计和地理结构有关。 开封城经历代修缮,形成了非常完备的防御工事。尤其是其城墙,为夯土心,外加砖石外皮的高强度复合结构,底部宽达十二米,整体厚重且韧性高。 当年孙家军攻南京时,南京城墙虽坚固,但以砖石为主,神鸦军的工兵营采用“棺材爆破”法,一击奏效。然而开封不同,其城墙的夯土核心能有效缓冲火药爆炸的冲击力,黑火药难以对其形成致命缺口; 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开封地处黄河下游,地下水位极高,且土壤多为松软的冲积土,形成了独特的“地上河”景观。工兵营只要挖深超过两米,坑道就会渗水,不仅难以施工,还可能导致坑道坍塌,根本无法完成装药和引爆准备。 没办法,爆破不了,那就只能用这个时代的常规方法来攻了。 虽说尼堪手里的六万兵马,主要以征召兵为主,但如今清军性命生死攸关,这些征召兵倒也被激发出了凶性,而且守城战不像野战,对士卒战力的要求并不高,所以尼堪能守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了。 不过洛阳的屯齐就没那么好运了,仅仅坚守了半个月,城里的四万鞑子便死伤殆尽,屯齐也在突围中被明军当场斩杀。 开封久攻不下,孙稷侠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焦急的神色,与三个月前形成了鲜明对比。如今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开封的清军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迟早会被明军拿下。 倏忽之间,侍卫统领万之武入得帐内,神色恭敬道:“主公,徐州李大帅那边近日擒获了一队鞑子,现已押送至中军辕门外.......” 孙稷侠皱了皱眉头,不耐烦的说道:“送有司侦讯便是,何来烦我。” 万之武挠了下头,有些尴尬:“主公,他们自称是清廷使节......” 孙稷侠这才恍然大悟。定是北京的使节先到了徐州,李定国不敢私做主张,于是这才将人转送至开封来了。 要说这可是“铁树开花头一遭”啊。孙家军和清军打了这么多年了,这好像还是清廷第一次派遣使节来主动找大明呀! 一旁的“二张”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鞑子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今天是作者三十岁生日,感谢弟兄们的一路陪伴与支持,给了我一路前行的动力,感谢大家!】 第276章 称臣纳贡 两个顶盔掼甲的凶悍武士,将门帘一把拉开。 清廷的议和使节、户部侍郎王弘祚佝偻着身子,哆哆嗦嗦的被请进了王帐。 真是流年不利! 自己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刚林被腰斩于市后,户部一系就遭到了皇帝的大洗牌,原先的官员不是被流放就是被革职查办。原本朝廷也要革他王某人的职,幸好前两年王弘祚去山西“劝饷”时,提前搭上了郑王的这条大船,这才没有遭到清洗。 不过也花了不少的代价,上次在山西收的黑钱,全被他用到了打点关系上来了。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了,结果换来了个这样的鸟差事,王弘祚气得想吐血啊。 现在的明军可不是好惹的,这几年将满洲人杀得人头滚滚,王弘祚深怕自己闹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再说了,隆武朝廷可是编撰了《贰臣录》啊,天晓得自己是不是在这本名册上.......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要是不来当这个差,估计立马就要被革职流放,迫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了这个鬼地方。 看到这个不速之客,孙稷侠脸色有些阴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深恨这些汉奸走狗,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楚王一直都是众人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都时刻被属下们关注着。眼见其脸色不好,王帐里的这些人精,霎时就洞悉了上意。 张煌言不经意的望向万之武,后者立马会意。 万之武用粗壮的右手握拳一举,王帐内的武士们瞬间齐呼:“跪!” 王侍郎本来还在纠结该如何行礼,结果被武士们这一吓,顿时亡魂大冒,膝盖一下子就软了。 “奴才王弘祚,参见大明楚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见到这一幕,都大笑了起来。张煌言则把头别了过去,他最看不起这种没有气节的人。 王座上的孙稷侠看见那根猪尾巴在地上晃来晃去,心里就来气。他冷哼了一声,说道:“王大人怕是跪错了地方,本王可没有王大人这样的好奴才。” 王弘祚闻言,老脸一红。换在寻常时候,哪个狗杀才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必然要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方如今可是掌管自己生死的人物,无论如何,王大人也都得受着才行。 王弘祚抬起青肿的额头,谄媚道:“王爷说得是,奴才是没有这份福气。” 孙稷侠不齿其为人,遂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一旁的张煌言见机接话道:“不知贵使到访,所谓何事?” 眼见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王弘祚一张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小雏菊。随后他从内衣夹缝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然后缓缓展开卷轴,念道:“今者兵戈扰攘,民生凋敝,田园荒芜,黎元流离,此非上天好生之德,亦非两朝宗社之福。我朝仰瞻大明,如日月昭昭,光照寰宇;俯察自身,若尘沙渺渺,难望云霓。深知天朝威德远播,恩涵九有,既怀敬畏之心,更抱悔悟之念。我大清愿解甲释兵,归命纳款,岁岁称臣,年年入贡,谨守藩属之分,永绝边患之虞......” 这次求和,清廷那些王公大臣们还是下足了功夫。他们知道汉人素来骄傲自大,自诩天朝上国,只要给予了足够的面子,议和之事想来难度不大。为此,皇帝不惜自降身份,愿意向南边称臣纳贡,这对满清来说,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而清廷求和的态度,让众人倍感振奋。既然清廷愿意用这种低姿态来对话,说明此次北伐,明军已经打中了鞑子的“七寸”,胜利的曙光已经不远矣。 王帐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热烈起来。 王弘祚此时心中才长舒一口气,正想着再说几句漂亮话,试探一下口风时,只见王座下首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员怒目圆瞪,斥道:“撮尔小族,岂敢称大?皇明历代先帝,念及女真族人生存困难,这才将尔等安置于建州、海西之地,以大明名爵赏赐之。尔等却不思报恩,竟趁神州动荡之际,起兵反叛。后又毁我祖宗社稷,杀我皇明子民......此等种族与禽兽何异也?今我朝起大兵以北伐,扫六合而定天下,正是山河一统、海内澄清之时,何须再汲汲于藩属之分,收那禽兽之辈为臣?” “本督今日劝汝等贰臣贼子,好生珍惜时光。来日大兵一到,便是汝等授首之时!” 堵胤锡一席话将王弘祚骂的是狗血淋头,无地自容。 他之所以在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就是为了等这个时机。督师大人名义上是在骂鞑子,实际上却是在劝孙稷侠,不要被对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不过督师大人却是想多了。 若是换做何腾蛟、马士英等人主事,面对清廷如此优渥的议和条件,那很大可能性就会一口答应了。可孙稷侠是谁?以他对鞑子的了解,怎会轻易上当? 虽说清末时代,清廷那是“虽远必降,虽远必贡”。可如今是什么年头?满清那些开国枭雄们还没死光呢,孙稷侠可不认为那些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精们会轻易乞降,这很容易就能猜出对方是在使诈。至于原因嘛,无非就是拖时间罢了。 话又说回来,孙稷侠倒是有些佩服老堵,连骂人都可以骂得这么文绉绉的。 高,实在是高! 第277章 汴京(上) 王弘祚最终还是带着使团灰溜溜的回去了。 虽然满清对于这次议和也不过是抱着欺骗性质的态度在谈,但他和北京的那群王公大臣们,显然低估了明军北伐的决心......这场战争,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国运之战,要么死,要么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天气终于放晴,隆武三年九月下旬,秋日暖阳,开封决战终于来临。 汴河两岸人山人海,明军沿着河岸延伸,参战的人马目测有二十万之众。 这样大规模的场面,两翼的鼓号声相互都听不见,放眼看去,也看不见远处的情况。这种情况下,中军统帅根本没法即时控制军队,基层部队的调度、动向和作战目标,都交给了其部主将进行具体的指挥。不过各部主将在事先都参与了军议,作战目标也都明确,而且还有军府的参军们及时进行修正,所以这台战争机器在整体上还是在有条不紊的运行之中。 将帅们都下沉到了部队,孙稷侠这次没有乘坐那辆拉风的战车,而是骑着自己那匹乌骓在前方的行列里,巡视军队,鼓舞士气。 将士们看到他都在大声呐喊,声浪一潮高过一潮。 就在这时,孙稷侠忽然勒住了胯下的乌骓,然后又从马上翻身下来。随行的“二张”、瞿式耜、堵胤锡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侧目。 孙稷侠大步径直走到一个握着火鸦旗的老兵面前,那老兵顿时绷紧了身体站直,视线低垂,不敢直视。 孙稷侠伸手接过旗杆,交给一旁的万之武,又把那士卒的手抓了过来。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摊开,上面布满了洗不掉的污垢,开裂的伤口触目惊心,手掌上还缠着一块破棉布条子。再看向旁边列队的其他同袍,情形也大抵如此。 这场战争打了这么多年,几人身上无伤,又有几人未流血? 孙稷侠亲手把老兵手上的破棉布条子解开,然后又将自己的肩巾撕开,重新给士卒缠在了手上。 “大王......”刀剑加身都未曾吭声的老兵此时却流下了眼泪。 孙稷侠将刚才的火鸦旗送还给他,动容的说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我都记在了心里......本王不会忘记每一位在战阵上浴血奋战的弟兄,这份荣光与太平盛世,我与你们同享!” 一旁就近指挥的神鸦军第三军指挥使陈青烈,将手中军刀高高举起,神情激动的喊道:“为了胜利,前进!” “胜利!” “胜利!” 倏忽间,声浪像水波一样四周扩散...... 开封城上。 尼堪脸色灰败的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明军人潮。 “王爷,突围吧,奴才们死便死了,可您不能死呀......奴才们求您了......”,部将们苦苦哀求着尼堪。 尼堪面无表情的说道:“突围?往哪突围?咱们插翅难飞矣!” 开封守不住了!尼堪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比让他死更难受的是......他坚守开封城长达两个多月,朝廷竟不发一兵一卒......这让尼堪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如今开封城中,守军虽余万人,可军中早已断粮,已经到了杀马为炊的地步。若是再坚持几天,恐怕就要吃人了。其实尼堪不知道的是,城中那十几万百姓,早就开始易子而食了。 城头上陷入窒息般的寂静之中。大家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岂会不知开封已成死地?绝望! 就在这时,忽见汴河上游火光冲天,虽然天上阳光明媚,但火光却比阳光还要强烈。 数艘载着柴薪的巨型木筏从西边游来,乘风起火,浓烟滚滚。 三十多丈宽的木筏,如同火山一样飘来,顺风起火后移动缓慢,在水面上却是没东西挡得住。 这是张煌言想出来的计策,“以火代兵,破其水门”。 明军提前十天就在汴河上游修建了“鱼嘴”分流,以形成上下游的水位差。一直等到了今天,水位差达到了极限,这才毁掉“鱼嘴”,放出火船。火船利用水位差形成的动能,直冲水西门而来。 汴水从开封穿城而过,这道水西门是用来防洪、泄洪所用,同时也承担了漕运关口的作用,门下配备了铁栅栏和绞关石。这些设施带有防御性质,原本就是用来防止敌船冲撞的。 可问题在于明军这段时间分别在汴河、金水河、蔡河和五丈河都采取了“鱼嘴分流”的阴险手段,导致开封城内用水紧缺,若是再关闭绞关石,那城内的这点地井水完全不够这十几万人所用。人可以五天不吃饭,但总不能五天不喝水吧?无奈之下,尼堪只得命属下将所有水门的绞关石打开,用来取水。 一般来说,绞关石放下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在紧急状态下还可以更短,所以开放虽然有风险,但一般只要安排专人值守,还是来得及关闭的。 奈何水位逆差带来的动能实在太强了,将火船推动的像一支离弦之箭,径直撞上了水西门前面的铁栅栏,随后又冲开铁栅栏,冲向了内里。 而此时城上的清军已经大乱,手忙脚乱的想放下绞关石拦阻。但还是晚了一步,绞关石才刚刚放下来一半,就被冲进来的火船给刚好卡住。 熊熊大火顿时就引燃了里侧的木质水门和附近的一些易燃物。 水西门附近的清军士卒们都匆忙赶过来灭火,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大桶小桶的水洒上去,一点用都没有,根本扑灭不了那火船。 汴河上,大量的明军小船开始强攻水西门,此时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空中芦苇烧尽的黑灰簌簌的往下掉,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箭矢射来。箭矢落进水里,“叮当”作响,水花飞溅,河面真真像是在下雨一般。 小船上,头戴漆绿飞碟盔,身穿棉绿军服的神鸦军第四军将士们,在靠近水西门时开始反击,爆豆般的响声在河面上此起彼伏。将士们强忍着熊熊烈火,将海量的铅弹,飞速射向水西门上的清兵。 陆上,神鸦军团的绝杀神器“流星”也开始发威,铺天盖地的火箭弹划破天际,坠落开封城内,将这场战火推向了高潮。 “流星”就是总攻命令,开封城十二门同时受到各部明军的猛烈攻击,“冲”、“杀”的喊声响彻天地,大片的明军将士像蚂蚁一样向前蔓延。 开封城守军顿时乱作一团,不到半天时间,尼堪和手下的大将们就几乎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拒不投降,誓与开封共存亡! 第278章 汴京(下) 在入关前,尼堪是个不折不扣的粗狂武夫,整日只晓得冲锋陷阵、打打杀杀。入关后,多尔衮让他做了兵部尚书,身边的文人汉臣们多了起来,这才读了些经史子籍,念了些兵书典故。 饶是尼堪肚子里的文化不多,此时脑海中也浮现起了曾经读过的一句圣人名言:“江山在德不在险,若不修德,城中之人,尽敌国也。” 尼堪现在深刻的感受到了什么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再坚固的城防工事,人心士气不在,百姓视之如仇雎,这样的城池,这样的江山,又如何能守得住? 大团的浓烟在外城蔓延,炽热的温度覆盖周围上里地。城上城下,街里巷外,到处是人马嘶鸣,杀声震天! 尼堪倒是忽然觉得压力小了一些了,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明军大军压境、攻城不息时,他还成天提心吊胆;但现在反而觉得似乎可以松一口气,反正结局就在眼前,完全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尼堪在戈什哈的护卫下,回到了满城,回到了自己的大将军王官署之内。 这座大将军王官署,原先是前明的周王府,有萧墙和紫禁城两重城墙,气势宏大。以前尼堪很是喜欢这座小号版的紫禁城,可现在他看来看去,都觉得这只是一座陵墓。 尼堪在官署内寻思了很久,便叫部将去准备柴薪、菜油,想在明军攻破满城后,就引火自焚,一了百了。 正在满城上值守的三等阿思哈尼哈番、巴牙喇章京、护军统领苏克萨哈,听到此事后,即率两百余“两黄旗”满洲兵赶至官署内痛哭流涕,劝尼堪留得性命。 尼堪只道:“丧师失地,愧对皇上,愧对摄政王殿下!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话语间透露着一种无奈。 苏克萨哈泣不成声,哽咽道:“此战非王爷之错啊......就让奴才等护您突围吧。” 尼堪摇了摇头,知道突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别的且不提,现在军中战马都被吃得差不多了,难道让这群八旗兵们靠着双腿突围吗?再说了,就算冲出了开封城,依靠这点人马,是能顺利渡过黄河天险,还是能重新拿回徐州? 苏克萨哈也知道突围无望,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奴才等世受皇恩,今不能保卫皇上,又不能护佑敬王,坐视城破,脸面尽丧,亦无颜苟活!” 周围的镶黄旗和正黄旗兵们听罢,尽皆垂头恸哭,一片悲凉。 苏克萨哈忽然起身,昂首道:“儿郎们,人生自古谁无死,投降明军也是自取其辱。今敬王一心殉国,谁肯与本将死战报国?” 满洲兵们纷纷起身附和,愿意跟着苏克萨哈死战。 苏克萨哈转身,最后朝尼堪磕了一个头,然后毅然决然的领着满洲兵们出了官署...... 战至下午,开封罗城、内城全面失守,入城的明军开始肃清城内残敌,部分突进比较快的精锐部队已经开始围攻满城。 不久,南城墙被明军杜仕希部采用最原始的“蚁附”方式,率先登墙。此战,“虎须子”亲自担任先登选锋,第一个登上满城,并亲手斩杀鞑子二十二人,其中还包括一个白甲。 明军犀利的攻势,让满城上面的这数千残兵难以招架,被打得抱头鼠窜。 苏克萨哈抬头看向登城的坡道上,督战队正拿刀在叫骂强逼清兵们上城作战,而那些残兵们挤成一团,混乱不堪,毫无战心。心下便知,这满城要守不住了,将士不是靠威胁强逼能作战的。 随着明军登墙的人数越来越多,清军最后的屏障轰然倒塌。 夕阳中,满城南城门被先登士卒从里面打开,等待在外的明军步骑蜂拥而入,大军像洪水一样涌进这座城中城。 已经退守至城内中轴大道上的苏克萨哈对着身边仅存的两百余八旗兵们说道:儿郎们,为皇上效死的时候来了!” 少倾,马蹄轰鸣声越来越近。 踏白军马兵们倒也干脆,从中轴大道单刀直入,直冲尼堪的大将军王官署方向。 骑兵冲刺,不过转瞬即至。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踏白军骑兵径直撞击在这大道上的鞑子兵方阵上。战马高速驰骋带来的动能,岂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只见最前排的三十多个鞑子兵被战马冲飞十多米远,等落地时,已是五脏六腑俱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一切只是发生在刹那之间,苏克萨哈怔了一会儿。以前都是他们用这种方式撞碎明军士卒,却没想到今天被撞的是他们了。直到被身边的部将推了一下,苏克萨哈这才回过神来,随后咬牙举刀大喊道:“杀”。 清军败退至此,手中军械早已残缺不全,连盾牌都配不齐整,谈何与数倍于己的明军精骑周旋?一会儿功夫,马兵们就冲进了鞑子兵的行列间开始屠杀。 苏克萨哈还想拼命,就在这时,背后一个镶黄旗满洲兵忽然被战马撞翻了过来,苏克萨哈一不留神被撞得扑倒在地,他急忙翻身向爬起来,就看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军汉从马上拿着长枪猛刺了下来。他急忙伸手去抓,但是迟了,抓力止不住刺击的势头,长枪径直插入了他的喉咙。 “咕隆咕隆......” 苏克萨哈瞪圆眼睛,用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喉咙,但仍然堵不住那个血窟窿,他只能感觉到力气从身上被抽离。寒意袭来,眼睛里还看着周围的士卒们在相互拼命地捅杀。 大将军王官署内,尼堪卸掉了一身甲胄,换上了一身平常在上朝时才穿的四爪蟒袍。 王座周围都堆着柴薪,黑糊糊的油被泼在了上面。旁边还有两个戈什哈,手里各自拿有两个火折子,只待命令一下,便将这座气势恢宏的“小紫禁城”瞬间点燃。 可尼堪却改变了想法,他现在还不想死,而是想先见一见那个击败自己的人,那个一手斩断大清国运的男人。 第279章 人民的选择 开封城十二城门洞开,明军士卒随处可见。尤其是南熏门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无数的将士在迎接他们的王者入城。 孙稷侠赶在太阳下山的最后一刻,驭马入了南熏门,随后他从墙内的坡道前下马,徒步上城。 这个坡道很宽,起码可以让三辆马车并驾齐驱,这是为了方便战情紧急时,快速调动城内守军上墙戍守。 孙稷侠一个人踱步上了坡道,随行文武也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给他留了一些独自思考的私人时空。 登上南熏门高大的城头,城内的官署民居、房屋建筑,在无数灯火中,一切尽收眼底。随着视野的开阔,孙稷侠的神情也为之一振。 成队成队的明军兵马正在有序入城,然后分片占领城内各个街道和建筑区,继续肃清残敌,恢复秩序。空气中,火药发射后的硝烟味还在弥漫,缠绕在这座瑰丽的城池上空,亭台楼阁,铁马兵戈...... 忽有一阵大风吹过,将城墙上刚刚插上的日月军旗吹得猎猎作响,同时也吹动了楚王殿下身上的大红披风。 此情此景之下,孙稷侠的心气顿时一阵澎湃,忍不住叹道:“茫茫下土兮,乃均四方......” 身后的随员们纷纷看过来,张若淳那厮甚至还掏出了个小本子,俨然是准备记下楚王殿下这一历史性的发言。孙稷侠却一时间忘记了后面的词,只好尴尬改口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张长史抠了抠脑袋,又默默将本子收了回去。 武夫们附庸风雅,吴中侯李昭一本正经的赞叹道:“大王好诗......” 孙稷侠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岔开话题说道:“尼堪想见本王?” 张煌言连忙上前劝道:“尼堪不过将死之人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且小心尼堪玉石俱焚!” 其他人也纷纷劝谏其不要前去相会,孙稷侠一时陷入了沉思...... 大将军王官署外面已经围满了明军将士,靠在里侧的军汉们向后面吆喝道:“弟兄们要当心,里面堆满了柴薪!”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柴薪又不是炸药,大家慌什么?” 军汉们回头去望是哪个莽撞汉,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白袍将军,脚步带风的走了过来。众将士自发让开了一条道,并恭敬行礼:“末将等参见伯爷!” 杜仕希走过通道,登上最前面的石阶,用少有的严肃口吻命令道:“全军戒严”。 听到戒严的命令后,将士们瞬间绷紧了身体,不到片刻,便占据了四周的有利地形。 孙稷侠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不过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下,他还是多穿了一层软甲,以防不测。 一众军汉望见楚王驾临,立刻抱拳弯腰行礼。 孙稷侠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一边朝大家热情挥手,一边拾阶而上。待上得台阶,杜仕希这才从角落里闪身而出。 “殿下且安心,末将以性命护佑左右!”,小杜坚毅的说道。 孙稷侠当然安心,他身后左有万之武,右有杜仕希,安全自然无虞,接下来就是展现王者气度的时刻了,这亦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尼堪四平八稳地坐在高高的王位上,弄得孙稷侠进来只能站在台阶下才能仰视他。 如果大清国还是以前那个兵锋睥睨天下的新兴王朝,尼堪还是那个拥兵十万的大将军王,那孙稷侠今天是没有资格与之一会的,甚至连仰视尼堪的资格都没有。可惜现在斗转星移,尼堪和他的大清国已经快丢光一切了,所以二人的差距已经不是短短几阶台阶能弥补的了了...... 这还是尼堪第一次望见这个宿敌,对方有着南人的一切特征,精瘦的身材,秀气的面容,亮的发黑的眼睛......若不是皮肤黝黑,一身铁甲,尼堪是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与统御五十万明军、一手擎天的当世战神联系起来...... “你就是孙稷侠?”,尼堪审视着眼前的那个男人,言语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不甘。 后者点了点头,回道:“敬王意欲何为?”,虽然各为其主,但孙稷侠还是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他确实对尼堪现在的做法有点不解。若是决意要殉国,那就应该像博洛、多铎他们一样,一死了之。现在明军都打进满城来了,等着被抓住不是还要遭受羞辱吗? 如果不想死,那就该赶快奉上关防大印,毕竟是一国之王,可以不用求饶,只要稍微表示一下恭顺,活下去的机会不是更大吗? 显然尼堪有着自己的想法。 只见其长吁了一口气,叹道:“我枉送了这么多儿郎的性命,败坏了国事,我是爱新觉罗家的不肖子孙,我愧对列祖列宗呐......” 尼堪的官话其实说地挺好的,至少孙稷侠觉得比他刚来这个世道时要好。 不过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对其进行更深层次的教化。 “中原战败不是你的责任,我们重新打进开封也不是因为你的无能,这是天下大势所趋,是人民重新选择了我们!”,孙稷侠意气风发的说道。 这几十年以来,各方诸侯“你来唱罢我登场”,中原百姓们经历了无数势力的统治,孰是孰非,百姓们的心里都有杆秤......他们并不求大富大贵,只是想要几亩薄田,吃上几口饱饭,能安稳的过上太平日子而已。 谁能给他们,他们就选择谁! “人民的选择......”,尼堪嘴里默念着这个新鲜词。 虽然第一次听说“人民”这个词汇,但大抵意思他是理解的,这和尼堪先前的感悟是一个涵义——江山在德不在险! 尼堪释然了。 一直以来,他都想不通清军为何会在这五年里,屡败屡战,而今天他终于在宿敌这里得到了答案。 “吾之仇敌,彼之英雄!孙王,果真汉人雄杰也!”,尼堪由衷的赞叹道。 这两句话倒是让孙稷侠刮目相看,尼堪此人似乎并不像一般的满洲贵族一样冥顽不化...... 正当孙稷侠嗫喏着准备开口时,尼堪忽然大笑道:“孙王勿要枉费口舌了,尼堪虽然丧师失地、无能至极,但身上仍旧流淌着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一死殉国的气节还是有的。” “孙王,你走吧!”,尼堪平静的闭上了双眼,再不说话。 孙稷侠叹了一口气,遂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身后的万之武和杜仕希两人,此时才放下心来,也跟着楚王走了出去。 众人才刚刚出得官署,里面很快就燃起了火光。 这座官署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相连,旁边还有很多大水缸防火,火势应该难以蔓延。 官署外的众将士都看着里面的火势,又纷纷回头望着楚王殿下。 楚王却只是云淡风轻的命令道:“杀猪宰羊,以飨三军!” 将士们顿时响声雷动起来...... 至此,这场旷日持久的中原大战终于落下帷幕。 第280章 八百里秦川 八百里秦川上的局势,其实并没有北京猜的那么糟糕,明军在这里打得异常艰难。 当初虽然顺利攻克了青泥岭、大散关等陈仓道上的关隘,但明军付出的代价亦是不小,马宝所部前前后后折损了七八千人。之后马部进入凤翔府后,又遭到了陕甘总督佟养甲所统之兵的狙击,若不是有马应先的五千精骑在关键时刻杀出,击破冒进的清军前锋,作为全军开路先锋的马部,恐怕就要“铩羽而归”了。 此战,马部官兵以命搏命,损失很大,但好在最终还是夺下了凤翔城,给后续大军的到来,拿下了桥头堡。 从川蜀攻打关中之地,阻力最大的便是秦岭里的这些崎岖小路和险要关隘。现在既然道路已经被打通,早就憋得不行的明军主力自然不会浪费时机,大批大批的将士从秦岭里钻了出来,顺利进入关中平原。 西南面总兵官、蜀国公李玉承率兵团主力抵达凤翔城后,当即命部众向西分兵夺取邠州、宝鸡、华亭、泾源等地,特别是要夺取萧关,肃清明军西边之敌,彻底关闭关中平原的西大门。这样明军才能不被陕西、甘肃等地的清军袭扰,以便安心的谋取富庶肥沃的八百里秦川之地。 关中平原地势平坦,有利于大兵团机动作战,加之又有马宝的五千骑兵相助,明军的兵锋很盛,邠州、萧关等地相继被明军光复,前期的作战目的基本完成。 但是陕甘总督佟养甲与陕西巡抚李国英也非庸碌之辈。就在凤翔明军忙着肃清背后残敌之时,清军也在西安以西的周至、郿县、铜川等地屯驻了重兵,以作防御屏障所用。 佟养甲准备借助外围的这些属县,层层抵抗,拖延时间。 不久,关中局势一度有利于清军。 襄阳大战结束后,阿济格带着一万八千马步清军通过蓝田古道,返回关中,使得清军兵力涨至将近六万人,几与明军兵力相当。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阿济格麾下有四千镶白旗骑兵,这在关中平原上将是一股强大的兵力,也是克制明军骑兵的关键! 一边是成名已久的满清顶级老将,一边是孙家军帐下第一名将,两军又兵力相当、战力相近,这可真是“针尖对麦芒”,算是碰上了对手。 关中这片土地,都是冲积平原,几乎看不到什么复杂地形。若是在太平盛世里,这里一定是人口稠密、城镇星罗密布的富庶之地。虽说历遭战火,致使关中人口流失非常严重,土地也荒芜的厉害,但是它的地形地貌却是无法改变的。 在这种地理上作战,很难有什么能对战局有决定性因素的奇谋诡计,全凭硬实力和真本事。双方统帅都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也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准备堂堂正正的决一雌雄。 明清两军十二万人,围绕着泾水、渭水沿岸城池展开了惨烈的争夺战。从三月打到五月,两军将士死伤人数达三万人以上,伏尸盈野,连泾水这条清水河也泛起了红色,可双方战线都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推动,基本维持在了郿县一带。 战局的僵持并没有让李玉承感到焦虑,相反,他更加积极的备战。李玉承严令川蜀、汉中各地加大粮食、布匹、盐布、药材和军械等物资的转运力度,明军的后勤部队几乎将大半个成都府库都给搬到了凤翔城,仓储里堆积的粮食足够凤翔大军三月所食。 正所谓“手中有粮,打仗不慌”,李玉承已经打算好了在关中进行持久战的准备。 敌我态势的转变发生在六月初。 此时陕州被明军攻占的消息已经潼关传入了西安城内,阿济格、佟养甲与李国英等人大惊。陕州是关中与开封、洛阳等地联结的中转地,同时也是阿济格大军与尼堪大军互为依托的纽带,此地失陷,也就意味着阿济格与尼堪的真正失联。 在这场上百万人大会战的情况下,两个主力军团之间的失联,那是灾难性的存在。更要命的事,潼关毗邻陕州,两地上下相隔不过百里,明军攻占陕州,那就代表着阿济格大军已经陷入了东西夹攻、腹背受敌的境地。 预感大事不妙的阿济格等人,迅速做出了应急性调整,西安以西地区的州县被全部放弃,这些地区的清军连同物资都被召回了西安城内,随后阿济格又抽调兵力加强了潼关的防守。 清军高层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采取防御性战术,依托潼关和西安城这两座据点,坚守这四百里关东精华地区,以待局势变化。 想法是没错的,这一战术实施的也很顺利,明军在与清军兵力相当的情况下,确实没办法攻下如同乌龟一般的西安城。由此,关中也进入了难得的一段休战缓冲期。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明军除了占领那些被清军主动放弃的州县外,基本没做什么进攻性的大动作,甚至连军事试探都没有。而清军也在阿济格的要求下,保持了克制,明清两军之间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终归是脆弱的,在进入八月下旬后,明清两军之间的平衡开始慢慢被打破了,而打破这个平衡点的,却是一粒米——清军的粮食不够吃了! 八百里秦川本就残破不堪,又经历了这么一场旷日持久的上十万人大战,使得这里的人口流失更加严重,不管是明军控制的关西还是清军控制的关东,百姓们都被打怕了,哪一边都不敢投,他们选择成群结队的流亡四面大山。 没有人口,就没有人种地,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肥沃的关中平原也开始闹起了灾荒。这对关东的清军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他们的军粮大部分都是在秦地就地征来的,其中又以西安附近的粮地为最。因为若是想从山西、陕北等地运粮过来,不仅要穿越崎岖的高原峡谷地貌,还要征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在路上吃掉的粮食都比运过来的粮食还要多,况且山西、陕北等地的粮食产量怎么可能比得上关中平原呢? 可问题是,现在这四万多清军人吃马嚼的,一个月就要消耗十二万石粮食。 关东这么点粮食够谁吃? 第281章 美人帐下犹歌舞 西安城靖远大将军行辕内,照例是歌舞升平,靖远大将军、英王阿济格兴致盎然。 阿济格常年征战在外,一年也回不去几次北京,故此对其他已经过上奢靡生活的满洲王大臣们,甚是羡慕。 出镇在外的生活,自然比不上京师里那般熨帖和应有尽有,但这丝毫不妨碍阿济格找乐子。他很早就在西安、米脂等地,搜刮了数十个歌姬美妾,来缓解他枯燥而又无聊的军旅生活。有时候阿济格白天指挥完大军作战,晚上仍不妨碍他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十几个歌舞姬在厅堂中央婀娜多姿,阿济格睡意全无,兴致很好。旁边的美艳小妾用柔夷轻轻剥开一枚枇杷,送到阿济格的嘴边,后者张嘴连同小妾的手指也一起轻轻咬住。小妾轻轻挥舞粉拳打在阿济格的肩膀上,娇嗔到:“王爷吃个枇杷也不老实!” 阿济格顿时桀桀的笑了起来,然后又用钢针般的胡须猛地扎在美妾的娇嫩粉面上。美妾根本不敢喊疼,只能继续强颜陪笑。 倏忽之间,一个身穿二品孔雀补子的文官急冲冲的走了进来,通传都没得一声,这让阿济格眉头一皱,很是不悦。 陕甘总督佟养甲扫视了厅内一圈,又直愣愣的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枇杷、葡萄等水果,随后不动声色的说道:“王爷,今军中粮草奇缺,现存军粮,仅够支用十日而已,这还是将士卒们的每日配给减半才得......” 佟总督的意思昭然若揭。 枇杷和葡萄在这个季节,都属于珍稀水果,均需要藏于冰窖,才能保证不腐不坏。而在这个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的时节,阿济格还大搞“酒池肉林”,显然引起了佟养甲的极大不满。 整个西安城,也就佟养甲敢讲这种话,换做其他任何一人,敢当着英王的面讲出这种忤逆的话来,那都得掉脑袋!谁不知道阿济格是出了名的嗜血暴躁又好色?根本没人敢惹他不快! 但佟养甲不同,佟家从努尔哈赤时代开始,就举家入了旗,是正儿八经的旗人,在清廷中的家族势力也很大。如今佟家又有佟佳氏入了宫,成为了顺治的庶妃,使其在清廷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就算是暴虐成性的阿济格也得给佟养甲几分薄面。 阿济格强忍着不快,阴恻恻的说道:“军中缺粮,那就想办法去征粮,这点小事佟总督不会还要本王来教吧?” 不料佟养甲却一点面子都没给,生硬的答道:“西安左近,百姓十室九空,已......无粮可征,无粮可派矣......” 西安民生凋敝,这位英王却完全不管实际民情,只一个劲的叫他去搜刮粮草。先前明军步步紧逼之时,佟养甲尚能以大局为重,悉听安排。可现在与明军休战都两个多月了,阿济格还是如此蛮横粗暴,这就让佟养甲接受不了了,因为这都是些无法完成的任务,粮食总不会自个儿从地里长出来吧......况且将士们都在忍饥挨饿,堂堂一军主帅却在贪图享乐,岂有此理? 阿济格听了佟养甲的话,眼神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说话的声音也调高了三度:“西安征不到粮食,就去关东诸州征;关东诸州征不到,就去山西、陕北调......本王不要借口,只要军粮!” 佟总督闻言后,也是激出了真火气,他将脸别过一边,抱拳回复道:“请恕下官办不到!” 阿济格顿时勃然大怒,他用一脚蹬翻眼前的桌案,指着佟养甲的鼻子用满语大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跟本王说话,信不信本王一刀砍了你的葫芦?” “本官乃钦命陕甘总督,一切罪责功过,自有朝廷法度定夺!” “你......” 行辕内一时火药味十足,旁边的那十几个歌舞伎们都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幸好有巡抚李国英及时出现,这才化解了一场危机。 “王爷、总督大人,何须如此大动肝火?今吾等同在一条船上,理应勠力同心,同舟共济才对,快些消消火......尔等还跪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先前李国英是与佟养甲先后脚的功夫到的行辕,但他一直在节堂外面候着。巡抚大人脑袋活泛得很,他知道这两位上官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会有一场“碰撞”。果不其然,这就卯上了。 两人的争吵,李国英在院外是一字不落的入了耳,可他却迟迟未进,盖因这二位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一个是亲王,一个是皇亲国戚、顶头上司,所谓“神仙打架”,说的就是这种场面。一直等到后面要“动刀子”了,巡抚大人这才假模假样的进去劝解,在两位上官面前当起了老好人。 有了李国英当和事佬,双方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不少,只是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不过也都有了台阶可以“顺坡下驴”了。作为阿济格来说,他虽然嗜杀,但也不可能无脑到当场斩杀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这既违背朝廷法度,又是往死里得罪皇帝的事儿;佟养甲同样如此,对方毕竟贵为亲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了,过犹不及。 这一场闹剧其他作用没出来,反倒是让李国英在上官们面前长了脸,搏了个“团结同僚”的好名声。 是夜,佟养甲被李国英拉回官署后,左思右想之下,还是选择了继续给阿济格打理后勤工作。正如李国英所说的,他们现在都是在同一条船上,若不相互配合,那洪承畴、多铎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这并不是佟养甲想看到的结果。 这次,总督大人调整了筹粮方式,他除了让陕甘两省各州府继续加大军粮征收力度外,还发了公函给相邻的山西,想先行从晋地借一部分粮草应应急再说。办完这些事后,又命亲信持加急文书,飞报北京,请求朝廷调拨军需物资前来西安......这已经是佟总督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再多是一点也没有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了。 第282章 坚壁清野 佟养甲费尽心机想为清廷保有这片西北大地,可惜等来等去,并没有等来朝廷的援助,而是等来了兵部派送过来的撤军令。 说实话,佟养甲的内心是非常不甘的。虽说他这个陕甘总督是多尔衮派过来救火的,但这也意味着只要能在这里力挽狂澜,那他也未尝不可“出阁入相”。 奈何时运不济,多尔衮跌落神坛,自己最大的支持者已经没有了......虽然靠着皇亲国戚这层身份,自己回京后也不会有什么责罚。可想再有建树,那就难了。要知道今上重用的臣子不都是当初与多尔衮有旧怨的那一批人吗? 所以他并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故一时压住军令,没有下传各军。 只是人和人之间往往难以共情,作为军事主官的阿济格却不这么想。他早就想离开西北这个苦寒之地了,这鬼地方要吃喝没吃喝,要玩乐没玩乐,吃两颗枇杷还要被佟养甲白眼相对。 先前碍于皇命,未敢动弹;既然现在朝廷都下令撤军了,他还在这里坚守个啥?接到军令的当天,阿济格就命麾下的八旗兵们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行李,准备撒丫子跑路。 镶白旗的大爷们一动,这股风声立马传遍全军,其他诸部亦纷纷有样学样,以致军队战心顿失。 关东诸部的兵力构成很复杂,既有阿济格麾下的满洲镶白旗、汉军旗兵,又有从西北征调的陕甘绿营,除此之外,还有佟养甲从姜镶那里还“借”来的大同兵。 这些兵马除了陕兵外,其余都是客军,大家在关中和明军打了大半年,早就想走了。这里又不是自己的家乡,那么拼命干什么? 等佟总督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力,阿济格那边他自然管不了,但就连自己辖下的甘肃、大同两部绿营,也都在闹着要走。此情此景之下,佟养甲知道事已不可为。在李国英的规劝下,佟总督无奈只好下令撤出关东,全军退往山西境内。 清军高层的意见算是统一了,可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此去山西,最佳路线是从潼关经风陵渡,渡过黄河,然后进入蒲州,最后至太原。这条路线省时省力,历来为陕晋之间的首选官马干道。可如今陕州早已沦陷,潼关外面都是明军控制区,清军根本不可能再选择潼关——风陵渡这条渡河路线了,因为风险剧增,得不偿失。 不能走风陵渡,那就只能选择绕路走虞坂古道,经蒲津渡进平阳(临汾),这条路现在完全在清军控制区内,安全系数是最高的。可这条线路最大的难点在于要穿越中条山脉,山道狭隘难行,费时又费力,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山西的粮食难以送到关中的原因,现在不过是反过来了而已。 佟养甲、李国英等人对于行军费时费力并不畏难,他们担心的还是粮食的事情,粮食短缺他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走虞坂古道进山西,路上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而军中粮草仅够十日所用,就这点粮食还是佟总督从陕北那边搜刮来的百姓口粮。 而这也意味着中间有至少五天的粮食差量缺口,你总不能让这三万多将士饿着肚子去爬山越岭吧? 为这事,总督大人可是把头发都愁白了。最后还是李国英给佟总督上了一条“毒计”。 陕甘总督府内,佟养甲背着手在厅堂内走来走去,神情犹豫:“如此,恐伤天和呀......饿死这么多百姓,本督只怕是要遗臭万年......” 李国英急切的劝道:“大人,不能再拖了,这关中以后咱大清还能不能打回来都两说,大人何苦在乎那点身外名?左右不过是饿死几个贱民而已,再说了,咱们把这些贱民的口粮全部带走,亦是迟滞明军攻势的一个好法子呀!李玉承那厮不是自诩‘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吗,下官倒要看看他是要仁义还是要功勋!!!” 佟养甲是典型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可哪能让他都占了,现实情况战胜了自小所学的圣贤道德,他最终签发了这份总督令:命关东清军诸部,坚壁清野,不给明军留下一颗米、一粒粟、一匹布! 各部收到这份命令后,简直像是过大年。清军本就军纪败坏、抢掠成性,现在又得到了上官背书,成群结队的清军像蝗虫一样,扑向了关东诸州。 抢的最严重的还是西安,因为这里最为富庶。不管你是黎民百姓还是富商大户,都遭到了清军士卒的抢劫。人的恶性是不断放大的,军队失去了约束,就会变得比匪寇更加可怕,况且这还是清军。 西安府衙附近的繁华街巷,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镶白旗的满洲兵们最是凶恶,他们有组织的挨家挨户踹门而入。绸缎庄的掌柜刚想求饶,就被一刀划破喉咙,鲜血溅在华美的丝绸上。伙计们被强行拖拽出来,逼着他们搬运店内囤积的财货,稍有迟缓便遭毒打。 城隍庙旁的粮市,往日里人声鼎沸,如今却成了人间地狱。清军将粮商的店铺洗劫一空,本就不多的粮袋被清兵们粗暴地撕开,米粟撒了一地,却无人理会。有百姓试图去捡地上的米粒,被兵丁们用长枪刺穿手掌,惨叫声撕心裂肺。 钟楼脚下,一群百姓被清军围成一圈,兵丁们逼迫他们交出藏匿的口粮。一位白发老者怒斥清军暴行,被当场砍断双手,疼得满地打滚。人群中的孕妇被推倒在地,遭到士卒们的欺凌,腹中胎儿随之夭折,她的丈夫冲上去拼命,却被乱刀砍死。 夜幕降临,西安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清军在街巷中肆意纵火,无数民房化为灰烬。百姓们在火海中奔逃,哭声、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座十三朝古都,又一次陷入了兵灾之中! 第283章 仁者无敌! 蜀国公李玉承率军进城之时,小半个西安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百姓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街道边,目光木然的看着一排又一排的的明军入城。许多幼童身形瘦弱不堪,可脑袋却出奇的大,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李玉承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吭的驭马往城内去了...... 清军在西安城里闹哄哄的抢掠了三四天,然后在一天夜里,不声不响的全部撤走,等到明军前哨发现的时候,西安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不仅如此,守卫潼关、武关、蓝田、商洛、子午关等关东诸州要地的清兵,也在一夜之间全部随西安清军一同撤退了,明军打了大半年也没拿下的地盘,最后以这么一种想不到的方式又重新插上了日月军旗。 至此,满清势力彻底退出关中地区。 是夜,李玉承在破落的西安府衙内召开军议,商讨大军下一步动向。 府衙内的贵重物品早就被清军搬空了,只留下了几张烂桌椅。但此时气氛却异常热闹,虽然大家在关中与鞑子鏖战了大半年,但能最终拿下这块西北瑰宝之地,大伙儿还是感到十分振奋,开始在衙堂内各种吹牛打屁。 不一会儿,李玉承也走了进来,在上位坐下。台下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握拳行军礼。 李玉承笑了笑,说道:“诸位免礼,请坐。” 众人一齐拜谢,随后按照各自官职高地,在左右依次坐下。 他们这位大帅的长相极为俊美,往日里常有达官贵胄家的小娘子投送信件,但就是这么一位儒雅至极的青年,却在武夫横行的军中,威望极高,众将咸服。 李玉承端正身姿,正色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本公已经拟定有功将士名单,不日报送军府勘合......我们这里虽然远离中原战场,但楚王殿下一直都记着大伙儿呢!”。 最后这句话无疑是给众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府衙内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新晋重庆总兵张平威兴奋的说道:“公爷,清军败退,咱们何不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山西,兵临北京!” 张平威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眼下西北局势一片大好。明军拿下关中后,完全可以复制崇祯十七年的李自成旧事。而他们不管能不能打下北京,只要能第一个到北直隶的地界上,那都是名扬天下、载入青史的大功绩啊~ 明军如今的这几大主力兵团,哪个不卯着劲的想争这个第一?只是大家都没放在台面上说出来而已。 有人进言,李玉承便转头看向他,认真地倾听,只是面带鼓励之色点头,却不会轻易点评或者肯定与否。 他还在楚王帐下做武将听命的时候,楚王就是这么鼓励众将各抒己见的,然后再自己判断。 果然又有大将开口道:“鞑子抢了这么多财货,行军速度一定不会很快,咱们快马追击,一定还能追得上!” 其他人纷纷认同,身为骑军主将的马应先则主动请缨,想要领下这个捡功劳的差事。 李玉承不动声色的望向下首的一个方向,问道:“马总兵意下如何?” 马宝在一旁听了很久,一直没有作声,直到被点名这才躬身回道:“回公爷,职下以为.......目下关中新复,当以求稳为本;鞑虏虽退,但实力未损,我军若是贸然追击,必吃败绩,殊为不美!” 马宝的话,让马应先脸上火辣辣的,十分不服气。但偏偏对方又是自己的老子,只好吭哧吭哧的以表不满。 但身为监戎司正的张览却十分赞同马宝的话,他拍手道:“若是本官没猜错的话,阿济格现在就等着我军追击呢,说不定哪处险地就藏着伏兵......” 众将闻言顿时哑了火,军团的二、三把手都开口说话了,还能不懂事儿? 适逢伙夫们提着晚饭进衙署来了,一群武夫立刻将注意力投向了食物,看来大伙儿奔走了一天都饿了。 平常军中的伙食是严格按照军职、爵位等级进行烹饪的。 按照礼制,爵至国公的李玉承,一顿饭享有十菜待遇。但此为战时,将领和士卒的差距不大,连孙稷侠作为最高统帅都是和大家吃一样的伙食,其他将领自然也不好意思单独开小灶......要是真要开小灶,哪个手下不是成千上万的部下?要弄点大鱼大肉很容易。不过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这不是给上官们心里添堵嘛,将士们也会看不起......久而久之,军中的将领们就养成了平时享受待遇,战时吃大锅灶的习惯。 今晚伙头兵们提进来的食物,一种是麦饼,拿箩筐装的,管饱;另一种是腌肉和菜叶子放盐一起煮的汤,拿木桶装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也不分什么上下级了,反正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搅习惯了,纷纷叫自己的亲兵取来自己的大铁盅,一边用铁盅盛汤,一边抓着麦饼往大嘴里送。连文官出身的张览也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撕了一块麦饼,放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 但李玉承的兴致却不是很高,只用铁盅喝了两口菜汤,侍卫递来的饼子是一口没吃。 刚塞了两张麦饼的马应先,含糊不清的说道:“公爷许是胃口不佳,不若让末将去打两只新鲜野味,给公爷解解馋儿?” 众人这才注意到李玉承食欲不佳,于是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览擦了擦嘴角,问道:“大帅这是?” 李玉承长叹了一口气,举起了手里的麦饼道:“咱们当兵的尚且有一口饱饭吃、有口热汤喝,可这关东百姓们此时却在缺衣少食、忍饥挨饿之中......这西北的朔气,可是犹如霜剑呐,这一夜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大伙儿这时都沉默了,手里的饼子也不香了。 连年战争,这北方的老百姓们又有几个能吃上饱饭热汤的? 这时马宝重又接话道:“公爷,这就是职下所说的稳固关中之用意......百姓们实在是,太苦了!” 山西和北京,他们总有一天能打到!可人命,死了就是死了! 李玉承顿时长身而起:“即日起,命诸部在各州府设点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川蜀、汉中、凤翔等地,全力转运辎重;各部酌情派员修缮受损民居......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乱世,活人远比杀人要难,凡能两相兼顾者,方为仁义之师!无敌之师! 第284章 蛇鼠一窝 中条山的晨露浸透了甲胄,李国英趴在崖边整整两日,视野所及的原野始终一片沉寂——追兵终究没有来。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山外苍茫天地,胸中五味翻涌。从成都被吴三桂驱离,再从西安被李玉承追迫,一路奔逃至山西,昔日封疆大吏竟落得如丧家之犬般狼狈。 “若山西再失,难道真要灰溜溜逃回北京?”他喃喃自语,“我李国英,莫非要成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被逐回京师的巡抚?” 寒风卷过山林,吹散了他的喟叹。 局势如此,容不得他再多怅惘。 李国英摇了摇头,在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领着中条山上万余伏兵,朝着主力远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大同镇总兵府内,亦是风云诡谲。 范永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叩首:“大帅,您可要为乡亲们做主啊!满清横征暴敛、倒行逆施,我等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的哭诉瞬间点燃了满堂情绪。 王登库、靳梁宇、王大宇、梁嘉宾等七位皇商家主纷纷附和,个个神情激愤,声泪俱下地控诉朝廷的“暴行”。平常这些人一个个勾心斗角,此时倒是走到一条道上来了。 清廷这几年屡次强征暴敛,寻常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哪还有什么余粮交税,于是乎朝廷的砍刀就挥在了他们这些富商大贾身上。最可恨的是,不止是朝廷伸手索要,各级官吏、衙门更是将他们视作“肥羊”,层层盘剥,予取予求,完全不是曾经那般阿谀奉承的模样了。 范永斗这些人曾满心期盼大清入关后能安享富贵,也确实过上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可这几年江河日下,日子竟比在大明朝的时候还要艰难数倍。 坐在上首的姜镶眼神玩味的看着堂下这群“铜臭”尽情表演。 姜镶自问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身为大明朝的九边重将之一,先降大顺,后降满清,按那群“子曰”们的说法,自己实在是大奸大恶之徒。可直到看到眼前这群人,姜大帅这才惊觉.....咱其实还不算太奸恶吧?! 他心中腹诽道:“当初若不是你们给满洲人输送物资,大明朝能亡?”,但这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谁让前面这些人现在是他的天然盟友兼金主爸爸呢! 大同镇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姜镶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降了清廷,结果多尔衮就只给他封了个“征西前将军”的虚名,其他一点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有。不仅没有好处,还时刻防备着他。姜镶虽然现在名义上还是大同镇总兵,但兵权却在太原总兵吴维华手中,自己的长子姜之升也被多尔衮要到了北京当质子。这让其心中很是窝火。 众人看到姜大帅仍不动如山的坐在那里,心中很是有点打鼓。 范永斗瞥了一眼旁边,还在作势抹眼泪的王登库立马会意。 老王头甩了一把脑后的辫子,唉声叹气地说道:“大同镇的弟兄们在关中与明军血战经年,三晋乡梓却食不果腹,这日子可如何是个头啊~” 王登库不说抽兵这事还好,一说这件事那就跟火上浇油一样,姜镶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哼!” 他手臂青筋暴起,手中茶盏径自化为粉末。 众人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呆立当场。还是范永斗反应快,躬身拜道:“大帅息怒,大帅息怒!” 王登库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知道这是触到了姜镶的逆鳞,立马打千跪拜,口称治罪。 姜镶长舒了一口气,生生把腹中这股邪火压住:“罢了罢了,此事与你们无关,这是本将与朝廷之间的事,无需多言。”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这可是在对方的地盘上,这些军头都是些喜怒无常的人物,若是一个不小心,命丧当场都有可能。 范永斗此时却心中暗喜,他已然探得姜镶态度。 他试探着说道:“姜帅,近日有族中子侄从南边回来,据其所说......那边现在可是政通人和,一派气象啊......”,范永斗眯眼看向上首,想要观察对方是什么反应。 姜镶能从风云变幻的乱世走到现在,脑袋里自然装的不是浆糊,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对方意思,只是面上仍故作不解:“范老此言是何用意?” 范永斗此时也豁出去了,腆着一张老脸大义凛然的说道:“我等本就是汉人,只不过是一时受了满人蒙蔽,这才走了弯路。现在故国强盛,我等亦迷途知返,还请姜帅能再举义旗,响应明军;驱除鞑虏,兴复明室!”。 “说得好!范老先生果真忠义无双!” “还请大帅带领吾等反抗暴军,还山西一个朗朗乾坤!” “我黄家愿毁家纾难,支持义军!” “我姜家也愿意” “俺也一样” 姜镶看到众人的态度,心中十分高兴,他其实早就想反了他娘的满洲鞑子了,即使要搭上自己长子的性命,他也并不是不可以。反正自己也不止一个儿子。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啊! 姜镶为难的说道:“诸公之意,本将已了然于心。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诸公或许还不知晓......” 众人顿时迷惑起来。 姜镶眼神阴鸷的望向堂外:“阿济格、佟养甲要来山西了!” “什么!?” “那可遭老罪喽!” ...... 第285章 河东风云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阿济格”这个名字对山西人来说,杀伤力可实在是太大了。 当年多尔衮命阿济格统领大军,从山西入境蒙古,奇袭陕北时,就将山西境内祸害的不轻。 顺治元年十月,阿济格率军进攻太原,城破后阿济格下令“屠城三日”,以致“死者枕藉,血流成渠”,太原城内军民死者超十万,钟楼、晋王府、诸官署衙门等建筑被焚毁殆尽;顺治二年,阿济格屠汾州、太古、平遥等城,清军“杀掠无遗,妇孺皆不免”。 阿济格还在山西实行“打粮”政策,其部沿途劫掠府库、民宅,太原府库储银百万两被清军洗劫一空,汾河沿岸的盐场、晋商票号无有幸免者。 种种暴行,以致范永斗、王登库等人闻之色变。这位爷可是真正的“活阎王”,他要是回山西了,那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遭殃! 但商人就是如此欺软怕硬,明明对阿济格又恨又怕,可偏偏畏惧对方的凶名,不敢动弹。在场众人,都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当场蔫了。就连范永斗也闭上了嘴巴,讷讷不敢言。 上首的姜镶看到这些人的表现后,愈发轻视,心中暗道:一群“孬货”! 轻视归轻视,其实姜镶自己心里也有些举棋不定。 阿济格率军入晋后,山西清军的兵力将暴增至六万余人。而自己手里只有大同镇万余人的兵力,而且还受到了太原总兵吴维华的掣肘,堪称是举步维艰呐。 姜镶端起茶盏,轻轻茗了一口茶,说道:“诸位,此事关乎千万人生死之大事,且容本帅从长计议。” 姜镶的话也没错,这么大件事,绝非这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于是范永斗等人互为约定攻守同盟、联络等事宜后,便各自起身告退。 众人走后,一阔脸环眼、身材魁梧的白袍将,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随后又一屁股坐在了刚刚范永斗坐过的梨花椅上。 “竖子不足与谋!大帅,要成事还是得靠额们自己才行!”,身为大同镇副将的王辅臣,此时杀气十足。 姜镶叹了一口气,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头了,哪能不知道万事靠自己的道理,只是局势如此,又待如何? “弼卿,咱们的力量终归太单薄了......”。 王辅臣,军中绰号“马鹞子”,又有“活吕布”之称,足可见其人之骁勇。他从来不怕恶仗、险仗,就怕没仗打!岂会惧那阿济格? “您太高估阿济格的实力了,其部与明军在关中鏖战这么久,今又翻山越岭至山西,末将料定其已师老兵疲。咱们现在起事,正是以有备击无备之际呀,大帅!” 姜镶背着手在堂内踱步良久,显然是在考究其中利弊。 “弼卿,依汝之见,咱有几成胜算?” 王辅臣毫不犹豫的说道:“此战之关键,不在于胜,而在于“拖”!咱们只要能顺利拖到明军主力入晋,那清军自然必败无疑!” 姜镶听完却十分犹疑,他也知道明军一定会入晋,可何时来却是个大问题。 “明军如今势如破竹,徐州、开封、洛阳等重镇已经全部被攻取,若是他们调集主力去打河北、山东,那咱们在山西不成了孤军奋战吗?” “大帅,您糊涂啊!明军何止中原有,关中那里不也有嘛!” 姜镶听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王辅臣得意的点了点头...... 山西古称河东,自古以来便有“表里山河”的美誉。山川南北走向如同沟壑一般,连纵不绝,如“川”字一样的地形。山西又地处北方腰背之地,历来都是北方东西两侧势力攻防的核心位置。对于当今的清廷来说,守住山西,就是守住北直隶的西大门,其重要性毋庸置疑。 在关东抢掠了大量财货的阿济格大军,在山道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轨迹,这也使得清军比预定计划超期了十天,才进入平阳府境内。要是还不到平阳,估计士卒们都要饿肚子了。也得亏是山西巡抚祝世昌提前筹集了一批粮草接应大军,不然这三万余清军又要将平阳给霍霍一顿了。 晚秋初冬时节,平阳城前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气,弥天的尘土让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雾。北风刮在佟养甲的脸上,冰冷刺骨。更让他冰冷的是山西民众对清军的态度。 一路走来,百姓们见清军官将如遇恶鬼猛虎一般,唯恐避之不及。佟养甲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深知一个政权的存亡得失,最终还是取决于民众对其拥护与否,而眼下看来,大清朝的人心已经失了十有八九了,至少在山西是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无奈的打马紧跟上了前面那么爷。 平阳城门大开,祝世昌领着一众山西文武官将沿途迎接。 阿济格贵为英亲王,佟养甲也是皇亲国戚,虽说此行乃“掩败回撤”,但也不是祝世昌等山西官员们能得罪的起的人物,众官儿卑躬屈膝,一个个谄媚至极。 阿济格还是那般桀骜,他才不管那些草民的死活。什么人心,什么拥护,在他眼里都是个屁!武夫们只信奉武力至上原则! 他手提马鞭指着祝世昌急色道:“本王一路未近女色,汝速送十个绝色佳人至吾军中急用!” 还没来得及客套一番的祝世昌顿时老脸一黑,堂堂一封疆大吏竟当众成了龟公......但巡抚大人又无胆拒绝,只好吱吱唔唔的勉强应了。 这让阿济格很是满意,还想破天荒的勉励下这位祝大人,就在这时,数骑卷起一窜黄土,从驿道上飞奔而来。 及至近前,一员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抱拳道:“禀众位上官,太原急报......” 第286章 姜氏反正 大河之东,烽燧重明。 隆武三年十月,大同镇总兵姜镶趁宣大总督耿焞出城验草之机,下令改冠易服,率部起义,随后整个大同镇八卫七所五百八十三堡之将士,全部剪辫易帜。 姜镶遥尊隆武朝廷为大明正统,发布讨清檄文,并秘密派出数路使者前往关中、河南,联络明军。 大同镇反正后,朔、代、忻等附近州府登时沸腾。山西民众苦清久矣,现在看到有带头大哥站了出来,百姓们纷纷抄起木棒、锄头,围攻当地满清官署;士大夫地主阶层们亦响应如云,争相反清;晋商们则在范、王、梁、靳等大贾的带动下,秘输钱粮物资往送义军之中。 起义前,姜镶还在担心自己力量单薄,会遭到清军围剿。但他没想到起义之事会发展的如此顺利,响应者如此之多,连带着他的声势也愈发浩大。不到十天时间,晋西北、晋中地区,皆为大同镇所激励,义兵蚁聚,累达数万。一时间,大同镇兵力开始暴涨。 暴兵后的姜镶胆气剧增,于是开始反正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他先令副将王辅臣领偏师一万,南下佯攻太原,吸引清军主力,自己则亲率大同镇主力西出朔州,兵进陕北榆林一带。 姜家世镇西北,其家族势力遍布晋陕两地。时维清军击败顺军,攻占陕北后,多尔衮为了稳住西北局势,笼络姜家,便让姜镶之兄姜让,出任了榆林总兵一职。没想到这正好给了现在姜镶勾连明军的便利。 既然姜镶已经干了这“灭九族”的勾当,作为兄长的姜让岂有不帮之理?再说他早就看出了满清大势已去,此时也正好是到了“谋出路”的关键时候,遂倾巢而出,并在神木城与大同镇合兵一处。 姜镶、姜让两兄弟合兵后,起义军更加强大,径直向延安府扑去。 延安便是姜镶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此地位居陕北以南,关中以东,在地理位置上毗邻西安府,也就是说姜镶只要拿下了延安,就打通了与关中明军的交通道路,其位置殊为重要,堪称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地。故姜镶心急如焚,急欲拿下此地。 兴许是祖宗护佑,起义军进击的非常顺利,一路上,延边、吴起、吴堡望风而降,仅三日时间便打到了延安城下。 对于延安的清军来说,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时局已经非常明了,上有姜氏兄弟兵临城下,下有西安明军虎视眈眈......面对这种局面,困守延安的清军要么死守,要么投降了事,突围之事几无可能。 山穷水尽的延安清军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路,参将王永强带兵闯入逃难至此的三边总督孟乔芳官邸,随后又拿着上官人头投降了南边的明军。 注意是投降明军! 这王参将也是个妙人,知道要投干脆就投明军,这样自己或许还能捞个反正的名声。可要是投姜氏兄弟,那自己还要顶个临阵投降的帽子。况且姜镶封的官,哪有蜀国公他老人家封赏的大? 围城两天的姜镶,却看到王永强投降了明军,心里跟吃了一万斤屎一样难受......但好在战略目的还是达成,他终于和明军连成一片......最起码后顾之忧解决了。 延安城头军旗猎猎,城下鼓乐喧天。大同镇将士与明军将士此时抛却各种隔阂,欢呼声震彻云霄。大同镇士兵高举缴获的清军旗帜掷于地上,明军士卒则杀猪宰羊分与友军,场面一时热烈无比。 明军领兵大将是张平威,他在铜川听到榆林卫异动之后,敏锐的察觉到了有大事发生。在探马发现对方目标是延安之后,他便判断北边一定是发生了兵变,于是也率军北上察看敌情,这才赶上了这一场大戏。 北面军报传至西安,西征军上下为之一振。李玉承更是大喜过望,半个月前他为了救济关东百姓,放弃了衔尾追击。没想到命运另有安排,他不去打陕北、山西的清军,陕北山西的清军却主动送上门来了。真是时运来了,想挡都挡不住。 延安既下,陕西全境旋即为明军全据,虽说是名义上的,但也大差不差了。李玉承不相信姜氏两兄弟在如今这个时节,还有胆量再反一次明军,那姜家是真的想被“诛九族”了。 他一面继续派出使者联络甘肃境内的反清势力米剌印等义军将领,一面亲率明军主力出西安,与延安诸军会师。 两日后,延安府衙内,蜀国公李玉承对着姜镶、姜让两兄弟高兴的说道:“两位姜总兵反正之举,挽狂澜于既倒,救晋陕于水火,实乃大明功臣!”姜镶躬身行礼,动容道:“国公亲临,我大同、榆林两镇将士士气倍增!愿听国公调遣,共击清军!” 姜让也抱拳恭敬道:“愿听国公差遣,生死无悔!” 李玉承环视府衙内诸将,朗声道:“两镇将士忠义无双,朝廷定不亏待!即日起,姜总兵仍领大同镇旧部,节制晋北军务;姜让将军亦原职不变,仍镇守陕北;两镇将士,每人赏银五两、粮三石!至于封赏之事,本公已飞马报送楚王殿下,相信他老人家不会亏待诸位的!”话音刚落,两镇部将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玉承随即召来幕僚,下令开放延安府粮仓,接济全城百姓,又命人分发军辎,补齐两镇军械物资,引得姜氏两兄弟一阵好评。 谈及王辅臣南下太原之事,李玉承神色一凝:“王将军孤军深入,太原清军势大,恐遭围困,本公决心发兵接应!”他转头对姜镶道:“总兵可速派心腹部将与我军先锋先行一步,援救太原孤军,待我等主力点齐军辎后,再合军东征,彻底光复大河东西之地!” 姜镶闻言大喜,当即亲笔修书一封,详述延安会师盛况与朝廷安置,交予亲信部将。然后又将自己压箱底子的一千骑兵,一同编入先锋,援救王辅臣。 是夜,西面行营副总兵官马宝亲率六千骑,东出延安,星夜疾驰...... 第287章 西路马鹞子 隆武三年十月十七,太原府北关之外,尘土蔽日。 王辅臣勒马立于土坡之上,身后一万大同镇将士列阵如墙,手中刀枪在寒日下泛着冷光。 自大同南下以来,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可当太原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悍勇如“马鹞子”,脸上也生出一丝凝重之色。 这座三晋首府,自古便有“龙城”之伟称。其城高池深,无数帝王枭雄由此走出,而此时这座“龙城”之中,便有清军重兵驻守。 不过,这也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只要清军在太原集结重兵,那就意味着山西其它州府的守备兵力必然减少,这样义军主力才能有机会打通关中道路! 其实王辅臣本不必来太原和清军硬碰硬的,他只要在周边游荡,照样能起到牵制太原清军的作用。而他这次之所以主动来太原邀战,实在是他恨那阿济格入骨! 那狗杀才为泄大同镇造反之愤,竟将与之随征关中大半年的上万大同镇将士,全部坑杀! 王辅臣今日来,便是报那血海深仇的! “将军,清军已在城外列阵!”哨骑疾驰来报,声音带着急促。 王辅臣抬眼望去,只见太原北门缓缓开启,一队队清军鱼贯而出。正中一杆黑色大旗高挑,上书“和硕英亲王”五个大字,旗下有一披甲大将,身旁数百人簇拥着,但却看不清面容,想来便是那祸害三晋已久的虏酋阿济格。 王辅臣眼睛瞬间血红,他抬手抽出腰间佩刀,怒吼道:“将士们,今日便让那虏酋瞧瞧,我燕赵亦有慷慨赴死之士!今日定要让那狗杀才付出血的代价,骑兵营,随本将杀鞑!” 话音未落,他便双腿一夹马腹,骑着他那匹黄骠马,率先冲了出去。 军汉们见状,顿时呐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这次王辅臣南下,身边也聚拢了五百骑兵,以壮声势。没想到太原首战就被他带了出来打头阵。 五百骑兵在呐喊声中,纷纷跟着主将的身影向清军阵中杀去,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阿济格眼中寒光一闪,嗜血的基因开始让他狂躁起来:“逆贼!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今日定将尔等皆筑成京观!” 说罢,阿济格急调一千镶白旗骑兵迎战。 这些镶白旗满洲兵们,跟着阿济格从西北打到荆襄,又从荆襄打回关中,是真正的百战之士,且又人马俱甲,精锐无比。眨眼间,这一千镶白旗骑兵们便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快速撞向大义军骑兵。 激战瞬间升温,刀枪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一名大同骑兵刚劈倒一名清军,便被另一侧冲来的敌骑用长矛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然后又被那满洲兵借助惯性,顶飞十数米远。还有许多人直接被撞落下马,随后又被踩成血泥。 位于阵中央的王辅臣此时正杀得痛快无比,只见他如一道白影突入清军骑阵。迎面一清军佐领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刀锋,枪尖顺势穿透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满脸仍目不瞬。转瞬间,又有三骑围拢,他双腿夹紧马腹,枪杆横扫,将左侧敌骑打下马来,同时俯身避开右侧长矛,反手一枪刺穿其护心镜。 战马嘶鸣中,他见一名清军巴牙喇举盾逼近,当即弃枪拔腰间斩马刀,借着马速猛劈而下,竟将盾牌劈裂,刀刃直入敌将肩胛。与他迎面而来的这数十骑镶白旗小队竟被被他一人冲得七零八落,其身影在乱阵中往复冲杀,白袍浴血却愈发悍勇,吓得残余清军不敢近前。 以“黄马白袍”闻名西路的“马鹞子”,果真名不虚传! 但个人悍勇却难以改变大局。大同镇的这五百骑兵与这些精锐的镶白旗骑兵们相比,不管是阵型阵容,还是个人技战方面,差得还真不是一点半点,许多人交手没两下,就被满洲兵们斩落下马。 清军骑兵慢慢占据上风。 王辅臣见状,调转马头,对身旁副将道:“传令!全军结盾阵推进!” 远处的义军各营见令后,开始结成盾阵,缓缓向前推进。 阿济格冷笑一声,随即下令放箭。清军弓营士卒们,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不少义军士兵被箭矢穿透盾牌缝隙,射中身体,惨叫着倒下。但幸存者并未退缩,依旧顶着箭雨,一步步逼近清军大阵。 一旁的太原总兵吴维华在阵后看得焦躁,对阿济格道:“王爷,逆贼逞凶,不如让下官冲上一冲?” 阿济格杀气勃然道:“何须如此,传本王之令,全军出击!灭此晌食!” 早已列阵许久的大部清军亦随之迎战了上去,与义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 激战半日,双方互有损伤。但伤亡更大的还属义军,原本一万之众,此时已折损近四千。王辅臣深知再打下去,自己这点兵力迟早会被耗光,心中暗忖:“本是佯攻,岂能真拼个鱼死网破?”他当即下令撤军,向西北方向突围。 于是义军各部纷纷撤退。 阿济格岂肯放过,率军在后紧追不舍。撤退途中,义军不断遭到清军追杀,又折损了不少人马。王辅臣亲自断后压阵,才勉强稳住阵脚。 自古断后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一旦被清军大部追上围困,神仙难活!就在王辅臣思考后路之时,忽然,远处突然扬起漫天尘土,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前面有兵!”,有部将高声呼喊。 王辅臣抬头望去,只见山垄后,黄尘漫天,响声如雷。 这个时间点,能出现在这里的,还能有谁?王辅臣心中顿时一紧! 果不其然,大量骑兵从山后面,疾驰而出。 “是明军!” “咱们成了!” 义军们霎时高呼了起来...... 清军追兵们见明军援军赶到,攻势顿时放缓。阿济格眼看难以取胜,又担心陷入夹击,只得下令撤军,退回太原城内。 王辅臣望着远去的清军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险些从马上摔落。 身旁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少人身上带着重伤,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马宝率军赶到,翻身下马,走到王辅臣身边,沉声道:“王将军,辛苦了!国公命我等前来接应,幸不辱命!” 王辅臣苦笑一声,指着满地死伤的将士,声音沙哑:“马鹞子被追成了马驴子,惭愧,惭愧!”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和缓了几分。 跟在明军中的姜镶心腹部将随即将内衣中的信封拿了出来,递给了王辅臣。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在大同谋划的事已经成了,不然这些明军怎会出现在这里来援救他们!? “带我等杀回去吧,马总兵!” 马鹞子看完信后,胸中燃起熊熊战意,他要为那被坑杀的一万弟兄报血海深仇! 【这两周工作岗位调动,有点忙……】 第288章 礁石上的人们 满清在山西的统治,早在其开始之时,便已注定了结局。清军动辄屠城杀掠的方式,注定了这个政权是一个不得人心的邪恶政权,而当它最忠实的晋商狗腿子们都弃之而去时,满清在山西的统治也就迅速崩塌。 太原布政使司衙门内,明明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可气氛却安静的让人窒息......在座的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后路。 旬月之间,除了太原一府之地,山西诸州府,或沦陷或断绝交通,还有许多府县主动参与叛乱的。现在的太原就如同大海中的一块礁石,正在无力的抵抗着汪洋大海的迅猛侵蚀。而站在这块礁石上的他们,将随时被海水淹没...... 虽然阿济格曾于太原城下击溃了一部来犯叛军,可紧接着叛军又卷土重来,甚至还引来了大队明军! 这次敌军来犯的规模远胜从前,密密麻麻的兵马将太原重重围困,粗略点计,怕是不下十万之数,就连宿敌李玉承也亲至太原城下。大清在这山西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太原,乃京师西面之前哨;守太原,便是在守京师!大人,咱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李国英神色激动的说道。 在场众人,无论陕甘,亦或山西,尽皆默然。 佟养甲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节堂的窗户边上,望着天边厚厚的云层发呆。 这布政使司的衙门还是两百多年前修建,虽期间多次修缮,但仍掩盖不住那股陈旧的气息。外面的冷风吹得破旧的窗户纸“哗哗”作响,如同佟养甲此时的心境。 他自从上任陕甘总督伊始,日夜都在操劳,自问相比于北京城里那些官儿来说,不知勤政过多少倍,可却落得个如今的境地。 事到如今,说来说去无非是“死守太原,坐等朝廷救援”这一条路。 擅自撤军是不可能的,太原不比西安,皇帝是不可能有诏令让他们撤回京师的。佟养甲心里清楚,北京那边宁愿他们全战死在山西,也不想看到明军不费吹灰之力就白捡这么个要害之地。 所以可以合理的推论,他这次肯定是活不成了,自己要么死在明军刀下,要么就死在朝廷手里。佟养甲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最悲哀的处境不过如此,就算自己费尽心机,到最后也不过是枉费卿卿性命而已...... 身后的李国英还在抱怨:“英王不该坑杀了那一万大同兵,这不是逼着姜镶倒向明军那边吗?” 祝世昌也忍不住附和道:“此事......英王属实孟浪了” 他们都知道,佟养甲又怎么会不知呢?可他哪里能管得住那位爷。 沉默了一阵,佟养甲转头望向一旁的属官问道:“英王去哪里了?” 属官忙答曰巡城去了。 佟养甲叹了一口气,步履沉重的朝后院走去,留下一堂官吏们,面面相觑.....时局如此,他又能如何?为今之计,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阿济格身上了...... 太原高墙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色。 在陕北收编大同和榆林两镇后不久,李玉承即率西路明军主力以及两镇兵马,合计十万大军,经偏头关、朔州等地进入大同盆地,然后沿桑干河南下抵达宁武关。宁武关守将苒榆早在姜镶举事之时,便已归附。所以明军可以算得上是在自己的地盘内行军,进展完全没有阻碍,一路高歌猛进。 随后,李玉承率全军将士在宁武关祭拜五年前战死于此的明末名将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周总兵当年以万余晋兵,在此处硬抗李自成六十万大军长达二十多天,最终关破人亡、全军覆没,其忠义之心,山西无出其右。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宁武关上发炮祭悼之时,忽有北风卷地,将日月军旗吹得猎猎作响。监戎司正张览见状,仰天高呼“英烈归来”,一时间,全军士气大振。李玉承趁势领兵继续南下,一路越过忻州,与在北关等待已久的马宝、王辅臣所部会师,随后全军兵临太原,将这座西北重镇围困的水泄不通。 此时的太原城外,无数民夫在挖掘沟壑,辅兵们和随军工匠们则忙着打造攻城器械,一派忙碌景象,宛如一个大工地。 李玉承坐在军帐里的一张粗糙的案板前,案板是工匠们在附近砍的树临时做的。他的肘部放在案板上,布满老茧的手掌在额头上轻轻摩挲,长时间的工作让他思绪有些繁乱。 “公爷,下官以为,您也太看得起阿济格了,他现在的境况已非同往昔,咱们现在就算是围三缺一,放他一条生路,下官料他也不敢弃城而逃!”张平威信心十足的开口道。 李玉承神情仍旧十分严肃,“希望如此,但军争绝不可大意而为,须有十全之策,方可得胜......轻视对手,就是视将士性命为草芥。” 马宝在一旁暗暗点头,李玉承的统兵和作战理念,深得马宝之认可。有这样的统帅,是他们的幸运,也是福气。 “方圆二十里内都要设明哨和暗哨,你们安排好了吗?还有那些围城的沟壑,得让民夫们掘深掘宽一些,鞑子没长翅膀,天上飞不了,但得防着他们从地道跑出去!” “工兵营和辅兵营要加快作业速度,军械要抓紧时间打造好,太原城外的那些障碍物也要赶快清除,只有你们做好了准备工作,其他兄弟部队才能顺利攻城......” 部将们纷纷抱拳领命。 姜镶、姜让、王辅臣等新附将领们,见状也不由暗自称是。早就听说这位蜀国公是楚王麾下的头号战将,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只看这番布置就可以看出李玉承谋略之细微严谨。 军议之后,李玉承和几个核心大将们一起走出军帐,喧嚣立刻扑面而来。 远处火光闪动、浓烟滚滚,那是辅兵们正在焚烧房屋。像太原这种北地重镇,人口密集度非常高,城墙周围都有附城而居的城厢。这些外围的房屋建筑,既影响了明军的进攻路径,同时也妨碍了他们修筑围城工事,所以要烧毁拆除。 在这个时候,李玉承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的。战争就是战争,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谈仁义道德,若是他们败了,受难的就远不止眼前的这些百姓们了。 “太原本就难打,眼下里面又有四五万鞑子,恐怕这场仗要旷日持久了......”身后的姜镶有些为难的说道。 李玉承没有说话,而是再度远眺,映入眼帘的是那又厚又高的高墙巨城。 第289章 兵道 轰隆...... 一枚硕大的实心铁弹砸进了街对面的那座民居,霎时将顶上的砖石砸出了一个洞穿,灰尘腾空而起。 目睹了这一切的戈什哈们不由自主的缩起了脖子。 阿济格却一脸不在乎:“真要轰中咱们了,躲也躲不过去;而没砸到,又为何要躲?” 吴维华等人侧目看向他的黑脸。 一会儿的功夫,又是五六颗铁弹狠狠的砸在了南城的这一片建筑群里,带起一阵阵漫天尘土。 吴维华低着头说道:“太原城上也有十余门重炮,可难以对敌产生压制性的效果,而且明军火炮显然更为犀利,数量也更多......这么打下去,咱们的伤亡和消耗会很大呀。太原如今就是座孤城,如何耗得起?” 阿济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用新学的蹩脚京片儿骂道:“你们汉人就是不会打仗。眼下这个光景难道还看不明白?若是李玉承愿意同本王耗那就好了,本王依仗这坚固的太原城,跟他们打个一年半载都不是个事儿......可本王担心的是李玉承那小子虚晃一招,表面上装作要围困,实际上却是想着怎么炸塌咱的城墙......” 说到这儿,阿济格立马吩咐道:“速去准备几十口注满水的大缸,分置于城墙各处,让儿郎们日夜监听,防止敌兵阴袭!”,一旁的吴维华听后,随即指派了几个部将去办差。 此时城外的炮声已经停了,喊杀声夹杂着鼓号声一时大作,战事十分紧张。 阿济格好战的基因开始跳动,他不顾身边戈什哈们的阻拦,踱步出了充当临时指挥部的一间城墙边的民房,然后沿着上城的坡道,大步向上走,坡上的清兵们看到了,纷纷下跪请安。 上了南城城墙后,阿济格在侍卫们盾牌的护佑下,临城俯视下方的光景。 城厢边上的附属民房早就被烧成了废墟,四周密密麻麻的巨大沟壑犹如是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让人触目惊心。此时明军正以一队五十余人为横排,一共二十多排的阵型向南城这边发起了冲锋。 不多时,其他两翼也有同样的方阵出动,三部明军以品字形,朝南城这边挺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戍守南城的清军也开始反击,神威大将军炮、弓箭、弩矢相继射向城下的明军,带起一片哀嚎之声。 就在这时,明军后方响起了一阵呜咽雄厚的牛角声,还伴随着一面红色号旗的不断摇晃。 号声就是命令! 三个明军方阵顿时如潮水般的向南城蔓延了过来,而且速度明显加快。 此时南城城头已经是一阵白雾弥漫,呛人的硝烟味让阿济格忍不住咳嗽。重炮离他站的地方还有一阵距离,但那震耳欲聋的声浪还是让他耳朵里“嗡嗡”乱响。 阿济格望了望左右,士卒们正在各自将校们的组织下,朝城下的明军不断反击。城头上喊杀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场面紧张又混乱,但总的来说还比较平稳,这让他心中一时稍安。 只要明军每天以这样的节奏攻打太原,阿济格完全有信心能守上一年!随后他离开南城,转头又向西城那边走去...... 李玉承此时没有在前线督军,而是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仔细端详着张览带着参军们连夜赶制出来的晋地沙盘。 清廷并不甘心放弃太原,这段时间经常有兵马从居庸关、井径关、娘子关等太行山的关隘内出现;北面的草原上也不甘寂寞,接二连三有蒙古鞑子袭扰大同、偏头关等要隘。 为了彻底困死太原,李玉承已经让姜镶返回了大同坐镇,防止蒙古骑兵大规模南下。除此之外,他又令马宝带着儿子马应先、“马鹞子”王辅臣及六千骑兵,东出至滹沱河一带监视敌军动态。 许多将领们都建议干脆派兵拿下太行八径,彻底绝了北京往西救援的道路,但是李玉承却没有点头同意。因为这样一来,势必要分兵。 太原城里的清军兵力并不少,西路明军打出来的旗号虽然有二十五万人之多,但这是将民夫、工匠、辅兵们都一股脑算了进来的结果,实际上的作战兵力仅为十万人左右,双方兵力不过是堪堪达到了二比一的状态。而先前又让姜镶带了一万余人返回了大同镇,所以现在围困太原的明军作战主力实际不足十万人。李玉承担心再分兵攻打太行八径的话,太原清军有突围出来的风险,若是这样,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玉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出军帐眺望远处的战场。对面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就像是一个靓丽的佳人,此时脸上却突然出现了许多坑坑洼洼,一片狼藉,让人惋惜。 那三部前出的明军还在悍不畏死的攻城,攻城锤、云梯等器械已经推到了城墙底下,将士们正在各自队哨长官们的吆喝下,开始今天真正的大戏......城上的清军也很是凶猛,时不时便有巨石、金汤、滚木等凶物抛出,垛口上还有观察哨冒死察看城下明军的攻击动态,然后将军情大声报给各自防守区域内的上官知晓,再由上官组织士卒进行有效的反击手段......敌我两军都在各自的目标下,做着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的事情。 李玉承收回了视线,心中毫无波澜,毕竟太原这样的重镇,又有大量清军主力防守,不是一次两次、一天两天,就能强攻下来的。 其实他心中早有计较,无论是北面的草原也好,还是东面的太行八径也罢,清军已经不太可能有主力兵马前来援救太原了,因为此时中原明军虎视眈眈,随时可以攻入河北腹心之地,清廷这横亘上千里的防线上处处漏风,哪还有余力解救太原?眼下的一点手段不过是滋扰山西明军,延缓太原城破的无奈之举罢了。 但其身为一路统帅,自己的决策,将直接影响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关系着许多家庭的前途命运,凡定策,不能不慎之又慎。 从草原上吹过来的北风,已经很是寒冷刺骨,李玉承紧了紧身上的火红大氅,轻轻念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第290章 豪格觐见 这些年来,豪格自问做错了太多的决策,先是与皇位失之交错,后又与多尔衮交恶,致使自己在满清的权力圈子边缘化。再又逼宫夺权失败,导致被彻底流放盛京。还好,在生与死的边缘,他终于还是做对了一个抉择,那就是归附明廷。 虽然现在自己手下一点兵马都没有,可包括辽地主帅郑成功在内的明军上下对自己很是礼遇,仍旧让自己享受王爵的待遇,吃喝用度上完全没有什么亏待,甚至还让自己参与一些明军内部的议事,这无疑是坚定了豪格投附明军的心思。 人就是这样,一旦迈出了第一步,那他就会再无保留,朝此方向越走越远,而现在豪格想继续赌一把——他要来开封面见楚王,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力! 郑成功的水师战船载着豪格夫妇二人及侍卫们,从淮海入海口靠岸,然后在补充完军辎以后,又将扬帆起航返回辽东。海船向来是不跑空的,如今辽东军团多了几万张嘴,郑成功的后勤压力很大,他必须将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充分利用起来才行。 豪格上岸后,有侍卫劝其先行前往南京面见大明皇帝,却被豪格断然拒绝。按照礼制来说,这话说的确实没错,可豪格是武夫出身,同样的他也只愿意臣服这天下最有力量、最有权势的武夫。毫无疑问,只有堂堂楚王才能让他低下这个高贵的头颅。 随后众人又换乘黄思勉调来的漕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途经邳州窑湾镇时,运河中还时不时的有清军人马尸首浮现,依稀可见先前大战之惨烈。物伤其类,勾起一众人之唏嘘。同时也更加让豪格坚定了自己的抉择。不久后,豪格等人抵达徐州,在这里,访问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李定国的徽军兵团,成分复杂,主体是以西军本部组建,其中又有顾清石、谢之遴等义军后来加入,但不管部队成分怎么变,都无一例外地与清军有血海深仇。就连李定国的义父张献忠都是死于清兵之手,由此可见徽兵团对豪格等人的态度会有多么恶劣。若不是有郑成功的人在旁护送,兼之又有右司马黄思勉特发关牒照会,那这群吊着辫子的两脚兽早就被军汉们剁成碎肉喂狗了。 于是豪格等人几乎没在徐州停留,灰溜溜地就往西边赶路去了......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下旬进入了开封城内。 此时的开封早就恢复了秩序,街道上也已经有了稀稀散散的人流,只是开封之战打了两三个月,战争的创伤还远未愈合,但总算是有了一丝生气。 开封府衙旁的一座院子内,孙稷侠还在翻阅中原各州府呈递上来的政件,连着看了五六份奏报,不外乎都是要粮要耕牛要农具的,孙稷侠看了一时头大如斗。 为了救活中原的百姓,军府专门从湖南、江南等地筹集了三十万石粮食,车拉船运的送至开封、洛阳、徐州等地,以赈济灾民。同时孙稷侠还以身作则,令后营降低自己的每日粮食配给,以号召军中将士节约粮食,减轻后方运输压力。 但这些都不过是救急而已,最主要的还是要靠百姓们生产自救,可如今已经过了耕种的季节,下一次还得等到春耕之后才会有产出上来,这中间起码还有半年以上的时间,而且这其中还涉及到田地重新分配的问题,一时间根本难以解决.....孙稷侠想想就脑袋痛啊! 为此,孙稷侠不惜停下战争脚步,命中原各主力作战部队暂时休整一个月,等待后方筹措更多的粮食上来。因为他发现,越是深入北边,饥民、流民的数量就越多,若是现在一鼓作气就直接北上,收复失地自然不难,可如何安置河北、山东那庞大的饥民,又会是个很大的问题。在孙稷侠看来,明军北伐不能仅仅是收复北边的失地,还应该将这些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拯救出来,这才是北伐之真正意义。 又看了一会儿折子,孙稷侠的眼睛实在是发胀,干脆命书吏们将这些折子全送到对面的开封府衙内去,反正那里现在是堵胤锡的办公官署......大不了再让瞿式耜去帮忙吧。 处理完这摊子事后,孙稷侠正想出门伸下懒腰,却发现万之武候在了门口,俨然是有好一阵子了。 眼见楚王殿下得闲,万之武这才凑上来小声禀报道:“王爷,豪格入城了。” 孙稷侠拍了拍额头,他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就算自己现在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一定处理的完。常常是一件事情还没处理完,另外一件事就接踵而至了。 ...... 豪格一行人进城后,便被开封府的官员们安置在了一个驿站内。众人一路舟车劳顿,都很疲劳,用完驿站提供的晚膳之后,便早早将歇下去。 可豪格明明身体很疲累,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旁的博尔吉特氏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不住的安抚他。 暗夜中,豪格忐忑的念道:“福晋,你说楚王会怎么对我?会不会一见面就把我杀了?毕竟本王手上沾染了那么多的汉人鲜血!” 博尔吉特氏安慰道:“王爷且安心,既然咱们能一路来到这开封城里,说明楚王殿下定是有与王爷志同道合之处,王爷面见时只需妥善应对,相信楚王会善待咱们的,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豪格听后心里稍安,他本就是来赌一把的,若是赌中了,说不定骡子变宝马,于是不再说话,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便有一队明军来到驿站,领头的是一个顶盔掼甲的军官,他前来传信,说是大明朝楚王殿下要召见豪格。 豪格见状,立马换了身圆领袍服,又戴上了汉人喜欢戴的那种道巾,为的就是将自己脑袋后面的那根辫子给盘进道巾里。他早就跟自己的老部下季什哈打听清楚了,楚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满人的辫子,他自然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去触霉头。 豪格将行头收拾好后准备出门,戈什哈们还想跟上去,但未等到军官训斥,博尔吉特氏便发威将戈什哈们痛斥了一顿,然后勒令他们在驿站等待。待安排好这一摊子事后,这才将豪格和那军官及一队明军送出驿站。 博尔吉特氏看得很清楚,这里是明军的地盘,生死皆掌握在那位权势者的手上。楚王让豪格死,那就算他将侍卫们都带过去,就能活下来吗?不过按照博尔吉特氏的猜想,楚王必不可能伤害豪格,不然早在辽东时,他们便早就死了,还能活到现在来面见? “那明国的楚王,一定所图甚大......”她望着远去的队伍,暗暗想到。 第291章 做笔大买卖! 豪格这还是第一次来开封,对城里的街道都很陌生。开封城并不小,虽说没有北京那么大,但若是要他自己独自出来找门,十有八九会迷失了方向去,也幸亏有那军官带路,给自己省了不少的麻烦。 据豪格观察,给他带路的这人身份并不低,一路上遇到好几队明军,士卒们都在朝这军官行礼,想来应该是楚王身边的心腹才对。豪格有心凑上去探探口风,连袖里的小黄鱼都准备好了,奈何那军官就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只是默然的领路,一声不吭。 左拐右拐,豪格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楚王落塌的地方。旁边就是开封府,地方倒是好认,只是这住的地方也太普通了,堂堂楚王,竟然就住在这一间三进的普通民宅?豪格显然不能接受,要知道在北京城里,光是他肃王府就占了一百来亩地,其他满清宗室占的地皮也不会少到哪里去。讲究的就是一个排场,凡事都要彰显身份地位才行。 这位楚王殿下的作风,一时间让豪格心里有点没底。 他收敛心神,继续跟随那万姓统领向院内走去。院子里只有些值守的侍卫,并没有看到什么文武官将,一直到进了后堂,豪格才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老壮皆有。 其中坐在上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清瘦年轻人,他身着一袭紫色圆领旧衣,两鬓白霜, 不怒自威,让人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之人。 豪格简直难以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竟打得清廷百万大军不敢南下牧马...... 最先开口的是领路来的万之武,他躬身行礼道:“禀王爷,豪格已奉谕觐见。” 堂内众人顿时齐刷刷的望向豪格。 一时间,豪格头皮有一丝发麻,他先是朝上位打了个千,停顿了一下,接着一把跪在了地上。可能是觉得样子还没做够,接着他又向前膝行了几步,再伏地叩头拜道:“罪臣豪格,叩见大明楚王殿下!” “肃王,本王等你很久了。”上位的声音越来越近,想来是那位爷从座位上离席亲自走过来了。 豪格见面就跪了,虽然中间带着一丝犹豫,但孙稷侠还是很满意对方的态度。而且看他一身汉人打扮,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中国人向来讲究你来我往,既然豪格如此谦卑,孙稷侠自然也要给对方相应的面子。 感受着对方走过来的那种气场,豪格心中很是忐忑,连忙伏地瓮声瓮气:“罪臣一家,世食明禄。及至祖考,伪立国号,已是罪孽深重,今日岂敢在殿下面前再妄尊王号......” 孙稷侠走到他的面前,一双大手实实在在地扶住豪格的臂膀,然后往上一提,说道:“快快请起!” “罪臣谢殿下。”豪格顺势从地上站了起来,同时心里也稳了下来,以孙稷侠今天的态度,想来他今天的收获不会很差。 孙稷侠又赐豪格坐在一位中年红袍文官对面,豪格也不知那人是谁,却完全不敢得罪,只一个劲的抱拳道:“失敬失敬。” 对方脸上带着一丝清冷和傲气,回礼道:“大明朝冀鲁豫三省督师堵胤锡。” 豪格一听是三省督师,便知道对方在明廷之中的地位应该很高,于是脸色愈发恭顺。 这就是权势的魅力,既能让凡人变成神,也能让神重新变回凡人,就连豪格这么一个桀骜不逊的武夫,都能转而变得谦逊有礼起来...... 孙稷侠重新落座后,脸上没有了笑容,语气忽然严厉道:“女真一族,为了生存,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本无大错,却不想愈演愈烈。四十年来,尔等屠戮朝廷大军,奴役汉人百姓,倾覆国家社稷,以铸大错矣......” 堂内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堂内值守的万之武恰到好处的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雁翎刀,一丝杀气隐约可现。 刚刚落座的豪格闻言,顿时吓得又跪到了地上。明明是大冷天,豪格却是汗透重衫...... 正想告罪,不料孙稷侠话风一转又道:“但将军能有悔罪之觉悟,本王甚是欣慰......额,将军为何又跪下了?速速请起!” 豪格被孙稷侠这么一搞,腿都软了,但又不敢违抗上意,只得径自狼狈起身爬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一旁的“二张”、黄思勉、瞿式耜等人见此情景,不住点头,暗自称道楚王殿下的驭人之术又有精进。唯有堵胤锡的脸色仍是那般清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打压了一番后,孙稷侠这才开始说起正事:“女真人在中国大地上,为非作歹、作威作福,既失大义,又失人心,本王有心‘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终结这乱世,不知将军是否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终于步入正题了,豪格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想要以此稳住心神,同时也是在思考孙稷侠刚刚那番话中的含义。 心中盘算了好一阵子,豪格这才有些为难的回答道:“楚王所言大义,罪臣明了。只不过......罪臣身上也流淌着女真的血脉,实在不忍与同袍为敌,那可是罪臣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啊......”,豪格一边说还一边用余光打量堂内众人的神色,尤其是上面的那位。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哪里还不晓得豪格的意思? 瞿式耜老成稳重,摸着胡须笑着说道:“将军虽是女真人,但现在不是身着华服,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吗?凡受我华夏文化,习我华夏礼仪者,便为我华夏之人。只要将军能真心为我大明办事,为楚王殿下办差,堂内诸公皆为将军之手足兄弟!” 老瞿的这番话讲得很有水平,既驳斥了豪格的血脉之辩,又缓和了现场气氛,连孙稷侠都忍不住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不愧是咱的心腹! 旁边的堵胤锡却有点打破锣,他可不想跟眼前这个曾颠覆大明社稷的虏酋称兄道弟,干脆直截了当的说道:“尔有何求?直言可也!” 豪格被堵胤锡这么一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汉人不是讲究含蓄吗?说话不都是遮遮掩掩说一半留一半的吗?堂堂三省督师说话这么直接的啊...... 豪格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他今天想做笔大买卖! 第292章 重开金国 正当豪格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最大化的争取自己利益时,孙稷侠发话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孙稷侠一开口就语惊四座:“天下纷扰已久,亿兆生灵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本王意欲尽早结束这场人间浩劫,为中国最大可能的保留几分元气......若是将军愿意助吾完成这份大业,吾必以王爵回报之!” “肃王这个封号乃满清所封,而清室得国不正,此封号名不正言不顺,乃伪逆!以本王来看,不如改封金王,一则顺应女真名分,二则正本清源,让女真人们都知晓如今之满清,不过一伪政逆权罢了,也好助金王顺利夺取女真政权!” 此言一出,豪格的脑袋顿时像被重锤击中了一般,“轰”的一下蒙住了......三五息过后,整个人都癫狂了起来。 这可真是撞大运了!!!本来豪格还在犹豫怎么开口向楚王借兵,想将自己失去的一切都打回来。可楚王直接就将他想要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的许诺给他了.......那可是女真共主啊!虽然只是一个王的名分,可那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叫法罢了。到了那一步,他豪格披着金王的名分,做的可是女真人的皇帝!和那顺治小儿有何区别?那是他毕生夙愿! 依豪格如今这个处境,他还能谈什么要求?能做那金王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于是豪格又跪在了地上捣头如蒜,一个劲的向楚王殿下谢恩。 王府长史张若淳细如蚊声的说道:“王爷,此事......此事,或为饮鸩止渴......”,其他人亦面有忧色。 孙稷侠摆了摆手,众人顿时禁声不言。 楚王这是直接做好决定了,而不是在同大家讨论可行性。 堵胤锡面色涨得通红,他强忍着怒气没有说话,只是脸撇向了一边。 孙稷侠是此间最高长官,又是五十万明军之统帅,此时明廷的所有军国大事,都绕不过他的意志。所以说,给豪格分封金王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取得隆武帝的同意,但只要孙稷侠向南京呈报,估计十有八九是会成的。 豪格兴奋的伏地叩拜道:“若楚王不嫌弃,末将愿追随麾下,效犬马之劳!” 孙稷侠笑吟吟地端详了稍许,然后又将其一番安抚,终于将豪格欢天喜地的送走了。 豪格走后,军师张煌言终于忍不住开口:“此事,下官始终觉得不安心,会不会养虎为患啊?” 堵胤锡黑着一张脸也说道:“楚王此举传回南京,恐遭有心人非议......” 孙稷侠起身走到窗边,呼出了一口白气。十月底的北方天气,已经颇为寒冷。此时西至太原,东至辽东,大战未休。孙稷侠的心里仍旧放松不下来,作为统帅,他已经意识到要彻底平定天下,仅仅依靠武力是不行的,他还需要多层次、多方面的手段,才能完成统一大业! 他反身扫视众人,语气和缓的说道:“本王自潭州起兵至今,从未滥杀一人,亦不允许部将们滥杀,即使连俘获的鞑虏,本王也只是令有司查明罪责,除罪大恶极者处以极刑外,余者皆以劳动服刑而已。诸位想过本王为何要这样做没有?”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楚王的这个做法,一直受到很多人的质疑,甚至是南京政敌们的攻讦,但他们还真没深究过背后的原因。 孙稷侠给大家留了一会儿思考时间,接着又道:“因为仇恨是杀不完的!我们今天恨鞑子,是因为鞑子屠戮我们的同袍和子民,所以我们要杀他们,可到底要杀多少鞑子才能解汉人之恨呢?难道要将数十万满洲人全部杀掉吗?那关外的海西、建州等奴儿干都司之地还有无数女真人,是否也应一并杀掉呢?我看是杀不完的......本王以为,要解决鞑虏问题,还得从长远出发,从女真人民族内部着手才行!” 众人都是当代精英阶层,一点就透。 瞿式耜鼓掌赞叹道:“殿下用的乃是‘以夷治夷’之策,从满人中再择一头人统领之,以期分化其内部,达到持续内耗之态势......” 张煌言适时接话道:“这样以来,即使将来豪格能够再次统一女真各部,可我朝只要继续分化,那鞑虏将永远处于内乱之中矣,此乃千秋妙计也!” 见众人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孙稷侠也十分高兴。其实这就是典型的代理人战争,只要你强大了,我就扶持弱小的再继续干你,让你永远内耗,再也无法达到巅峰状态。 直到这时,堵胤锡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许,但语气仍有些清冷:“王爷该将详情细禀朝廷,交由圣上定夺才行。” 孙稷侠闻言脸色一僵,暗道这老堵咋总是扫兴呢,说得好像咱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一样。 或许是看到了楚王脸色不对,瞿式耜连忙出来打圆场道:“殿下,那等打完了仗,这群女真人如何安置呢?” 孙稷侠嘿嘿一笑,怎么安置?当然是送到苦寒之地,去戍边,去种地,去牧马放羊,去大鱼吃小鱼......总之是不会让他们再度统一了。 这样一来,至少为后世子孙争取了百年和平,若是百年发展时间都给人干趴下了,那就不怪老祖宗们了不给力了,那是活该! 一想到不久后,在他手上要造出个“满金国”,孙稷侠就有种恶作剧般的暗爽! 第293章 隆武帝的野望 隆武朝廷的内阁官署,便设在皇城东安门的东门角内。此地紧邻宫禁,阁老们旦夕奉召,随时都能入宫恭听圣训。 自帝国疆域渐次拓张,国势亦如春日草木般蒸蒸日上,这官署便成了整个大明的政务中枢,日日人来人往,文书穿梭不息,一派喧腾繁忙的景象。 此时内阁成员仅三人,首辅何腾蛟,次辅黄道周,再加东阁大学士堵胤锡。只是堵胤锡常年在外督师,内阁日常政务,便只剩何、黄二人主持。 十一月的南京,湿冷砭骨。可内阁官署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靠东墙的紫檀大案旁,立着一只三足云纹铜炉,炉中煨着上好的银骨炭,火舌轻轻舔舐炉壁,只袅袅漾出几缕淡烟,混着案头线香的清苦,漫在满室书卷气里。 文渊阁内,更有一炉炭火熊熊燃着,将湿寒尽数驱散。阁中分内外两厢,里侧是藏书之所,垒着层层叠叠的典籍;外堂则是阁臣理事之地,两厢以雕花隔扇半掩,既通透又不扰各自公务。阁中还备着数口水瓮,专派属吏看管炭火,防火之事,自是周全妥帖。 何腾蛟拢了拢暗花绸面的貂裘,面色沉得似浸了水的乌云。他握着一支紫毫笔,对着案头那本奏章凝思许久,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阶下侍立着一名中书舍人,捧着空白的票拟草稿静候多时。可他瞧着这凝滞的气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垂首敛目,生怕触了首辅的霉头。 对面的梨花木椅上,黄道周却一派从容。他手持一卷古籍细细品读,炭火跳跃的光,映得鬓边银丝愈发霜白,与满室墨香融作一处,倒生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沉静来。 何太师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孙稷侠那小子现在这么跋扈,就是因为朝中有奸臣的缘故! 但他面上功夫做的好,仍旧是一派和善的说道:“本阁呆坐许久,手笔僵硬......余素闻黄太傅与楚王交好,便将此封奏章交由太傅票拟吧,以免有宵小诬陷本阁挟私害公。” 老何的算盘子打得好,他知道孙稷侠呈上来的这份奏章乃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自己贸然票拟,将有很大的风险惹怒皇帝,不如干脆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黄道周。 他的肚子里的这点小九九,黄道周岂能不知?别看老黄平常老好人一个,他可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直言道:“太师此言差矣,军国大事,岂能存乎个人私情。再者老夫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这些蝇头小字着实难以看清,票拟大事,还是由太师做主吧。” 黄道周一顿夹枪带棒,让何太师脸上霎时青一阵白一阵。 又是一阵蹉跎,老何最终决定还是将此直接交给皇帝呈阅算了,反正不管自己在这份奏章上写什么,皇帝肯定都不会满意,干脆就原本陈奏,让皇帝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决策。 理清思路后,何腾蛟当即令人去传兵部尚书张同敝和大都督府左司马易政道,准备拉着黄道周和这两位在京掌兵事的主官联袂进宫...... 宫禁森严,就算是一般的正二品、三品红袍大官儿,那也是非诏不得入宫。但在隆武一朝,内阁是有这个特权的。隆武皇帝曾明谕中外,阁臣们可以随时入宫觐见,无分昼夜。 四人是在傍晚时分于乾清宫内见到隆武帝的。 此时朱聿键正在逗弄小太子朱琳源,曾皇后也在一旁照看。皇帝平素政务繁忙,几乎将一天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国政之上,鲜有时间与家人团聚,今天还是皇后主动带着太子来找他才见到面的。 见到太监通报四位重臣来访,朱聿键只得提前结束这段难得的亲子时光。他有些不舍的将太子交给皇后,然后才起身向乾清宫的前殿走去。 对于几人的来访目的,隆武帝心中已有底细。早在北伐军的奏章抵达兵部和内阁前,他便收到了堵胤锡的密报。 从发自内心来说,朱聿键对鞑虏没有任何好感。他的前任,弘光皇帝就是死于鞑虏之手,虽说弘光打压过朱聿键,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们老朱家的家事,“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晦”,鞑虏毁他老朱家的祖庙社稷,那就是所有朱明宗室的血仇。而且从鞑子入关以来,屠了多少座城?杀了多少子民?这些斑斑血债,他朱聿键实在意难平! 所以,对于孙稷侠奏请要封豪格为金王一事,朱聿键从情感上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可他现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共主,不是以前快意情仇的唐王了,凡事要从大局出发,要从维护王朝稳定、统一天下大业的角度去考虑。孙稷侠请封豪格为金王一事,在目下肯定是有利于大明的,这也必然会加速鞑虏的灭亡。 只是以后...... 何腾蛟将手中的题本交给一名小太监,然后由小太监转呈皇帝手中。 皇帝仅是匆匆一瞥,便将题本合上。 朱聿键目光扫过阶下四位重臣,不动声色的说道:“楚王请封豪格之事,内阁与兵部议得如何了?” 何腾蛟用余光瞟了下一旁的黄道周,只见黄太傅正耷拉着耳朵,似是听力不佳。 老何暗道了一声老狐狸,随后脸色一板,躬身奏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豪格乃鞑虏宗室,天启、崇祯两朝时,就曾率兵屡犯我朝国境,罪孽深重,骤然封王,恐引朝野非议;再者,其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且恐后患无穷。臣以为,当暂缓此事,静观其变。” 何腾蛟素来与孙稷侠不对付,但在历次政治斗争中,鲜有取胜者,这次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不好好的在皇帝面前上点眼药? 在座的都是人精,何腾蛟的话外之音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豪格这么个罪孽深重的人,你孙稷侠都敢给他请王,那你又是何居心? 这可就直接将脏水泼到了孙稷侠的头上来了。 众人都悄悄去瞧皇帝的颜色,只见隆武帝目光深邃,面沉如水,根本看不出什么波动。 黄道周看不下去,便捻着胡须接话:“太师所言不无道理,但也需知眼下时局。鞑虏内乱初显,豪格与北京虏酋嫌隙已深,我朝若许之以王爵,必能激化其矛盾,使其自相残杀。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于北伐大业大有裨益。” 老黄看那何腾蛟就心烦,为避免对方拿自己与孙稷侠交好一事做文章,他干脆绝口不谈孙稷侠,只就事论事。 殿内只剩下张同敝和易政道两都没开口。虽说二人是具体掌兵事的大员,但其中一人是帝党,另外一人是楚王亲信,在这种场合反倒不适合主动发言,除非皇帝垂询。 朱聿键听罢,眉头微蹙。 他起身踱至殿中,望着墙壁上那幅天下舆图,久久没有出声。 这幅舆图是皇帝特地命大太监陆乾前去大都督府拿过来的,上面标注了明清两军的所有军事动态,并且每隔三日更新一次,以方便皇帝随时掌握前线军情。 朱聿键望着舆图上越来越多的故土被明军收复,眼神也逐渐变得炽热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超越大明历代先皇的辉煌王朝正在崛起,一个旷绝古今的盛世天下正在降临!无限的荣耀与光芒,万世的敬仰,青史不吝笔墨的赞誉词字,让他不禁热血沸腾。 在这些面前,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良久,隆武帝终是下定决心:“当今大事,以攻灭鞑虏、收复神都为先......传朕旨意,便依楚王所请,封那豪格为金王,但......目下不设封地,一切等北伐胜利后,再论功行赏!” 四人闻言,齐齐躬身:“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第294章 将白 清凉山位于南京城西北郊,海拔只有六十多米,不算险峻;山上又有清凉寺、唐代古迹,环境清幽雅静。而且山脚有成熟山道西接石头城,南连汉中门,交通也算通畅,是南京城里人的一个“冬日避寒、春日踏青”的好去处,尤其受文人书生们的钟意。 自从楚王府在清凉山上拔地而起之后,这里便被一层又一层的军哨、警卫给围了起来。整座清凉山因此成了王府的后院,寻常人等少有入内,也让这里愈发显得清幽静谧。 在那朱门高墙之内,后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无数鹅黄点缀在颀长的枝桠上,给冬日增添了一丝颜色。 楚王妃朱毓葭此时正披着一件银狐领绛红锦袍,端坐在府内后花园内的长椅上,静静发呆。 在出嫁前,高阳公主这个名号可是紫禁城里的有名的调皮捣蛋王。但在嫁夫生子后,朱毓葭的心态和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她也患上了相思病,想念远方的征人...... 一旁的穗儿好不容易将摇篮中的小王子哄睡,这才终于可以将歇下来,揉捏下酸胀的手臂。 孙稷侠常年出征在外,自己三个孩子出生到现在都半年多了还没见过面,甚至就连小孩子的名字都是通过家书的方式取好的,妥妥的管生不管养。孙稷侠给朱毓葭所生的王长子取名为瑾,另外两位侧妃所出的王女,则分别取名为“妤”和“韫”。除此之外,家里的这一大摊子事儿,一股脑的全丢给了朱毓葭。 当然这也有好处,男人不在家,三个女人就少了争风吃醋的源头,反倒相处的比较融洽。 身后响起“叮叮当当”声音,朱毓葭转头望去,见穗儿正在茶几上摆弄一壶香茗,心头一时兴起,轻启朱唇说道:“今日腊梅开的正好,穗儿你速去唤来两位夫人,今儿个我们一起煮茶赏梅。” 只是穗儿尚未出门,卞玉京和白玉两女便已联袂而来。 卞玉京一袭月白襦裙,脖领上搭着一条同色披帛,身姿清雅犹如雪中寒梅。及至案前,她先是向朱毓葭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掩嘴笑道:“公主好雅兴,竟带着穗儿和世子来这雅静之处赏梅来了。” 朱毓葭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语气轻松惬意:“连日来府中琐事缠身,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光,正好借这腊梅与茶香,松快松快下身心。” 卞、白二女深表赞同。她俩虽然不用像朱毓葭那样管得宽泛,但手中的事务也不少,毕竟主君不在家,她们三个主母就得将楚王府里里外外撑起来。 白玉将手中的红纸轻轻撒在桌案上,轻声说道:“今日赏梅,光煮茶未免单调,不如我们剪些窗花,挂在梅枝上祈福,既应景,也盼着王爷在外平安顺遂,孩子们平安长大。” 众人闻言纷纷赞同,这确实是个好提议,于是大家开始兴致勃勃的准备剪窗花。 剪的最好的还是白玉,只见她接过剪刀与红纸,指尖翻飞间,一张红纸便渐渐显露出梅花的轮廓,剪得细致精巧;卞玉京和朱毓葭的女工不行,剪了好几张红纸,才勉强剪了几幅小巧的福字与如意纹,但好在熟能生巧,剪到后面,二人的手法逐渐娴熟起来,桌子上的福字也开始堆得越来越多。 穗儿在一旁帮忙铺平红纸,偶尔递过剪刀,看着三人专注剪窗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王妃与两位夫人剪得真好看,挂在梅枝上,定是为楚王殿下锦上添花。” 三位夫人听得心里欢喜,皆掩嘴笑了起来。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各色窗花,有娇艳的腊梅、吉祥的福字,还有灵动的喜鹊,红纸上的纹路清晰,透着浓浓的暖意。 众人起身走到梅树下,小心翼翼地将窗花系在纤细的枝桠上,红色的窗花衬着鹅黄的梅花,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朱毓葭抬手将一幅写有“平安”二字的窗花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目光望向远方,轻声祈福:“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愿王爷早日凯旋!” ...... 黄河已结冰,仿佛一条玉带挂在中原之上。 孙稷侠驭马伫立黄河边上,眺望着周围的地势。黄河南北,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此时朔风肆掠,草木霜白,天地一片空寂......一时之间,心中竟生出一阵苍凉之感。 眼前荒芜落后的土地,让他仿佛看到了上古之时,炎黄大帝的军队拿着简陋的棍棒石斧,在蛮荒之间披荆斩棘、开疆辟土......祖先的血淌遍了九州,方有这万里江山,他又岂能容忍异族在此践踏? 张煌言和张若淳二人形影不离的跟在楚王身边,后面还跟着一队身披厚厚棉披风的精锐马兵。大伙儿此时都被朔风刮得满脸通红,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搓手搓个不停。 “北方仍被鞑子所据,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张煌言一脸忧色的望向北边。 自从明军收复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带以后,北方开始出现大量流民南渡的景象。西至山西,东达山东的黄河沿岸,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不计代价的穿越清军封锁线,强渡黄河,只为一口吃的。 张若淳恨恨的说道:“鞑子根本没把汉人当人看,不仅将百姓们的粮食搜刮的一干二净,还要不断圈禁良田美地,以致大量百姓无粮可种,无田可耕,被迫成为鞑虏们的奴隶。而不想为奴为婢的,只能变成流民,或落草为寇,或携家带口投奔故国。” 从入关开始,八旗贵族们在北直隶和山东一带,开展了疯狂的圈地活动,大量掠夺汉人的土地,以建立八旗庄园经济,也就是臭名昭着的“托克索”庄园。而汉人则从原有田主转身一变而为“阿哈”,即奴隶。至明军北伐中原为止,满清已经在北直隶和山东地区建立了上万座密密麻麻的“托克索”,这些庄园占地少则数十顷,多则成百上千顷,它们以几千万汉人的苦难为代价,供养着满清帝国上层那一小撮旗人们的奢靡生活。 众人听后脸上都很有些愤懑,恨不得现在就马踏黄河,杀向北边去。这样的满清,岂有不亡之理? 孙稷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眼望向天边那厚厚的云层,若有所思的说道:“天地将白......” 第295章 武夫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陈桥镇大营。入营后没多久,天上就开始飘起了雪花,且越下越大。 陈桥镇大营是神鸦军团驻扎的地方,此处位于开封城北十五里,紧邻陈桥驿渡口,既是中原明军渡河北上的桥头堡,又能防止河北清军渡河南下偷袭开封,乃是要津之地。考虑到这里与清占区仅一河之隔,故此军府在布防上,优先将远程作战最为犀利的神鸦军团驻扎在了这里。 开封城虽然很大,但也不可能把三十余万明军全放在城池里面,分散驻扎才是符合兵法之道的,也有利于拱卫中军行辕。除了陈桥镇大营外,军府还在柳园口、杏花镇和中牟县分设了大营,用以安置赵清淮、李昭、杜怀仁等三大军团主力。 广信侯关星河显然没料到楚王会这个时间点来到陈桥镇,他刚得到通传,才走出大帐就与孙稷侠等人撞了个满怀。 “末将不知殿下来访,有失远迎,罪过也!” 关星河刚想参拜,就被孙稷侠双手扶住拉了起来。 孙稷侠有些责怪的说道:“你我多年的弟兄了,不讲这些虚礼,快些进帐吧,外面冷......” 关星河心里一暖,随即招呼着众人进帐。 入得帐内,张煌言等人顿觉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只见大帐中央围拢着一堆火塘,上面还用木叉子吊着一个铁兜鍪,正在呼呼的冒着热气。 孙稷侠一边进帐,一边解开身上的披风,笑道:“伯威,我们一路上光看风景去了,一下午还滴米未进呢,你可得一尽地主之谊才行。” 张若淳也打趣道:“我等人马皆饥,今日倒是要多费侯爷几斛米矣。” 众人闻言大笑,大帐中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不多时,关剔守、陈青烈、牧东晴等大将亦纷纷赶至帐中。 关星河的亲兵在火塘上架起了一口铁锅,取下粮袋往里面倒粟米,又拿出肉脯、咸鱼干、腌菜等物,然后一股脑全倒进了铁锅。这样的话,连粗盐和油料都省却了,锅边上沿再贴一圈麦饼,连带着就一起烘热了,简单又省事,军汉们都是这么个吃法。 连孙稷侠也是这么吃的,就算是身在开封城里,他的吃食也和下面的军汉们一样,从不开小灶。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更无佳人作伴,一群最有权势的武夫们就这样围坐在火塘边,围绕着大明的楚王殿下,一个个端着铁盅,滋啦滋啦的吃着大锅饭。 朔风刮得军帐左右摇摆,外面的风雪更急了。 孙稷侠回顾左右,微笑道:“等拿下神都,我在奉天殿里为诸位庆功,咱们吃喝个痛快,你们都想吃什么?” 侍卫们还比较拘谨小心,纷纷只是谢恩。 陈青烈却咧开一张大嘴,傻笑道:“末将想吃十条胙肉,再配上一大壶秋露白!” “附议!”神鸦军第二军指挥使关剔守兴奋的喊道:“一定要用最好的宫廷玉液酒才行,这些日子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说起酒,这可一下子勾起了众人的欲望。大伙儿出京征战了大半年,可真是滴酒未沾。战时禁酒,此为铁律,无人敢触犯,不然军中宪兵们可就要执行军法了。 孙稷侠也很久没喝酒了,此时一听也有点酒虫上头,不禁畅想道:“那到时候咱们就把紫禁城里珍藏的美酒全给抬出来,像二十年以上的金茎露、太禧白、荷花蕊,还有二狗想喝的那什么秋露白,咱全赏赐给大家如何?让大家敞开了喝,保管喝得你们浑身暖和飘飘然!” 牧东晴咂吧了一下嘴,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是应天府尹牧之荣,家境实在殷实。但此时听到酒也忍不住了, 有些斯文的说道:“末将爱喝女儿红,酒味也不错......” 众人一时哄堂大笑。 孙稷侠又道:“美酒还要配佳肴才行,二狗你什么品味,那胙肉肥腻腻的有什么好吃的。要吃就吃烤全羊,叫紫禁城里的御厨精心烤制,先洒上香油和调料,然后用小火一层层烤制,直至烤到金黄金黄的颜色,然后汁汁的往外冒油......”他看着面前自己磕磕碰碰的粗铁盅,忍不住继续说道:“再将外熟里嫩的烤羊肉割下来放玉盘里,肉香四溢,一口压下去,满嘴都是油。” 军帐里顿时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孙稷侠这时又端起铁盅,“呼呼”的猛喝了一口热汤。众人见状,也继续吃喝起来,而且干饭的速度明显比先前更快,吃的也更香。 张若淳与张煌言对视一眼,皆发现对方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不是因为美酒佳肴,而是因为......“紫禁城”三个字! 一旁的关星河浑然不觉,仍旧嬉笑着说道:“末将昔日曾听闻曹孟德‘望梅止渴’之典故,没想到今日也遇到了殿下望酒肉解馋啊!” “哈哈哈,殿下倒是解了吾等大馋也!”几个大将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一顿本是平常的军中用餐时光,被孙稷侠这么一番言谈下来,竟变得其乐融融,上下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近起来。 用完晚膳之后,孙稷侠又拉着众人前去巡视诸营。 神鸦军团是孙家军中最为精锐的火器兵种,也是未来大明军队发展的火种,孙稷侠非常重视这支部伍,所以在神鸦军团上面花费的心血亦是最多的。 要知道为了建设这支部队,孙稷侠可是砸下去了海量的银子。光是向葡萄牙人、佛郎机人购买火枪、重炮,就花费了白银近百万两,后期又在金牛湾军工基地研发生产了燧发枪、流星等新式火器,其开销已经无可估量。也是孙稷侠将海贸运作了起来,再加上郑家、吴家、杜家等江南顶级富豪们的捐饷,这才顶住了这无底洞般的开销。 现有神鸦军团战斗编制为四军二团的配置,其中两团分别为炮兵团和工兵团,属于火力支援及战场工事作业兵种,作战兵员合计三万五千人,另有辅军营、火头军、医营等杂兵一万人,全军团合计四万五千人。在孙家军中,论兵力这支军团或许不是最多的,但要论战力,那完全可以排进前三甲之列。中原大战已经检验了战果。 众人跟着孙稷侠走出中军大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附近的营房。 远处,朔风卷雪,漫野皆白,连营千帐覆着厚雪,如卧伏银牛威视四方...... 【弟兄们,天气太冷了,手都冻僵了呜呜呜,给点支持吧】 第296章 真正的敌人! 离第三军指挥使大帐百步开外,一座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小帐里,挤着十个湖南兵。 帐子里生着火塘,要比外面暖和许多,可军汉们仍是觉得寒意十足。 “嘶——娘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骨头缝都疼!”一个年轻军汉刚下值回来,身上的棉甲早就被风雪打透,冻得硬邦邦的,像裹了层冰壳子。 他从帐子的食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抠出了两块冻得梆硬的麦饼。年轻军汉一嘴咬上去,牙齿“咯吱”响,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只好又从火塘上的铁盅里接了一杯热开水,然后再将麦饼就着热水艰难吃下。 睡在上首的一个老兵见状,立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丢给了年轻军汉,“这里不比咱湖南,饼子冻得跟铁疙瘩一样,一不小心就把你牙给崩喽......以后记得揣怀里,这样才能随时吃。” 年轻汉子将布袋一拆开,发现是一块猪肉脯,脸上顿时一喜。这天气能吃口肉那可比吃两块麦饼有用的多。于是抬头嬉皮笑脸的说道:“谢什长赏!下回上阵时,咱定多帮什长射杀两个鞑子!” 一旁的几个同袍听后,也嬉笑起来,打闹一团。 什长没有在意,而是将手上那块视若珍宝的旧丝绸,缓缓纳入怀中。 其他军汉们看到后,脸上都一脸羡慕,纷纷吵着要上来摸一下,沾沾贵气。大家都知道这块丝绸的来历,那是部队攻打开封时,楚王殿下亲手撕下来的肩巾。第三军中没有不羡慕的,因为这代表了楚王的认可,是军人的荣耀。 什长最终还是把这块旧丝绸收了起来,他要带回故里,当做传家宝的物件,自不能轻易损坏。想到故里,他想起了湖南的冬天,虽也冷,却从没有这般刺骨的风,更没有这啃不动的麦饼和冻得拉不开栓的火枪。 老兵想家了...... 帐中正吵闹着,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卷进一股雪沫子,冻得众人一阵激灵。老兵定睛一看,是一群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子们鱼贯而入......但他一眼便认出了领头的那人。 “卑职第三军三营一都十二队......什长张天宝,参见楚王殿下!”,帐中其他军汉们顿时傻了眼,还是被随行的陈青烈踹了几脚,方才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孙稷侠轻轻将老兵扶起,和善的说道:“本王记得你。”,随后他又将对方的手抬起来,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更加皲裂,手背上还有冻伤的痕迹。 “为何不用本王送你的肩巾好好包扎一下?” 老兵张天宝恭谨而又淡然的说道:“这没有什么,比起那些倒下的弟兄,卑职已经幸运的多。” 孙稷侠一时无语凝噎。 从来没有什么真命天子,也没有什么军神战神,一切都是底层将士们默默的付出,这才有大明朝的今天,也才又他孙稷侠的名动四方。 帐角的兵器架上,靠着十支燧发枪和一些火绳。枪膛上蒙着一层薄霜,孙稷侠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枪身,那股凉意便径直通过皮肤传到了他的心中,也让他对现在基层作战部队的处境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自从开封战役结束后,孙稷侠便令中原的北伐军主力休整了下来。虽然现在山西和辽东那边相继开打,但他就是压着部队没有渡河北上。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原因,除了粮草不足外,便是这天气! 严寒才是此时北伐军真正的敌人! 北伐军将士大多都是南方人,哪里经受过北方这般酷寒。江南之地的冬日,最冷不过飘几场碎雪,屋中烧盆炭火便能捱过,何曾见过这漫天风雪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帐外的风还在呼啸,卷起积雪拍打着帐幕,像是要把这简陋的营帐连根拔起。 孙稷侠看着帐中士兵们冻得发紫的脸颊,还有那露在棉甲外、皴裂如老树皮的手指,心头沉甸甸的。他今晚走过了很多营房,已经看到了不少士兵手脚冻伤,甚至有人冻掉了手指,连火枪都握不住......他不想让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白白折损在这严寒里。 “传令下去......” 孙稷侠转过身,对身后“二张”沉声道,“让开封府和军中后勤连夜赶制御寒的棉手套、护耳,再给各军团加拨木炭,务必保证每个营帐都能烧上火塘。还有,明日起,军中一线作战部队每日加一餐热汤,哪怕是杂粮粥,也得让弟兄们喝上口热的。” “二张”闻言,躬身领命。 军帐中的张天宝等下层军士们听到后,心中皆感动不已。底层武夫们的情感非常朴素,谁能带他们打胜仗,他们就拥护谁;谁能真正对他们好,他们便跟着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孙稷侠领着一群人出了军帐,反身向关星河的中军帐走去。今夜看了这么多将士们的帐子,他的心情很是沉重。 这还是停留在黄河南岸休整的北伐军,军需供应还算能持续保障,不会出闹出冻死人的大岔子。而辽东那边呢? 山西已经打通了补给线,明军可以通过潼关——风陵渡以及关中至山西的补给线,运送物资至太原城下,所以孙稷侠并不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据守辽东地区的郑成功,那里远隔重洋,明军物资除了通过海运送到那边,别无他法。可眼下辽海也不知道结冰了没有,若是近海结冰了的话,那大规模船运物资也没法了。 孙稷侠看了一眼北方,夜色中,大地已是白茫茫一片.....看来不能等南京的旨意了,必须立马让豪格等人动身前往辽东! 第297章 二十七年家国! 明军收复辽东后,盛京便被重新改回了沈阳。名字的变更,不仅仅是简单的改变了称呼,更多的是洗刷那二十七年的国耻! 郑成功重上沈阳城头,心中感慨万千。 辽东早在十月便已开始飞雪。此时郑成功站在高高的城头,城外那白茫茫的大地显得更加辽阔。 郑成功生在闽南,长在江南水乡,却在这冰天雪地的辽东大地上建功立业,这使得他不由自主的钟情上了这片黑土地.......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狐披风,望向了城南的河面。此时浑河还没有完全结冰,河水中夹杂着大量冰渣子。沿着这条河溯流而上,正有无数鞑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东进! 清军在辽西的锦州、宁远、广宁城已经布置了大量兵力,怕不下十万之盛!郑成功能想象得出,若是鞑子大军沿着河流水陆并进,最多三天,就可以抵达沈阳! 据“夜不收”回报的情形,清军不仅加固了广宁等大城的城防,而且还在与明军交界的浑河、三岔河、辽河等地段,修建了大量的堡子。这些堡子里屯有清军,多则一两百人,少则一二十人,战时可传递烽火,也可做抵抗敌军入侵、为大军调度集结争取时间之作用。 清军这是在做两手准备:进可攻沈辽之地,退则可守广、锦之防线......鞑子这次的统帅不简单啊。 鞑子虽然来势汹汹,郑成功却浑然不惧。只是......现在辽东的明军确是遇到了一些难处。 不管是其麾下的闽军将士,还是楚王通过跨海调拨过来的增援部队,绝大部分军汉们都是南人,一辈子没看见过飘雪。将士们骤然到了这片冰天雪地中来,很是不适应,冻伤者极多,部队的战斗力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也正是因此,虽然郑成功雄心勃勃,渴望建立更大的功勋,可为了避免将士们无畏的牺牲,他还是选择了暂时采取防御收缩战略,将兵力全部收缩至沈阳、辽阳、金州、盖州等几个大城之内,打算先熬过这个严冬再说。 郑成功在垛口上用力拍了几下,接着他又把手上的碎雪轻轻地拍掉,转身走下了城墙。 刚下城墙,就看到闽军陆师提督甘辉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侯爷,那黑厮又带着马兵出城去了。” 郑成功脚步一顿,有点无奈的说道:“由着去吧,他是楚王的亲信部将,本侯也管不了他。” 甘辉很是不服气:“明明侯爷才是殿下钦点节制辽地一切兵马的大帅,那黑厮岂敢擅自动兵?简直是目无上官!” 郑成功微微一笑,没有接甘辉的话。 现在明军困守大城,他倒是希望周大彪那厮能带兵多出几次城。一可刺探鞑子军情,为全军张目;二可出城劫掠鞑虏庄园、袭击粮道,缓解城内的粮草压力。 ...... 西平堡东北、辽河沿岸。 这里散落着许多村庄,村里房屋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周大彪驭马穿过林海雪原中的小道,勒马于一雪堆上,兴致勃勃的看向远处。片刻后,季什哈也策马上前,双马并行。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八百多骑,这些马兵们的后脑勺上还吊着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赫然便是季什哈手下的“满奸”兵。 坐骑上的军汉们,都目光明亮地紧盯着前方,连战马的前蹄也刨着雪地。 正前方的大路上,有支一两百人的队伍正在缓慢地爬行,里面还有人赶着一大群绵羊,驴儿拉着的大车,在雪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迹...... 周大彪兴奋的转头压着声音说道:“看样子,鞑子还没发现咱们。” 季什哈谄媚的笑道:“主要是您神机妙算,让鞑子估摸着还以为是自己人哩!” 周大彪有些志得意满:“咱们在城里窝了一两个月了,鞑子一定想不到咱们会出其不意......况且这里是西平堡的背后纵深之地,你们又都留着辫子,说不定他们还真会认错人。” 远处大队人马缓缓地上前来了。周大彪顿时收敛笑容,低声传令道:“全军噤声,缓慢靠近!” “得令!” 马兵们从林间道路鱼贯而出,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后面出来的人马开始向左右两翼拉开,中间是开阔地显然不可能掩藏行踪了。军汉们都憋着一口气,只听到偶尔传来的战马喷嚏声。 周大彪小心地从箭壶里抽出了一枝箭矢,保持着慢行的速度继续向前,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目标。 不多时,清军运粮队的哨兵终于发现了蹊跷,在远处传来了叽里哇啦的大叫。后面队伍里的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季什哈通晓满语,立刻便知道了是对方发现了明军,于是一踢战马,大喊道:“杀!” 周大彪也心知没有隐藏的必要,于是将手中张满的大弓一放,一支离弦之箭瞬间以闪电般的速度射了出去,数息后,正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鞑虏头目。 最前面的骑兵立刻猛冲出去,后面的马群也加快了速度,战斗在一瞬间打响。 清军马队见敌军这般汹涌的来势,哪愿意上来拼杀,调头就跑。周大彪喊了一声,季什哈立马带人追杀上去,余者大队疯狂地向摆在道路上的人群扑将过去。 骤然遇袭之下,清军队伍大乱。羊群四下逃窜,清兵们也撒腿狂奔。 周大彪带人沿着道路向其队伍更远处冲刺,马不停蹄,他和季什哈的箭矢都没停过。战马奔一路,弓弦“噼里啪啦”响一路,箭矢在空中乱飞,路上的混乱的人群不断倒下,遍地都是尸体。 一些清兵跪在地上,抬起双手叽里呱啦地乞求。 但骑士们丝毫不留情,即使同族,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毫无情面可言。他们挥舞着马刀,就像是在砍瓜切菜一样。 一股骑兵迂回至西边,把往那边惊慌跑的羊群向回驱赶,半空中箭矢乱飞,不时有羊儿被射中,发出哀鸣的声音。 战斗结束后,众军立马打扫战场,他们将鞑子尸体和杂物丢在雪地里,然后带走粮草、豆料,又把缴获的羊全部杀掉,一人两只的带走。 骑兵们向东北方向继续运动,从村庄中穿梭而过。 村子外面刚刚在打仗,此时谁还敢在外面闲逛?村民们一个个蒙在家中,不敢弄出响动。 周大彪下令众军将刚刚宰杀的新鲜羊朝里面的院子里抛,一家一只,丢了就走。 周大彪自己也在丢羊,他一边丢还一边嚷嚷:“大明王师巡狩,给乡亲们送些年货。大明楚王殿下遥祝辽东父老乡亲们过个好年!” 身后的季什哈也有样学样,在马上大声喊道:“王师北伐,复土安民!” 送完羊后,众军“喔喔”地一阵怪叫着向东北更加辽阔的原野策马离去...... 马蹄声逐渐远去,陆陆续续有村民从家中探头走出来。不少村民看见丢在自家院子里的是羊后,这才确认了刚刚打过来的是明军,皆不自觉的热泪盈眶。 因为清军从来只劫掠搜刮,哪里还会送羊? 整整二十七年!大明王师终于又打回来了...... 第298章 胜仗的滋味 清军在广宁前出的那一大片地界上修建很多堡子,这些堡子的作用很大,可以有效迟滞大部明军的进攻。但堡子之间却存在很大的纵深,完全无法阻碍小股明军马队的袭扰。 天寒地冻,那些守在堡子里的清军人吃马嚼的,粮草、豆料等军辎消耗很大,所以广宁方面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往前线集中运送,这也就正好给了周大彪等人破袭粮道的机会。 整整两个昼夜,这八百骑明军从西平堡杀到牛堡,转战多个烽堡之间,而且还袭击了三支运粮队,斩获了六百余颗人头以及大量羊、粮和豆料,将清军的交通线和粮道搅的一团糟。 “哐!”鳌拜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脸色涨得黑红黑红。 他的勃然大怒立刻镇住了节堂里的诸将,众人一时间低垂着头,三缄其口,谁也不愿意往大将军的气头上撞。 其实诸将心情也很是不爽。要知道那些被劫掠的羊群粮草可都是从他们的庄园里征调来的,虽说是辽西这一块的庄园,但那也是八旗老爷们占有的势力地盘,这些羊群粮草可都是诸将们的私有财产啊!朝廷供粮?朝廷现在能养活京师那一大帮子人就算很不错了,还指望有余粮接应辽西军? 这仗打成如今这个鬼样子,诸将也很有些怨气。以前打仗,从来都只有他们去抢明军东西,那像今天这样,不仅什么都捞不着,还要自个儿贴老本!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盛京将军叶克书此时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大将军,下官实在无法理解......咱们现在坐拥十万大军,又有骁骑营精锐坐镇,为何不干脆一鼓作气深入辽东,灭掉海贼?何必徒留这精锐大军于辽西守城筑堡,空耗国帑粮草呢?” 叶克书提出的这个问题,同样的也是在座诸将的疑惑,为何他们不干脆挥师东进收复辽东呢?大军本就粮草不足,这样对峙下去,岂非更加不利于清军? 鳌拜此人,在带兵打仗上,那确实不含糊。可就是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性格不好。更细致点说呢,那就是脾气太暴躁了,动辄打骂部下,与同僚的关系处理的也很糟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他当年被多尔衮打压的那么惨时,满朝竟无一人为其求情,由此可见一斑。 鳌拜此时听到叶克书质疑他的决定,一时间又犯了脾气,当众大骂其“头脑呆板,怪不得丢失了盛京”,将叶克书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作声不得。 “尔等都是女真勇士出身,这点道理还不懂?辽东最冷的季节是何时?” 经鳌拜这么一点拨,众将顿时恍然大悟。 往年辽东最严寒的季节乃是正月,到那个时候,连辽海都要结冰。海贼都是些南蛮子,如何忍受的了这般酷寒?明军不是固守大城嘛,届时清军就逐个击破,甚至连海贼赖以为补给基地和后路的广鹿岛,清军亦能跨冰海而下! 叶克书也是明白了过来,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不得不佩服鳌拜的军事智慧。 鳌拜发了一通火后,心情好了很多,接着说道:“明军马队竟敢深入我军烽堡纵深地带,这股人马不能任由其放肆,否则必将挫伤我八旗勇士的士气,影响后续谋划。” 随后他指着叶克书道:“叶大人,本将命尔再领五千骁骑营勇士,东出西平堡、牛堡一带剿贼,可愿往?” 这都是下军令了,难道还能拒绝不成?叶克书当即抱拳领命:“下官愿往!” 于是叶克书受命带兵出城围剿这股明军骑兵。 甫一出城,便得到斥候禀报,称野鸡堡西北方向出现大量不明马队,他当即料定这伙人便是那股惹祸精。而野鸡堡在广宁的东南方向,于是他立马带着骁骑营的八旗兵们驰马向东边狂奔了一百余里,终于在一片雪地上看到了大量脚印。 叶克书跳下马来,仔细看了一番,地面上有大量被马蹄践踏过的痕迹,有细心的部将勘察了下地面的马蹄印子,差不多正好七八百余匹的样子。 叶克书瞪圆了眼,只见雪原上一条长长的印子,一直向东边延伸,直至消失在林海雪原…… 靠近沈阳西南方向的蒲河卫,此时卫所大门洞开,大量马兵鱼贯而入。寒风中,将士们已是疲惫不堪,但士气还算高涨。 周大彪在卫所临时驻地前跳下马来,一仰头就“哈哈”大笑起来,后面跟着的季什哈等部将们也是一个个的喜笑颜开。 打了胜仗自然是要庆祝的,周大彪将马背上驮着的一头死羊拉到了地上,大喊道:“将猎物们都拾掇拾掇,架起火堆烤上一烤,冻久了就不新鲜了。” 众将士两个昼夜没合眼,但此时却丝毫没有睡意,七手八脚地收拾起羊肉来。 入得卫所大堂,有人在那说道:“这些羊杀了一两天了,或有些不太好看了。” 周大彪却是心情澎湃,笑骂道:“瓜娃,那是胜仗的滋味!” 季什哈也大笑道:“军使大人说得对,这是胜仗的味道!” 满兵们在破虏军里一起搅了两年多马勺了,早已不分彼此,此时皆一起欢呼万岁。 卫所里有军汉搬来木炭、柴禾进来架堆生火。其他各将士也都去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军营里忙的一片火热。 周大彪“啪”地把手中的水碗重重地搁在桌案,说道:“辽东一马平川,咱们一直在马背上颠簸,鞑子这时才想起调兵出城,那就只能跟在咱们马屁股后面吃雪沫子了。” “哈哈……” 季什哈夸赞道:“指挥使大人英雄盖世!” 众满兵们顿时一番附和! 周大彪看着架在火上的羊,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立马吩咐道:“腾出一半的缴获来,给延平侯送去,毕竟他现在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众军齐声应答。 正说着,一个满脸通红、嘴里呼哧呼哧着白气的骑士闯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纵横辽疆的战绩已经传入楚王之耳,现已成大明英雄也!殿下派了特使来要重赏大人及一众弟兄!” 周大彪顿时疲态尽扫…… 在火光的映照下,军使大人满面红光,犹如喝了五坛美酒! 第299章 仍须用命! 关闭已久的沈阳大东门,终于城门大开,一大股骑兵像旋风一样,冲进了城内。有眼尖的闽军士卒已经看到了骑士们马背上驮着的那些羊肉,顿时不自觉的吞咽起了口水...... 众骑才入军营堪堪安顿下来,周大彪便带着季什哈等军将,火急火燎的赶到了郑成功的行辕。 甫一入内,便见行辕节堂内全是人。甘辉等郑氏大将们悉数到齐,就连施琅也从广鹿岛赶了回来,此时众人纷纷侧目。 施琅大笑着夸赞周大彪勇冠三军,说话时那浓密的大胡子还一抖一抖的,殊为滑稽。也就是施琅和周大彪的关系好,不然谁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周大彪一边笑着拱手还礼,一边往节堂里面走。待越过这些大汉后,视野方才一阔。 此时郑成功高坐上首,面带赞赏的看着他,在其左右还分别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豪格,另外一个嘛......竟是许久未见的秦严。 “秦法曹,您不是在开封府监察诸军风纪吗?什么风把您刮到这苦寒之地来了?”,周大彪一脸惊讶道。 秦严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在海上颠簸了十来天,又从广鹿岛换乘小舟一路破冰上岸,一路上又冻又吐,把人都搞萎靡了,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本参......奉王命......而来”,秦严有些中气不足的说道。 坐在上首的郑成功适时接话道:“秦大人便是此次殿下亲点的特使。”随后他又含笑补充:“是楚王特地派来嘉奖弟兄们的,尤其是周将军和破虏军的弟兄!” 此言一出,周军使又引得堂内众人一阵瞩目,他却十分享受此时万众瞩目般的荣光。 周大彪神色激荡,暗道:“终于轮到咱扬名立万了”! 军中,永远只崇拜强者,武力至上!也只有建立莫大荣勋之人,才能挤入孙家军的第一流武夫之列! 甘辉和好几个闽军武将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但他们又无话可说。毕竟周大彪是破虏军主将,军职地位本就比他们要高,又是楚王亲信......而且破虏军上次从朝鲜一路横推,将赫图阿拉城和盛京都给打下来了,功勋和战绩都摆在了那里,有此荣光也理所当然。 秦严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气,他挤了挤笑意,说道:“延平侯、周将军及一众辽东军将士皆劳苦功高,为咱孙家军和国朝立下了大功,殿下很是高兴,已命军府登记造册,辽东军有功将士名单皆录入其中......” 有功则赏,这是孙家军的一贯作风。堂内气氛顿时开始热烈起来。 不料紧接着秦严又继续扳起了他那张“卖牛肉”的脸,说道:“但殿下也特地要本官前来嘱咐各位将军十二个字——北伐尚未成功,诸君仍须用命!” 众人闻言,皆是神情一凛,纷纷抱拳领命。 秦严作为特使,这次是带着重要使命而来的。褒奖诸军是为其一,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完成,那就是豪格之事。 话说豪格回了辽东后,马上就脱下了那些汉人爱穿的道巾袍服,重又穿上了满人的貂帽缺金狐袍。没办法,辽东实在太冷了。 不过,虽然天气严寒,但遭不住内心火热啊。 他坐在郑成功旁边,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只一个劲的盼着秦严快点进入下一个环节。 兴许是自己一路上奉承得好,秦法曹终于结束了那些啰里吧嗦的无用话,转头讲起自己的大事来。 只见秦严忽然起身站在了节堂中央,然后从自己的随从手里接过了一封卷轴,口称:“圣旨到!” 堂内众人一听皆惊,纷纷走到秦严的前面,跪倒一片。郑成功和豪格则跪在了最前面,垂首听宣。 秦法曹神情严肃的将缓缓将卷轴展开,抑扬顿挫的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盖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王者无外,惟贤是旌。朕承天命,抚有万方,念中原板荡,社稷丘墟,痛胡尘之未靖,悯生民之倒悬。兹有关外义士豪格,夙怀忠勇,久历戎行,识逆顺之理,明去就之宜。尔能审时度势,心向华夏,誓绝伪廷,共扶宗社,朕实嘉之。 夫褒功酬勋,乃帝王之常典;分茅胙土,系藩屏之重任。今特遣使持节,封尔金王,赐金印紫绶,暂镇辽东。尔其恪遵朕命,整饬部伍,西拒伪清,东靖海疆,共图恢复之业,以慰先祖之灵。务使华夷辨明,皇明永固。钦哉!” 念完后,秦严“啪”的一声将圣旨收起,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大太监陆乾宣旨的场景,心中不免一阵恶寒...... “臣郑森(末将周大彪等)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豪格喜气洋洋的接过圣旨。原本孙稷侠命他即日启程前往辽东的,但就在刚出发时遇到了南京来的天使,带来了这封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圣旨。有了明皇的这份旨意,他豪格东山再起的机会终于来了。 同样的,孙稷侠看到了这份圣旨后,也决定放开手脚将自己的“满金国”计划提上议程。他准备在沈阳给满清再立一个小朝廷,用“金军”去跟辽西的清军大干一场,让满人彻底内讧起来! 至于这个沈阳小朝廷能干到哪一步......孙稷侠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只希望能帮助郑成功的辽东军顺利度过这个寒冬就行。 第300章 大金汗国 隆武三年十二月初一,被大明朝册封金王不久的豪格,急不可耐的于原盛京崇政殿内正式登基建制,立国号为“金”,尊奉大明隆武朝廷为宗主,称“奉明顺义汗”。 新成立的沈阳小朝廷,虽然是被孙稷侠一手盛装打扮出来的傀儡政权,但为了给豪格一点干下去的动力,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分裂女真族这个族群,孙稷侠还是给了这个小朝廷不少面子上的粉饰。 整个“大金汗国”是仿照豪格的父亲皇太极时代,来搭建的朝堂。由承政院总领朝政,下设吏、礼、户、礼、兵、刑、工六部具体管理汗国事务,同时设立了八旗都统衙门掌管汗国军务。这些衙门之中,吸纳了豪格的大量亲信心腹以及正蓝旗投诚派担任官署正贰官,但作为核心人物的总承政是由大都督府法曹参军秦严兼任,八旗都统则由破虏军指挥使周大彪兼任、副都统由指挥同知季什哈兼任。这意味着新鲜出炉的“大金汗国”的主要军政大权,被牢牢掌握在了孙稷侠的手中。 即使如此,豪格在面上也丝毫没有什么不满,因为他清楚,若不是有楚王的支持,他岂能坐上这个位置? 豪格的“大金汗国”朝廷建立后,一边是身着传统女真官袍的汗国官吏们在城内忙着建立各级官署;另一边是杀气蓬勃的明军将士巡弋全城,因此在沈阳形成了一个满汉共存的罕见场景,让百姓们引以为奇。 不过有细心的商贾和百姓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微妙关系,那就是这些鞑官们,但凡遇见明军官将,无论双方身份高低,基本上都是鞑官们向明军们行礼,且一个个谄媚至极。这种细微的变化,让底层的汉人百姓们在面对旗人们时,也不自觉的挺起了一些腰杆子...... 豪格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汗王”的宝座,他感觉自己的全身被一种力量所包裹着,那是巨大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在这座沈阳城里,所有满人都需要听从他的号令! 人的欲望是不断膨胀的,豪格并不满足于这一隅之地,他想要更多的女真人臣服于他,他要做女真人真正的王!在当下,豪格的这个欲望正是那个幕后推手想要的,这也完全契合明军当前的军事需要,两者之间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作为这个利益共同体的具体产物,“大金汗国”建立后的第一件事先干什么呢? 经过“君臣”们一番廷议,决定先来盘开胃小菜——收服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所部! 沙尔虎达部有兵八千,主要驻防在以宁古塔为核心的吉林、黑龙江等苦寒之地。先前明军收复辽沈金盖等辽东地区的大城后,因为冬季来临,天寒地冻之下,便一直没有去动宁古塔的这支清军,反正没有沈阳的补给,宁古塔的清军能生存多久都还是个未知数。 但现在不同了,既然“大金汗国”已经建立,那不管是豪格,还是秦严、周大彪等人,都想收服这支清军,为己所用。毕竟能戍守宁古塔这等苦寒之地,士卒应该也算是精锐,即使不是精锐,那肯定也很能吃苦。 经过豪格与秦严等人反复商量下,最终决定由八旗副都统季什哈带队前去招降这支兵马。因为季什哈也是海西女真出身,让他前往以海西女真人为主体的宁古塔地区,那自然是恰当其分。 …… 季什哈带着麾下八百满兵与“大金汗国”的招降诏书,踏雪出了沈阳城,一路向宁古塔方向疾驰。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行至第七日,终于望见宁古塔城头飘扬的清字大旗。 大名鼎鼎的宁古塔,其实就是一座设有内城和外城的土城。它比不过关内的任何一座雄关坚城,但却是此时辽东北地区最为重要的一座边疆军镇。 时值隆冬,整座土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显得格外苍凉苦寒。 宁古塔的守城士卒们隔老远就看到了动静,他们许久未见外界来人,甫一见到远处的骑士们,直以为是苦盼已久的补给送来了,顿时欢声一片,甚至惊动了沙尔虎达。 但结果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 身形魁梧如黑熊的沙尔虎达立在城门楼前,脸色铁青。 他的黑棉甲被寒风灌得鼓鼓囊囊,颔下虬髯结着冰碴,每说一句话都喷出白雾。 “季什哈,你这叛族的东西,汉人的走狗,也配来劝降本将?”他身后的亲兵个个面色黧黑,棉衣下摆磨得破烂,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麻布,显然苦熬了许久。 这一切都瞒不过季什哈的眼睛。 他并不为沙尔虎达气势所累,反而缓步上前,重重地抖落肩上积雪,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份诏书。 季什哈刻意放缓语气,目光扫过沙尔虎达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士:“沙尔虎达,我是来给你和弟兄们指条活路的。如今沈阳新立大金汗国,奉明为主,粮草军械堆如山丘,再不愁冻饿而死——你瞧瞧你的兵,他们的靴子露着脚趾,棉衣连寒风都挡不住,你还要让他们跟着你死守这绝地?” 季什哈抬起了下颌,以上位者的姿态威严的说道:“况且,我大金汗国本就是女真正统,那北京的顺治不过一僭越小儿,妄改祖宗法统,逆行倒施而已。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回归正统呢?” 沙尔虎达本能的想要驳斥,可却找不出反驳的点来,一张粗糙的大脸涨的满脸通红。 季什哈知道时机已到,于是将手中诏书高高举起,朗声道:“新汗乃先王长子豪格殿下!如今大汗奉大明隆武朝廷为宗主,立国号金,特遣我来招抚大人——大人可为大金汗国镶白旗旗主,所部兵马全数编入镶白旗,一应粮草军械由沈阳供给,再不愁寒冬缺衣少食!” 这话一出,沙尔虎达身后的兵卒们顿时骚动起来。宁古塔苦寒,自沈阳陷落之后,补给彻底断绝,他们冬日里只能靠猎兽充饥,棉衣破了连补丁都打不上,听闻有粮草军械供给,不少人眼中露出动摇之色。 沙尔虎达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骚动的部下,转向季什哈冷笑道:“豪格?他不过是明人的傀儡!我沙尔虎达岂能屈身事贼?” “傀儡?”季什哈嗤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大人且看城外——我八百破虏军铁骑在此,辽沈诸城内还有七万明军枕戈待旦!大人麾下八千兵马,当真能抵挡明人的雷霆之怒?再说,何为贼?昔日伪清掳掠汉民,屠戮州县,那才是贼!如今大汗归明,女真与汉人共处一地,沈阳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大人难道要让麾下儿郎冻死饿死在这宁古塔?” 连番质问和威逼利诱之下,沙尔虎达终于态度松动妥协。 对方说得对,他可以不活,但麾下八千儿郎呢?沙尔虎达回望了一眼城上飘荡的清军旗帜,终是低下了头颅。 第301章 雪满辽阳 海贼在沈阳成立“伪金”的消息,即使在冰天雪地里也不胫而走。 当鳌拜看到军报上赫然写着“豪格”二字时,眼睛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豪格不是死在了盛京吗?” “他怎么不死在盛京!” 鳌拜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狮子,须发皆张,他一把拔出身后戈什哈的腰刀,一刀将身前桌案劈成两半。 他怎能接受......一直拥护的对象,最后竟成了反贼,成了自己的敌人! 清军诸将之间皆面面相觑,沉默不言。节堂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少倾,叶克书不动声色的抱拳发问道:“大将军,眼下吾等该如何自处?” 鳌拜一拍桌子,借用了句汉人的经典名言怒吼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将听令,三日后,全军拔营,随本将剿贼平逆!” 叶克书闻言,方才脸色稍霁,随后与诸将一起抱拳领命而去...... 军议散去,鳌拜独自一人转回行辕书房,神情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鳌拜虽然性情暴躁,可他并不愚蠢。 清廷朝野上下都知道他鳌拜曾经属于豪格一党,若是今天自己的态度不如此坚决,估计辽西军一场内乱就在眼前。而且,不管是叶克书等关外诸将还是他从京师带过来的精锐骁骑营,那可都是顺治皇帝一系啊......但凡自己表露一点不臣之心,保不齐脑袋都要落地。 为此,他不惜放弃既定策略,提前一个月征讨辽东! 从内心出发,鳌拜也实在不能理解,满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自己的大清,为何豪格非要为了一己之私,甘愿做明廷的走狗?他虽然曾经拥护过豪格,但那是建立在效忠满清的前提下,至于如今,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他都不可能再支持一个逆贼走狗! 鳌拜在书房里枯坐了一下午,左思右想之下,最终还是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将“豪格篡逆”一事,呈报给皇帝与郑王。即使他知道军中定然有人早已密报上去,但他还是得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才行。 三日之后,雪过天晴,大军如期出动。 清军在辽西一线,密密麻麻屯驻了十万大军。但这些兵马不可能一次性全都拉出来,而且也没必要。此次出征辽东,鳌拜带的是最精锐的骁骑营,以及叶克书麾下的辽西边军,合计五万兵马。再多也不行了,以清军目前糟糕的后勤状况,根本支持不起更多兵马出城作战。至于那些从京师带过来的征召兵,则全部被留下驻守城池烽堡。 不过,五万大军也不少了,浩浩荡荡行走在官道上,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场面十分浩大。 鳌拜一身甲胄骑在马上,回顾着身后的大军,然后将胸腹之中的浊气一吐而空。 他又仿佛找到了从前纵横辽地的杀伐之感,是时候教训教训那群卑微的汉狗了! 五万清军出广宁城一路东去,两天后渡过辽河抵达海州卫,这里是辽阳的前哨之地。清军欲伐盛京,则必先下辽阳;而欲下辽阳,又必须先打下海州卫。 不过明军在海州卫没有屯驻很多人马,只驻扎了两个哨,仅作向辽阳示警之用,清军攻打海州卫的难度并不大。 冲的最猛的居然是叶克书。此时在他眼中,海州卫已经不是一座城了,而是象征着他被明军赶出辽东的耻辱,叶克书要亲自用弓马去洗刷这股耻辱。 叶克书策马向前飞奔而出,部将和麾下骑兵立刻策马追随上去。在冲至海州卫城门八十步处时,叶克书猛地张弓搭箭,他瞪着眼睛,满面通红的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与此同时,他身旁的部将和数千八旗兵们亦是纷纷弯弓搭箭,向海州卫抛出一轮轮箭雨,仿佛要将这座小城给吞噬掉似的。 ................... 雪后初晴,气温反倒是更冷了。 史介站在辽阳城头,隔着数里地都能看见那连绵不绝的庞大清军队伍。 他的两边脸颊上起了好大个冻疮。自从被军府跨海投送至辽东时起,史介就被冻成了狗,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冷的地方打过仗,出门撒泡尿都能冻成冰锥子…… 海州卫遇袭失陷的军报,他第一时间就派人送出城往沈阳去了。因为毫无意外,接下来清军肯定就要围了辽阳城。 对于守城,他并不慌。辽阳城里除了有他的嫡系斗牛军,还有一同调过来金声桓所部,兵力充裕。不过要打出去就难了,主要是现在将士们士气都不高,史介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他的作战风格一贯老成持重,虽然一直以来没有什么太出彩的战果,但也不会犯什么大错误。 史介拿着千里镜观察着清军各部的一举一动,只见这支兵马甲胄齐全,行军秩序井然有序,显然是一支精锐。 “不好打啊”史介暗自嘀咕道,随后一把收起手中的镜子,转身“噔噔噔”的下楼去了,他得去找金声桓商量对策。 刚走下坡道,就听到了城内有“哗哗”响动。 史介闻声而去,只见城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数百名工匠和军汉们在冰天雪地里打着赤膊,正满头大汗地在锯木头赶制投石车。 一旁监工的金声桓睹见史介来了,便立马迎了上去。 金声桓有些兴奋的行礼道:“伯爷,近来下官发现了一件新奇玩意儿。” 史介有些不明所以,金声桓随即神神秘秘地请其移步至辽阳府的一间官署内。 官署的桌案上,摆着一颗西瓜大小的铁弹,铁弹的中心已经被融空。 金声桓得意的说道:“日前,下官在校射红夷大炮时,发现若是将铁弹中央融空,再次塞入火药,点燃引信投掷后能将铁弹爆炸开裂!而且炸开后的弹片杀伤力更大更强。只是,却不能再用火炮发射了,这样搞容易炸膛,故此下官这才想出用投石车进行抛射!” 史介拿起桌子上的铁弹仔细瞧了瞧,“这么个小孔心,恐怕融起来不轻松吧。 金声桓此时已胸有成竹,“伯爷放心,下官已经令军匠们造出模具重新融了一批铁弹!” 战争就是军工最好的催化剂,任何一点小发明都有可能推动军事技术的革新。 史介此时已经明白了这个原理,这不就是投射更大更远的“震天雷”吗?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可以一试,左右不过损失一批铁弹和火药而已。 第302章 辽阳鏖战 清军在辽阳城两里地外一个名叫“张台子”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林木非常茂密,可以提供大量柴木以及攻城所需的木材。当天下午,清军诸部就开始修建军营、打造攻城器械,一派忙碌景象。 但是关于怎么打,清军内部却产生了分歧。 以叶克书为首的一部分将领认为,当下应该趁明军援兵尚未增援上来之际,强取辽阳城。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当面之敌尽是些南蛮子,在这冰天雪地里作战,其战力定然不比他们这些从冰雪里打滚出来的八旗儿郎们。这辽东本就是清军的主场。 但作为主帅的鳌拜显然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叶克书这群人难怪总是吃败仗,因为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若是眼前这些明军这么好对付,那他们怎么会被打得丢盔弃甲、一退再退?如今的明军已经不是被清军按着打的那个时代了! 再说了,天时有利于他们是不假,可驻守辽阳的明军数量可不少呐。按照细作传回来的情报,这辽阳城内驻防了将近两万明军。而从盛京的明军强行军至辽阳,至多三日便到。鳌拜可不相信,以他麾下清军的兵力以及战力,两天内能攻下辽阳!?那是鬼扯淡。 尽管如此,鳌拜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地同意了叶克书的请战。至于为何如此?一来他要挫一挫军中某些人的锐气;二来嘛,他心中早有谋划...... 第二日一大早,清军用过早饭,便在“呜呜呜......”的号角声中,紧锣密鼓的开始集结列阵。 此时清军的攻城器械还尚未完全打造好,但是鳌拜已经下了军令状,务必两日内拿下辽阳! 这正合叶克书之意,于是他也不管那些器械造没造好,便一次性投放了十五个甲剌的兵力,满蒙汉三旗皆有,打算三面强攻辽阳。而且还有大量包衣奴才混杂其中,看起来声势很是浩荡。 ............ 辽阳城头上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但是跑马道上已经都被明军将士连夜清理干净了。 史介站在一处隐蔽的城垛处,看着数百步外庞大的清军步骑方阵,仿佛海水一样随时会淹没辽阳城。大量的人马踩踏,将原本雪白的大地踩得顿时乌黑不堪,连雪地下的黑土都被翻了出来。 辽阳城并未被围死,东门还留着很宽的豁口。军府的随部参军们已经都研判清楚了,清军攻城主力集中在南门,有万五千人的规模;其余两门只分置了五千来号人,其中看起来还夹杂了很多衣甲不整的杂兵,这两门防守压力稍小。另外还有一部骑兵隐藏在辽河西岸,只要明军一出逃,立马就会遭到清军骑兵的围攻。 史介一眼就看透,围城留一口,鞑子就是想给明军留条生路,好瓦解他们死守的决心。 金声桓从后面凑了上来,恨恨的说道:“鞑子也太看不起咱们了,难道还以为咱们会弃守辽阳自投罗网不成?” 就在这时,远处的高地上一股白烟腾空而起,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炮响,清军打炮了! 清军这次将锦州城墙上的十门红夷大炮都给拆了下来,带到了辽阳城下来。说来也讽刺,这十门红夷大炮还是当年袁督师在位的时候给置办的,没想到今天却被调转炮口射向了自己人。 实心铁弹带着巨大的动能,重重的砸在了辽阳的城墙上,史介感觉脚下的砖石都颤栗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头,果然看见一块破碎的砖石块从半空中飞来,史介急忙蹲下闪避,随后耳边传来了劲风的呼啸。 呼!史介长舒了一口气! “伯爷,请速回府衙坐镇指挥!”一旁的金声桓急忙劝道。 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史介扶正头盔后,转身便走,身后是一队队明军士卒手执各种兵器开始上墙,准备反击...... 辽东的雪天,本就是满人熟稔的战场。 炮击结束后,清军各部开始踏雪冲锋。士卒们的靴底都裹着毡布,踩在冰滑的冻土上稳如平地,冲锋时步骑相衔,竟半点不见滞涩。反观城头的明军,握刀的手冻得发僵,不少将士探身射箭时,弓弦拉到一半便打滑。 此时城下的清军借着雪地掩护,已有弓马娴熟的八旗兵抵至护城河外百步,一轮轮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辽阳的青砖城墙上,簌簌作响。有中了箭的倒霉蛋,大声哀嚎,但这冬天里大家本来就穿的多,又有甲胄加持,总归不至于送掉性命去。 叶克书勒马立在阵前,见麾下将士在雪地里进退自如,眼底戾气更盛,扬声喝令攻城。 好一番缠斗,清军连夜造好的十几架云梯终于被徐徐推至城下。士卒们将其固定好后,顿时便有凶悍的白甲兵往上攀,盾手们列成盾墙,死死护住梯头,箭矢从盾缝里攒射城头。城墙上面的明军急忙反击,十几根滚木礌石被砸了下来,但不少清军都借着积雪缓冲的力道,滚落在地后转瞬又爬起身,继续攀梯。 清军在雪地作战的优势尽显,他们耐得住严寒,熟悉辽东的冻土冰面,攻城的节奏半点不乱。不过一个时辰,辽阳城墙的三处垛口便已被清军攀上,城头明军拼死砍杀,雪地里落满了血污,融成暗红的雪水。 在远处督战的叶克书心头一片火热,若是以这种节奏打下去,明军或许要吃大亏了。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在辽阳城内一处空地列好的二十架投石车齐齐发力,粗木制成的车臂轰然扬起,一颗颗西瓜大小的空心铁弹裹着引信,拖着星火破空而出。这些铁弹在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直直砸向了城下密集的人群里。 最先炸开的一颗,落在蒙军旗的一个步军方阵里,铁弹撞在冻土上的瞬间,引信燃尽,内里的火药轰然爆响。厚重的铁弹猛地裂成数瓣,碗口大的弹片裹着气浪炸开,周遭一丈内的清军步卒躲闪不及,棉甲被弹片豁开大口子,血沫混着碎冰溅了满地,不少人被气浪掀得歪倒在雪地里。 接连数颗开花弹落地,炸开的铁弹片杀伤力远胜寻常礌石,清军的盾墙挡不住铁弹的炸裂,盾面被弹片击穿,盾后的八旗兵要么断臂要么破膛,惨叫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方才还势头汹汹的清军方阵,竟被这些开花弹炸得阵脚大乱。 叶克书满脸惊愕的看着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明军还有这般凶戾的火器? 第303章 大好头颅,几钱几两? “虏师东犯”的军报以极快的速度送到了沈阳城里。 在崇政殿内,总承政秦严将各种消息分类整齐地放在桌案上,其中还有捏成一团、显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子,这是从刚刚飞回来的军鸽腿上拆下来的塘报。 如今沈阳满汉并存,从前线传回来的军情一般都会分成两份,一份送至郑成功的中军行辕,另一份则通传给汗国这边。 殿内一众官吏奋笔疾书,按照有司职责,记录、分析这些斑驳复杂的消息,一派忙碌景象。 秦严板着一张脸说道:“以目前辽阳发来的塘报来看,此次敌军的统兵大将乃是鳌拜,据说此人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战阵经验极为丰富,且麾下兵力约合五万,其中还有精锐马兵两万余骑。” 坐在上首的豪格一听,顿时怒气勃发:“鳌拜好胆,竟不把本汗放在眼里!” 沙尔虎达也同仇敌忾道:“此人竟敢与大汗为敌,简直是自寻死路!”。他自从降了汗国以后,便径直带着一半的宁古塔兵回了沈阳改编。尝到高官厚禄的甜头后,沙尔虎达的思想也豁然开朗了。 接着豪格又转头看向前列的周大彪、季什哈等将领,压低声音问道:“二位都统,侯爷那边怎么说?” 周大彪和季什哈面面相觑,正待开口,忽听殿外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年轻声音:“还请汗王速速下令征发女真诸部精锐......” 延平侯郑成功从长廊里的阴影中走出,露出了他黝黑而又刚毅的面容。 豪格匆忙起身走下台阶,恭敬的上前行礼。 在孙家军中,郑成功的地位极高,其排名位列“十三太保”之二,是仅次于李定国的存在。像豪格这种依附于孙氏体系的旁支,即使高居王爵之尊,亦是万万不敢托大的。 郑成功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谈起了此行来访目的。 “虏师大举攻辽阳,本侯意欲派兵支援,然麾下诸军不习雪仗,故特来拜请汗王征召女真精锐,与本部协同作战!” 豪格自无不可,如今他和明军都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理应守望相助才行,遂当即准备下令征发索伦、海西女真诸部,入卫沈阳。 此时,明军扶持豪格政权的好处开始显现,不仅征收女真诸部赋税变得顺畅,甚至还可以用豪格的名义就地征用女真人作战,颇有后世“伪满”的感觉...... 一旁的秦严闻言,却是眉头大皱。 他展开案头的舆图,指尖点在沈阳以西的大片区域:“侯爷、汗王,索伦诸部驻牧于嫩江流域,海西女真叶赫、辉发余部仍在开原以北屯聚,正蓝旗旧部与散旗丁壮则多居于沈阳左近。若要征调索伦与海西诸部,一时之间难以成行,下官唯恐贻误战机。眼下唯有征召汗王旧部与八旗散丁,方可解燃眉之急!” 兵贵神速。此时辽阳激战正酣,战局瞬息万变。索伦与海西诸部,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豪格重重点头,抬手抽出腰间的鎏金汗王金令,递与沙尔虎达说道:“本汗命你为援军主将,持此金令,即刻点齐沈阳左近的正蓝旗与诸散旗旗丁,限你三日内聚兵八千,驰援辽阳!” 沙尔虎达的本部就有四千宁古塔兵,此时只需再征召四千旗丁,便可以凑齐八千兵马。而沈阳作为清廷的陪都,城内外生活了大量旗人。明军进城后,也没有像清军一样大开杀戒,所以汗国要征召四千旗丁,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一旁的周、季两位大将却不动声色。明明他二人才是汗国军事上的一、二把手,此时豪格却绕过他俩,直接任命沙尔虎达为援辽主将,这明显是藏了私心,想要培植亲信了...... 沙尔虎达早盼着能立一场大功,稳固自己在汗国的地位,当下接过金令,单膝跪地高声应道:“末将遵令!定不辜负汗王与侯爷厚望!” 命令一下,沈阳城内顿时闹得鸡飞狗跳。 正蓝旗本属豪格旧部,此旗应征起来还属配合,只一天功夫就征齐了两千员额。但其他散旗就没那么配合了,不少旗人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心里非常抵触这个劳什子汗国,不愿意应召入伍。 西城的一座高墙大院里,一个兵部员外郎带着一队宁古塔兵叫人打开大门,威风凛凛地走了进去。大院子里很快就有一群结着金钱鼠尾辫的男女老少走出来,神色紧张的看着面前的兵丁们。 这个兵部员外郎原先是豪格的戈什哈,因为护佑有功,受到了豪格的重用。此时在兵丁们披坚执锐的簇拥下,他神色显得很是傲慢,正眼都不看一下眼前的同胞。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裘皮大袄的中年满人男子就被五花大绑地抓了出来,丢在了众人面前。 员外郎蹲下来叽里呱啦的用满语骂道:“乌骨拉,你这个镶红旗的逆贼,竟敢公然对抗汗王殿下!” 叫“乌骨拉”的满洲汉子很是硬气,他一口水吐到了员外郎的脸上,怒骂道:“狗屁汗王,你们才是真正的逆贼!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那官儿一时间脸色铁青,当即指着人群吼道:“好好好,本官就随了你的意愿!左右!乌骨拉抗旨不尊,满门处斩,就地执行!” 在权力面前,同胞之情,又值得几钱几两? 侍立一旁的宁古塔兵们立马封闭大门,一顿刀砍斧劈的,将高墙大院里屠戮一尽。这还不止,将这几十个镶红旗人杀完后,员外郎又令兵丁们割下乌骨拉一家的首级,然后让满兵们用枪尖挑着大好头颅,继续一家一家挨个点名征召。 人一见了血,效果就出奇的好。一时之间,诸旗散丁们,应征如云,不到三天便征满了员额,顺带着还帮户部征齐了一批急需的开拔军饷。 只是在私下里,沈阳的满人们恨透了豪格的狗腿子和这群未开化的宁古塔蛮兵们......这些人还不如明军士卒来得文明,至少明军都没这么欺压他们。 【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马到成功!】 第304章 虎皮驿 在这个以小农经济、游牧为主的落后时代,要短时间内聚齐一支兵马非常的考验政权的组织能力,而且也需要集中生产力所能及的大量资源。 虽然这八千金兵聚兵按期完成,但是等到最后发完饷银开拔,还是花去了七天时间。说实话这还算快的了,因为整个汗国的资源都倾斜到了这个上面。 十二月十八日,刮了好几天的朔风忽然停了,天上乌云如墨,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整装完毕后,立功心切的沙尔虎达终于急匆匆的率八千金兵出了城,一路往南边飞驰。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甘辉及周大彪的两部明军吊尾。 一开始,金兵和明军还能首尾相连。但随着行军的深入,两股兵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这种严寒天气里,明军本就行动不便,再加上将士们体力掉的很厉害,完全不像金兵那样如履平地、衔接紧密,闽兵掉队者甚多,明军不得不又沿途收容,致使行军速度大为降低。 终于在渡过浑河以后,闽军与破虏军两部兵马与金兵彻底脱节,中间距离相隔了不知多少里。 是夜,风搅着大雪斜斜抽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雪片子越落越密,远山近林白茫茫一片。 沙尔虎达只得暂停了行军,就地将歇了一夜。大雪彻夜未停,天明时天地皆白,官道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枯雪。 副将阿古拉担忧的说道:“大将军,雪道难行,是否暂且等一等后面的明军?” 沙尔虎达脸色通红,他重重地抖动了几下金盔上面的雪沫,颤抖地说道:“过了前面的虎皮驿,再有五十余里就到辽阳的地界上了。鳌拜那厮定然在全力攻城,咱们此时趁大雪掩护,从侧翼杀出去,极有可能杀他个人仰马翻......” 一想到自己能将不可一世的满洲第一“巴图鲁”踩在地上,沙尔虎达的心头就一阵火热。此时他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这等泼天功劳又何必与明军一同分享? “传令,全军开拔,直击辽阳!天上就是下冰雹、下刀子,也得给本将军冲过去!” 至未时,金军行至虎皮驿。 此地乃辽沈通道的咽喉要地,四周群山环绕,中间只一条狭窄的驿道,极为险要。此时在漫天大雪中,虎皮驿犹如一头蜷缩在荒原上的巨兽。 副将阿古拉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高坡上,极目远眺。 荒原上,除了被风吹起的雪雾,连一只飞鸟都看不到。这种死寂,让阿古拉的心中隐隐不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沙尔虎达身边禀报道:“大将军,这旮沓也忒安静了,恐有埋伏啊!” 沙尔虎达闻言,嗤笑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轻笑道:“埋伏?阿古拉,你也是打老了仗的人,这虎皮驿荒无人烟,鳌拜此刻正陷在辽阳城下,哪有闲工夫来此设伏?不过是风雪太大,连雀鸟都躲起来了罢了。” 说罢,他扬鞭指向驿道深处,下令道:“前锋营开路,后军紧随,务必在天黑前穿过虎皮驿!谁若再敢妄言惑众,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众军不敢有违。前锋营的五百骑兵催动战马,踏碎厚雪,沿着狭窄的驿道缓缓前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吞噬。沙尔虎达亲率中军压阵,阿古拉虽心中不安,却也只能咬牙跟上。 就在金兵前锋堪堪行至驿道中段时,两侧山峰突然杀声震天。两侧山岗上,积雪崩裂,成千上万身披白色披风的马兵,弯弓搭箭,怪叫着冲了下来! “不好!真有埋伏!”阿古拉惊声大叫,脸色瞬间惨白。 沙尔虎达瞳孔骤缩,心头剧震。他万万没想到,鳌拜竟真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这虎皮驿中! 后悔已经毫无意义。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喝道:“结阵!结阵迎敌!”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骁骑营的骑兵如同两道洪流,从两侧山岗俯冲而下,瞬间便将金兵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驿道狭窄,金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前锋营的五百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清军铁骑踏翻在地。 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风雪中奏响了一曲惨烈的悲歌。 直到此时,鳌拜才驭马从一处反斜坡后面冲上了虎皮驿高岗上,他的盔甲外面已经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可鳌拜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头极为畅快! 他可是带着两万骁骑营,人衔枚、马裹蹄,在这虎皮驿蹲了整整五天啊! 这就是鳌拜的谋划——围城打援!他要一举打掉辽阳的援兵!然后将援军的首级在辽阳城下筑成京观,狠狠的打击城内守军士气。 雪原上,两军厮杀惨烈,逐渐白热化。清军骑兵人数占优,又占据了地利,两万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从两侧山岗冲下,将金军诸部分割、包围。 不过那些宁古塔兵确实悍勇,即使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仍悍不畏死,打得极有章法。可个人武勇,终究难为。 那些散旗兵丁们被打得抱头鼠窜、跪地请降,可清军却完全不收俘虏,狞笑着将那些跪地请降的金兵亦割首去耳,越来越多的金兵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战至傍晚,驿道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战马和士兵的尸体,惨不忍睹。 沙尔虎达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中很是不甘,却又毫无办法。 “将军!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阿古拉浑身是血,拉着沙尔虎达的马缰绳,急切地喊道。 沙尔虎达看了一眼如同虎狼一般的骁骑营,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全军突围!向浑河方向撤退!” 然而,鳌拜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高岗上的鳌拜厉声喝道:“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骁骑营骑兵收到中军指令后,立刻收缩阵型,准备将金军残部团团围住。但是雪原空旷无垠,人马又随时都在移动,哪里能完全围得住? 沙尔虎达带着一千余金兵,左逐右突,终于被他们寻到空隙,突出重围,狼狈往浑河方向逃去...... 第305章 万里奉王事 虎皮驿之战,金军惨败,残部一路向北逃窜。所幸风雪中的能见度都不高,让追击的清军骑兵一时迷了眼,这才给了沙尔虎达宝贵的时间“虎口逃生”。不过同样让金兵走失、迷路者甚多。 金兵一直逃到了浑河南岸,正好迎面撞上了刚刚拔营的明军。沙尔虎达收拢兵马,全军仅余八百来人,一时间,不禁悲从中来。 甘辉、季什哈等一众明军将领们皆震惊不已,而周大彪则脸色冷然,一言不发。 才三天不到,八千金军几乎全军覆没......这是明军自征战辽东以来,遇到的最大一场败仗! 这场惨败给明军带来的结果是非常沉重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失去了开路先锋。少了金兵的引导,他们在风雪中几乎寸步难行。从沈阳出发到现在,两天半的时间,明军才堪堪走了四十多里地,直接导致了金兵“冒进”后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这要是换在中原或者南方,他们这些将领全部都得军法从事,可在这里.......那确实有客观原因,怪不得他们,大家都尽力了。 经历了这么一出戏,明军诸将的心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搞得大家现在是进退两难。其实从内心里来说,许多将领都想赶紧回渡浑河,往沈阳方向撤退。天寒地冻的,大家撒泡尿都能把鸟儿冻住,还谈什么打仗?特别是现在又打了败仗,部队的士气都很低落,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可这个话又不好明说的,万一说出来被扣上个“怯战”的帽子,不仅会被同僚们看不起,更有可能受到上官责罚。于是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在此时,中军鼓号声大作,鼓声非常急促,让众人霎时绷紧了心弦。 大家正疑惑间,“轰隆隆”的马蹄声从雪原的尽头传来。视野之中,一条粗粗的黑线出现在了白茫茫的大地上面。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大彪顿时脸色大变。 “不好,是鞑子骑兵!” 诸将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甘辉焦急的喊道:“鞑子骑兵怎来得这么快?要坏事!” 他们才刚刚拔营出来,此时全军成一字长蛇状,暴露在辽阔的雪原之上,毫无阵型可言。这不恰好成了鞑子骑兵的移动靶吗? 就在这时,数骑飞奔而至,为首的满兵什长一面翻身下马,一面用蹩脚的官话慌忙道:“禀军使!已探明来袭虏骑约莫五千人,后军数量不明!” 五千骑兵?!这可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此时此地,在这辽东雪原上,鞑子的五千骑兵足以给他们这两万步军以致命一击! 众将都慌了神。 甘辉惶恐的命闽军诸部准备结阵迎敌,却被周大彪一把制止。 “虏骑来势汹汹,现在结阵来不及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要不赶紧回撤吧,浑河上的渡桥还没拆呢。” 有闽军将领又道:“现在回撤,那总得有人断后吧?” 周大彪拉长着一张马脸屏气凝神眺望着,座下战马躁动不安,四只蹄子一直在地上刨来刨去,连带着周大彪也在马背上左右晃动。 他看了一眼左边同样神色凝重的季什哈,忽然长舒一口气,心中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似的。 “老季,破虏军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弟兄们都带回家!” 刹那间,季什哈眼睛都红了。 他与周大彪搭档多年,两人知根知底,虽然常有腹诽,但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同袍情谊。 “大人!让职部先上!”季什哈声音嘶哑。 周大彪骂了一声:“上你娘!季什哈听令,本将命你暂代破虏军指挥使之职,火速率军掩护闽军弟兄回渡浑河!军令如山,军法无情。但有违令,严惩不贷!” 甘辉等一众明军将领此时都沉默了,沙尔虎达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季什哈流着眼泪抱拳道:“末将......领命!” 清军铁骑渐渐靠近明军前军,最前面的黄盔黄甲八旗兵们已经有人从箭袋里掏箭,准备骑射。 反观明军这边,吊尾的部队开始撒丫子往后狂奔,位于中间和前面的各营也在向后变队,诸部间混乱不堪,俨然一幅溃败的模样。 周大彪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不紧不慢的将自己那把牛尾刀擦拭干净,又习惯性的在嘴边吹了一下......做完这些事后,他朝部下笑了笑,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下令道:“弟兄们,忠烈祠内见!” 左右皆沸。 “杀!” 周大彪遂带着八百骑兵从明军队列中反向冲出。这八百骑满兵跟着周大彪纵横辽东,都是精锐,同时也是他的心头肉,此时却毫不保留的拿出来给全军断后。 雪原上,大片马群在快速的移动。 两军还未交战,天上的箭矢就跟泼天的雨一样,下了下来。 这些箭矢落在骑士们的身上,打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周大彪用牛尾刀拨开了五六枝长箭,但还是感觉头上被“叮”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一枝箭从眼前弹跳出去。 周大彪将头盔扶正了下,然后举起牛尾刀,指着右侧的方向大喊道:“往右冲!” 声音都被马蹄声掩盖了,但他是全军主将,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眼中,于是大家都偏转了一下马头,紧跟着周大彪往右边冲锋。 战场上鼓声、马蹄声、叫喊声嚣杂一片。互射了两轮骑射后,两军人马终于交错驰骋,杀声震天。 明军的这八百骑兵冲杀的很是凶猛,战阵经验也很丰富,在第一回合中,就冲落了两三百骑清军骑兵,自身只掉落了六十余骑。在这种骑兵大战中,只要落马,那基本上就只剩一条路了...... 明军骑兵继续向前突进,就像一把刀插入了豆腐之中,将清军分成两半,冲锋队形也随之变形,被迫向左侧迂回。 但明军骑兵毕竟人少,很快便有更多的清军骑兵从正面替补直冲而来,如同“庐山瀑布”一般,从高处飞流下,不断冲刷着明军马队的前锋“箭头”。 周大彪麾下的这些满兵们倒也坚韧,前面倒下了一个,后面马上又补上去,针尖对麦芒,就是顶着不退! 骁骑营虽然是皇帝亲军出身,装备精良,平常训练也还算充足。但毕竟多年未经征战,哪能和这些打老了仗的正蓝旗满兵们相比?结果却被明军骑兵越冲越深...... 鳌拜此时也率军赶上来了。 当他看见明军八百骑兵几乎与自己的五千人战个旗鼓相当时,肺都要气炸了。他面色铁青着,当即下令全军压上。 清军将数倍骑兵投入战场,局势顿时被改变。 一大群浑身披甲的两黄旗马兵怪叫着飞奔了上来,将明军马队瞬间打穿。 周大彪一手牛尾大刀已是饮血数重,刀口都砍卷刃了。他只感觉今天是有生以来,最为畅快的一天。 “弟兄们,为楚王效死的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一支铁矛重击在周大彪的胸甲上,他感觉到了铁甲被刺裂的声音,胸腔中有温热的液体在喷射......人力再加上高速驰骋的马力,一下子就将周大彪冲飞了三米远,坠落在雪地上,鲜血将白雪都染红了…… 周大彪瞪圆了眼睛望着雪白的天空,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但脑海中却像放皮影戏一样,闪过一幕幕场景。 少时家贫,青年从贼,壮年被刘良佐招安,后面又投降清军......直到饶州被围,他提着刘良佐的人头加入明军,这才遇到了一生的明主,同时也是他的伯乐。 正所谓“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半生都浑噩从贼的周大彪,最后却为国尽忠了! 隆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大明破虏军指挥使周大彪,率八百破虏军将士与清军血战浑河。终因寡不敌众,与麾下将士一同壮烈殉国……周大彪后被追封忠勇侯爵,世受忠烈祠香火。 第306章 英雄与仇寇 在反清复明这条大道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许多人走在了一起,结局也不尽相同。他们有的人功成名就,享尽一世富贵;有的人名动四方,从此青史留名;但更多的是像周大彪这样有名的和无名的将士,他们半道陨落,倒在了胜利前夕……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们是英雄,是烈士,是大明朝真正的脊梁骨! 周大彪与八百壮士的英勇阻击,终于为明军主力赚得一丝喘息之机,同时也得益于浑河浮桥未被拆除的缘故,明军主力与金兵残部最终顺利回到了浑河北岸,然后一把火烧掉了浮桥。等到清军彻底剿杀完南岸的明军骑兵,再行追击时,只能望河兴叹矣。 北岸。上至官将,下至士卒,士气都非常低落。尤其是破虏军,部队中弥漫着一股悲伤压抑的气氛。 战陨大将,最伤大军之气...... 季什哈驻马遥望对岸,面容憔悴。 南岸的清军已经在打扫战场,中心战场与河岸还隔了好一段距离,季什哈看不清楚战场的情形。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此刻敌军肯定是在清点首级...... 伤感、愤怒、屈辱、不甘......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他的心头。 三五息之后,季什哈忽然左手抓住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右手抽出腰刀用力一挑,那根一直以来视若珍宝的辫子便被断为两截。 他铁青着脸,对着周大彪等人战死的方向,举辫起誓道:“我季什哈今日立誓,此生不灭鳌拜,犹如此辫!” 众军一时凛然......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仿佛是在迎接回城的征人。 郑成功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脸愧疚,陪同身旁的还有秦严。 “本侯有负大王信任!”他对周大彪以及将士们的伤亡无法释怀,认为是自己决策失误的责任。 秦严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道:“打仗是会死人的,相信周将军和将士们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侯爷是辽东军团的掌舵人,万不可因小挫而乱大谋,您应该为还活着的将士们负责!” 郑成功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艰难地说道:“眼下我军溃败,势已不在我,援救辽阳的战机已经失去,但好在主力仍保全。只是,辽阳那边却只能靠他们自救了。” 这些都是事实,如今大军新败,最需要的是重新征召、编练金军,以及尽快提振沈阳明军诸部的士气,再也不能盲目出击、驰援了。 想着连尸首都没被带回来的周大彪和阵亡了的近万将士,郑成功心中像是堵了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传令,全军缟素七日。本侯要祭奠周将军他们......” 秦严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雪片子,一时默然。 .......................... 虎皮驿的清军大营内,人头堆成山一样。 这种天气,连盐都不需要抹,对于清军士卒们来说,只需拿刀一砍,往墙角一丢,省事的很,然后便高高兴兴地围着篝火,吃马肉去了。 鳌拜却并不高兴。 草棚子下架着一堆篝火,周围都是军帐。火光中,鳌拜伸手抚摸着正在吃豆料的坐骑鬃毛,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时,几个骁骑营的佐领喜形于色的走了过来,打了个千,行礼道:“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末将等贺喜大将军又立新功!” “皇上一定会重赏大将军的!” 鳌拜冷然道:“有啥好喜的?咱们两万精锐铁骑,还是打的埋伏,竟然只歼灭了敌军不到万人,而且还尽是些叛军,诸位看看那一根根辫子,还高兴的起来?” 有个佐领不服气的说道:“不是还有个明军大将吗?一将可抵三军,咱们这可是大胜啊大将军!” 其他几个佐领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斩获明军大将,这倒是一份很大的战果。可鳌拜仍显得有些兴致索然,点头应付众人。 骁骑营是皇帝亲军,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鳌拜对此战精心设伏,他可是抱了很大的期待。 在他的谋划中,骁骑营应该是一战歼灭金军,再携大胜之势,直扑明军主力,然后一举击破明军主力。不说全歼吧,至少也要重创明军主力才行。 然而,如今仅仅完成了一半目标,与鳌拜的预期目标大相径庭,这让他如何高兴的起来? 鳌拜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次没有歼灭的明军,将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次日一大早,大军拔营返回。 清军在虎皮驿和浑河“两战两捷”,使得浑河以南至辽阳的这一大片地方再无明军出现,他们此时如同是在自家领地内行军一样,回程速度也骤然变快。 毕竟是打了胜仗,八旗士卒们的心情轻松而又愉悦,在马队的后面还拉着几十辆用树枝、藤条固定的简易雪筏子,上面堆放着一堆堆的“血葫芦”。满洲大兵们可不管这些是明兵还是金兵,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他们的功劳簿。 但这种欢快的心情等他们回到辽阳城外的“张台子”大营后,就全然消失不见了。 大营里气氛沉闷闷的,除了当值和巡逻的士卒,外面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更无人来迎接。骁骑营众军还在猜测人们是不是都进军帐里避雪去了,却忽然看到一大堆伤兵被急匆匆地抬进了伤兵营里,里面的郎中、杂兵和民夫们忙成一片。 鳌拜有些不可思议,这才离开了几天,怎的伤亡如此严重?他虽然知道辽阳难克,但也只是想借此机会挫一挫叶克书的锐气,打压一番而已,却不曾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亡。 这时从伤兵营里抬出了一批死人,鳌拜定睛一看,大多是血肉模糊,还有些尸体连零件都消失了,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战斗。 鳌拜跟着那些抬尸首的士卒们进了“瘗所”(存放尸首的营地)。 一进去,便好像从人间走进了地狱。遍地都是尸体,还有许多活人在忙活着剥死者身上的盔甲、清洗尸身。 看到这里,鳌拜心中已经猜了个大概,他冷笑了一声,当即转身去寻叶克书的晦气…… 第307章 皇帝不好干啊 鳌拜将大帐帘子拉开,猛地走了进去。 光线由明转暗的即视感,让他不禁眯起了眼,但转瞬间又瞪圆了眼睛。 “你……咦?”鳌拜一脸讶异,想发难的话跟痰一样,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没出得来。 军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中间的火塘子不时响起竹子的爆裂声,如同过年放爆竹了一样。 叶克书半躺在行军床上,垮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右大腿上还捆绑了一层厚厚的绷带。 此时见到鳌拜,他再没有了先前的神气,低垂着头羞愧道:“下官作战不利,未能按期攻取辽阳,甘愿受罚,还请大将军军法从事!” 这场仗是真的打得窝囊啊!明明知道辽阳守军在这雪天里拼不过他们,可清军就是攻不进去。不仅如此,这几天攻城的部队还被那可以远程抛射的铁弹给炸得人仰马翻。 叶克书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厉害的家伙儿。他一直认为红夷大炮已经是最厉害的武器了,可明军弄出来的这玩意儿比红夷大炮还猛烈,硕大的铁弹砸下来后竟然还能兀自炸开!可以杀伤一大片士卒。 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被碎铁片击中的威力可比挨一刀中一箭厉害的多,除了少数身体强壮、创伤程度小的士卒,绝大部分人都扛不住这种杀伤。 叶克书的右腿就是在前天亲自上阵督战时,被一发落在远点的铁弹碎片溅射致伤的。当时大腿上就被削掉了好大一块肉,连骨头都露了出来。也亏的是他高级将领,享受着最好的救治条件,换作是一般士卒,估计当时就嗝屁了。 鳌拜黑着一张脸,大步走到了熊皮大座前,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说话。 叶克书顿时头皮发麻,直以为鳌拜要借机惩治自己。 就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时,却听到鳌拜忽然叹气道:“罢了,打不下辽阳也不能全怪你……” 叶克书心中一松,长舒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鳌拜也并非那么面目可憎。 随后叶克书有些投桃报李的恭维道:“听闻大将军在浑河大败明军,真不愧为我大清第一“巴图鲁”也!” 鳌拜摆了摆手,随意应付了下。 叶克书又建议道:“大将军,既然敌援军遭遇大败,而辽阳又难以攻取……不如咱们绕开辽阳,直取盛京吧。想必现在盛京之敌军正惶惶不可终日矣!” 鳌拜一听,脸色更黑了,心中暗骂道:“朝廷尽用些这种昏聩无能之人为将,难怪一败再败!” 但他现在没心思骂人,也不想跟这种昏将废话,只道:“撤军!” “啥?撤军?”叶克书有点不理解,更加不甘心。 鳌拜顿时提高了音调:“撤军!” “额……嗻!” 以现在这种形势,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本来鳌拜以为挫败了明军援军,可以狠狠打击辽阳守军的士气,逼迫对方不战而降。可现在看来,以辽阳守军表现出来的作战意志,光靠自己就能坚守很长一段时间,而清军如今恰恰打不起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既然如此,不如见好就收算了,也算给朝廷和皇帝有个交代了。鳌拜如是想到。 次日,张台子大营里的清军开始收帐篷拔营后撤,不到一天功夫,便全数撤出了辽阳。鼓角争鸣半月之久的雪原顿时寂静了下来,就好像这场战争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 年关临近,北京城里时不时的便有爆竹声响起。自古以来,中国人对过年就看得非常重,即使在这个战乱不堪的年头里,再困苦的百姓,仍旧勉力的想在一年里过几天稍好一点的日子。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是希望的开始!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的,一片庆贺。不仅是为了春节,更多的是庆贺辽东大捷。 皇帝下诏晓瑜内外的内容是明清两军在辽东地区大规模决战,清军大败明军,斩首两万。明军败退辽沈,无力再战,残部北遁。 辽东的军报经过层层上报,早就已经夸张的不行,明军主力在辽东地区确实败退了,也确实退守了沈阳、辽阳两城,至于其他的.......那可真就纯属“春秋笔法”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近五年来清军少有的一场大胜仗。这场胜利已经超越了军事本身方面的意义,转而成为了具有极强政治宣传色彩的一个大事件。讲白了就是,皇帝和朝廷都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乾清宫里,顺治皇帝将兵部送来的捷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不停,即使这封折子已经被他看了不下数十遍。 辽东大捷还是他亲政以来的第一场胜仗,而且是自己亲自任命的大将打出来的,顺治简直高兴极了。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宫廷内外,对自己更加恭谨了,这让他心中非常得意。 说实话,顺治初闻“豪格在盛京自立为王”一事时,心中除了暴怒之外,还极为惶恐不安。他生怕鳌拜会念及旧情,起兵叛乱,因此动过“换帅”的念头,但尚未施行,便听到了辽西清军出征的消息。也亏的是自己没有“换帅”,不然这一场大胜仗可就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此时大太监吴良辅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柔声提醒道:“万岁爷,该用膳了。” 顺治看了下一旁的漏刻,发现已经是晌午了。于是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塘报,径直移步偏殿。 偏殿的膳桌只摆了四样小菜。 糙米饭蒸得微微发黄,颗粒里混着些许糠皮,旁边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清炒菘菜,还有一碗寡淡的粟米羹,连半点荤腥都不见。 顺治执筷的手顿了顿,望着一桌素菜,眉头紧锁。 一旁侍立的吴良辅垂着头,低声道:“万岁爷,如今京中粮仓见底,就连御膳的糙米,也是从官仓里匀出来的。” 顺治放下碗筷,叹了口气,刚刚的好心情顿时全无。 如今清廷被打得只剩下了北直隶、山东、辽西和蒙古这么点地盘,偏偏又要养这么多兵马和八旗子弟,粮食早就入不敷出了,连他贵为一国皇帝,也不过简衣素餐而已。 难啊,太难了,这大清朝的皇帝不好干啊。 顺治简单扒拉了几口糙米饭,看着桌案上几乎没动的菘菜,挥手道:“撤了吧,把这些赏给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他们比朕更需要。” 殿外的朔风卷着积雪,吹向了半空...... 第308章 收了银子是真办事! 如今这世道,连皇帝都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墙之隔的郑王府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自济尔哈朗成功扳倒多尔衮一党后,清廷之中便是其一家独大,朝中大事都要过目,说他是权倾朝野那是一点也不为过。故此郑王府所在的王府井,每日车水马龙的,送礼的官员都要排成长队。 今日郑王府又在大宴宾客,庭院里摆满了宴席,粗略估计怕不下二三十桌。 摆宴的原因是郑王的爱马昨日生下了一匹小马,故此今日开了“驹诞筵”...... 户部侍郎王弘祚也在宴席里,此时他正满脸堆笑着与几位八旗贵族推杯换盏。 上次他受命前往开封与明军议和,虽然最后灰溜溜的被赶回了北京,但好在郑王收了银子是真办事,自己不仅没有被治罪,而且还保住了差事,这让王弘祚对济尔哈朗感激涕零,甘为鹰犬。 桌上的菜肴层层叠叠,烤全羊的油脂顺着银盘往下淌,红烧鹿肉冒着热气,清蒸江团鲜嫩欲滴......若是皇帝看见了这一幕估计会气得吐血。 但王弘祚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吃喝,一双小眼睛全在正厅中央的郑王身上打转。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王终于起身往后院更衣去了。王弘祚瞅见机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一个随从,随即也紧跟着去了后院。那随从戴着一顶黑色棉帽,却将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郑王府的后院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二人没走两步,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王弘祚急忙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子上前打点那些侍卫,不过先前的交谈声已经引起了济尔哈朗的注意。他转头向后看去,发现是王弘祚,于是笑道:“原来是王侍郎啊,为何不继续饮宴呐?” 王弘祚连忙左右瞟了两下,压低声音说道:“王爷见谅,下官有要事禀报!” 济尔哈朗有些疑惑。有事不去公署里说,反倒追到王府后院来了,也不知道王弘祚“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但他还是移步入了书房。甫一落座,济尔哈朗便道:“王大人有何要紧事,不妨直言。” 王弘祚顿时向后看去,说道:“大人,此处没有外人,速速向王爷禀明情由吧。” 闻听此言,那随从当即去掉了棉帽,露出了真面目,竟是希尔艮。 “王爷,救救顺承郡王和吾等八旗子弟吧......”希尔艮脸都瘦脱相了,显然这阵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可济尔哈朗顿时没了好脸色,冷笑道:“希参领不好好待在山东,来我府中有何贵干?” 希尔艮惶恐不已,立马跪下叩头请罪:“末将等打了败仗,罪该万死。可还请王爷看在吾等世代效忠爱新觉罗氏的份上,饶过末将等人这一回吧。眼下咱们八旗子弟......可是折一个少一个呀!” 勒克德浑、希尔艮等人在邳州被李定国击败以后,便带着七千满洲铁骑北遁山东境内。当时他们害怕朝廷责罚,加之“保护伞”多尔衮也倒了台,根本不敢返回京师,只好带着这七千八旗子弟滞留在了山东,静待局势变化。而清廷那时候也处在争权夺势的关键时期,哪还有精力去管勒克德浑这股残兵败将,便一直挂在了那里。 这一挂就是两个多月。在这两个多月里,勒克德浑和希尔艮等人的日子可不好过。山东连年战乱,流民遍地,又有榆园贼作乱,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粮食供养这七千满洲大爷。要知道养他们可不跟养绿营兵和征召兵一样廉价,那人和马都是些活爹,每天都日费糜多。 终于等到朝廷局势明朗,勒克德浑这才迫不及待的派了希尔艮前来北京打探情况、疏通关系,想要为他们开罪。 如今朝廷之中,以郑王为重,皇帝都听他的。而王弘祚又是郑王的“狗腿子”,于是希尔艮这才花了一笔重金找上了王侍郎帮衬一二。 王侍郎在京师里那也是有口皆碑的,收了银子是真办事! 此时他也在边上求情道:“王爷明鉴。顺承郡王与希参领都是大清忠臣良将,此时朝廷又是用人之际,若是草率问罪,实在是有伤我满洲元气呀。”王弘祚一脸痛心疾首,宛如自己是满人一样。 不过济尔哈朗还真吃这一套,神色也舒缓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如今八旗子弟金贵的很,自始至终也没有真正的想去责罚勒克德浑等人。如今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正好就坡下驴。 “唉,国事艰难,尔等当真应该为大清朝打几场胜仗才对......” 王弘祚与希尔艮一听,面上一喜,暗道有戏,当即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希尔艮纳头便拜道:“王爷放心,顺承郡王在山东厉兵秣马,正欲与明军决一死战!” 济尔哈朗并不信这些场面话,他板着脸说道:“尔等还是先将榆园贼剿灭了再说吧,剿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剿得清!” 希尔艮顿时神色尴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王爷,咱这次肯定能剿灭掉,只是......能否暂拨一批军粮应应急,山东......实在是穷得地皮都没得刮了。” 一听粮食,济尔哈朗就火大:“若是本王手中有粮食,哪还用得着你们守山东?” “嗻......奴才们省的了。”希尔艮一脸悻悻,但心中却在腹诽。 先前宴席里的那些佳肴,可顶得上他们一牛录吃半个月了! 不过如今能有这么个局面,希尔艮也心满意足,至少朝廷不会责罚他们了。若是还能在山东打场胜仗的话,说不定还能洗刷勒克德浑和他们身上的耻辱!至于缺粮之事,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想到这里,希尔艮忍不住又看向了一旁,心中再次暗暗称赞:“王大人收了银子是真办事啊!” 第309章 草莽与忠义 如今的中国,黄河以北的广袤地区,到处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整个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山东平原向来是中原王朝重要的粮仓,其地位不输于河南。但今时今日,在山东平原上已经很难看到大面积的粮食作物。连年战乱,再加上满清圈地,百姓们皆无地可耕,甚至连种粮都被官府和清军搜刮走了。 百姓们活不下去,便都蜂拥“落草”,啸聚山林。同时,大量的流民也给活动在曹州、濮州一带的榆园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员。这就是为什么清廷动用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甚至几易主帅,却怎么剿也剿不干净的原因。 ………………………………… 濮州东面有一大片榆树林,在灾年里,这些榆树千金不换,榆子、树皮、树根……凡是能下肚的,都是饥民们赖以裹腹的救命粮。 再往榆树林里走,有一座土砖、青石垒起来的灵仙庙,响彻齐鲁大地的榆园军大营就坐落于此。 朔风刮过灵仙庙斑驳的山墙,撞在庙门前两尊裂了纹的石狮子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庙内的大殿早已被改作军议堂,四壁挂着泛黄的舆图,标注着曹州、濮州的隘口与村堡,案几上摆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留着榆皮粥的残渣。 榆园军主帅梁敏正踞坐在主位上,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刀疤,右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创痕是去年跟清军拼杀时留下的。 下首还站着榆林军的另外两位主要将领张七和刘绍武,二人此时争得面红耳赤,口水乱飞。 张七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他下午才从濮州边界赶回来,但神色却很是激动,“大哥,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呀。如今明军势如破竹,鞑子已经没几天可蹦跶了,咱们何不趁这个机会投向明军?况且那边开出条件,只要咱们接受改编,立马就给咱们一个军的编制,到时候大哥你就是这个军的指挥使......咱们弟兄们也都可以捞个官当当!” 山东人对于编制的渴望,那可是有悠久历史的。 偏偏刘绍武要跳出来唱反调,他红着脖子骂道:“老三,你是想当官想疯了吧!你可曾想过,咱们先前已经拥立了鲁王(明忠义王,非朱以海那个鲁王),若是现在转投南京,又置鲁王于何地呢?咱可不干那不忠不义之事呀!” 闻听此言,一心想要转投明军的张七亦哽住了,他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梁敏叹了一口气。 当今局势,他又岂会不知?明军夺取天下之势已成,清军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站在识时务者的角度上来说,此时正是投效明军,博取功名的好时候。 徐州的明军和榆园军现在就隔着一条黄河,两军之间经常互通有无,当然更多时候是明军在接济他们。对方已经向他们摆明了兵精粮足的架势,也多次派人接洽,可梁敏就是迟迟未决。 非不想,实不能! 梁敏虽是草莽出身,亦知“忠义”二字。他既奉“鲁王”为主,如何能再改投其他人呢?若是投了隆武帝,那“鲁王”还有命活吗?要知道老朱家可都是些凉薄之人。 忽然一股疾风入帐,将大殿内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曳。 一个部将急匆匆的进来:“报!榆树林外有明军使者到访!” 梁敏有些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问道:“哦,来者几何?” 部将吞吞吐吐的答道:“只来了两人,只不过,只不过.......为首者自称李定国......” “什么?李定国!”梁刘张三人异口同声的喊道,随即全部起身,齐齐向外面跑去。 李定国的名声早已传遍五湖四海,乃天下名帅也!况且这段时间以来,徐州那边知道榆园军生存艰难,屡次接济,早已赢得梁敏等人的好感。由不得他们不亲自出门迎接。 众人刚出榆树林,便见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男子,身材挺拔,天庭饱满,正是李定国。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任何兵器,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身材高大的汉子,步履沉稳,目光冷冽,却是归义军指挥使谢之遴是也。 “吾等参见李大帅!”梁敏等人急忙行礼。 李定国连忙上前扶起几人,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三人,然后关切的问道:“久闻榆园军身陷重围,粮饷不济,军械不全,却矢志抗清、至死不渝,真乃吾辈楷模也!” 梁敏恭谨答道:“大帅谬赞,吾等乡野村夫,不知何为军争,只不过靠着一腔血勇,与鞑子蛮斗也,功绩不及大帅万一!” “虽殊途,但同归也......” 众人一番问礼过后,随即将李定国二人迎入榆树林内的灵仙庙内,此时庙内大殿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酒席。 榆园军平素里半农半兵,粮食紧缺不已,日子过得很是清苦。所以酒席上也没几个硬菜,唯一的肉菜还是一只打猎得来的野兔子。 梁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菜肴简陋,让大帅见笑了。” 李定国爽朗大笑道:“李某人带着西军子弟转战南北之时,有时候几天也混不上一顿温饱。吾等不过是才刚过上了几天好日子而已,岂能忘本?” 李定国的真性情,再加上那天生的豪迈气质,顿时让梁敏等人为之心折。 山东汉子向来也是豪迈的性格,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干脆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吾等清楚大帅今日之来意,然此事非吾等不愿,实为不知如何是好!” 李定国心中却早有计较。他夹了块兔肉,细细品味了一番风味,然后才不急不忙的说道:“楚王曾对吾说过一句话:‘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今日,咱们要做的是驱除鞑虏,拯救万民的天下大事!诸君何必在乎一王之归属,而忽视万民之生计?” 眼见众人若有所思,他又指着旁边的谢之遴说道:“诸位可能不知,这位谢军使乃是谢迁谢元帅之子。谢元帅带着山东子弟,转战南北,与我军夹击淮上,始有南京光复之故事。诸君同样是山东好汉,缘何不能效仿谢元帅家国之大义,而囿于小节末礼呢?” 梁敏等人听到谢迁的大名后,讶异不止,皆不住打量谢之遴。但与其目光相触后,又不好意思的躲闪了目光。 当年谢迁义军被清军马光辉所部围困在淄川。他们就曾收到了求援请求,但那时榆园军上下都怕引来清军重兵围剿,故此见死不救,以致谢迁最终战死于淄水边上。所以严格上来说,他们是对不住谢之遴的。 一旁的谢之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不愿提起那些往事,而是将李定国未尽之言,和盘托出:“陛下已颁诏,忠义王抗清有功,继齐王之爵,仍旧居齐地。尔等归明,并非背主,而是合流抗清,这才是真正的忠义。” 众人闻言,神色皆动。 李定国起身,按着梁敏肩头:“我知你等看重名节,更念弟兄生死。归明之后,榆园军番号不变,仍由你统辖,官阶照旧。除此之外,我再从徐州调拨三万石粮食,五千副甲和一批军械予你,只求合力扫清鞑虏,让齐鲁百姓重归故土耕田。” 朔风穿林,烛火明灭。 梁敏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拍案:“好!便依李大帅所言!我三万榆园军今日归明,誓与明军共诛鞑虏,还我山东朗朗乾坤!” 张七喜形于色,刘绍武亦松了眉头。 三人齐齐向李定国拱手,殿内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应和声,穿透榆林,直上寒空。 第310章 又是一年! 今天是除夕,天上还在下着鹅毛大雪,开封府诸官署已经挂了印,开始年关休沐。城内爆竹声时有响起,年节气氛渐浓。 三个多月以来,开封府和军府一直在尽力救济左近灾民,至今已耗费军粮近二十万石。如今的开封城内,百姓们虽然还是面有菜色,但已经没发生饿死人的惨状。不过城外以及更远的乡野,还是有大片饥民……在这个雪天,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人。 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出了开封城南门,径直往南边而去。 官道上,两条弯弯曲曲的黑带挂在白茫茫的道路两侧,那是从独轮车上掉落的石炭,沿途还能看见许多民夫拉着独轮车、驴车,载着铁矿石、石炭、木材,源源不断地向南面送去。这都是军府以工代赈的措施,招来灾民,大搞军工建设。 孙稷侠坐在宽敞的马车上,拉开帘子瞧了一番雪地上的景象,有些不忍。 一旁的张若淳见状,安慰道:“殿下无需忧虑,民夫们干一天活,每人均能获米三升。在这寒冬腊月里,三升米足够一家四口吃三天了,若是搭配些野菜或者煮稀一点,撑五六天也没问题。只要一直来这儿干活,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孙稷侠点了点头,暗道人力终究难胜天,大荒之年,能活一个算一个吧。 马队很快到了朱仙镇。 虽是除夕,又是雪天,但镇子里却忙得热火朝天。靠近贾鲁河的一侧,一大片作坊和工场在这里拔地而起。屋顶烟囱冒出来的大股黑烟和“叮叮当当”的锻造噪音,充斥着镇区,外围还布设了军营,戒备森严。这里就是军府下辖的军器监新址。 随着明军收复开封以后,后勤线越拉越长。特别是甲胄军械的输送,变得耗时耗力。潭州金牛湾的军工基地,已经完全跟不上军队进攻的步伐。 在这种情况下,孙稷侠于是下令将军器监,前移至开封府附近,以满足前线军械的大量耗损补充需求。之后经过监正陈文功的一番勘察,最终决定将新址设立在朱仙镇。 朱仙镇乃是中原四大名镇之一,镇内有现成的工坊、民居可以改造利用。又有贾鲁河穿镇而过,漕运发达,无论是军器监前期转移军器设备,还是后期运输材料,都极为便利。也正是靠着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短短三个月间,军器监便已在朱仙镇建成了甲坊署、火器局等几个工坊,并陆续投产。不过军器监规模庞大,一时之间难以全部成型,眼下战事紧急,只能采取“边建边产”的模式应急了。 此时镇口的雪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监正陈文功站在了最前面。作为军器监的一把手,陈文功如今已经官居三品,正式迈入了帝国高阶官员的序列。但相比他的功绩,这名爵不过九牛一毛。 孙家军能成为常胜之师,武备优良占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若是部队拿着天启、崇祯、弘光三朝那种烂装备、烧火棍,就算孙稷侠是大罗金仙,那也救不了大明朝。于此而言,陈监正功不可没,他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孙稷侠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陈文功立即迎了上去,带着一众官员拜见行礼。 “下官等,叩见大王......” 孙稷侠上前扶起陈文功,温和的笑道:“辛苦啦!”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文功心中一暖,连道:“不敢当”。他是个书生,嘴上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会埋头苦干,是典型的技术型官员。 随后孙稷侠又对着前面的官员、工匠和胥吏们大声喊道:“即日起至元宵节为止,凡监内当值之人,不论官职高低,每日加饷银十两!此帐,从本王的内库上签出!”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沸腾。 十两银子啊......这可顶得上监内顶级巨匠的月俸了!而此时十两银子的购买力,可以购买五石大米。这些粮食足够五口之家,食用半年......就算是在南京城里,这一百五十两白银也是一笔巨款了,很多青袍官儿一年都拿不到这么多俸禄呢。 张若淳趁机大声提点道:“王爷如此不吝赏赐,诸位敢不奋力报效乎?” “下官等人谢殿下赏!” “还请王爷和长史放心,下官们定勤勉当值,绝不耽误了北伐大计......”官员们纷纷抢着谢赏和拍着胸脯表忠心。 孙稷侠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当大哥打赏的感觉就是那么美妙~ 随后在陈文功的引导下,孙稷侠一行人进入朱仙镇内视察情况。 镇内原有居民已经被迁出,现在整个镇区,按照生产工坊的不同,被划分成了十几个区域。绝大部分作坊设施还在建造之中,只有甲坊署、火器局的作坊已经投入使用。锻锤在几十架大水车的拉动下,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精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可以预见,这一整片工坊都建成运作后,这里的噪音怕是十里之外都能听到。不过孙稷侠也赖得管这些,反正他又不住这边...... 四处查看了一番下来,孙稷侠发现各处工坊都干得热火朝天,一派生机勃勃之象,这让他很是高兴。 临出门的时候,孙稷侠兴致高涨,破天荒地叫陈文功取来了一件新生产的札甲套在了半边猪肉之上,又令侍卫统领万之武选取了一张八斗弓,准备亲自试试札甲的强度。 孙稷侠平素里极少用弓,他费劲巴拉的才将大弓拉开,等到把箭射出去时,已经是满脸通红。不过好在没丢了面子,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札甲的前胸部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有二十步的原因...... 甲坊署的官员们抢着去查验札甲与猪肉的情况,没抢到活干的官儿则在边上拍马:“殿下电眼如神,强弓之下,宵小无所遁形!” 此时查验完札甲的官员们却有些不好开口。 他们想夸楚王箭术好,可那这札甲前面却只凹陷了一个坑,连猪肉皮毛都毫发无损…… 好在孙稷侠心中有数。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淡定说道:“军中神射手众多,他们拉二石的强弓,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本王这不过才二十步而已,算不得什么......” 张若淳摸了摸额头,他已经习惯了给自己这位主公解围,当即故意大声赞叹道:“嘿,这札甲造得不错!” 官员们都看在眼里,马上转头开始夸起了札甲。 陈文功不善言谈,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其实那猪肉也不错,今晨才采买的......” 第311章 元宵之变 两个月前,明军重兵围困太原,攻势凶猛,城内人心惶惶,好似大难临头。但初期的恐慌过后,人们渐渐适应了战争环境,就是城内粮价上涨了许多,需要缩减配给,不过还远没到断粮的程度,暂时不至于大面积闹粮荒。 之后城外的明军也放缓了战争脚步,每日只保持轻烈度的攻击,这使得太原城内逐渐稳定下来,官将们的心底都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元宵过后,明军会自动退兵而去...... 大年初七,太原城外依旧没有大动静。 今天轮到吴维华当值宜春门,他一边呵着冷气,一边提着步子上了城墙,巡视防区。宜春门这一段曾是明军的主攻方向,城墙上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吴维华带着马弁四处巡视,打发着无聊的当值时光。 他料想明军此时也在借着过节这段时间,进行休整。毕竟明军从四川一路打到山西,大半年时光都在打仗,是个铁人也受不了这种强度。 吴维华挂念着家里新纳的美妾,心里跟猫挠似的,只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好不容易熬到晌午,他正准备开溜,却忽然被城外的一幕给震惊到了....... 往日里明军大营那头,此时也到了炊烟四起、用晌午饭的时候了,今日他却怎么看都觉得对面的炊烟......变多了? 这个时代的军队对于炊事管理有着严格的规定。 吴维华是明军降将,他对明军内部非常熟悉。 明军现行作战单位是以营为基本作战单位,营下分哨(都)、队。每哨设一个固定炊点,配备专门的炊卒。炊点会按营寨布局集中设在营区后侧的“炊场”内,既方便统一看管粮草,也能避免烟火乱飘暴露防线弱点。 每个军都有自己的专属炊点,相当于小范围的“集体灶”。也就是说,只要数清楚了炊点,就可以估算出明军有多少兵力数量。 先前明军围攻太原时,吴维华特意点计了一番,兵力数目怕不下二十万。当然真正的战斗兵力肯定没有这么多,但按照一个战兵配备两个辅兵的模式,明军实际兵力应该也有十万人左右。 可现在再看对面的炊烟情况,明显多了五六千人的炊点。 更让他面色难看的是,今日对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与各级将旗多了十几面不止。 明军在暗地里增兵? 吴维华心头一惊,若是这样,怕是恶战就快来了...... 他再不敢耽误,连忙转身下城,飞速向阿济格禀报去了。 这个消息顿时震动清军高层。 佟养甲、李国英等人纷纷上城观察明军的一举一动,察看的情况果如吴维华所言。为免误判,之后一连几天,清军都在秘密观察对面明军的动态,果然发现每日夜里,都有数量不等的明军趁着夜色进入大营。 到元宵节之日,明军大营里的炊烟与军旗已经比先前翻了一番!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据,也就意味着城外明军数量怕是已经上了四十万了! 佟养甲、李国英等人忧心忡忡。虽然他们怀疑明军在用“增灶计”迷惑自己这边,但这无疑也传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明军并无撤兵的意图,甚至......大战在即! 太原城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唯有阿济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他看来,明军来二十万也是打,来四十万也是打,有何区别?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抓紧时间享乐!太原被围两个多月,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将们都在勒紧裤腰带,艰难度日。唯有阿济格还在美酒佳肴、莺歌燕舞,日日不辍。 是夜,仍旧是吴维华值夜。 夜风寒冽,吴维华裹紧棉甲在宜春门城头踱步,城外明军大营的灯火如繁星密布,与白日里翻倍的炊烟一样,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吴维华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与前途充满了悲观。 五年来,百万清军都被打得溃不成军了,他们这四万多人真能守得住太原吗?况且被围了这么久,外界的信息都断绝了,现在北京还在满人手里吗? “就算在又如何?满人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天命终归在明......”吴维华心中默默念道。 他又想起了姜镶。那小子向来老奸巨猾,是见菜下碟的人物,可连姜镶现在都投靠明军了......吴维华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忽闻城下传来急促脚步声,吴维华顿时收敛了心神,装作认真擦刀的样子。 家仆跌跌撞撞奔来,脸色惨白如纸:“老爷!不好了!英亲王……英亲王带人闯了府中,说……说要借夫人陪宴,如今已经……” 吴维华脑子“嗡”的一声,耳边的风声、城防梆子声瞬间消失,只剩美妾娇柔的笑语在脑海中回荡。他猛地推开身边兵卒,踉跄着冲下城头,不顾值守军令,连马都来不及牵,一路狂奔回家。 阿济格早就对吴维华纳美妾的事情有所耳闻,他最喜人妻,而且特别喜欢强占,这能让他的肉体与心灵都能得到满足(历史上阿济格就是这样当街抢了姜镶心腹部将的妻子,最终才逼反大同镇)。 吴府门前灯火通明,阿济格的亲卫挎刀立在两侧,眼神凶狠如狼。吴维华红着眼想要闯入,却被两名侍卫一把揪住。 “放肆!王爷在此,岂容你擅闯?”一名侍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溢血。 “大人!那是下官新纳的夫人!”吴维华一边捂着左脸,一边赔笑的说道。 “夫人?”一个戈什哈嗤笑一声,抬脚将他踹倒在地,“王爷看上的人,便是王爷的!你们汉人不过是我们满人的一条狗而已,有什么资格说你的我的?”另一名戈什哈也跟上,粗暴的用脚踹开吴维华。 吴维华好歹也是一镇总兵,没想到在满人面前却像条狗一样,他感到非常的屈辱。又想到自己的美人正在被别的男人宠幸,他牙齿都要咬碎了。可一看到戈什哈们手里那明晃晃的钢刀,他只能默默起身离开...... 回到宜春门后,吴维华越想越气。说实话,一个女人被阿济格占了也就占了。让他最气的是,原来从始至终,在满人眼里,他只不过是条狗而已。 他望着城外那片大营,枯坐城头半宿,终于心中一横。 “他娘的,反了反了!来人,杀鞑子,迎明军入城!” 三更时分,宜春门忽然响起震天般的喊杀声。 封闭了两个多月的城门在城内守军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开启。城门开启的一瞬间,三匹快马像闪电一般从里面冲出,向着明军大营飞奔而去...... 第312章 阿济格死,太原下! 李玉承从来就没想过撤军!他令全军先急再缓,后又增灶增兵,凡此种种,都是为了给城内清军升压!就像高压锅一样,不断的添柴加火,只等气冲斗牛的那一刻! 孤城之内,人心最为叵测。太原城内清军各部斑驳不齐,既有阿济格的镶红旗,又有佟养甲从关中带回来的陕甘兵,再加上太原本镇,城里已经是一锅粥。 这种状态极为危险,就算你可以保证本部人马不出乱子,但你难保其他路人马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啊?况且现在满清已经衰败到了极点,有那么多投效明军的榜样在前,李玉承就不相信城内没有异心者! 所以太原之战,从一开始,他算计的就是人心!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两个多月里,李玉承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一直在等城内爆发的那一刻,现在他终于等来了! 而内外交困、信息隔绝下的太原城,即使今日吴维华不暴乱,明日也会有张维华、李维华之乱,这是必然性事件! 宜春门举火兵变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入了李玉承的军帐里。等到吴维华派来的信使入营时,明军已经集结了一个精锐营的兵力,这个营还是李玉承的标营。另外其他诸军都开始了紧急调动,大批大批的军汉在上官的马鞭抽打下,开始全副武装的集结......全军上下都动了起来。 军情紧急,他已经来不及击鼓聚将,只让传令兵分头传令于各部。甚至连大军指挥权都暂时移交给了张览。是的,他决定亲自领兵夺门! 熊熊火把下,李玉承顶盔掼甲,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他一把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指向太原,声音可断金石:“众将士,随本公入城!” “杀!”两千标营将士顿时像出闸的洪水一般,涌向了太原城...... 宜春门,吴维华已经杀红了眼,将自己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成了,他就是新朝的功臣!败了,他就是满清的乱臣贼子!成败在此一举! 吴维华并不是不想提前联络明军做内应,他实在是对自己的部队没有信心,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被人出卖呢?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说干就干! 宜春门左右,参与起义的两千太原绿营兵皆左手臂缠白布条,以示区别。这两千人都是吴维华的亲信和嫡系,对其死忠不已,并且战斗力在太原绿营中也算出众。此刻正与其他前来平叛的清军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有向城内扩大占领区的趋势,让吴维华见了欣喜不已。 明军大营离宜春门并不远,他只要坚守一个时辰,明军援兵就是爬也该爬过来了! 就在这时,忽然地面一阵颤栗,数不清的马蹄踢踏声从城内街道传来。吴维华脸色变得难看至极,阿济格来了! 马蹄如雷鸣,街道上的镶红旗铁骑成群结队,甫一露面,便开始提速冲锋,后面还有数不清的清军人马也从街道上蔓延了过来。 阿济格的脸色同样铁青。他娘的,不就睡了你吴维华一个美娇娘吗,至于这样吗?他挥着马鞭怒吼道:“速去封闭城门!” 大股马兵开始向城门发起冲锋,沿途路径上的白布敌兵,都是他们的攻击对象。 阿济格虽然残暴又好色,但他对局势看得很清楚,眼下最危险的不是城内叛军,而是城外的明军,所以只要关闭了城门,再给他吴维华五千人也掀不起什么大乱子。 城门就是吴部将士的生命线,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满洲兵夺了去。在最外面街道上的士卒被敌骑冲飞之后,后面的吴部士卒开始退至城墙边上,依托刚刚建立起来的临时工事奋起反击。 “放箭!” “嗖嗖嗖.......” “快将城头上的红夷大炮调过来轰他娘的鞑子!” 宜春门内顿时打成了一锅粥...... 总督府衙门内,佟养甲、李国英、祝世昌等太原城内的主要官员全都到齐了。佟养甲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当他听到吴维华起兵叛乱的消息之时,心里变得拔凉拔凉。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佟养甲叹了一口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眼下只盼望着前线能传来阿济格的好消息。 “诸位,若是英王能收复宜春门,那么咱们还能再多活几天;若是不能......今夜便是我等殉国之日!”佟养甲忽然神色一冷,在场之人无不心里发毛。 明明是大冷天,祝世昌的额头上却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说话也开始变得结结巴巴:“不......不......至于吧” 佟养甲冷笑着说道:“莫非祝大人怕死不成?” 祝世昌听完,顿时瘫软在地。让佟养甲看了很是厌恶。 李国英摇了摇头,然后从腰际缓缓抽出了一把匕首放在桌案上,说道:“下官来这里前,便已做好准备。皇恩浩荡,李某既然不能替君分忧,唯有一死以报之矣!”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与祝世昌高下立判。佟养甲听了也不住点头,称赞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参将闯进了总督府衙门。 一时之间,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大大大大事不好了,明军进城了.......” 官署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片刻的功夫,佟养甲便像是苍老了十岁。随后他自顾自地解下腰间的玉带,沉默着走进了内堂。 李国英低着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祝世昌,笑道:“祝大人,看来今日咱们要黄泉路上作伴了......” 地上瞬间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 宜春门内,明清两军已经开始短兵相接。此时双方都顾不了什么上峰命令了,两军将士犬牙交错、挤在一团。双方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只能拼命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骑兵、步军全部绞杀在了一起,地上滑腻腻的,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十分惨烈。 但战场局势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因为宜春门已经被明军夺下,门外还有大量肉眼可见的没有挤得进来的明军兵马,他们在门外纵列分明,严阵以待。在看不见的其他七座城门下,像蚂蚁一样的明军正在举火夜战,铺天盖地的火把将天边都照亮了,上十万人的喊杀声响彻天际...... 阿济格并不甘心,他浑身是血,犹如疯魔。 “上!上!”他骑在马上大喊催促着。在他的命令下,成千上万的清军士卒被裹挟着向前涌动,意图将明军挤出城外去,可哪里又能挤得动?许多人被挤倒在地,然后被无数沉重的大脚踩踏,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被踩成了肉泥。 恐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这个时候不管是八旗兵、陕甘兵还是山西兵,都想逃离这个修罗场。清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乱兵被越来越多的明军将士杀得崩溃逃窜。 阿济格大怒,他立马砍杀了十几个乱兵,想要借此立威。身边的戈什哈们也开始“砍瓜切菜”,可哪里又能止得住潮水一般涌来的溃兵。 “杀回去,击溃敌军,赏金万两,封王拜将!”阿济格还想鼓舞士气,忽然一枝箭矢以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膀子上的锁子甲,直透血肉。 阿济格顿时吃痛,掉落马下。 远处,李玉承将目标对象一箭射落马下后,还不过瘾,又一箭射向战马。这枝箭力大势沉,径直将马脖子射了个对穿。战马嘶鸣一声,直直的倒向了一边。 一旁的阿济格正欲爬起来,忽然视野一片昏暗……他被自己的战马压死了! 第313章 剑指天下第一关! 太原被明军收复以后,清廷的西部防线彻底崩坏,现在拦在西路军面前的,只剩下了一道关隘——居庸关,明军只要攻破居庸关,即可真正兵临北京城。 隆武四年正月二十五,李玉承召回了马宝和王辅臣的六千骑兵,然后率军二十五万,以浩浩荡荡之势,再次北上沂州、代州,经宁武关过宣大,兵锋直抵居庸关,清廷上下震布! 顺治君臣不是没有想过山西丢失的结果,只是没想到号称“龙城”的太原,竟然只坚持了不到三个月!要知道太原可是有老将阿济格亲自坐镇呐! 如今明军兵临居庸关,相当于是已经将剑刃抵在了他们的喉咙上了。虽然朝廷以前也总是丧师失地,可对于绝大部分中下层官员们来说,那些败仗只存在于纸面上,并没有太大的概念。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们是真的恐慌起来了。 但凡懂点局势的人都清楚,明军毫无疑问的要打进北直隶了……朝野上下皆人心惶惶,多年前的一幕再次重现北京城。 人们都在暗自猜测,或许,马上又要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局势崩坏成这样,紫禁城里却找不到个可以领兵抵御明军的大将。这些年,满清的老牌战将一个接着一个凋零,博洛、多铎、代善、满达海、尼堪、多尔衮,战的战死、病的病死,而勒克德浑和鳌拜则远在山东、辽西主持防务。 若大个北京城,竟然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挂帅出征的八旗王大臣了……可谓是凋零之极。 廷议彻夜不息,济尔哈朗与范文程、索尼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派和硕亲王硕塞,领两万兵驰援居庸关。现在宗室里面只有硕塞还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他曾跟随多铎征伐李自成和弘光政权,虽说是跟在多铎后面捡功劳的,但总算是还有点经验吧。 硕塞比勒克德浑的年纪还小,今年才刚满二十一岁。不过与勒克德浑不同的是,硕塞少年老成,办差稳重,也没有勒克德浑那么轻狂急躁。 他拿到兵权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马上调兵驰援居庸关,而是从家中私库里拉了十五车粮食赶到了丰台大营,然后架起一排大锅,先给士卒们吃了顿饱饭。 清军士卒面有菜色,长期缺粮导致军中士气降到了冰点。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你要让士卒们卖命,总得让他们把饭吃饱吧。 饱餐一顿后,军中士气总算回升了些许。硕塞再不耽搁,急率两万清军奔赴居庸关,大军只花了两日时间便到达了昌平。 硕塞没有把两万兵马一股脑都投入关内,因为居庸关只能容纳一万五千人左右的守备部队,加上先前关内本身就有守军,所以肯定容纳不了这么多兵马。于是下令留下一支五千人的后备军留守昌平,以待后援。 关外,明军攻势连绵不绝,激战正酣! “必胜!” “必胜!” 众军高声呐喊,让刚刚败退下来的将士纷纷侧目。 前营总指挥张平威拔出剑来,下令接替的部队出击。 山道狭隘难行,明军只得以狭窄的队列徐徐前行。叮叮当当的铁甲摩擦声里,夹杂着竹哨、战鼓和众多杂音声。 一个军府参军站在边上的山坡上,正拿着一封家书声情并茂的朗读道:“父亲大人膝下,西征逾年,一路克捷,今兵临居庸,将复燕云。沙场寒苦,九死一生,然心念家国,身许山河。此役定破胡虏,扫清寰宇,待功成之日,即归乡尽孝,勿念……” 很多将士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可这不妨碍他们感受这种热烈的气氛。在各种叫喊声里,明军将士们的热血逐渐沸腾。 居庸关第一道防线为南口隘口(也作南口镇),是居庸关南麓的咽喉冲要,依燕山余脉设夯土关墙、箭楼,扼守关沟古道入口,是清军阻截明军北进的前哨屏障。 南口隘口依关沟北口山势筑防,夯土关墙高两丈、厚丈五,沿沟谷横断通路,墙身开三层箭窗,墙根密植尖木鹿角;关墙中央设砖石关门,包铁门板厚半尺,门侧各立一座夯土箭楼,楼内架佛郎机铳,可交叉封锁沟道;关墙后辟丈宽壕沟,沟底布尖桩,沟岸设滚石、擂木堆,清军以八旗步卒守墙、蒙古骑哨巡两侧山梁,扼死明军正面推进路线。 此时,明军前锋已经列好三队盾阵,抵近南口关墙百丈,开始强攻隘口工事。 清军箭楼佛郎机铳先发,铅弹击穿前排枣木盾,盾后数十个士卒闷哼倒地。 “弓箭手压制!”哨官喝令,明军弓手齐射,箭矢钉满关墙箭窗,清军铳手只得暂避。 后续明军推撞车逼近壕沟,壕沟内清军掷火油罐,撞车燃起明火,士卒用湿麻布扑打。 战至晌午,明军前锋营终于推进至关墙下面。 当此之时,清军将滚石擂木砸下,五六个推撞车的明军被砸断腿,同伙拖回时,小腿已嵌入尖桩。清军步卒从箭窗探身,长枪直刺,明军盾手用短刀格开,却被另一侧箭矢射中肩头…… 山道狭隘,明军的火炮推不上来,只能选择这种原始的搏命方法。此时又有蒙古骑哨从西侧山梁冲下,明军侧翼步兵拔刀迎击,刀砍马腿,骑卒摔落,随即被乱刀砍死,现场惨烈无比。 激战两个时辰,明军仍被壕沟与关墙阻隔,伤亡近千人。关墙上清军补修箭窗,重新堆起滚石,壕沟两侧人影重重,显然有大批援军增至。 “到底是天下第一关啊!”张平威望关兴叹道。 此时天色渐暗,无奈之下,张平威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后方一处土台上,李玉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没有说话,随后转身回了大营。 次日一大早,马宝与王辅臣二人领着六千骑兵出云州,准备绕道草原、燕山山脉,远程奔袭古北口。 李玉承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一关难过,那干脆就四面出击,让清廷的北直隶处处烽火,清军疲于奔命! 第314章 先入北直隶者 云州城外寒风如刀。 马宝勒住战马,霜花凝在眉梢。在他身后,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大片马兵,骑士们马蹄踏碎残雪,扬起一阵阵细沙。 马宝曾经跟随李自成打进过北京,不过当年李自成运气好,遇上了唐通和杜之秩这两个大冤种直接打开居庸关,降了顺军,这才让李自成只花了两个多月就从西安打进了北京。相比之下,蜀国公运气就差了点,遇上了个死忠满清的守将。 其实,但凡居庸关守将能死硬一点,对任何想从晋北入北京的军队来说,都将是个大麻烦......在这种形势下,“另辟蹊径”就成了当前西路军最为迫切的一件事。 历史的车轮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不禁让马宝感慨万千。只是这一次,他站在了曾经想推翻的阵营里,而且还是身负重任。 “弃重甲,携十日干粮,天色稍好便开拔!” 他声如洪钟,身后的将士们即刻解下多余甲胄,只留皮甲与弯刀,粮袋斜挎马背,火铳捆在鞍侧,队伍里一片忙碌的光景。 ....................... 副将王辅臣已率三百骑前哨,先一步进入了白河河谷地区,为大军探路。 “真他娘的冷!”王辅臣吐了口冰沫子,忍不住吐槽道。 时值小冰河期最冷时节,河谷里的气温低至零下十度,士卒们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若不是将士们出发前,身上加穿了三件厚袄子,只怕会冻死冻伤不少人。 河谷两岸崖壁陡峭,路面结冰打滑,不时有战马失蹄,骑士摔入雪窝,挣扎着爬起时,靴底已冻在冰面。好不容易行至赤城,北风又卷着沙尘袭来,将士们只得用麻布蒙脸,视线仅及丈外。行军队列也不得不收缩,前后骑士以绳索相连,防止走失。 前哨行至一处乱石滩,王辅臣勒马查看地形,只见前方河道冰层开裂。他担心人马失陷冰河,于是赶紧挥手示意:“绕山走!” 三百前哨随即遵从军令,翻上旁边的山坡。山坡上更加难走,有些地方的积雪没至马腹,让马蹄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一旦陷入其中,马上的骑士只得呼喊附近同袍帮忙拉拽才能脱身,以致前哨部队行进速度陡降。 费了三日功夫,王部官兵方抵雕鹗堡。此处已属清军哨探范围,王辅臣怕惊了清军哨探,因此不再向前,而是转头隐蔽至附近山中,静待主力到来。 受益于前哨探路,后面主力骑兵的行军速度很快,王部将士只等了大半日,便成功与主力汇合。 王辅臣将军情与主帅分说之后,马宝当即下令白日蛰伏,夜间行军。 此次突袭古北口,乃属绝密,清军发现明军的时机越迟,战机便越有利于明军。当前清廷上下,都被居庸关处的大战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明军骑兵从白河河谷里出来偷袭古北口。 其实这条计谋并不是李玉承独创,而是效仿当年蒙古大汗俺答之故智。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率十万蒙古铁骑破黄榆关边墙,兵临北京,走的便是这条线路。如今明军不过是重走一遍蒙古骑兵之路而已。 是夜,明军骑兵口衔枚,马蹄裹布,沿河谷暗影前行。 月色朦胧,一处山梁上,清军烽燧燃起篝火。王辅臣脱掉甲衣,换上一身黑色棉衣,然后亲自领着二十个亲卫上山......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便见王辅臣等人悠然下山,亲卫一个不少。之后王辅臣等人如此这般,连拔清军八个烽燧。 待大军通过,东方已现鱼肚白,将士们啃着冻硬的麦饼,喝几口雪水,又匆匆赶路。 龙门崖一带最为凶险,崖壁间通道仅容一骑通过,上方积雪随时可能崩塌。马宝令步军营出身的士卒在前凿冰开路,骑士们依次通过,耳听冰裂之声,心悬一线。期间,有两匹战马受惊,坠入深谷,声响在山谷回荡。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直至走出隘口,才敢松口气。此时将士们多已冻伤手脚,有人靴中渗血,却无人吭声,只默默跟上队列。 行至椴木梁,向导指着前方密林说道:“过此林,便是古北口外围。” 马宝抬眼望去,林中雾气弥漫,枯枝如爪。 他与王辅臣对视一眼,下令道:“王将军,辛苦你部将士弃马步行,摸入隘口!” 王辅臣得令而去。 随后王部士卒纷纷卸下马鞍,将战马藏于密林,持刀握铳,俯身前行。 林间积雪更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将士们尽量放轻动作,借着树影掩护,向古北口侧翼的黄榆沟摸去。 古北口清军主力分散在数十个关隘、营城、敌台之内,黄榆沟仅留两百余兵驻守,且隘口边墙为夯土所筑,年久失修。 丑时三刻,王辅臣率五百选锋摸到墙下,用撬棍撬开松动的夯土,转瞬拆出一道可供三马并行的缺口。 “杀!” 他一声低喝,五十选锋如猛虎下山,冲入隘口。 黄榆沟的守军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明军从北边过来! 大清入关以后,北边的蒙古人便成了满洲的政治军事盟友,古北口的防务其实早就名存实亡,守卫这里的清军更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从未认真守过关墙隘口。猝然遇袭之下,隘口处的一队清兵当即被砍伤砍死二十来个,余者皆降! 王辅臣随后率大队选锋士卒趁势攻入,分兵控制烽燧,切断清军联络。 直到此时,关堡内的清军诸部方才惊醒,仓促抵抗。但哪里挡得住明军凌厉的攻势。 几轮火铳、震天雷抛射下来,关堡内的一哨清军被打的溃不成军,纷纷弃堡而逃。不到半个时辰,黄榆沟隘口便被明军攻克。 得知王辅臣得手后,马宝随即带着主力和先前藏匿的战马,从黄榆沟的关墙缺口处涌入,短暂整队后,全军向古北口主关进发。 此时,古北口主关的守将方才知晓敌袭,顿时慌了手脚,他忙命人点燃烽火,又着急忙慌的召集关内兵马御敌。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关内武库里的军械都生锈了,有些兵器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明嘉靖朝,许多弓弩都已经被蛀坏。眼看着敌军即将杀至眼前,清军士卒们却还在寻趁手的兵器。 少倾,马宝率明军大队骑兵趁势冲至关下,火铳、震天雷、弓箭、手弩......暴风雨似的砸向关墙上的守军,将清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古北口西侧的墙子路和曹家路两处主营城隘口则遭到了王辅臣所部将士的强攻,喊杀声震彻燕山。 在这种压倒性的攻势迷惑下,马宝阴遣其子马应先,率一营马家精锐心腹将士,趁虚而入,徒步夺占了北口墩堡,成功在古北口长城防线体系上打开了一处缺口。随后各部明军将士从北口墩堡处涌入,不到半天,此处两千守军便被杀得丢盔弃甲,像兔子一样,跑满了燕山四野...... 攻占了古北口后的明军,如同出闸洪水,开始席卷清廷的京畿重地。 明军将士们都非常兴奋,因为他们成了第一支攻入北直隶的部队,这可是份莫大的荣耀,也是件可以吹嘘一辈子的战功。 但此时马宝却来不及喜悦,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部队出古北口后,他将麾下兵马一分为三,自己、王辅臣和马应先各率一部骑兵,分略四地、大造声势。 一时间,密云、怀柔、昌平、顺义、通州、蓟州等地,轻骑遍袭、处处警讯,北京一日三惊! 第315章 洗地! 才几天的光景,明骑便在满清腹地“大闹天宫”,各地被袭的警讯像雪花一样飞入了北京城内! 其实明军骑兵对满清并没有太大的物理破坏力,这些骑兵既攻不了城池,也靠近不了北京城,只能在乡野、州县外面袭扰乱窜。 因为满清在北京周边尚有二十余万大军。 真正最致命的乃是人心!突入京畿重地的明骑为汉人百姓们带来了反抗满清朝廷的暴力种子! 满清入关不过短短六年时间,而汉人在燕云之地已经栖息了上千年,就算是单论有明一朝,那也有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在这片土地上,汉人的向心力是极强的。从明军骑兵攻入北直隶伊始,各地暴乱四起,被压抑已久的汉人纷纷成群结队起来反抗满清这个邪恶政权的统治,既有杀官造反的草民义士,亦有为明骑暗输军辎的士绅土豪。 整个北直隶犹如即将煮沸了的一座大鼎,而位于帝国京畿中央的紫禁城,就是这座大鼎的鼎盖,所有的压力都直接传递至了这里。作为紫禁城里的主人,顺治皇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才刚刚亲政不过半年,怎的局势就败坏成这样了?以前他总把责任归咎于多尔衮身上,可现在......现在是他主持国事了啊!少年皇帝思来想去,忽然体会到了当年崇祯皇帝的心境。 难道朕亦有罪? 在无边无际的惶恐不安中,顺治皇帝终命大太监吴良辅起草了一份“罪己诏”,并昭告天下,一如崇祯当年痛陈“时事败坏在朕之罪,愿广求贤才以救时弊”的场景。 诏书晓瑜不久,顺治皇帝又携群臣于天坛设下太牢之礼,祭祀天地社稷,祈求山河永固。 天坛上,礼部官员唱诺着一长串冗长而又晦涩的祝文,皇帝听得一脸虔诚,但跪拜在下面的文武百官们却一个个低着头,各怀心思。 然而求神拜佛终究只能安慰自己,却于大局无益。毕竟明军可不会因为你下了“罪己诏”、求了天地,就会退兵而去。 在祭祀完毕后,郑王济尔哈朗、衍禧郡王罗科铎、索尼、范文程等一众核心满洲王大臣,纷纷伴驾回宫。 二月时节的北京,天气仍然非常寒冷。不过太和殿中央有一炉炭火,边上还有地炕输送暖气,殿内倒也暖和。只是此时气氛格外压抑,众人脸色如同殿外的雪风一般冷冽,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少年皇帝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俯瞰整座大殿......但他此时完全没有享受权力的感觉,而是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座大殿还是前明时所建,历经两百余年风雨,期间也不知道这地方死过多少人,说不定那金龙柱下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皇帝忽然感到一阵反胃,竟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吴良辅,明日将这大殿仔细清洗一遍,朕看着恶心!” 皇帝的话将大家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大殿里,却都有些哭笑不得。 大敌当前,这位主子爷还在想着“洗地”的事呢,这不是变相的在说要换新朝了吗?多晦气啊! 唯有一旁的吴良辅躬身领命。 济尔哈朗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终于忍不住想要委婉批评一下皇帝,却听到一声尖锐的唱喏:“太后到!” 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妇(时年三十七岁),踱步入了大殿,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布木布泰。 “奴才等叩见昭圣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济尔哈朗等人立马跪下打千行大礼。 布木布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皇帝亲政以后,她很少再参与朝政,本是有意淡出朝堂、锻炼皇帝执政的能力。可近来局势不利,顺治却忙着下“罪己诏”和“祭天”,布木布泰便明白自己这个儿子还是太稚嫩了,不足以担起力挽狂澜的大任,所以她决定亲自出山。 “哀家只问众卿一句话,大清难道要亡在咱们的手里吗?”布木布泰没有过多的虚礼,而是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一下子便让臣子们破防。 才刚刚站起来的众人,顿时又跪倒一大片,还有哭声从中响起。气氛顿时变得悲凉起来,搞得好像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样。 范文程流着泪哽咽道:“是奴才无能,上不能辅佐圣君,下不能匡扶乱世,以致国家破败至此,奴才有罪啊!” 罗科铎等满洲王大臣们再也忍不住,皆嚎啕大哭不止! 反倒是济尔哈朗与索尼二人虽然面色戚戚,但终究还算镇定。 索尼出列道:“皇上、太后,如今局势虽然危急,但尚未到不可挽回之地步。” 布木布泰面沉如水,轻道:“哦?索卿有何高策?” 索尼没有太多的废话,言简意赅地说道:“其一,别遣八旗铁骑围歼明骑,则京畿暴乱可平;其二,增派援军至昌平,以护居庸关后路。” 语毕,布木布泰、顺治等君臣皆陷入沉思。 范文程掩面而道:“奴才也是索中堂这般想法,须得从速平定内乱,尤其是要防止敌骑趁乱偷袭昌平,威胁居庸关后方!” 能站在这个大殿里的都不是蠢人,有些话一点就透。如今北京周边看似暴乱频发,实际上只要清廷动用大军,平定不成问题,毕竟如今丰台大营与南苑大营里二十万清军尚存,对付区区数千骑明军与一群乌合之众,还是非常容易的。 但居庸关则不同,一旦失陷,关外二十多万明军就会立马涌入京畿之地,到时候可就真的是洪水“洗地”,要换新朝了...... 片刻后,布木布泰望向一直没有吭声的济尔哈朗,问道:“郑王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躬身说道:“禀太后,索中堂之策......奴才附议!” 他还有啥办法呢?苦心孤诣经营的“环北京防御圈”被明军打得一地稀碎......山西失陷,古北口又被明军突破,济尔哈朗已经不知道如何去经营这片满清最后的根据地了。 此时,他的内心惴惴不安。或许,这片肥沃富饶的燕云之地,最终也会失去吧...... 这次廷议开到了深夜,商量出来的结果便是决定从丰台大营里发两万征召兵,戍守昌平,护佑和硕亲王硕塞的后路;然后又从南苑禁军中,抽调一万铁骑(上三旗,皇帝亲军),由衍禧郡王罗科铎领之,外出平乱。 此时的清廷实在是找不到能征善战的宗室大将了,无奈之下,只能让这位从未打过仗且刚刚成年(时年十八岁)的衍禧郡王披甲上阵、为国征战了! 第316章 三月春,桃花映甲兵! 常言道:“二月春风似剪刀”,但在隆武四年(顺治六年)的这个二月,北直隶的大地上,飞起的却是马刀与人头。 清廷的判断是准确的,马宝就是做了偷袭居庸关的打算。他特意将部队一分为三,为的就是将北直隶的水搅浑,他好率精骑突袭昌平,从内偷袭居庸关。 然而,军争之事,哪能事事如意?等到马宝率两千骑奔袭至昌平时,却发现这座城内竟驻扎了五千清军。他领兵尝试攻了几次,均被城内清军击退。或许,就连将这部清军布置在此处的硕塞都没想到,自己本是无心插柳,却成功保住了居庸关的后路。 骑兵终究不是攻城的耗材,况且明军踪迹已现,为避免被清军主力缠住,马宝只得放弃攻略昌平、偷袭居庸关的打算,转而消失在了茫茫原野上。 王辅臣与马应先两部明骑也如马宝所部一样,一直都处于驰马运动之中。他们两军并不攻击有大队清军防守的城池,而是不间断的袭取小股清军或者地方乡勇驻守的城镇村庄,煽动当地暴乱,获取补给。 这种打法真的让人毫无办法,搞得围剿的八旗兵疲于奔命,只能跟在明军的马屁股后面吃灰。往往罗科铎带着大队八旗铁骑赶到现场时,明军却早已销声匿迹,连马蹄印子都被隐去了,罗科铎看了都想跳起来骂娘。若是将手里的兵马“四面撒网”,又没有足够的兵力能够围剿明军骑兵......而且北直隶那么大片地方,想要搜剿几千来去如风、化整为零的骑兵,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就算是鳌拜那种宿将来了,也会极为头痛,又何况是第一次领兵打仗的罗科铎呢。 不过让清廷上下稍稍安心的是,至二月底,像蝗虫一样肆掠的明军骑兵终于消停了。 无他,缺粮尔! 明军这六千骑兵离开云州时,身上只携带了十日干粮,后来还是在攻陷古北口时,获取了一些粮草。这才支撑了起了“游击战”。虽说进入北直隶后,有豪强暗中输送以及因粮于敌等手段筹粮,但终究难以满足全军所需。要知道,六千骑兵人吃马嚼的,一个月需要耗费一千二百石粮食,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特别是对于闹粮荒的北直隶来说。 于是,马宝遂下令全军退回古北口休整待命,以待军辎给养,这也让顺治君臣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只不过,雪崩既然已经开始,又岂有停歇之时? 新的噩耗再次传来......那个男人......北上了! 隆武四年三月春,楚王、天下兵马大都督、假节钺孙稷侠,亲率五十万大军渡过黄河,席卷冀鲁豫三省之地! ............................. 寒冬已经彻底过去,风中带来了春天的暖意。 孙稷侠与张煌言、张若淳三人策马冲上了大名府外的一座土坡,迎风立马,极目远眺。 在土坡下面的官道上,是一大片看不到头的兵马,气势极为浩荡。 “喀喀喀......”将士们沉重的脚步声、衣甲刀兵碰撞的金属声、战马的嘶鸣、将校们的呵斥,宛如一场简单粗糙而又有节奏的交响乐.......这些景象最容易勾起武人们的野心和欲望,因为这是他们拥有一切权力的源泉! 但对于孙稷侠来说,这些年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引起他注意的是不远处的几株桃树。 一阵春风拂过,枝丫上的花瓣随之飞向半空中。那一抹浅红,在黑压压的铁马兵人之中,显得那么突兀而又柔美。钢铁洪流的力量,桃花的娇柔,在这一瞬间形成强烈反差,却又如此真实而又自然地融入眼前。 “百战驱锋镝,桃花映甲兵!”孙稷侠不禁感叹道。 张煌言二人已经习惯了楚王殿下突如其来的文人浪漫情怀,当即异口同声地夸赞道:“好诗,好诗!” 孙稷侠哈哈一笑。 这段时间战事发展的顺利,让他心情很是美妙。 孙稷侠率北伐军主力渡过黄河以后,随即令李昭、杜怀仁两位大将各领本部兵马,分略豫北诸府。自己带着中军并踏白、神鸦两大军团,从中直驱大名府。 各军进展势如破竹,宛如是在自家领地内行军一般轻松。 此时此刻,卫辉、彰德这两府一州十二县之地的官员们,想着的不是如何去抵御明军,而是命衙役官差满大街的去找一身前明官袍。有的县官因为实在找不到一身正牌的大明官袍,就去戏班子那里去抄戏服,搞得县城里乌烟瘴气、闹哄哄一片。 所以说,这段时间最忙的不是明军将士们,而是堵胤锡和他手下的官员胥吏们,因为他们要忙着跑去各地接收民政、赈济灾民和开展春耕等事宜。往往属吏们还不够用,堵胤锡又不想直接启用投降的清廷官员们,于是又要上奏朝廷,请从后方调派官员们过来治理政务,连带着各地荒废了的驿站也陆陆续续重建了起来。 孙稷侠领兵进攻的大名府亦是这样。清廷其实已经放弃了豫北之地,根本没有在这里大规模驻军。明军一路攻来,各州府一点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让孙稷侠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之上的感觉。 要知道,为了积蓄粮食、布匹、药材等军辎,孙稷侠足足在开封府停驻了半年!而且他这次北上的兵力实际上也没有五十万,算上攻略山东的李定国所部,也只有三十五万人罢了。因为物资难筹,后勤也供不起更多的兵马,光是筹齐现有兵马所需物资,就把管后勤的黄思勉与瞿式耜都愁白了头发。 就拿粮食来说吧,军府几乎把安南、暹罗等地的粮仓都搬空了,一艘又一艘满载粮食的海船从安南等地扬帆起帆,然后驶向福建、浙江、南直隶等地的海港,再输送至北伐前线......据说那边现在粮价已经涨了几番,可想而知明军从那边获取了多少粮食。不然单靠南方半壁江山,又如何支撑得起数十万明军北伐呢? 在小农经济体制之下,明军能发动时间跨度如此之长、空间如此之广、兵力规模如此之大的“隆武北伐”,完全算得上是历代封建王朝里的巅峰之战了!而且极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 孙稷侠望向北方,视野的尽头除了原野还是原野,但他的眼里却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这场旷日持久的乱世,该结束了! 第317章 兽军 数十万明军北上的消息像旋风一样刮遍了北方,整个北国江山都为之震动。 河北、山东的清军都十分不安,仿若末日到来...... 此时的山东平原上,万物复苏,绿意已现。 数骑头戴圆顶尖盔的八旗快马在平原上驰骋,马蹄翻飞。在平原的尽头,是一座有着高大城垣的坚城——济南。 没多久,八旗兵们便进入了济南城。 济南城是山东省会,亦是一座大城。根据崇祯年间的官方统计,济南城内的人丁不下百万。按照传统的“一丁一户”统计,济南约有百万户人家,非常繁茂。 可此时的济南城里,宛如一座死城。 城里破败不堪,街道上也看不到什么百姓,只偶然见到一两队巡逻的兵丁差役。这些绿营兵丁们眼冒绿光、面有菜色,看见满洲大爷过来也不行礼,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整座城充斥着一种诡秘的气氛。 八旗兵们驰马奔向尹家巷军营,方才看到一点人气。 营门未及完全敞开,一股混杂着浓烈血腥与焦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骑手们勒紧缰绳,胯下战马则不安地刨着蹄子。 军营内不见操练声,唯有铁器碰撞的闷响与断断续续的呜咽。 中军帐外的空地上,篝火正旺,十数口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浊液,泡沫滋滋作响,黏稠的液体顺着锅沿滴落,在地面凝成黑褐色的痕迹。 数十个披甲清军正围在锅边忙碌,他们脸上溅满暗红污渍,眼神麻木得像块石头。 靠近营门的一口大铁锅旁,一个满脸横肉的辫子兵攥着锈迹斑斑的砍刀,正对着地上蜷缩的男子劈砍,刀刃陷入骨肉的钝响刺耳,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甲胄上,与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另一个辫子兵则用铁叉将砍碎的肉块挑起,粗暴地丢进锅里,肉块落入沸液中,发出“咕嘟”的冒泡声,浮沫随之翻涌。 看得骑士们胃里一阵翻涌。 不远处的帐篷角落,还堆着数十具剥去衣物的尸体,有老有少,肢体扭曲。两名清军正拖拽着一具少年尸体,少年的手腕还在微微抽搐,却被硬生生按在砧板上,砍刀落下,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 一队巡逻归来的兵丁们围在锅边,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们眼神炽热地盯着锅里的肉,有人直接用手从沸锅中捞出一块,烫得咧嘴也顾不上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嘴角沾满血沫。 一个老军啃着骨头,骨头上还挂着碎肉与血丝,他抬起头,看到新来的快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嘶哑地说:“还不来吃上几口,再等上几日,你们连这些‘两脚羊’都吃不上了。” 这几个八旗兵们一阵恶寒,不敢接话,生怕多说两句就会被他们吃掉去,于是逃也似的往营内奔去...... 没多久,领头的信使便进入了勒克德浑的王帐,他捧着一支木筒,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来。一旁的希尔艮见状,立马从边上走过来,然后在诸将们的注视下接过急报。 他缓缓打开木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牛皮纸来,转身望向上首,眼见勒克德浑点头,遂刮开火漆子,将手中军报大声念了出来。 “孙贼北上,河内诸府陷于敌手;西贼、榆园寇合流,兖泰数州动荡不安!” 王帐内顿时哗然。 明军攻陷河内(豫北)一带,那就意味着山东侧翼的东昌、高唐等州府均暴露在了明军兵锋之下。 雪上加霜的是,盘踞在鲁西南一带的榆园贼,现在也与明军连成了一片,徐州的李定国所部直接从鲁西南长驱直入兖州、泰安等地......济南清军现在是腹背受敌啊! 立刻有人骂道:“河内三府,皆无能之辈,该杀!” “朝廷那一大帮子人也都是一群猪!咱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跟明军拼死拼活的,居然连一粒粮食也不给咱送来......呸!” “说得对,害得我们天天吃‘羊肉’,问题是现在连两脚羊都快抓不到了......” 缺饷少粮,就是济南清军的现状,清军将领们早就受够了这日子,一个个怨气都很大。 就在这时,勒克德浑冷着脸说道:“你们既然这么勇猛,为何当初在邳州被西贼打得溃不成军?” 军帐中气氛骤然紧张,不少人都缩起了脖子,谩骂声小了不少。 希尔艮忙打圆场道:“王爷息怒,大家伙都憋着一口气呢,恨不得一雪前耻!” 众人立马七嘴八舌的附和。 见气氛缓和不少,希尔艮又说道:“以下官之见,李定国犯我山东乃情理之中,可河内明军却不一定会进攻鲁地......”只不过他说句话时音调明显降了很多,显然是自己也没有底气。 但勒克德浑却听进去了,他点头认同道:“孙贼的目标是北京,他现在得了河内,下一步肯定是进军河北,剑指北京。毕竟对于汉儿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收复故都更吸引人的,这可是不世之功!若是本王,亦会如此。” 说到这里,勒克德浑心头顿时一片火热,搞得他好像真的预测中了明军的下一步行动似的。 他站起身来,在众将面前来回踱步,口里还自言自语地说道:“是了,定是这样,定是这样......既如此,那干脆赌一把!” “传本王军令,即日起整军经武!三日后,全军出击,与西贼决战!” 希尔艮一惊,大声劝道:“王爷,如此,济南空虚啊。若是孙贼东进,我军岂不危矣?” 勒克德浑却不管不顾了,他厉声斥道:“糊涂!咱们就算守着济南就有活路了?且不说明军,儿郎们饿都要饿垮去!” 闻听此言,希尔艮无言以对。 勒克德浑说得没错,他们这样待在济南城里,每日以人肉为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与野兽何异?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自戕为食,还不如赌一把......若是能一举击溃正面的李定国所部,说不定还能收复徐州,抄了孙贼的后路! 第318章 决战东岳 人一旦被逼到了绝境,就会毫不犹豫的去铤而走险。特别是对于勒克德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想着靠赌一把去实现逆风翻盘!却不曾想过,他爱新觉罗家的龙脉都被斩断了,还有何气运可以扭转乾坤? 早在勒克德浑逃回济南伊始,青州、登州、莱州等地清军就全部被其抽调至了济南,加上勒克德浑的七千八旗本部,城内兵力合计一万三千人。勒克德浑当时想得很实在,与其松开手掌,让明军逐个击破,不如握紧拳头给明军致命一击。 现在正好省却了调兵的时间。 三日后,勒克德浑率军兵出济南城,南奔泰安州而去。 ........................... 李定国率徐州明军,沿着黄河北上,不费一枪一弹,便顺利接管了单县、曹县、武关、定陶、安陵等城池以及沿途的城镇。这些地方被明军与榆园军夹在中间而又兵力空虚,当地官吏早就认清了现实,与徐州眉来眼去已久,他们只等着明军一到,便立马开城纳降! 随后,明军主力顺利与榆园军会师于曹州。 梁敏的榆园军原有三万人,但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纯属充数的。榆园军上表归附朝廷以后,梁敏、张七、刘绍武等将领根据军府的要求,将榆园军进行了精简和裁撤,最终成军七千人,正好符合孙家军的一军之编。 这也是无奈之举,明军现在的粮食压力也很大,根本不可能多养三万战兵。至于那些被裁撤后的榆园军士卒,李定国也没有完全抛弃,而是分配了无主土地,同时发放耕牛、种子、农具等物,让这些人重新回归田园,恢复生气。 明军将整编后的榆园军收入麾下后,如虎添翼,像一把尖刀一样,直直的插入山东腹地。郓城、济宁、兖州等山东重镇纷纷反正,根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地抵抗。 攻下兖州后,李定国开始分兵。他以三弟白文选为左翼,领兵两万,向东昌、平阴方向推进;又以四弟刘文秀为右翼偏师,同样领兵两万,向青州方向推进,意在左右包抄济南。而其自己则亲领中军主力五万,直击泰安州,打算正面强攻,吸引济南清军主力。 此时若是从上空观望,可以看到明军像极了一只张开了双翼的大鸟,直直的扑向泰山后面的济南。 只是此时的李定国和勒克德浑都没有想到,他们这对宿敌,都没有按照对方的想法出牌。 一众人簇拥着李定国站在冠山的一处山坡上喘着气,脑门上沁满了汗珠。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山风吹过山顶,让众人感到了一丝凉意。 此山位于泰安以东,莱芜以西,刚好是莱芜盆地的北口。站在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的泰山,景色蔚然。 在侧后方,能看见大队兵马从山谷中穿行而过,那是谢之遴的归义军。这支兵马原本就是山东义军出身,熟悉这边的地理环境,故此充当了全军的先锋部队。在两面起伏的山坡上,还有榆园、横冲、鲲鹏诸军,列成了长长纵队在跋涉。 齐鲁大地以泰山为界,南部多山地,北部才是平原,故此明军行军并不容易。这也是为什么李定国要分兵的原因,因为大军若是都挤在狭隘的山道上行军,不仅会大大降低行军速度,同时也会大大提升遭受伏击的风险以及损失。 山下一行十几人牵着马往这边爬上来,那是梁敏、张七等榆园军将领,他们钻山越野惯了,爬起山来丝毫没有气喘,看起来很是轻松的样子。 李定国站在山坡上一边歇气,一边指着众将笑道:“一个个的养尊处优惯了吧,这才爬了多高就爬不动了?多学学榆园军的弟兄!” 众将顿时汗颜。 横冲军指挥使郭士衡谄媚道:“侯爷教训的是,标下今后定当加强锻炼,紧紧追随侯爷前进的步伐.....” 焦涟、顾清石等大将一脸不喜,都有些看不起这个喜欢溜须拍马的降将。 谈笑间,梁敏等人终于爬上了山坡。这段时间,榆园军上下心气儿都高涨了不少,山东人历来热衷做官,如今他们改头换面,做了正经官军,都感觉日子有奔头了。 梁敏用浓厚的山东腔高声禀报道:“禀侯爷,前军过莱芜盆地后,便是锦阳关了。此关乃是走官道前往济南方向的必经之地,清军必定重兵防守,我军应早做谋划才行!” 李定国郑重点了点头,说道:“谢军使从前面传信过来,归义军的探马已经和清军交上手了。” 梁敏试探着说道:“是否需要我部先行上去支援?” 李定国摆了摆手,没有接话,而是令诸军进入盆地后,寻一城镇先行休整。同时下令广散斥候查探周围情况,谨防清军藏兵于周围山区。 ............................... 谢之遴率军抵达锦阳关下之时,天色已晚。现在这个时候,昼短夜长,天也黑得早。一眼望去,关上火把闪烁,鞑子正在严阵以待。 此时归义军将士赶了一天的路,人马皆疲,谢之遴遂下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锦阳关外顿时一片忙碌的光景。 虽说山区行军赶路很累,但军中士气还不错。将士们都是大老粗一个,没什么文化,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大家心里都有谱,他们这是在驱除鞑虏,保卫家乡! 一夜无事。天刚蒙蒙亮,谢之遴便在熟悉的鼓号声节奏里醒来,随后穿衣披甲。 他一身整洁地走出帐篷,先在山坡上观察了一会儿。此时天色更亮了,春寒料峭的清晨,山沟间还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今日天气很好。 对面的关口也被薄雾笼罩着,若是极目远眺,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到上面旗帜飘飘、人影晃动。 谢之遴吐了一口浊气,“呼......” 指挥同知张顺脚步生风地跑了过来,头上那顶白毡帽一颠一颠的。 “军使,弟兄们都候了许久了,干吧” 少倾,谢之遴扶剑走下山坡,战意冲透半边天...... 第319章 蒙阴遭遇战 “呜呜呜呜.......”苍劲的牛角声在群山间响起,惊起无数飞鸟。 山坡上一排传令兵按照号官指引,用力的挥动手中两色旗,左手持红旗向前,右手持黑旗向后,反复交错舞动。 山坡下的明军方阵立刻传出了各级将校们的大声吆喝,士卒们开始做冲锋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与此同时,从后方中军连夜运上来的一个重炮营开始作业。 右后方的一处高坡上,炮兵们干脆利落地将堵在炮口的草纸扯出来,然后往里面装填火药和铁弹。 随着令旗挥动,八个黑洞洞的大炮口斜对着半空,开始向着锦阳关方向喷射出一团团炽热的火焰。 八颗实心铁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猛地砸在了关墙之上,将古老的锦阳关砸得簌簌发颤。 俄而又是一轮齐射......一颗近百斤重的铁弹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重重地砸在了关墙上干燥坚硬的青砖跑马道之间。历经了数百年的青砖顿时被砸得稀烂,石块飞溅而起,将周围两个倒霉蛋当场重创倒地。 尘雾散去,露出十分恐怖的场面。 一个清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脑袋像是被拍碎了的西瓜一样,红红白白的东西溅了一地;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肠子和内脏搅在了一起,地上、墙上全是喷射出来的血,偏偏人一时还没咽气,还在地上捂着肚子撕心裂肺的哇哇乱叫...... 在不远处督战的希尔艮瞅见这一幕后,脸色一阵惨白,豆粒大的汗珠忍不住的哗哗往下滴...... 好在明军的炮火响了七八轮后,便沉寂了下来。重炮清理和装填时间很长,也很麻烦。“明军主将兴许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希尔艮暗自猜想到。 果然,军阵动了! 明军结成了龟甲阵,前锋步兵穿着厚重的札甲,手持牛皮蒙住的方面长盾,缓慢而有节奏的向关隘方向移动。 半空中,两军箭矢、铳子相互穿梭不停,战场气氛骤然升温。 希尔艮压住帽檐,不停的从了望口里张望,心中愈发沉重。 眼前这股明军虽然数量只有七八千人的规模,但士卒身量高大,比一般的南兵魁梧许多,打起仗来也悍不畏死,赫然便是当年在淮北交过手的齐鲁贼,算是他的老对手了。 “不好打啊……” 他目光不自觉的望向东方,将心中所有希望都压在了那支看不到身影的骑兵身上,希翼着他们能从明军后方突然杀出! 但希尔艮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从济南东出青石关的勒克德浑七千骑兵,原本打算取道青州,一路绕到兖州,偷袭明军后方。 然而,天不遂人愿,勒克德浑在途经蒙阴时,竟一头撞上了抱着同样想法前来的刘文秀部。 此时两军正面遭遇,踪迹均已显露,退无可退,不得已之下,只得就地大战一场。 蒙阴旷野之上,烟尘蔽日,勒克德浑的七千八旗铁骑列成锋矢阵,直逼明军阵线。 刘文秀将麾下忠信、徽州、赣军两万步卒结成长蛇拒马阵,长枪兵前出列矛墙,火铳手蹲伏阵中,弓弩手压后,层层布防欲阻骑兵冲势。 “冲!” 勒克德浑赤红着眼睛冲在最前面,他挥刀劈落空中流矢,亲卫铁骑则护住左右。 他全靠着这一仗翻盘,一出手便是用尽全力! 无数马蹄碾过拒马尖刺,马刀劈断前排长枪木杆,八旗兵借着马速撞入明军前阵。矛墙瞬间崩开数道缺口,骑兵马刀横扫,前排明军士卒接连倒地,血雾混着尘土翻涌。 刘文秀立在阵中擂鼓督战,喝令刀盾手补缺口,火铳齐射轰退首波冲骑,可清军骑兵绕阵驰突,箭雨如蝗落向明军队列,步兵甲胄难挡重箭,中箭者滚翻在地,阵形愈发散乱。 勒克德浑亲率精骑直插明军中军,马槊挑翻督战旗手,铁骑碾过火铳阵,明军弹药装填不及,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长枪兵被战马冲散,短兵相接间,步卒难敌骑兵冲力,士卒死伤渐多,阵尾兵卒开始溃退。 在这空旷的野外作战,明军步兵根本抵挡不住八旗兵的冲阵。徽州军、赣军大阵相继崩溃,顾清石、赵信等大将虽勉力抵挡,但仍止不住溃败之势。 直到刘文秀命本部忠信军压上,又令督战队斩杀了上百个逃兵,这才勉强稳住了中段阵脚。 可清军两翼骑兵已包抄而来,合围之势渐成。明军弓弩手遭骑兵突骑砍杀,远程火力尽失,只能任由清军铁骑在阵中纵横驰突。 旷野间喊杀震天,八旗铁骑的铁蹄踏碎明军层层防线,矛杆、火铳、尸身横陈遍地,鲜血浸透青青野草。 刘文秀部虽人数占优,却被骑兵的机动性压制,步步后撤,阵线被切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勒克德浑此时退到了战阵后方,但其心中一片火热。 眼看明军溃势已显,他遂挥令旗,令作为预备队的两个牛录铁骑全线压上。 马蹄轰鸣如雷,马刀劈砍声、士卒哀嚎声、金铁交鸣声搅作一团,明军前阵彻底崩裂,溃兵四散奔逃,被骑兵追斩于旷野。 刘文秀眼见大事不妙,遂一边收拢顾清石赵信两部残军,一边令本部忠信军且战且退,一路往莱芜方向转进。 这七千忠信军乃李定国嫡系,装备精良、战力强横,又脱胎于大西军,士卒个个都是百战老卒。虽然正面击败不了四条腿的八旗兵,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绝境之下,反倒激发了忠信军的血气。 终于退到一处颇有高度的山坡上,刘文秀随即下令列阵迎敌。 忠信军将士们个个瞪圆了眼睛,紧盯着越追越近的鞑子前锋,人群里一个营官忽然大声喊道:“大明必胜,楚王万岁!” 周围军汉们的情绪顿时被感染,“万岁……”,众军的呐喊声压住了战场上的喧嚣。 中间的一个营率先接敌,“叮叮当当”的金属击打声与战马嘶鸣声响成了一片。 精兵之所以称之为精兵,就在于他们穿着几十斤的重甲,且在先前消耗了这么多体力的情况下,却还能继续和鞑子干一场硬仗! 整片山坡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和马,明清两军犬牙交错的搅杀在了一起。 不过这一轮交锋,清军没捡到什么便宜。山坡上乱石穿空,战马根本冲不动,而且还有许多战马陷入了坑坑洼洼的石头坑里,折了马腿。 等到勒克德浑赶到现场的时候,前锋骑兵已经哗啦啦的如潮水一般退了下来。 有佐领意欲领兵再攻,却被勒克德浑喝止了。 他“哼”的冷笑一声,对这路明军残兵的垂死挣扎,很是不屑。 山上缺水少粮,明军能坚持到几时? 只等对方主动下山,他便粘着明军一路追杀…… 第320章 再斩一王,山东鼎定! 明军当然要溜!不仅要溜,刘文秀还要给勒克德浑来壶大的! 是夜,刘文秀令部将扎草人上千,又为草人穿戴好明军衣冠,立于四面山坡之上。同时,山上多打火把,将整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 正所谓“天公作美”,午夜时分,山间腾起了一层朦胧大雾,山下清军只能看到山上人影重重,不觉有他。 等到下半夜人最为困乏之时,刘文秀忽然下令全军抛弃所有军辎,甚至连甲胄都丢了,只带兵刃,往西边莱芜方向急撤。 清军白天打了一场硬仗,人马皆疲,正是睡得香甜。加之明军重重伪装,清军哨兵根本没发觉山上异动。 等到天亮时,晨雾散去,清军才发现不对劲,因为明军阵地仍是静悄悄一片。 勒克德浑于是下令攻山,然而此时山上只剩下了上千草人和一地盔甲杂物,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 勒克德浑也不惊恼,明军顶多不过走了三个时辰,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四条腿?当即下令全线追击。 八旗铁骑甩开辎重,一路顺着明军退走的方向狂追五十余里,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勒克德浑越想越不对劲,心中直打鼓,但看到地上大量足迹仍未断绝,他还是咬了咬牙,令清军继续前进。 不久后,清军一头扎进了四面环山的莱芜盆地。 盆地内草深林密,道路崎岖,马蹄渐陷泥泞,勒克德浑方才察觉地势险恶,欲传令收兵,却已迟了。 四面山巅骤然擂鼓震天,明军伏兵尽出,火铳、弓箭顺着坡地俯射,弹矢如雨砸向清军骑阵;滚木礌石倾盆而下,堵塞盆地进出口,断了八旗铁骑的进退之路。 勒克德浑怒喝挥刀,率精骑朝西侧山口突围,可山口早被巨木乱石封死,明军火铳手列阵齐射,冲在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轰翻,血沫溅满隘口。 一处山坡上,“李”字大旗随风招展。 刘文秀灰头土脸地下跪请罪道:“二哥,文秀无能,打了败仗,甘愿军法从事!” 顾清石、赵信等右翼偏师众将也伏地请罪。 李定国大笑着将众人一一扶起。 “胜败乃兵家常事,君岂不闻‘祸福相依’?没有尔等引诱,本侯又怎能将勒酋一网成擒?” 谈笑间,山下明军诸部已经完成合围。 梁敏率榆园军结阵,堵住了盆地腹地;焦涟则率鲲鹏军步步紧逼,持续挤压清军的活动空间。 清军骑兵在狭窄盆地无法展开冲势,人马拥挤,自相践踏,马嘶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战至晌午,清军死伤枕藉,但残部仍负隅顽抗。 刘文秀欲一雪前耻,遂亲率忠信军从斜后方杀入战团。 忠信军将士们经验老道,一个个地不砍别的地方,就专挑马腿劈砍。八旗兵们纷纷倒地坠马,在这种情况下,坠马的结果不言而喻,立刻便被明军将士团团围住,刀矛齐下,尸骸叠压。 勒克德浑的戈什哈们死战护主,数次冲阵皆被明军强弩火铳打回,数千骑兵折损一大半。 盆地四周明军喊杀声愈烈,旗帜遍插山林,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伏兵。勒克德浑望着麾下儿郎节节败退,眼眦欲裂,提刀欲做最后搏杀,却突被一发流矢射中肩甲,翻身坠马。 戈什哈们拼死才将他扶起护住在最中央。 此时突围之路已被明军彻底堵死,明军各部步步紧逼,八旗残兵被切割成小块,各自困斗。 “本王不甘心呐,啊啊啊啊……”勒克德浑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然而大局已定,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李定国立马高坡,令旗一挥,明军开始纵火焚烧盆地荒草,火借风势席卷而来,浓烟呛得清军睁目难开,阵形彻底溃散。 残阳染血,莱芜盆地内火光冲天,八旗铁骑的铁蹄声彻底湮没在火海与喊杀中。 勒克德浑被亲兵护着左冲右突,身边人越打越少,最终被明军长矛逼至绝境。他自知突围无望,遂挥刀自刎,作恶多端的兽王就此殒命…… 这股清军被明军杀了个精光,一个也没有留! 李定国在莱芜驻军期间,已经获知了勒克德浑在山东的兽行,他对此獠及部下以人肉做军粮的行为,深恶痛绝。这群鞑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简直比禽兽还不如! 打扫战场时,李定国下令诸部将士割下这数千鞑虏的人头,然后用几十辆大车拉着,一股脑的全送到了前面的锦阳关前。 当此之时,锦阳关战斗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上百明军已经爬上了锦阳关墙上面,与守关的清军混战在了一起。但清军尚未崩溃,仍死死地守着关墙上面的那一亩三分地,一步也不肯退。明清两军士卒心里都清楚,此时不管是谁,只要后退一步,便是十死无生! 只是此时大局已定,清军已再无翻盘机会! 正在山岗上指挥作战的谢之遴看到这些“大西瓜”后,紧绷的脸终于舒展了开来。 “张顺,速将这些腌臜物抛入锦阳关内!” “得令” 随后张顺令部将在军中选取大力士五十名,趁锦阳关激战正酣之际,迅猛突入关墙之前,然后这些大力士奋力将数百个吊着辫子的“大西瓜”给往上抛飞。 关上,希尔艮满脸是血,他左臂被明军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却无暇顾及。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快点将前面这些明军全部赶下关墙。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黑乎乎的半球状物体擦着他的脸,掉落在地。 希尔艮有些疑惑,待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勒克德浑! 他顿时心里一凉,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再无半点战意。 随着“大西瓜”越丢越多,关上的守军也都知道自己苦盼的援军已经覆灭,士气终于崩溃。士卒或争相逃命,或跪地请降......至于希尔艮,则被无数大脚踩踏,成了一滩血泥。 明军围歼完勒克德浑主力以及攻入锦阳关以后,山东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清军可以抵挡明军攻势。旬月之间,济南、青州、登州、莱州之地相继被明军收复,山东被李定国彻底扫平! 第321章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孙稷侠率军一路北上,行军一千多里,沿途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但数十万大军的行进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琐碎的事务太多了,孙稷侠每天要处理的军务以海量计,即使有一大帮子军府参军们和二张等人帮着处理,仍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 一直到四月,孙稷侠才堪堪到达真定府获鹿县。 后世人口超千万的省会石家庄市,现在还只是获鹿县籍籍无名的一个小村庄。而北面的真定府城才是此时的京南第一军事枢纽,人口达数十万的大城。 这里已经深入满清的腹心之地,再往前面去,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轻松了。 绿意盎然的冀中平原上,一切一目了然。中军右翼是庞大的骑兵群,马兵们像洪流一样的向前涌动着;左翼则是一排又一排整齐的身着新式军绿棉袍、手持燧发枪的神鸦军将士,在队伍的后面还有大量人推马拉的各式火炮、流星战车等武器......众军牢牢拱卫着中央。 不过大军很快便有序的停顿了下来,只有工兵部队仍在前方忙碌不停。 在视野的尽头,一条奔腾的大河横亘在万物竞发的平原中间。 孙稷侠身边陪同的这些文官,都是当代学识最为渊博的顶尖文人,完全不需要孙稷侠开口问,便有人将河北地理娓娓道来。 “此河名为滹沱河,乃河北三大河流之一。燕云之地,一过燕山,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冀中平原。唯有三条大河横亘东西,成为了河北仅存的三条屏障。由南向北,依次为漳河、滹沱河以及拒马河。十天前我们过的那条大河便是漳河,而眼前这条河则为滹沱河。原本鞑子可以依托这两条大河建立阻击防线,多少会给我军北上造成阻碍.......然清廷却都弃之不用,由此可见鞑子内部空虚混乱,灭国之日不远矣......” 堵胤锡高声说道。一想到这么多年的付出,马上就要一朝功成,这位对大明朝忠心耿耿的阁老就止不住的颤抖。 对于堵胤锡说的这些,张煌言等人频频点头,都很认同。这些地方的战略位置,不是看出来的,而是通过历史上无数次战争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这几年孙稷侠读了不少史书和兵书,但那些书籍大多只记载具体的战役和历史大事件,并不会详细的去分析具体的地理形势特征。如果不是听堵胤锡这么一说,他还不知道原来漳河与滹沱河在河北有这么要紧。 “竟然如此......”孙稷侠忍不住点头说道,不过一想清廷连黄河都没怎么守,这弃守漳河与滹沱河,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一旁的张若淳提醒道:“殿下,大军一时半会儿还过不了河,不如今夜就此将歇一晚?” 搭建浮桥原本就要花费时间,再加上这么多兵马不可能一窝蜂冲上桥去,肯定要分建制和批次渡河,没一两天的时间根本渡不完。 “好!”孙稷侠同意道。 王帐搭在附近的一座高岗之上,从这里可以俯视全军的光景,又可以规避毒虫异兽的侵扰,是最好的一个位置。 孙稷侠正好趁着这会儿功夫,将这几天行军中积压的一些紧急军务与众人议上一议。 张若淳抱着一摞塘报递到了上首的桌案上,一边码一边念道:“山东那边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李大帅来信请示,其部是继续在齐地肃清残敌,还是提兵北上?” 孙稷侠看了一眼下首的张煌言,问道:“军师以为何如?” 张煌言思索片刻,禀报道:“下官以为,山东既定,便无需留镇上十万兵马居于此地......但素闻山东匪患猖獗、草寇众多,为地方靖安计,应以留驻两万左右兵马,用以肃清地方、保境安民,早日恢复社会秩序为宜。” 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孙稷侠以为可。 “便依军师所言,令调李定国率其部主力北上会师,再命白文选权知山东总兵之职,半年内肃清齐鲁匪患!” 一旁的张若淳随即提笔将此令一一记录在案,之后会有文书润笔后交由军府有司备案誊录,最后再发往山东依令执行。 办完这件事后,孙稷侠又将居庸关的战事与众人议论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议的。因为那边的战事都是由李玉承全权负责,中军这边基本没有过多干涉。 居庸关那边打得非常艰难,至今为止,五道防线,西路军才突破了两条,但却战死了上万将士。主要还是火炮运不上去,只能靠人命去堆。加之守将硕塞也守得非常顽强,孙稷侠听说此人将自己绑在了都阃府衙门内,以示守关决心。 孙稷侠不禁一阵牙酸,这种情况下,即使换做是他去攻关,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他其实很不喜欢攻城,特别是要用很多人命去填的城池,但真到了久攻不下,又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时候,便也只能硬下心肠来。 一阵忙活下来,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孙稷侠正想招呼大家一起去外面草地里搞个春日宴欢乐一下,忽然万之武神情严肃的走了进来。 “殿下,踏白军的弟兄在河边上捉到了一队鞑子奸细......”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争辩的声音:“外臣不是奸细,外臣是大清朝的使臣.........是来给楚王贺喜的!” 闻听此言,众人一时间都生起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的望向了帐帘处。 随着一阵新鲜空气流进来,来者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一个弱不禁风的瘦高汉子被侍卫们推耸了进来。 看到这里,孙稷侠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是王侍郎啊,你不好好待在北京,怎的又来本王这里了?” 王弘祚先是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对着上首大礼跪拜。行礼完毕后,王弘祚才郑重其事地道:“叫王爷见笑,外臣现已添居户部尚书.......不过这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外臣是来给殿下贺喜的!” 众人看见他那副表情,一下子都被逗笑了,连孙稷侠也忍俊不禁起来。这家伙明明是来投诚纳降的,偏偏要在这里故弄玄虚,不过大家也都没有点破,都想看看王弘祚的尽情表演。 孙稷侠有心逗上一逗,便回道:“哦,那便恭喜王尚书了。不过,本王喜从何来?” 王弘祚开口欲言,但左右一看,又难为情的缩了回去。 看到王弘祚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孙稷侠直接摆了摆手,笑道:“无妨,这里都是可信之人,王尚书直言便是。” 王弘祚犹豫再三,终于说道:“吾朝悔罪乞降,愿悉众退出关内,世守北鄙,不敢复犯疆圉。” 众人不屑一顾,原是老调重弹而已,正欲驳斥,然王弘祚话风一转,言辞激烈道:“外臣出使前,吾主拉着臣的衣袖说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今楚王控弦百万,麾下猛将如云......故吾主愿奉殿下为主,从此竭诚归命,肇建新朝,以固孙氏万世之基!” 王帐之内,气氛为之一顿,满座皆惊! 第322章 反间计 气氛压抑的让人感到窒息。 王弘祚的这番话挑动了孙家军中这根最敏感的神经,“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连王弘祚一个外人都知道,他们这些一步一步跟着孙稷侠打江山的人会不知道? 不过大家神色各异,都不敢轻易接话,因为这件事太敏感了,敏感到一个不慎,可能就会连累九族性命的事情......也亏得在场都是些文官,场面还能稳得住,换做是那群武夫来了,说不定当场就要闹腾起来! 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上首,想从楚王的神色里琢磨出一点东西出来,然而孙稷侠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一点心中痕迹...... 张煌言与张若淳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随即又各自将目光撇开,但眸子里那团炽热的火焰却怎么也无法掩饰了。 可两人都很清楚,现在时机未到!至少也得等打下北京再说……到那时,携北伐竟成的大势,而又百万大军在手之际,从龙首功,就在眼前!!! 其实两人并不是看重“从龙”带来的功名利禄,他们在乎的是青史留名!自古以来,哪个读书人不想留下“开创盛世新朝,辅佐千古圣君”的美誉呢?这是极致的精神追求,是所有功名利禄和黄白之物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沉闷的气氛终于被一声怒吼打破。 “好一个逆臣贼子!身为汉人,却甘心为鞑子卖命,死到临头了还要来离间我大明朝,呔!看本官不斩了你的狗头......” 堵胤锡神色狰狞,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不过帐前仪事,所有人都要在外解剑,方能入内。故此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利器去击杀王弘祚,只能从边上抄起一把粗板凳,追着王弘祚后面猛追。后者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凳后,便惊慌失措地乱窜,最后还是躲在了侍卫统领万之武后面,才没继续挨揍。 不过经过堵胤锡这么一通“撒泼”,沉闷的气氛始有松动。 众人纷纷拉架,搞笑的是在拉架的过程中王弘祚又挨了几手黑拳,直打得他眼冒金星。 待帐内稍稍平静下来,孙稷侠这才起身面南而拜,随后情真意切的说道:“本王起于微末,幸遇今上,方有施展抱负的机会。陛下不嫌吾粗鄙,又结翁婿之谊,孤岂能行此不忠不义不孝之事!?王尚书且回去告知你主,孤既无魏武之志,亦无司马昭之心。唯有‘驱除鞑虏,复我河山’才是本王不变的初心!” 话音刚落,孙稷侠便大袖一拂,起身而去,徒留一帐文官面面相觑。而王弘祚深怕自己还要挨一顿揍,便跪下请罪磕头,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了,别说让他当尚书了,就是给他封爵他也不来了…… 直到这时,堵胤锡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一场闹剧也就此落下帷幕。但这次“劝进”带来的影响却远不止于此。 虽然当时帐子里没有武夫们在场,可随着有心人的传播,军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并不寻常的气氛,时有大将三五成群扎堆在一起,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风波传至南京,何腾蛟在奉天殿里大骂北伐军里有逆贼,马士英、黄鸣俊等何党成员顺势弹劾军府左右司马易政道、黄思勉擅权跋扈;丁魁楚、吴兆元一众孙氏口舌,则反唇相讥朝廷里有奸臣,浙江项戈、福建吴闻礼等督抚大臣也纷纷上表声援……整个南京城闹得满城风雨。 这种局势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北伐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局面,又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更严重……要知道这支北伐铁军可是集隆武一朝之力才打造出来的精兵啊,军队分崩离析的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幸好皇帝不是糊涂人,他生气地指着满朝文武大骂道:“楚王说自己不是司马昭,难道尔等以为朕就是宋高宗吗?”,随后他又令左都御史张慎言将一切弹劾留中不发……皇帝的态度最终决定了事情的走向,朝政遂归于平静,事态没有朝着更为严重的方向发展。 不久后,隆武帝又以张同敝为钦差大臣,携军饷一百万两,疾发前线慰问北伐军将士。 ……………………………… 北京。 宝座上,顺治兴高采烈的赞誉道:“郑王大才,竟然想出了此等离间明朝君臣的妙计。此计若成,相信明朝百万大军必将不攻自破也,哈哈哈哈……” 索尼等人也在旁边夸赞:“郑王一计可当百万师!” 济尔哈朗此时颇为得意,摸着颌下胡须道:“真定府来报,河北明军渡过滹沱河后便止步不前,各部之间异动频繁,似有内讧……如此可见,我大清已获喘息之机”,随后他又神情激动的说道:“值此之际,我朝应迅速集中京师兵力南下,击破孙贼主力!” “陛下,奴才愿亲率八旗精锐代天子出征!”济尔哈朗眼神里带着异样的光彩,仿佛看到了明军主力兵败如山倒和自己力挽狂澜的情景。 一直没做声的范文程大惊,忙劝道:“陛下、王爷三思啊,眼下明军动向不明、内态不清,贸然出征,恐落入孙贼圈套啊!!!”,他一直很看不上这等所谓的“反间计”,认为是落了下风。此时若反中了明军的迷惑,那可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矣。 军争解决不了的问题,难道玩阴谋诡计就能成吗?殊不知,没有实力支撑的计谋,只能是“空中楼阁”罢了。 然而这次顺治和济尔哈朗两爷叔都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甚至连索尼都没有开口反对。范文程惶急地看向帘幕之后,想从一向睿智的皇太后那里获得一些支持,可这次帘幕后面居然也没有出言反对,显然是默认了此事。 并不是大家愚蠢,而是大清现在耗不起了!与其被明军一步一步蚕食殆尽,不如放手一搏,让济尔哈朗拿着最后的这点家底子,为大清博取一线之机! 换句话来说,即使明朝君臣没有中计,大清朝也会迈出这一步。对于顺治君臣而言,“出京决战”不是选择题,这是必选题! 范文程闭上眼睛,不再劝谏,沟壑纵横的面容此刻更显苍老。 ....................... 王弘祚虽然在明军那里挨了一顿胖揍,回京后却受到了顺治和郑王的极高赞誉。皇帝直接在北京赏赐了一套四合院给王弘祚,加上先前官职上的拔擢,王尚书这次算是真的名利双收了。虽然得了这么多奖赏,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朝回家后,整个王府都在忙碌的收拾东西,准备前往皇帝赏赐的新府邸。夫人叽叽喳喳的将新置办的物件讲予尚书大人听,却被其不耐烦的打断:“买什么买,这些宅子还不知道最后会是谁的新家!”,随后闷闷不乐的将自己锁进了书房,徒留王夫人一脸错愕...... 第323章 平原上的风雨 一场春雨,带来几度微凉。 宁静的王帐里,孙稷侠在榻上频繁翻身,面容十分狰狞。 他做噩梦了。 六七年的征战场景已经牢牢地刻进了孙稷侠的脑海里,他时不时就会在梦里听到马蹄声、厮杀声,看到已经战死了的将士们,哪怕身边有数十万兵马拱卫着他,心中却经常宁静不下来。 今夜尤其严重,在梦中他看到东西都变成了一片血红色。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战场,远处残破的军旗被战火烧得只剩下半面,在半空中无力的耷拉着......无数衣甲残缺的明军将士都望向那面军旗,一动不动。孙稷侠落在了最后面,他努力地想看清楚那些将士们的面容,可将士们都拿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也不转身。 忽然,他看到了一双瞪圆了的眼睛!那将士在惨叫,浑身都是刀口,根本找不到几块完整的肉,看得人心里一阵抽搐。那汉子一边惨叫,一边还在冲孙稷侠说话:“大帅真的想当皇帝吗?” 后者一阵恍惚,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孙稷侠感到一阵口干,伸手想去拿身边的水壶,却发现怎么也提不起来,一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以致于铁盅坠落在了地上,溅起一摊水花。 帐外值守的万之武听到响动后,猛地挑开帘子冲进帐来。在看到里面的场景后,他急忙伸手去摸孙稷侠的额头,发现滚烫无比。平素神情冷冽的万之武此时也慌了神,连忙去唤郎中,又遣侍卫去向二张报告情况。 身为楚王,孙稷侠有专门的医疗团队为他服务。只不过他身体素质一向可以,甚少生病,故此也就很少用上大夫们。 今夜被万之武唤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夫,此人清挺疏朗,眉目沉肃,让人一看便知是位有真本事的名医,但万之武只知此人姓顾,来自江南,其他一概不知。 顾郎中伸手翻开孙稷侠的眼皮,又摸了一会儿脉,神情严肃地说道:“应该是染了春寒伤寒。” 万之武一听,脑袋像是被钝器重击了一般,嗡嗡作响。八尺高的一个大汉,却眼泪鼻涕挤到了一起,自责地啜泣了起来。 可别小看了春寒伤寒。明末的伤寒不是现代普通感冒,而是一整套高热、外感、烈性传染病的统称。在这个医疗技术还很不发达的年代里,伤寒是非常严重的疾病。尤其是在军中,往往伤寒一爆发就是成片倒。许多史书里记载明末军队经常出现“大疫,死者相枕”、“军士病者过半”的场景,可见此病之厉害。 此时张煌言与张若淳也赶到了帐子里,只见孙稷侠躺在茅草垫就的床榻之上,一脸病容,有种说不出脆弱。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武夫,上柱国,楚王殿下生病了,脆弱成这个样子,与常人无异...... 二张也紧张了起来。除了担心孙稷侠的身体,他们两人想的更远,现在可是到了北伐最关键的时候,再一步就要兵临北京,作为三军统帅的孙稷侠,可万万不能倒下啊! 张若淳忙向顾郎中问询道:“怎会害了这种病?” “殿下操劳军务,夙兴夜寐,身体本就虚弱。近来又忧思过甚,加之天气变幻无常,一下子就病倒了。” “还请顾大夫速速救治......” 一旁的张煌言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万统领,烦请守好外面,这段时间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王帐三十步以内,违者杖打二十军棍后送法曹拘押!”,接着他又郑重的顾左右而言道:我们三人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殿下!” 军师虽然没有明说,万之武却完全听懂了意思。当此之时,若是传出了统帅染疾的消息,定会损害军心士气、引起军中动荡,而且还有疫情外泄的风险。 “喏!”万之武当即奉令退了出去。从此刻起,他将寸步不离左右。 大帐内气氛一时凝重无比,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把灯拿过来”顾郎中却没有太多心情去感受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的心思都放在了病人身上。 张若淳立马将一盏点着蜡烛的铜灯提了过来照着,顾郎中借着烛火,看了下孙稷侠此时的面容。只见其脸色比先前更红了,嘴唇也开始发乌,又捏开嘴观察其舌苔,发现苔面厚如白霜。 旁边两人不懂医理,只能焦急问询道:“情况如何?” 顾郎中没有答话,而是起身坐到了孙稷侠平常坐的桌案前,提笔开始开药,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开出了一张写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药方子。 “吾既不能出去,便请二位大人令侍卫将此方速传药房,抓好熬煎后送来。” “好”张煌言随即抓起药方揉成一团掷出帐外,并低声向外面的万之武嘱咐了一些注意保密的事宜。 此时大帐内的孙稷侠还在迷糊的自言自语:“孤好累......” 三个汉子听得一阵心酸。别人只能看到堂堂楚王控弦百万的威风,可又有几人见到过他的付出?甚至生病时,身边连个家人都没有,只有三个大男人陪着。 之后三人轮流用毛巾给孙稷侠冷敷降温,伺候喝水,折腾了整整一夜。可二张却希望这一夜过得慢一点,因为一旦熬到天明,外面的人没见到楚王,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一天两天可能没关系,但时间一长......难保不生变啊! 军帐外的春雨绵绵不绝,仿佛整片平原都笼罩在这种阴冷之中。百战百胜的军队,手握战争之剑的英雄,此刻在天地之间同样是那么渺小,不过是滴落人间的一场春雨,便让无数人陷入泥泞之中...... 第324章 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 春夜雨如丝,寒意浸入骨。 楚王已经三天没有召集文武军议了,大军也一直停驻在滹沱河边,不再向前。 原本按照楚王的习惯,每日早膳时,都要召来身边心腹一同用膳。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一可利用这段时间商量一天的工作如何开展;二来可以维系上下感情并随时掌握军中动态。但这段时间,除了二张日夜陪同在楚王身边外,居然没得一个人可以靠近王帐附近!虽然对外的说辞是大王正在和长史、军师谋划大事,但仍有许多人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堵胤锡一身青布直裰,避开巡营士卒,趁着夜色雨幕绕至侧营。他步履沉稳、面沉如水。 行至一座军帐外,堵胤锡停下了脚步。帐外有健锐数十人戍守,寻常军将难以入内,由以彰显帐内之人的身份地位。 不过侍卫们见到是堵胤锡后,都抱拳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堵胤锡无声地掀开帘幕,帐内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昧,正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大汉,正用心地擦拭铁甲。 大顺系的掌舵人,兴国侯李过见堵胤锡孤身入帐,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起身亲昵的说道:“何事劳驾阁老亲至?有事招呼一声便是!” 堵胤锡摆手落座,语气平静无波:“侯爷不必客套,你我都非外人,且随意点。” 堵胤锡还是兵部尚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湖北咸宁督师李过的忠贞营。他为人刚正,处事公平,经常在隆武朝廷里为忠贞营争取饷银军辎,很受李过、刘体纯等顺系将领的尊敬和拥戴,私下里关系十分亲密。 “本阁这几日路过医营那边,瞧见营里人进人出的,气氛很是紧张,便好奇的前去观察了一番,侯爷可知本阁看到了什么?”堵胤锡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过闻言,顿时起了好奇心,于是顺着话接答:“还请阁老赐教。” “本阁发现医营里少了一位姓顾的大夫,此人医术高明,还曾为本阁出诊过......而且这几日常有汤药送入王帐之内!” 李过满脑门的问号,完全没理解堵胤锡话中的意思,少了个大夫是哪门子的事儿? 堵胤锡许是看出了李过的疑惑,神情逐渐严肃道:“若是本阁没有猜错的话,此刻那位顾大夫想必就在楚王帐中!若是寻常疾病,楚王必不会令万之武守在营帐前,屏蔽中外!”,不等李过发问,他随即厉声道:“楚王病重,军心暗涌,此刻不动,日后便再无发动的机会。” 李过大惊:“阁老之意是……” “楚王雄才大略,横扫天下群雄,本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人物......可是,本阁怕就怕在.......他亦有问鼎天下之心呐......就算他没有,也难保其麾下忠贞如一!”堵胤锡声色俱厉,神情十分恐怖。 一旁的油灯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明暗难辨。 “此刻楚王那边还不知内情如何,但假其无事,光复神都后,若是其自立为主或者被其心腹趁机拥立,大明江山,便要易主了;再假如有个不测......军中无主,数十万北伐军登时就会大乱,那国朝数年心血,便要一朝付诸东流!” 此刻,堵胤锡的心情十分复杂,出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是非常钦佩孙稷侠的擎天之功的,也并不希望迈出这一步来。 可站在大明江山的大局层面来说,他必须要在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才行,要将可能威胁大明江山和皇帝安危的人或着事,扼杀在摇篮里! 李过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抉择。他出身大顺军,却在最危难的时候,因孙稷侠的引荐,而受明室册封。 楚王对他和忠贞营是有恩的......可堵胤锡也同样对忠贞营有恩。 ........................... 良久之后,李过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神情苦涩的说道:“阁老想要本侯做些什么?” 堵胤锡闻言心中大喜,立马说道:“本阁已联络君子营旧部,届时侯爷只需带兵协助本阁进入‘王帐’,顺利接掌兵权即可!只要本阁‘稳’住了楚王,拿到了兵权,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堵胤锡对局势看得很透彻,只要进了王帐,控制住了孙稷侠,那么就可以效仿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孙家军那些将领不听他的,还能不听孙稷侠的吗?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字字敲在李过心上:“你我皆是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绝不能坐视社稷倒悬,国君蒙尘!” 李过没有接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道:“何时起事?” 堵胤锡来回踱步了两圈,最终拍板道:“白日万之武那边守卫森严,不太好行事......便定在明夜子时吧,那时月黑风高、侍卫疲倦,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李过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犹豫道:“尽量不动刀兵吧,都是自己的同袍......” 堵胤锡皱了皱眉头,不再多言。 到那时真动起手来,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事毕,他掀开帘子,转身钻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军帐内,在烛火的照耀下,李过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白,他掰着手指数道:“本侯今年三十有六,难道命中注定真有一劫吗?” ...................... 在相隔数里外的另一座大帐内,同样灯火通明。 一股凉风倒灌进帐子里,将铁锅下的火堆吹得火焰摇晃乱窜,火星飞溅。 李昭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怔了一会儿,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咀嚼一块热腾腾的麦饼。 “虎须子”杜仕希一身湿淋淋的,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他却浑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昭帅,您的预感是对的,忠贞营那边果然来人了......” 听了这个消息,李昭拿麦饼的手不自觉的顿了顿。 如今忠贞营、君子营名义上都是受他节制,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岂会不知?早在襄阳之战以后,他便遣了人盯梢,为的就是怕军中生乱。 可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难道真的要“同室操戈”吗? 李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胸中浊气。 相比之下,此时他更加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楚王他......到底如何了?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局势,又要毁于一旦了吗? 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啊! 麦饼坠落,李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325章 苍穹之下! 世间事就是这么捉摸不透,置人于死地的,往往不是你的敌人,而恰恰是那些公忠体国之人。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所处的立场…… 一大早,堵胤锡便穿上了平素上朝时才穿的大红仙鹤补子,系上了皇帝赏赐的玉带,庄重而又冷峻,只是那双藏在袍袖里微微颤抖的手,暗示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少年时读的《左传》,进士登科时的意气风发,受封太子太保时隆武帝的殷殷嘱咐,还有这些年的金戈铁马......大量的场景充斥在脑海里,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无法自拔。 良久,堵胤锡的思绪终于又回到现实,一场纷乱如麻的权力斗争,他忽然感觉十分疲惫,很想丢掉一切包袱,回归田园。 “临患不忘国,忠也。”堵胤锡轻声念起了《左传》里的这句传世经典。 国家正是危难之时,他不能就此退缩,摆在眼前的烂摊子,无论如何也该有人来收拾。此时此地,堵胤锡相信只有自己才是唯一能收拾这堆烂摊子的人。 “眼下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他暗自安慰道。 说是这么说,可心中依然非常紧张,毕竟这次可不是朝堂之上动动嘴皮子骂骂娘那么温和,这次是兵变,是夺权,一个不好就要死很多人的! 临近晌午时,明军大营里响起了大片人嘶马叫的嘈杂声。 堵胤锡心中一惊,生怕大事有变,急忙追出军帐去探听情况,映入眼帘的是成千上万武装到牙齿的马兵向着辕门外驰骋而去....... 堵胤锡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是赵清淮的踏白军出营,并非是前来坏他好事的。 但随之疑虑又起,现在这个时候出营所为何事呢? ............................... 真定府境内,定州西南。 一大片像乌云一样的人马正缓缓向南边平原上移动。不少八旗兵气喘吁吁地牵着马慢慢走,那些马儿一边走一边啃食着地上翠绿的嫩草。长途跋涉后的马儿终于可以在草地上将歇一会儿,吃的那叫一个欢实。 济尔哈朗一身戎装,望着南边广袤的平原,神情疲惫又激动。 他这次亲自挂帅出征,将大清朝最后的精锐八旗力量都带了出来,可谓是倾国而出。两万骁骑营,一万步军营,外加十万征召军,整整十三万兵马!其中骁骑营和步军营都是禁军,原先便已经抽了两万骁骑营给鳌拜带去了辽西,济尔哈朗将他们带出来后,皇帝的身边就只剩下了护军营和前锋营这两支兵员不足一万的禁军部队了。 若是这一仗败北,那么整个北京城将会成为一个脱光衣服的佳人,一丝不挂的展露在明军的面前...... 不过堂堂郑王,显然不认为自己这一仗会输,这几天真定府方面传回来的军情也大大增加了他的信心。 “虽然敌众我寡,但赢面很大,一定能成!”济尔哈朗对身边人说道,“明军渡过滹沱河后,便止步不前,内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的眼神里充满着异样的光彩。 众将都点头附和。 明军前期攻势一直势如破竹,唯独王弘祚出使“劝进”之后,明军就止步不前,而且还是“背水扎营”这一兵家大忌。再加上王弘祚回朝后,还详细描述了当时在明营里纷乱的场景,无不佐证着明军内部正在生乱。 “儿郎们都休息好了吧,传令诸部,开始提速南下!” “此去滹沱河尚有一百二十余里,罗科铎!本王命你率骁骑营为前锋,放开马力,于申时前急袭明军大营!” “苏克萨哈,步军营由你统领,居中接应衍禧郡王......” 济尔哈朗一连下了十数道军令,全是调度和催促全军南下,而后清军一路前进,见到的都是荒芜了的田地,废弃了的村庄,整个平原上荒无人烟,更无明军的探马。 他却浑然不管那些汉儿贱民的生死,他只在意南面的那支庞大的军队....... 骁骑营都是最精锐的上三旗旗兵,在不顾及马力损耗的情况下,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快,犹如离弦之箭。 半日后,衍禧郡王罗科铎终于率军抵近滹沱河边,绵延二十多里的明军大营便出现在了马兵们的眼帘之中。 ............................... 尖锐的竹哨声响遍全营。 “敌袭”“敌袭”......无数明军将士们慌乱的在各自营区内乱窜,将领们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因为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各级将校本能的开始按照指挥权限,弹压本部,勒令士卒们归队等候上官命令.......军中乱糟糟的一片。 堵胤锡此时已经再也无法保持表面上的淡定了,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习惯性的想往王帐那边跑,去参加敌前军议,以前孙稷侠都是这么做的。 可跑了几十步后,又突然想起孙稷侠现在正身染重疾。 堵胤锡定定的停下了脚步,他茫然地看向了军营里的一切,众军乱得像无头苍蝇一样,若不是有杜怀仁、李昭、关星河那些方面主帅还在努力节制麾下诸部,明军恐怕早就“炸营”了。可“蛇无头不立”,失去了楚王的强力指挥,众将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五息,也有可能是半柱香的时间,堵胤锡终于回过了神。 直到现在,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若是这支军队失去了孙稷侠,立马就要分崩离析,也根本不是他能掌握得了的。可现在能掌握这支兵马的人却又......难道天不佑我大明吗? 堵胤锡无助的用双手抓脸,比皮肤更痛的,是他的心! ..................... 北面的平原上,短暂休整后的八旗兵们正奋力催动胯下战马,向明军大营冲来。一眼看去,漫野里都是人马!清军八旗精骑甲胄鲜明,上三旗的旗帜在苍穹下猎猎招展,看上去像是无数铁甲猛兽在往南边奔涌,阵仗十分可怖。 罗科铎兴奋至极,他还没有打过如此规模的阵仗,两万骑兵冲击五十万明军大营,就算是先祖努尔哈赤在世,也没有打过吧,他暗暗想道。 这一仗,他定要名扬千古! 不料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爆响,罗科铎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火光直冲天幕,接着猛地砸在了正在冲锋的骑兵群中,火花飞溅,瞬间击倒了两匹高速驰骋的战马,连人带马一起被后面的骑兵群踩成了肉泥。 罗科铎心中一凉,呆呆的看向前方......苍穹之下,万军丛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身影。 (每天熬夜更,不容易啊呜呜呜呜。快过年了,小主们给点支持吧,刷三个广告都行) 第326章 此心唯天下人知! 雨过天晴,天上一片幽蓝。从营垒土墙上,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 此时冀中平原上,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的马兵正快速向明军大营这边飞驰,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了马蹄敲击大地的隆隆声,给土墙上的士卒们一种极强的心理冲击力。 大营外围的临时土墙上,四支火器军的将士都上了墙,瞪着眼睛看着逐渐逼近的马群,四下里无人说话,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 “轰隆隆......”土墙上火光闪动,又是一轮轻重火炮齐射,白色硝烟在半空中弥漫,但军汉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甚至还很喜欢这种硝烟味,因为这能让他们有安全感。 上百颗大小不一的实心铁弹划出一道道弧形,重重坠落在远处的平原上,激起一道道尘幕,同时也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这么多鲜血浇灌在原野上,一定能滋养出最肥的野草和最美的鲜花吧,关星河忍不住浮想联翩。 “侯爷,敌至一百步,是否开火?”防区离得最近的第三军指挥使陈青烈问道,颤抖的声音显示了其内心的壮怀激烈。 关星河却是不动如山。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五步了”陈青烈有点急躁起来,忍不住喊道:“侯爷......” 远处的清军骑兵已经开始在马上抛射箭雨。随着漫天箭雨落下,土墙上的明军也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 神鸦军虽然精锐无比,但其也存在着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士卒们几乎无有片甲防护力。为了方便他们的行动和作战,除了基础装具外,将士们就只配发了一身新式灰绿军装和一顶斗笠铁盔,所以在面对清军的箭矢时,他们只能一切靠运气了。 数百名神鸦军将士被箭矢射中,随后被后面的同袍拖下土墙,送医营救治。还有不少箭矢飞越土墙,落在了下面严阵以待的步军方阵之中。不过这些步兵身上都穿了铁甲,防护严密,伤亡要小很多。 直到此时,关星河态度终于松动,杀气凛然道:“传令诸部,急射五个弹药基数!给本侯狠狠地打鞑子!” 土墙上,憋了许久的诸部闻令而动。 将士们狠狠地扣动手中枪机,刹那间,土墙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密密麻麻的火枪声连成一片,盖过了马蹄轰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直扑冲在最前的清军铁骑。 最前排的鞑子骑兵应声落马,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前排战马中弹倒地,后腿蹬直,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将身后骑兵连人带马掀翻,滚作一团。铅弹穿甲入肉,声如裂帛,中者无不胸腹洞穿,惨叫着跌落马下,顷刻便没了声息。 五十步内,火枪威力最盛,铅弹无坚不摧。清军甲胄在密集弹雨面前形同虚设,胸甲被洞穿,头盔被击碎,士兵中弹处血肉模糊,伤口处汩汩冒血,倒在原野上抽搐。后续骑兵被前队尸身绊倒,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原本黑压压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血口。 关星河立在土墙中央,像一个画师一样欣赏着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这幅血色美图。 关剔守、陈青烈、牧东晴等大将们亲率士卒轮番装填射击,火枪手跪射、立射交替,枪管烧得发烫,依旧不停扣动扳机。弹壳落地声声脆响,硝烟越来越浓,遮蔽了半个天空,却掩盖不住墙下不断倒下的鞑子兵。 每一轮齐射,便有上百清军毙命。有的被铅弹击中头颅,脑浆迸裂;有的被贯穿胸膛,栽落马下;有的连人带马被数弹击中,当场成为血尸。平原之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泥土缝隙流淌,汇成细细血溪,渗入焦土之中。 身处炼狱之中的罗科铎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惨烈的仗,人还没接敌,便接连被敌军火炮和火枪犁了一遍地。刚刚那一会儿功夫,就阵丧了上千人马,简直让他心中滴血,这可是八旗最后的骨血了呀....... 也就是到此时,罗科铎才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建立不世之功,而是在被屠杀! 随着土墙上火器的猛烈压制,清军冲锋之势顿挫,前排尸骸堆积如山,后续骑兵人马嘶鸣,疯狂躲避。鞑子兵哀嚎遍野,伤者在尸堆中挣扎,惨叫声撕心裂肺,却丝毫挡不住明军如蝗的弹雨。 五个弹药基数倾泻而出,土墙之下,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清军死伤逾千,原本黑压压的骑阵,稀稀拉拉残缺不全,满地都是断肢残躯、垂死的战马与哀嚎的士兵,鲜血染红了平原上的黄土,与头顶的幽蓝天幕形成刺目对比。 罗科铎本来就没打过什么大仗、恶仗,被明军这么一打,心中立马就生了惧意。 可两万骑兵的冲锋不是说喊停就停的,后面的八旗兵只听到前面爆豆响的枪声和人马哀鸣声,却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于是依然按照惯性向前冲锋。 即使是罗科铎,此时也只能被裹挟着、硬着头皮的向前冲,只不过马速还是明显降了下来。 ........................... 孙稷侠不顾众将的劝说,亲自登上了一座简陋的木头箭楼。他披着一件厚厚的大红袍子,面色苍白,双腿在袍服下微微颤抖。 众人见到这一幕后,无不眼眶通红。 孙稷侠站在箭塔上,先是猛吸了一口清新空气,然后极尽目力望向远处的平原,开阔的视野中,地平线似乎都有了弯弯的弧度。 随着新鲜空气的过肺,一股生机重新灌入了他的体内,同时也冲淡了心间的一些阴霾。 “孤本为天下任事,此心昭昭,唯天下知之。万世何久?只争朝夕!” 堵胤锡、李过等人闻言一时默然。 楚王的低声沉吟伴着春风,越过辽阔的平原,拂向了沸腾的浩大战场...... (马上过年啦,更新可能会不及时。荔枝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27章 本命年与宽心面 孙稷侠一手缔造的这支军队,聚当世虎将、锐士、谋主,已成一台精密无匹的战争机器。在这台机器里,上下同心,规制森然,阶序分明,常凭惯性便可自行运转。 然惯性终有竭时。 一旦这台机器停转之时,非其主亲临执掌,不足以再动乾坤。 随着楚王登临箭塔,重新出现在众军视野中的那一刻,大营里爆发出了狂热的呐喊声,军心士气骤然攀升至顶点,某些流言不攻自破! 直到这时,孙稷侠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明白,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中军令台上,红绿信号旗前后摆动。早已在土墙下等候多时的步兵方阵得到命令后,开始缓缓从辕门鱼贯而出。 平原硝烟弥散,漫野里全是人马尸体,惨烈无比。 此时清军骑兵虽然还在向土墙这边涌动,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迎战的是李昭麾下的天狼、飞熊两军。这两部在孙家军中资历极老,官兵从上至下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卒,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甫一出战,便当着一万多八旗铁骑的面,摆出了三层厚实防御阵线。最前面的三个营,九千将士扎成马步半蹲在地上,把近十尺长的长矛尾部斜插在地上,双手扶住木柄;后面的军汉们则端着长矛,斜指前方,准备随时捅马。 主将杜仕希步槊斜插天空,战意磅礴。相比于狗屁倒灶的内斗,他更乐意驰骋沙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然而对此时的罗科铎而言,心情却极为复杂。满清向来以骑射冠绝汉人而自矜,放在七年以前,罗科铎毫不犹豫就会挥舞着手中马刀怪叫着冲进明军阵线内一顿砍瓜切菜。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在明军优势火力的狂轰滥炸下,八旗儿郎们早已不复当年之雄威矣。 先前的那一幕给他造成了很深的阴影,他再也没有勇气发起冲锋和明军步阵来场硬碰硬的较量了,当即调转马头,下令全军转向。 罗科铎的这个军令就是灾难的开始,上万人的马兵冲锋不是说转向就能转向的,前面的骑兵可以堪堪调转马头,完全大角度转向,可落在最后面的三千多八旗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轮到他们转向时,前面已经没有缓冲距离了,这三千多八旗兵就这么直挺挺的撞向了明军的“刺猬阵”上。 三千余八旗骑兵如失序狂潮,硬生生撞向明军步卒结成的矛阵。近十尺长矛斜插如林,矛尖泛着冷冽寒光,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矛杆之上,却被死死顶住,顷刻间便被数支长矛洞穿胸腹,血沫喷涌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马背上的八旗兵惨叫着被甩飞,有的直接被长矛穿胸挑起,有的坠马瞬间便被明军步卒刀斧斩落头颅。明军阵中喊杀震天,前排士卒被撞飞一个,立马就有下一个替补进去,长矛寸寸推进,后排士卒长矛紧随其后,层层绞杀,整座矛阵如同一台嗜血的绞肉机,不留半分空隙。 骑兵冲撞的力道越猛,死得便越惨烈,人喊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声混作一团,鲜血顺着矛杆淌下,在地上汇成溪流。不过半柱香功夫,三千铁骑便已十不存三,尸骸堆叠成山,断肢残躯散落遍野,尘土被鲜血浸透,化作暗红泥泞。 侥幸未死的八旗兵弃马跪地乞降,却被天狼军和飞熊军的步卒们毫不留情地斩杀当场,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骁骑营铁骑、皇帝禁军,此刻在明军的钢铁步阵前,只剩一地的人马尸首。 罗科铎目眦欲裂,心里都在滴血呀.......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八旗铁骑最后的精锐折损近六千骑!他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突袭明营的,还是来千里送人头的? 这仗没法打了!罗科铎再不回头,手中马鞭猛抽,领着手下残兵一路向着真定府狂奔而去。 ......... 箭楼上,孙稷侠将战局尽收眼底,他看见危机终被解除后,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那股强撑着身体的精气神一时间消散,脸色顿时就萎靡了起来,幸好顾大夫一直伴随左右,不留痕迹的便搀扶住了楚王殿下,这才没让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总算是缓慢的下了箭楼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 孙稷侠轻轻拍了拍胳膊上的手,低声道:“顾先生费心了。”后者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孙稷侠也没了说话的神思,只步履缓慢的穿过马道,向着王帐那边走去,身后是一群大明朝最有权势的武夫们无声的簇拥着...... 军营里此时一片忙碌的光景。辅兵们在不断往土墙上搬送弹药,炮营的军汉们拿着大刷子甩开膀子用力的往炮膛里捅,步军们列着长队在回城,军府的文吏们在营外清点战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之中,很难想象一天前,这片河地还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 李过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军帐。 正是晚餐时间,侍卫端来了一盆香气喷喷的蒸馍。李过是陕北人,打小就爱吃蒸馍,当年若是每日能有个蒸馍吃,他也不至于跟着叔父李自成一起造反。可现在,诱人的蒸馍放在他面前,他都吃不下去了。 李过又开始了掰手指,一边数还一边神在在地念叨:“三十有六,在劫难逃;三十有六,在劫难逃啊......” 正说着,侍卫又送了一碗面进来。李过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脱下鞋子扔向亲兵,用浓厚的陕北腔骂道:“蒸馍额都吃不下,你还给额送面来,这不是糟践粮食哩。” 侍卫不敢躲闪,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李过的臭鞋,这才委屈的回道:“侯爷明鉴,这面是大王那边遣人送过来滴,说是叫啥‘宽心面’,是大王特地赏赐给侯爷您吃滴......” 李过呆呆地坐在公案前,望着那碗面发愣。他想起了故乡的高原,贫瘠的黄土地,还有常年忍饥挨饿的老秦人…… 天下不能再乱下去了! 直到这碗“宽心面”发坨、变冷,这位陕北汉子才泪流满面的将面条全部吃光,一点汤水都不剩! (新年第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328章 为了楚王忍辱负重 孙稷侠待下,一向是个很宽厚的人,很少因为一件事去苛责部下,这是他的独特个人魅力,因此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打江山。 生病期间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并不想搞什么“秋后算账”或者“扩大化运动”。设身处地的想,孙稷侠站在堵胤锡那个位置也会和他做出相同的选择,大家都没有错,只是政治立场不同罢了。况且,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完成对满清的最后一击,夺取北伐的最终胜利! 其实孙稷侠一天之前就已经醒过来了,虽然人还很虚弱,但对军营内外发生的一切事情,仍然洞若观火。对于军营内的事情,只要他还在一天,这里就出不了乱子。他更操心的是军营之外,更具体的来说,是清军的动态! 一盘精彩的大棋即将拉开序幕。 ...................................... 真定府城楼上,清廷直隶总督李荫祖正在目视着北方官道上尘土飞扬的清军大队人马。 周遭还有一大群官吏、绿营将领们也在观望,大家神态各异,但都没有开口说话的。 这时一队头戴圆盔尖顶的镶黄旗八旗兵纵马奔至城下,仰头用马鞭指着上面,叽里呱啦的用满语大喊道:“大清郑亲王南征至此,尔等速速开城迎驾!” 在场的只有李荫祖能听懂满话,他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又转身快步下城亲自去迎接。 第一批先来的是苏克萨哈的步军营。此步军营虽然军号叫做“步军”,但实际上是骑马步兵,这也是满清从白山黑水时期打出来的王牌核心部队,非常精锐。 这些步军营的骑兵一上来,便立马粗暴地将城门内外的绿营兵赶走,将城防控制在了自己手中,明显不信任这些河北绿营兵。一旁的绿营将官见此,也是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满洲年轻的新星大将,步军营都统苏克萨哈便在一群佐领们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城门口。他的神情非常倨傲,直勾勾的盯着李荫祖,也不说话,看得后者心里一阵发毛。 难道事儿发了? 苏克萨哈身材魁梧,站在文弱的李荫祖面前,就像是老鹰抓小鸡仔一样。李荫祖心中本就发虚,立刻便想到了那桩干系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密事,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里了。 好在苏克萨哈看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李荫祖毕竟是从一品的顶戴,即使是个汉官,那在清廷里也还是很有地位的人物,并不是随便能欺辱的汉儿,于是开口道:“粮秣准备的如何了?” 李荫祖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回答道:“回都统,自接到朝廷公文之日起,本督便组织人手将全河北能调用的粮草集中运来真定府了。” 苏克萨哈听完很满意,便让李荫祖等人起来说话。 李荫祖松了一口气,对着苏克萨哈拱手拜了一拜。 岂料苏克萨哈又脱口而出道:“你投降明朝了?” 李荫祖顿时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就要跪地请罪.......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事儿不超出三个人知道,苏克萨哈这黄毛小子怎么会知道呢?指不定在诈他,李荫祖能混到直隶总督的高位,那也不是绣花枕头,于是硬着头皮的自辩道:“本督若要投降,怎还会徒留真定府,等候郑王和都统大人到来呢?” 苏克萨哈本就是试探一下李荫祖,眼见对方说的有理有据,便不再怀疑,打马欲走。刚走了两步,又冷不丁的回头问道:“那有多少粮秣?” “可供十三万大军十日之用!”李荫祖道。 苏克萨哈脸色又是一变:“偌大个河北,就征了这么点?” 说起这个,李荫祖面色一苦,解释道:“这两年河北本就闹粮荒,现如今明军又占了半省之地,我等费尽心思才筹集到了这些粮草......朝廷连年征丁、征饷、征粮,去岁冬天河北的老百姓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咱们实在没法征粮了......” 苏克萨哈年轻气盛,指着马下的众官儿大骂道:“一群废物!官是大清朝封给你们的,大清要是亡了,你们还能当这个官儿吗!” 李荫祖等人连忙附和:“都统大人说的是!” 苏克萨哈冷哼了一声,拍马便走,后面跟着的佐领章京们都恶狠狠地瞪着李荫祖等人看。 步军营一万兵马入了城后不久,郑王济尔哈朗领着大队人马也进了真定府城,到入夜时分,罗科铎等一众败军灰头土脸和大部队汇了合。 济尔哈朗走进征用的中军行辕,把一众清军官将们都聚了起来,商议军情。 在详细了解了骁骑营兵败的情形后,济尔哈朗有些气急败坏。他拿着马鞭朝着李荫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抽打,一边抽还一边骂道:“你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明军异动,或生内乱”吗?乱呢?乱呢?” 李荫祖被打得满脸是血,却丝毫不敢动弹,只硬生生地挨了这一顿抽打咒骂。 济尔哈朗心里那个气啊,原本他想主动出击,打明军一个猝手不及,谁曾想被真定府误报了军情,折了他六千骑八旗儿郎........ 等济尔哈朗打累了,李荫祖这才委屈巴巴的说道:“下官也不确定真假,只是说‘或’有内乱啊,‘或’呢王爷......” 这句话把刚坐下歇气的济尔哈朗又给气了起来,接着又是一顿急赤白脸的抽打,众人也不敢劝,只眼睁睁的看着济尔哈朗打完才敢说话。 可怜李荫祖堂堂一直隶总督,竟当众被马鞭抽打了两轮,脸都丢尽。但总督大人一想到自己这是为了楚王殿下在忍辱负重,他顿时觉得脸上那些血痕也光荣了起来....... 罗科铎一想起那铺天盖地的火枪火炮,他心里就发怵。 “叔王,明军火器实在太猛烈了,儿郎们根本扛不住啊......” 济尔哈朗坐在上首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战局的变化已经偏离了他的预估,一时间感觉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第329章 六十万大军会猎于燕赵 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的地平线那头升起。 碧空如洗的苍穹之下,古老的燕赵大地,雄壮的牛角声犹如来自千年前的回响,让人心海荡漾,催人振奋。 空旷的平原上,像乌云一样的人马不断向前涌动,红红绿绿的各式旗帜看得人眼花缭乱。雄壮的武士、勇猛的大将和运筹帷幄的谋士文官们,被拧成了一股绳,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击败清军! 四月底,李定国率山东八万大军顺利与中军会师于滹沱河北岸。至此,北岸明军人数已经超过六十万,能用于实际作战的兵力已达四十万之巨,明清两军兵力比例达到四比一。 也就是说,只要孙稷侠不犯袁绍那种战略性的大错误,明清之间的这场终极决战已经毫无悬念。 在小农经济为主的农耕社会里,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能组织起来这么多兵马,已经榨干了国家的战争潜力。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家需要通过不断的休养生息才能缓过来。这也是孙稷侠不再打算和济尔哈朗继续耗下去的原因,因为明军也耗不起了,六十万大军日费糜巨,明军的后勤线已经不堪重负矣。 隆武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天下兵马大都督、上柱国、楚王孙稷侠,下令焚毁滹沱河浮桥,随后尽起大军,在真定府以南的一大片旷野上摆开架势,正式拉开与清军决战的幕布! …………………………………… 大军的中央,孙稷侠身披一件玄色蟒袍站在高大的战车之上,璀璨的金光照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在战车的下面,两三千传令兵和数百军府官吏列成长队,跟随着战车不断向前移动。数十万人的庞大队伍,复杂繁琐的中军命令,光依靠金鼓角号是难以准确传达的,这个时候就需要靠人力去传讯了,更为严密。 楚王一向是众人的中心,此时虽有千军万马环绕战车左右,可文武大将们的目光始终都在他的身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无数放大,这就是上位的意志! 孙稷侠却只是双手叉腰,远眺前方的平原,地平线的那头还是一片空旷。 很多人都怀疑清军会不会出来与明军决战,毕竟明军如此势大,然而楚王的态度却很坚决,认为济尔哈朗一定会率军出来决战! 孙稷侠从不觉得自己神机妙算,而是很简单的逻辑推理罢了。如今明清形势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前,留给济尔哈朗的选择并不多。 站在满人的立场上,按照他们以往与中原明军作战的惯性思维,只有在空旷平坦的冀中平原上,与明军野战才有胜利的机会。相反,若是放任明军步步蚕食、压缩战略空间,那他们必定会被围困在真定城,那就会与从北京出兵、寻求御敌于外的战略思想相悖。届时,真定便又是另一个南京城.......别忘了多铎是怎么败亡的。 所以,给济尔哈朗野外决战的机会,就是给对方最后一点取胜的希望,鞑子没得选! 孙稷侠提气朗声道:“百万儿郎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孤的个人荣辱,也不是为了出丑叫人耻笑,大家是为了尊严,为了光复故国土地,为了给千万汉家百姓求存而来!众将士听令,此役,凡杀敌、获战功者,赏金银、赐良田;有斩将、夺旗,官升三级,封侯拜将,荫蔽五世!” 一时之间,“万胜”的山呼声,此起彼伏的响彻整片平原。 .............................................. 激昂的呼喊声从天边那头传来,许多清军将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众人都去瞧郑王的脸色,济尔哈朗的神色却没有起什么变化,稍稍安稳了下众将的心神。 正如孙稷侠猜测的那样,济尔哈朗最终选择了出城与明军决战这一条路。戎马半生的他心里清楚,只有出来野战,打一场“萨尔浒”那样的大胜仗,才能力挽天倾。 济尔哈朗参加的第一次对明大会战,便是“萨尔浒之战”,他那时候才二十岁,亲眼见证了大清朝的崛起........此时此地,济尔哈朗的内心中无比渴望再来一场“萨尔浒之战”,扭转大清朝的国运。 清军的气势也不差,十二万步骑浩浩荡荡,声势非常惊人。人马横向拉开长达十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弧形弯月。 双方游骑探马在两军边缘位置已经开始了试探性的交锋,时见弯弓搭箭的骑士在远处掠过。 虽然明军占绝对优势,但济尔哈朗还是决定主动进攻。主要是明军火器太过犀利,若是被动接战,清军必定会被明军火器扰乱节奏,伤害更大。若是主动进攻,反倒可以掌握进攻的主动权。 济尔哈朗将战力最弱的十万征召军分成了十个步军大方阵,以两侧薄、中间厚的半弧形“却月阵”在平原上列阵迎战,准备用他们来消耗明军的火器弹药,抵消绵密的明军攻势。最精锐的八旗步军营和骁骑营两万兵马则置于“却月阵”之后,打算等明军攻势疲软后,再用这最精锐的两万兵马反冲明军大阵。 一番准备后,征召军从平原上向前移动,他们身着灰色棉布号服,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勇”字。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着甲率很低,把总级别才有一件棉甲防身。满清的战争潜力已经耗尽,连粮食都难以持久供应了,哪还有多余的钱粮饷银打造军用制式甲具军械,来武装这些炮灰部队? 不过每个方阵都有一个满洲佐领监军,但有怯战不前者,当场斩杀。为了活下去,这些从各族强征而来的士卒们只能被大军裹挟着不断前进。 大片的步军向前面蔓延移动,几十万只脚掌踩出来的尘土遮空蔽日。 “呜呜呜呜.......” 苍劲的牛角号齐声响起,在风中掠过嘈杂的人群,飘向更远的旷野。两位手握当世最强战争之剑的王,在这一刻开始拔剑交锋,无数人为他们的意志而奔走厮杀,只为决定谁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 第330章 进击的神鸦军! 号角穿云,日悬中天。 四十万明军甲光向日,旌旗连营数十里,如铁山横亘于冀中旷野。孙稷侠凭车而立,玄色蟒袍被长风卷起,双目如寒星,只静静盯着对面缓缓压来的清军大阵。 这一仗,孙稷侠第一次将关星河的神鸦军团当做排头大阵。四个军的火器军全部被放在了正面第一线上,硬刚清军大阵,重炮团则被放在了右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威压前敌。而杜怀仁、李昭、李定国三个兵团则分置左右两翼,用以掩护神鸦军团。 济尔哈朗的布局,分毫未逃他的算计。 十万征召兵列作十阵,灰衣如潮,甲械粗劣,不过是耗竭明军火器的血肉屏障。其后那两支精锐,才是满清压上国祚的最后力量。 “击鼓,进兵。” 济尔哈朗一声令下,鼓声如雷。 十万征召兵被各级将校和各自督阵的监军驱策,如灰色狂潮,向着明军大阵步步碾压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明军前阵静如深渊,火铳三列横排,炮口森冷,无人妄动分毫。关星河治军如山,军令未下,便是刀斧加颈,也无一人敢轻发一枪一炮。 济尔哈朗的呼吸开始加速,下令道:“全军冲锋!” 搏命的时候到了! 灰潮顿时加速扑至明军八十步附近。 具体的军团指挥,孙稷侠并不干涉。此时神鸦军的指挥权已经完全在关星河手中,他长剑前指,一声断喝:“开火!” 一旁传递信号的旗牌官立马命手下信号兵,挥舞代表炮团攻击的旗语。 轰——! 上百门红衣大炮齐鸣,将平原震动的一片摇晃。 硕大的铁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弧形,碾入清军前阵,人群里开始血肉横飞,断肢溅起数尺之高。 整团铁弹砸向密集的敌兵人群里,顿时便死伤数百人。光是这一轮炮击便让前出攻击的清军一阵慌乱震惊。 这时负责在各阵监军的满洲佐领们,纷纷用蹩脚的官话喊道:“明军炮击有间歇,大家快冲!” 这话确实没错,明军这些红衣大炮虽然威势惊人,但重新填充弹药通常需要两到三分钟,而这段时间就是清军冲锋的最佳时间。 于是这十个大方阵都开始赫然加速往前冲锋,终于冲到了第六十步! 站在后方战车上观战的孙稷侠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大笑。这就对了,不怕尔等悍不畏死,就怕火炮轰得尔等怯战不敢来! 此时,四个军,将近三万支燧发枪开始层叠齐射,枪声连绵如暴雨倾盆,铅弹所至,清军人阵,成片崩塌,像极了老农在平原上割麦子一样的场景。 惨叫、哀嚎之声响彻原野。这哪是打仗啊,这简直是在送命。每个大阵里都开始出现逃兵,许多人已经被这些绵密不绝的火枪射得胆寒。 后方紧盯战局的济尔哈朗眼皮跳个不停,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猛烈的火枪。济尔哈朗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或许已经来临了。 但现在,不管如何,他都必须赢下这场战争! 清军后方的督战队开始杀人,几千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告诉清军士卒,前进者或许会死,但后退者必定无生! 征召兵们在绝望中,只能用人命填向火海,尸骸堆叠成丘,鲜血浸透平原黄土,化作一片暗红泥泞,预示了来年这里会长出一片繁密的鲜花野草....... 半柱香功夫,清军前阵伤亡无数,士气崩散,特别是正面的四个方阵,已经是被杀得十不存三,清军士卒们完全是在排队枪毙。 不过神鸦军的铳管也开始滚烫,五个弹药基数已经打空,攻势下降明显。 清军左右两侧的六个方阵情况稍好,此时他们趁机猛冲明军大阵,终于一举杀入明军阵线。 明军大阵中顿时传来了各级将校的吆喝叫骂声,神鸦军士卒们开始端起燧发枪,与清军士卒拼刺刀。关剔守、陈青烈、牧东晴等大将们穿梭在战线之间,指挥部下作战。 神鸦军士卒们虽然身无片甲,但与之拼杀的清军号勇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士气、精力、训练和组织程度更差,只是被大军裹挟着不得不与明军厮杀一场。 此时清军后方弓阵终于推进至射程以内,后方的清军将官们完全不顾前方士卒的生死,开始下令放箭。 “噼里啪啦......”弓弦震动的声音响成一片,空中一丛黑压压的箭雨暴射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顿时射倒一大片,明清两军士卒都有。 就是此时!济尔哈朗目绽厉光,对着一旁的苏克萨哈大喊道:“步军营,为国效死的时候到了!” 年轻的苏克萨哈眼神狂热,当即领命出击。 在后面歇了许久凉快的一万步军营精锐轰然出动。 步军营结墙压上,长矛如林,分两翼狂飙而出,马蹄震天,箭雨如蝗,直扑明军侧翼。 骑马步兵的好处就在于步兵也拥有了高速机动的能力,能在瞬间支援前线。在距敌约二十步时,苏克萨哈下令步军营士卒下马结阵。 这些步军营八旗兵都是天子禁军,身披重甲、身材魁梧、训练有素,很快便结好了作战阵形,然后冲入明军阵线。明军前军阵形瞬间被撕开数道裂口,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明军要溃了!再演萨尔浒!” 清军将士狂呼,胜势仿佛已在掌中。 战车之上观战的明军高层顿时色变,张煌言当即劝道:“殿下,让神鸦军撤下来吧,这种伤亡完全不值得!” 孙稷侠却面不改色,此战他就是要用神鸦军团这个诱饵牢牢地吸附住清军!不过此时也确实需要进行一些战术变动,因为前阵已经变形。 孙稷侠扬声道:“传令左翼李定国部,迅速前出支援神鸦军!” 战车下面的传令兵迅速打马奔向大军左翼。 李定国接令后,毫不犹豫,当即亲率本部精锐兵团,自左翼横出,像一堵墙一样,斜插对向清军的右翼。人马相撞,血肉飞溅,麾下刘文秀、顾清石、谢之遴、梁敏等诸将横扫清军右翼。 苏克萨哈却完全不顾右翼被击溃的风险,只一个劲地向正面猛凿。他已经看出来了,当面明军虽然火器犀利无比,但近战却并非一流。与其浪费兵力与旁边的明军步卒厮杀,不如击溃当面之明军火器军,断其一指! 正面的关星河见清军主将拿自己当软柿子捏,也是打出了真火,一向爱惜士卒的他,这次却下令诸部“寸步不能退,违者立斩不饶”的严酷军令。 前方是疯狂的敌兵,后面是密集的自家队列,前后皆无路可逃,将士们只能拼命地奋战! 第331章 总攻的号角 四月,本是莺飞草长的平原上,此时却杀得尸盈于野。 正面战场上还处于一片焦灼状态,人们口中喘着粗气,在暖春里滋滋冒着热汗。 中军的“楚”字大纛,在风中猎猎飞扬。 孙稷侠一动不动地站在战车之上,观望着前方漫天黄土。 此时清军增援上来的那一万重甲步兵如铁墙横推,长枪如林、刀盾如壁,步步压向明军阵前。铁甲相撞之声震耳,每前进一步,地面都似在颤抖,明军前阵被这股重甲铁流撞得节节溃退,死伤枕藉,阵脚大乱,竟被硬生生逼得步步倒退。后面的那几万清军号勇也被前面的八旗重甲带动,开始跟着往前冲锋。 神鸦军将士都是孙稷侠重金养出来的火器精锐,不能再继续当耗材了,况且诱敌深入的任务已成! “传令李昭、杜怀仁两部,速速合围前阵凶鞑!” 中军信使飞速向右翼奔去,李昭与杜怀仁两位大帅接令后,立即调度麾下诸部往正面合军。 两位大帅引右翼步兵大阵,如铁钳般向中间包抄截杀清军侧翼。 一时间,除了孙稷侠的中军尚未出动以外,明军的三大主力兵团全部发动,三股铁流、二十多万将士像潮水一般的死死围住冲阵的清军主力,两军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数伤兵在仰天哭喊。 被明军包围在阵中心的苏克萨哈越战越心惊,他的大刀已经砍得卷刃,可明军实在是太多了,怎么杀也杀不完。 他本以为前面的明军火器军弹药耗尽便会一触即溃,不料这些只穿着一身墨绿棉袍、手持火枪刺刀的明军士兵死战不退,各部之间配合严整如臂使指,竟将他的决胜一击牢牢拖住。 再这样打下去,被剿杀的一定是自己,苏克萨哈如是想到。他不禁将目光望向后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最后的那支八旗精锐之上。 ...................................... 在后方督战的济尔哈朗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开战这么久了,居然还没见到明军的骑兵?! 难道明军还藏着伏兵?一时之间,济尔哈朗不禁脊背发凉。 可前面的两军厮杀正酣,清军尽数深陷正面战场......他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能选择赌一把——赌明军骑兵不在这里! 一声令下,罗科铎率骁骑营一万四千骑向正面明军发起了冲锋。 此时正面两军胶着,战阵上打破僵局的常规法子就是投入新的力量! 一万四千骑马兵发起的威势十分惊人,马蹄的隆隆声踏起漫天尘土,仿佛要席卷整片山河。 打到现在,才过去了大半天时间,但这场战役已经愈演愈烈,到了鱼死网破之时。 骑兵集群涌至一里地外,开始兵分两路,一路绕击明军大阵右翼,一路直凿正面。黑压压的马群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肃杀之气在马群驰骋和人群之间蔓延。 前排明军士卒只觉地面震颤越来越烈,转眼之间,满洲铁骑已撞入阵中。马嘶人吼轰然炸开,重甲骑兵居高临下,长刀劈斩,瞬间便有明军士卒被连人带甲劈倒。前排盾阵被巨力冲撞,数排士兵踉跄倒地,阵线一时被撕开数道豁口。 可明军人数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罗科铎冲垮一层又来一层,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就在他还想憋着劲儿再冲一次时,明军阵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杜仕希早已弃枪拔刀,与麾下天狼军步兵死士结成小阵,刀砍马腿、枪刺马腹,不顾马蹄践踏,死死缠住马队冲势。更有长矛手列阵斜刺,矛尖入肉之声接连不断,战马悲嘶着轰然倒地,骑士被狠狠掼在地上,转瞬便被乱刃吞没。 骑兵冲势虽猛,却被明军死战不退的韧劲生生拖住,人马拥挤在狭小战场之上,再难驰骋突击,只能陷入惨烈近身绞杀。刀光剑影之中,鲜血喷溅如泉,断肢残刃散落满地,暖春平原化作人间炼狱。 罗科铎挥刀狂呼,试图重整骑阵,可明军如潮水般一层叠一层涌来,人马尸体越堆越高,一万四千骁骑,竟被死死困在尸山血海里,再难前进一步。 .................................... 战车之上的孙稷侠看到清军主力全出后,终于缓缓抬手。 中军号角陡然一变,不再是急促迎战,而是沉厚如雷、三长一短——那是发起总攻的号角。 大地自远及近,再次传来一阵震颤。 烟尘裂开处,一支规模比清军更庞大的骑兵从太行山东麓杀出。这支骑兵养精蓄锐已久,此时杀出,势如奔雷,上十里地的距离也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罢了。 济尔哈朗看得肝胆俱裂,明军这不是寻常冲阵,是凿心!现在即使他还有时间可以应对,可大军都投出去了,有时间又有啥用? 但他更为疑惑的是,这支明军骑兵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藏在太行山东麓去的?平原上的骑兵踪迹根本无处可藏,一旦出现就会被侦知。除非是.......济尔哈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支骑兵在他率军赶至真定之时,就已经藏兵于东麓矣。 “李荫祖,本王要诛你九族!”济尔哈朗咬牙切齿的说道。 明军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定是那真定府早就暗投明军,而且李荫祖那杀才肯定还将自己领军亲征的消息卖给明军了。难怪那家伙要留守真定府,为本王守住后路,原来是怕本王诛杀他! 济尔哈朗心中那个恨呀! 战至此时,这场大决战已经再无悬念。 明军骑兵不与散兵纠缠,赵清淮将胯下战马催到极致,直扑清军后阵大旗、粮车、指挥之处。所过之处,人马皆碎,刀光一起,便是连盔带头劈飞。清军本已被正面战场拖得筋疲力尽,后阵一崩,前阵瞬间心胆俱裂。 苏克萨哈被围在核心,听得后阵大乱,回头一望,只见清军大阵被明军马兵从中剖开,首尾不能相顾。罗科铎的骁骑营被死死缠在阵中,进退不得,人马越死越多,再无半分铁骑威风。 “完了……” 苏克萨哈一声未叹完,数支长矛已刺入重甲缝隙,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另一边的罗科铎则提马左腾右转,却忽然被一枪击中面门,当即坠下马来,被数十明军将士当场分尸。要知道斩将可是大功,可以封侯拜将的大功.......即使只抢到一条大腿,那也可以官升三级,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怎能不引起明军将士们的哄抢? ................................... 济尔哈朗眼见明军三面合围、骑兵破心,八旗重甲、骁骑营尽数被吞后,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只得咬牙喝令撤退。可此时撤退早已变成溃逃,清军残部弃甲抛兵,争相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孙稷侠立在战车之上,看着那面倒下的清军大旗,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过“楚”字大纛,平原之上,胜负已定。 经此一役,清军再无力抵抗明军北上,直取北京之势已成! 第332章 风满紫禁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世修降表王弘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像一朵美丽的海棠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孙王耶?真武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北京!北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兴复汉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清帝弃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万里河山焕新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天下遂归于一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金石勒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隆武:朱与孙,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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